十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一角微微翘起。
于文超坐在我对面,把那几张纸推过来,什么话都没说。
我低头。
纸页很轻,轻得像鹅毛,可我看完最后一页,手开始抖,抖得纸张哗啦啦响。
我抬头看他,他别过脸去。
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停在门口,没有敲门。
过了一会儿,彭银锁的声音在门缝外响起来:“姐夫,还没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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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我三十二岁,在夜市摆了个炒粉摊。锅铲翻飞,油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白点。我擦一把汗,接着炒。
于文超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跟夜市里那些光膀子喝啤酒的人隔着一层。
他找了个空桌坐下来,点了一份炒粉,吃完了,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说:“兄弟,跟我干。”
我以为他喝多了,没接话。
他也没催,把名片压在辣酱瓶底下走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连着一个星期。
到第八天,我收摊的时候,他站在三轮车旁边,手里拎着一瓶水,递过来:“炒粉天天吃,也腻了,带你去换个口味。”
我跟着他去了。
那晚他请我吃火锅,两个人喝了点白酒。
他说他在做小家电配件,生意起来了,缺个跑腿的人,看了我一礼拜,觉得我这人踏实行。
他说:“我这个人不轻易信人,信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没有喝酒,但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十年后的这个晚上,我站在他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他刚递过来的协议。
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室,红木桌子没换,连桌上的台历都还是老样子。
只是他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人瘦了,夹克换成深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他说:“你先看看。”
我看了一眼最上面那行字:股权转让协议。五个字,敲在我心口上。手指发僵,像是冬天在露水里站久了,屈不了关节。
十年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夜市的热气,他放在桌上的名片,妻子住院那天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宿,供应商跑路那个晚上他站在仓库门口发愣,他喝醉了拽着我的手说公司有他一份就有我一份。
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早把这些事消化干净了,没想到全堆在嗓子口,堵得慌。
窗外高层住宅楼灯火通明。
脚下的城市从夜市摊,变成写字楼群,变成这间办公室。
我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纸张有点滑,手汗粘在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坐在那边,一直没说话。
烟灰缸边缘搁着一根燃到一半的烟,灰积了一截,他也没弹,像是在等我看完,也像是在等我自己想明白。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动静。
走廊里突然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门口,停住了。没有敲门。我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于文超也跟着看过去,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门外传来彭银锁的声音:“姐夫,还没睡啊?”
我低下头,把协议合上,放回桌面。手指还在抖,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握成拳。
02
第二天晚上我起了很早,把家里的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沈芸坐在床边看了我半天,问了一句:“你找啥?”我说不用管。
其实我在找那张名片。
当年于文超递给我的那张,我搁在放存折的铁盒子里,后来搬家搬了两次,记不清塞哪了。
翻到最后,在工具箱底层找到的,名片边角磨得起了毛,但上面的字还能认出来。
背面被油渍洇过一块,是当年在夜市炒粉的时候沾的。
我坐在床头,手里捏着这张名片,想起那几年的事。
沈芸怀孩子那阵,我跟着于文超跑周边地市。
一个月跑了十三个县,脚底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的。
那天晚上我在外地宾馆,手机响了,邻居打来的,说沈芸发高烧,他在帮忙送医院。
我连夜往回赶,到县城医院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于文超已经在了。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两条腿伸得笔直,靠着墙睡着了。
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
沈芸后来跟我说,他半夜赶过来,跑前跑后办了住院,垫了手术费,一分钱没提。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没叫醒他,转身去水房洗了把脸。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值得跟。
后来我问他,你当时怎么想的?
他说:“你替我卖命,你家里的难处就是我的难处。”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水,语气平淡,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这个人不怎么说漂亮话,他说出来的话,算数。
医院那件事之后,我对他的心思就变了。
以前是给老板打工,一门心思干活。
后来是给兄弟干活,干完了还要想想他有没有难处。
于文超这个人,表面上看着什么事都稳得住,其实他心里装的事比谁都多。
他是那种有了难处不吭声,自己扛着,扛完了才露个笑脸的人。
公司第三年的那个冬天,仓库大门半掩着,里面空了一大半。
最大的一家供应商卷了货款跑了,将近六十万的货,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于文超站仓库门口,盯着空荡荡的货架,一句话没说,站了一个多小时。
我回家翻存折,把夫妻俩攒的四十万全取了出来。
又去金店把结婚时的金镯子卖了,换了两万多,凑在一起,补上那个窟窿。
沈芸当时没说话,晚上在被窝里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知道她难过,那镯子是她妈留给她的。
我装没看见,关了灯。
第二天带着钱去公司,于文超没接。
他说:“你疯了?”我把钱放桌上:“你补货缺口,你留了一堆人等着发工资,你比我来得更需要这个钱。”他看了我很久,眼眶有点红,最后接过去了。
当天下午,他把全体员工召集到院子里,当众给我鞠了一躬。
那天风大,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但他弯下腰的那一刻,没人说话,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隔壁车间机器的轰鸣。
晚上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反复说:“公司有你就有我。”我说:“哥,你醉了。”他没理我,又说了一遍:“公司有你就有我。”
我没放在心上,但这句话,我后来的十年里反复记起过。
这会儿坐在床边,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上面于文超三个字印得清清楚楚。十年了,这张纸还在,他这个人也还在。只是这份协议是几个意思?
我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表。
晚上十一点。
明天就是上市日,今晚他把我叫到办公室,给我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提过股份的事,我也从来没想过。
突然给我这个,我不接。
但我更怕的,是他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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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中午我自己去吃的面,一碗刀削面,多加了一份卤蛋。
坐在面馆里,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叫“股权转让协议”的东西。
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突然把公司股份让给你?
要么是套现走人,要么是交班托孤。
他要走吗?
他不像要走的人。
那他为什么?
下午两点多,我打了电话给于语桐。
她接了,声音有点闷:“苏叔,有事吗?”我说:“你爸最近身体怎么样?”那边沉默了两三秒,说:“挺好的呀,怎么了?”我说没怎么,问问而已。
挂了电话之后我觉得不对,她是亲闺女,她应该知道的比我清楚。
可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丁点犹豫。
心里更悬了。
回到公司,彭银锁坐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看见我进来,笑呵呵地站起来:“苏总,昨天晚上还没说完话呢,你就走了。”我说:“说完了,你姐夫让我看个文件,我看完了,就走了。”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什么文件啊?”我也笑了笑:“你去问你姐夫呗。”他没接话,脸上还挂着笑,但眼里的东西变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
彭银锁这个人,半年前进公司,是于文超亲自安排的。
他叫我姐夫,因为他姐姐是于文超的发妻。
但这人给我的感觉,像是揣着别人家的钥匙,想开门进去翻东西。
下午四点,于文超把我叫到他办公室。
他的状态比昨晚好一些,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浓茶。
“昨晚的事,想得怎么样了?”他问。
我说:“哥,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没直接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先把协议看完再说。”我说我没看完。
他抬起头看我,眼里有点意外:“没看完?你看了一整晚,还没看完?”
我没吭声。
他放下杯子,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这一份更厚。
“这是补充协议,你看完了一起签。”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我坐下来,翻开,一页一页慢慢看。
然后我看到了:他把名下39%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我,同时委托我作为公司的法定代理人,在他不在期间代行公司全部管理权限。
他不在期间。
这四个字,让我后背发凉。
什么叫他不在?
我抬起头看他。
他正看着窗外,夕阳打在他侧脸上,皱纹一层一层的。
他忽然轻声说:“我这两个月,去医院查了,肝上长了东西。医生说,没多少时间了。”
我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一圈,停在那份协议旁边。
他转过头来,看到我的表情,笑了一下:“别那个样子,我都没怎么样,你苦着脸干什么。”我说:“哥,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做没多少时间?”他说:“就是字面那个意思。我本来想等到上市敲钟以后再跟你说,但银锁那边动静太大了,我怕来不及安排,所以先把你叫来。”
门外再一次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停在门口,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了。
彭银锁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笑:“姐夫,我刚好路过,看门没关严。”
他走了进来,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协议和补充文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苏总也在啊?”我注意到他没有敲门,也没有等于文超请进,就这么走了进来,把门带上,屋子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很安静。
于文超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把手里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04
彭银锁坐到沙发上,翘着腿,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两下:“姐夫,我这边有一份材料,你可能得看看。”于文超没动,也没说话。
彭银锁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在茶几上:“苏总,你也看看。”我走过去拿起来,是一张担保书。
上面写着一行字:借款人叶某,苏建强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签字。
担保金额六十万,落款时间是七年前。
我认出了自己的签名,那是当年供应商叶德昌卷款跑路之前,情况紧急,他让我在合同上补签的。
钱后来还上了,账也清了,这件事早就翻了篇。
彭银锁笑眯眯地说:“苏总记性应该没那么差吧。这张担保书的还款日期,写的是这个月底,也就是说,上市审核期间,如果这笔钱被人爆出来,公司的账务状态就有问题了。”我的脸热了一下,拳头握紧,指节咯咯响。
于文超开口了:“银锁,你想干什么?”彭银锁站起来,走到于文超面前,语气温和:“姐夫,我没想干什么。就是觉得苏总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合适。你让那些股东看看,担保书白纸黑字,他签字画押,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上市黄了,大家的钱都打了水漂。你让我来处理,我来帮你管着公司,等上市稳定了,你再决定怎么安排。”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笑意,但笑意底下有一种东西,让我背上发凉。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于文超把那份协议从桌上拿起来,对彭银锁扬了扬:“这也是签字画押的,我签的,我认。”
彭银锁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姐夫,你说什么?”于文超说:“我说,我把股份给建强了。法律上手续齐全,你看到了,这份协议昨天就拟好了。你手里的担保书不是假的,但还款日期,你自己心里清楚是几号改的。”彭银锁笑了一声:“姐夫,你这就不厚道了,我们是一家人。”于文超盯着他:“你跟建强也一起吃了半年饭,你叫他一声苏总,他有没有亏待过你?”彭银锁没有回答,站了一会儿,收起茶几上的复印件,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他顿了顿,回过头来:“姐夫,你要是坚持这样,那我这边也只能按自己的意思来了。”
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于文超两个人。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我慢慢坐下来,开口问他:“哥,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于文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轻声说:“该知道的,你早晚都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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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个晚上我没有回家。让沈芸给我拿了件外套,我说公司有事。她没多问,递过外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好,悠着点。”我说没事。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帘没拉,外面的楼灯火通明。
我把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摊在桌上,一遍一遍地看。
每看一遍,心里的滋味都不一样。
十年。
他用了十年把我从夜市摊上带起来,现在要把整个公司交给我。
可那个担保书的事,彭银锁那边绝对不可能善了。
差不多半夜十二点,手机响了。
门卫打来的,说彭银锁来了,带了两个人,问他有没有预约。
我的心一沉:“让他上来。”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不紧不慢。
彭银锁推门进来的时候还笑着,身后跟着两个人,西装革履,不认识。
彭银锁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我桌上:“苏总,我来给你看点东西。”他把文件夹打开,里面除了那张担保书复印件,还有几份文件。
我扫了一眼,最上面是一封律师函。
内容大致是:苏建强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在借款人无法清偿债务的情况下,应承担保证责任。
落款处写着一个律所的名字。
我抬头看他:“这笔钱早就还清了,你心里没数?”彭银锁双手一摊:“苏总,你说的这些我不知道,我知道的是,白纸黑字摆在这里,人家要告你,我拦不住。”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咱说句实在的,这公司姓于不姓苏。姐夫一时糊涂,把东西给了你,可他老了,脑子不清楚了,你年轻,你不能也跟着犯糊涂。”我盯着他的眼睛:“你想怎么样?”彭银锁笑了笑:“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让你想明白,你要是肯把这股份让出来,那个担保书,我帮你处理掉。你还能安安稳稳做你的副总,保你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我盯着那张担保书看看,又盯着他的脸看了看。
他没有回避,直直地回望着我,嘴角一直挂着那抹微笑。
我深吸一口气,把协议放进公文包里:“彭总,你让我想想。”彭银锁点点头:“行,苏总,我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明天等你好消息。”
他们走后,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协议又拿出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看见委托书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建强,如果银锁找你了,别慌。
当年那笔钱走的是公司账,流水在曾律师那里。
字迹很轻,像是怕被谁看见,偷偷写上去的。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很久没拨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曾木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建强?这么晚了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我说:“曾叔,明天能见一面吗?”他顿了一下:“是不是和彭银锁有关?”我说是。
曾木生沉默了几秒:“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协议收进公文包,拉链拉上。窗外城市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