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姨和二姨,同月确诊胃癌晚期。大姨耗尽积蓄花70万化疗,半年后遗憾离世。二姨没钱放弃干预,回小镇休养理疗,反而多活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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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县医院肿瘤科走廊,静得像口枯井。

大姨躺在床上,化疗留置针扎过的手背青紫一片,她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七十万都花了,总得换点东西回来。”

门外的表哥蹲在墙角,一张一张翻着借条,越翻手越抖。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二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提着一个布包走过来。

她没进病房,先把一个存折塞到我手里,声音很轻:“这是我的棺材本,你大姨要是能起来,她就拿去花。”

我翻开存折,愣住了。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纸,上面是外婆的字迹。

门内的大姨忽然睁开眼,叫了一声:“老二,你过来。”



01

表哥苏志远打来电话那天,我正在出租屋里改稿子。电话一接通,他的声音在发抖:“语兰,你赶紧来县医院一趟,我妈她……查出胃癌晚期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窗边,半天没接上话。窗外是六月闷热的午后,蝉鸣一阵接一阵,快把耳朵震聋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大姨已经清醒过来,躺在病床上。

她看见我进来,先是瞪了我一眼,然后冲着蹲在墙角的表哥喊:“别哭!当年你差点死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表哥不吭声,肩膀一耸一耸的。大姨又补了一句:“我就是吃坏了东西,做个小手术就回去了,你们谁也别给我摆丧气脸。”

我妈站在病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指节发白。她把我拉到走廊尽头,压着声音说:“你大姨的病……医生说是晚期,已经扩散了。”

我后脑勺一阵发麻。

当天下午,大姨的主治医生吕洪涛把家人叫到办公室,话不多,但句句扎人:“家属有思想准备,胃癌晚期伴肝转移,生存期可能不过半年。治的话,可以考虑靶向联合化疗,效果看个人体质,费用不低。”

表哥问多少钱。吕医生说,走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每月两三万,如果全用进口药,上不封顶。

表哥脸色铁青,说了一句“治”字。

大姨在病房里听见了,喊了一嗓子:“治!卖房子也治!”

那天的晚饭是在医院食堂吃的。我妈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忽然放下筷子:“我还没跟你二姨说。”

我心里一沉:“二姨那边……”

我妈没接话,掏出手机去了食堂外面。

她打了很久的电话,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嘴唇哆嗦了几下,只说了一句:“你二姨……也查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连夜开车去了镇上。

二姨家的小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推门进去,她正坐在灶台前剥豆子,身上穿着那件洗了不知多少遍的蓝布衫。

看见我进来,她也没站起来,只把盆里的豆荚往我这边推了推:“吃了没?锅里还有饭。”

我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手。二姨的手粗,指节上全是茧,剥豆子的动作不急不慢,像平时在水井边洗衣服一样。

我说:“二姨,你的检查结果……”

“知道了。”她打断我,声音很稳,“镇卫生院让我去市里复查,我没去。一张纸写得清清楚楚,胃癌晚期,跑哪儿都一样。”

她剥完一把豆子,擦了擦手,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张旧照片上。那是外婆六十岁时的留影,站在老屋门前,穿着黑褂子,笑得很淡。

二姨看了那张照片很久,轻声说了一句:“你外婆走的时候,折腾了整整八个月。

我没敢接话。二姨又说:“你大姨不肯听我的。她这辈子,心里有火,烧了几十年。我的话,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夜里我睡在二姨家的东屋,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里,二姨咳嗽了几声,然后传来窸窸窣窣开抽屉的声音。

过了很久,我听见她长叹了一口气,听着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一趟老屋,翻出外婆的遗物。

在一个旧木匣子里,我看见一本泛黄的账本,封面上写着外婆的名字。

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笔笔旧账,全是几十年前借钱的记录。

最后一页,外婆用铅笔写了几行字,有的地方字迹模糊了,只隐约看见一行:“淑英啊,妈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把你爹的话忘了。”

我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夹回账本里,心里堵得慌。

我大姨叫叶淑英,二姨叫叶菊香。

她们都遗传了外婆的倔脾气。可同一句话,她们记成了两个样子。

02

大姨出院那天,召集全家开了一次会。

客厅里坐满了人。

大姨坐在沙发上,穿着病号服外套,头上裹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化疗还没开始,头发已经掉了一小把。

她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拍在茶几上:“治。”

表哥点头,大姨夫苏祥不说话,低着头抽烟。烟灰落了一截在裤子上,他也没拍。

大姨说:“县城这套房子挂出去,能卖四五十万。我打听过了,市肿瘤医院有种新药,一个疗程十来万,先把房子卖了,不够再想办法。”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表哥先开口:“妈,那就是我准备结婚的房子啊。”

大姨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房子没了还能再挣,儿子没了我活不成。”

表哥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开车回县城的路上,手机响了。是二姨打来的。

“语兰,你告诉你大姨,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二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闲事,“我把出院手续办了,明儿就回镇上。”

我一时没接上话,问了一句:“二姨,你真的不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二姨说:“你外婆走的时候,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腊月,天阴得厉害。你外婆拉着你大姨的手说,别为治病欠债,人走了,账还在。你大姨那会儿才十八岁,把这句话记了一辈子,可我记得的是另一句话。”

“什么话?”

二姨没回答,只说:“你转告她。这句是妈说的,不是我说的。”

我拨通了大姨的电话,把二姨的话原样转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大姨的声音忽然变得又尖又哑:“她懂个屁!她当年穷怕了,现在连命都不要了!你叫她接电话!”

我说二姨已经挂了。大姨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没良心!妈要是还在,看她敢不敢这样!”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啪”的一声响,像是手机被摔在了桌上。

那之后好几天,大姨和二姨没有联系。

我妈夹在中间两头跑,两边都劝,两边都劝不动。

她私下跟我说:“你大姨没法停下来。她这辈子就是靠一个‘不服’活过来的,你让她认命,等于让她死两次。”

我问我妈:“二姨呢?”

我妈想了想,叹了口气:“你二姨不一样。她不是怕花钱,她是见过花钱也换不回命的样子。”

当时我没太听懂这句话。

后来我才知道,二姨年轻的时候,二姨夫袁德明在工地摔断了右腿,乡里卫生院误诊,拖成了骨髓炎。

二姨带着他跑遍省城的大医院,花光了家里所有积蓄,又借遍了所有亲戚,前后五年才把那条腿保住。

那五年,二姨一天打三份工,早上在包子铺帮忙,中午去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还给别人家带孩子。

袁婉如才六岁,被寄养在邻居家里,半年没见过妈的面。

这些事,二姨从来没跟人提过。

舅舅是外公那辈最小的兄弟,晚年跟我家来往不多,当年外婆治病欠的债,有一部分是舅舅帮着还的。

舅舅这些年一直念叨一句:“你外婆亏欠最多的不是你大姨,是你二姨。你二姨当年才十五,辍学去窑厂拉砖,挣钱补贴家里,背上磨脱了一层皮,从来没吭过一声。

这些话,大姨恐怕从来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自己十八岁那年四处借钱,她只记得自己“扛起了一个家”,却不知道二姨也在扛,只是扛的方式不一样。



03

大姨住进市肿瘤医院,是我陪着她去的。

办住院手续那天,大姨坐在候诊大厅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那张住院单,手指来回摩挲着纸边。

她的小拇指上戴着一枚老银戒指,那是外婆留下来的。

她转着那枚戒指,一圈又一圈,像在数日子。

吕洪涛医生给大姨做了全面检查之后,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措辞很谨慎:“你大姨的身体底子不太适合猛药。”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她的心脏有早搏,血压偏高,肝肾功能都在临界值。这个条件做高强度化疗,风险很大。我有义务提醒你们,过度治疗有可能适得其反。”

我心里猛地一沉,问:“那你跟她说过了吗?”

吕医生犹豫了一下:“我提了一句,你大姨没接话。她只说了一句话,她说‘医生,你就说治不治得了,别跟我说概率。’”

我没敢把吕医生的话转告大姨。

那天下午,大姨开始了第一次化疗。

药水顺着留置针一点一点地流进静脉,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窗外,窗外的杨树叶子在风里拍打着玻璃。

没过多久,她开始吐。

那种吐法,不是普通的恶心,是整个身体弓起来抽搐,像被人按住喉咙往肚子里灌苦水。

表哥站在床边,两只手攥着床栏,指节发白,嘴里反复说:“妈,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大姨吐完之后,靠在枕头上,脸色蜡黄。她抹了一把嘴角,笑了笑,声音沙哑:“这药劲儿还挺冲的,看来是管用的。”

表哥背过身去,肩膀抖了一下。

我递过一杯温水,大姨接过去,手抖得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

她没让人帮忙,自己把水杯端在嘴边,一点一点地抿着。

夜里十点多,大姨睡不着,靠在床头,忽然开口说:“语兰,你知道你表哥小时候差点没命的事吧?”

我说知道。大姨摇摇头:“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她慢慢讲起来。

那是二十八岁的秋天,表哥才三岁,半夜突然发高烧,送去县医院。

值班医生看了半天,说怀疑是肠套叠,但县医院不具备手术条件,建议转到市里。

可那天全县城的救护车都出车了,最快也要天亮才能调过来。

医生说,孩子这个情况,怕是等不到天亮。

大姨说:“我当时就一个念头,我不能让他在医院里干等着。我抱着你表哥跑出急诊室,冲到马路上。大半夜的,路上连条狗都没有。我就站在马路中间,拦下了一辆运煤的货车。司机不肯捎,说赶着送货。我跪在地上,抱着孩子给他磕了三个头。”

她说:“那个师傅最后还是拉我们去了。到了市医院,直接推进手术室,再晚二十分钟,你表哥就没了。”

大姨讲完这些话,眼角没有泪。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倔强的底光:“语兰啊,我这辈子就信一条,只要我不认命,命就拿我没办法。”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大姨她不是不懂科学,她是不信命。而这种不信,已经嵌在她骨头里几十年了。

病房另一张床上,住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叫吴翠花,宫颈癌,选择了保守治疗。

她每天打打针、喝中药,精神比大姨好不少,还能在走廊里溜达。

有天傍晚,吴翠花端着一碗粥坐在床边,看了大姨一眼,说:“大妹子,我说话直,你别不爱听。这化疗是真熬人,你要不也考虑考虑少打两针?我隔壁病房那个老李,打了六次化疗,人瘦了四十斤,最后也没留住。”

大姨没搭话,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吴翠花也不在意,继续喝粥。

过了很久,大姨忽然睁开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大姐,你让我想开。可你想过没有,我当年是怎么把我儿子从鬼门关抢回来的?”

吴翠花放下碗,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的声音,滴滴答答。

那天晚上,我替表哥守夜。大姨睡到半夜,翻身翻了好几次,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

我走过去,她闭着眼睛,眉头皱着,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眉头才慢慢松开,呼吸渐渐平缓。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化疗让她的面颊凹陷下去,颧骨凸出来,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可她的嘴角,仍然抿得很紧,像咬着一根看不见的线,怎么也咬不断。

第二天早上,吕医生查房,大姨拉住他的白大褂下摆,问:“医生,这药对我管用吗?”

吕医生顿了一下,说:“从指标上看,肿瘤有所控制,但你的身体反应也比较大。继续治疗的话,我会根据情况调整方案。”

大姨松开手,靠回枕头上,像是松了一口气:“管用就行。管用,我就再打几个疗程。”

我看着吕医生离开病房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每一句都留着余地,每一句都没有说死。可大姨只听她想听的。

我走到走廊里,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停车场里来来往往的车辆。阳光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想起二姨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外婆临走前说的那半句遗言。

我想问问二姨,妈说的另一句话到底是什么,可又觉得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会揭开来一个所有人都没准备好的东西。

04

二姨回镇上那天,镇上下了小雨。

我妈开车送她。车子停在小院门口,二姨自己打开车门下来,站在雨里看了一下自家的屋檐,说:“下雨好,地里的菜不用浇了。”

袁婉如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她查了一整夜的资料。

她拦住二姨,急急地说:“妈,你不能就这样算了!我查过了,就算不做化疗,也可以吃靶向药,延长生存期……”

二姨绕过她,走进堂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完了,才回头看着女儿:“婉如,你知道妈这些年存了多少钱吗?”

婉如愣了一下。二姨从衣柜最底下翻出一个铁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她把存折递给婉如:“你看看吧。

婉如翻开存折,数字不大,十八万。

那一瞬间,婉如的眼眶就红了。

她知道这笔钱是二姨打了多少年零工、省了多少年口粮才攒下的,是二姨准备了要给她的嫁妆。

二姨盖上饼干盒,声音很淡:“这钱不是不舍得花在妈身上。妈是怕花了这钱,人也留不住,最后还剩下个窟窿,让你后半辈子也抬不起头。”

婉如带着哭腔说:“可你不能不治啊。妈,你是胃癌晚期啊。”

二姨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火光照着她的手。

“你小时候,你爸摔断腿,妈带着他跑了一年多医院。那年头兴新农合,报销比例低,恁多钱都是借的。你还记得吗?你在邻居家住了半年,大冬天穿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冻得手腕上全是皴。”

婉如不说话了。

二姨的声音低下去:“妈不是怕治病花钱,妈是怕花了钱,还是走你外婆的老路。你外婆当年拖了八个月,家里欠了一屁股债。你大姨还了三年才还清。那三年,你大姨过年连块肉都舍不得买。我看在眼里。”

婉如蹲在门槛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妈,我留下来陪你。”

二姨手里的柴火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添。

那天下午,二姨去找了镇上卫生所的何德山老中医。

何德山七十二了,头发全白,说话慢悠悠的,一辈子在山沟沟里给人看病。

他不看片子,不听报告,就是把脉、看舌苔、问吃喝拉撒。

大姨那边用的都是几千上万一针的药,他这边开的是几十块钱一服的中药。

他把完脉,说了一句:“脾胃都虚透了。别想病的事,先把饭吃进去。吃得下饭,人就有底气。吃不下饭,谈什么都白搭。”

二姨点点头。何德山给她开了三服草药,又交代了一句:“每天走一走,晒晒太阳。你管它什么癌呢,它长它的,你活你的。”

二姨从那天起,每天六点起床,去菜园摘菜,烧柴火灶做饭。

上午去镇上的文化活动室跟着老姐妹们打太极。

下午睡一觉,在院子里剥豆子、择菜。

晚上看一会儿电视,九点准时上床睡觉。

半个月后,镇上逢集,二姨挑着两篮子自己种的菜去了集市,一上午卖出去三十多块钱,回来乐呵呵地跟我和妈说:“你二姨还能挣钱呢。”

我妈看着二姨的气色,嘴唇渐渐有了血色,眼眶也没那么凹陷了。她私下跟我说:“你二姨这气色,看着不像晚期病人。”

可这句话落在心里,又苦又涩。二姨并没有病好,她只是把病放在一边了。

与此同时,大姨那边打完第二个疗程,情况不太好。

她开始掉头发,一抓一大把。

她不让家人看见,每天戴着一顶旧毛线帽子。

表哥说,有天夜里他去打水,看见大姨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团头发,半天没说话。

她把那团头发塞进垃圾桶里,又往头上套了顶帽子,动作麻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到了第二次化疗结束后一周,大姨开始发低烧,嘴里长满溃疡,喝口水都疼得皱眉。

她吃不下东西,人就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吕医生建议暂停化疗,休养至少两周再评估。

大姨不同意,非要按原计划继续。

大姨夫苏祥那天破天荒地发起火来。

他说:“你这条命是命,儿子的命是命,你孙子的命就不是命了?你把自己熬没了,这家的日子怎么过下去!”

大姨靠在病床上,盯了他许久,声音平静得吓人:“我的日子怎么过,我比你清楚。你别管我。”

大姨夫把端着的粥碗放在床头柜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病房,一直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扶着窗台,肩膀深深地塌下去。



05

三个月后,大姨的病情急转直下。

CT结果出来那天,吕医生特意把我和表哥叫到会议室,说话不像之前那样拐弯抹角了:“肝转移,进展很快。当前治疗方案的获益已经非常有限,再继续高强度化疗,身体承受不住。”

表哥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记后脑勺。好半天他问了一句:“那……还有其他办法吗?”

吕医生沉默了一阵,说:“以目前的情况,我的建议是转为姑息治疗,减轻痛苦,提高生存质量。”

表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出会议室,在走廊的座椅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那天晚上,大姨把我和表哥叫到病房。

她已经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下去,说话声音也弱了,像一截烧得快尽的蜡烛。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问:“苏祥呢?”

表哥说:“爸回去拿东西了,明天就来。”

大姨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声音很轻:“语兰,你表哥的婚房,我卖了。那房子是给他结婚用的,我一直没敢跟他说实话。”

我身体僵住了。大姨又说:“我知道他恨我。但我就他一个儿子。他要结婚、要生孩子、要过日子……我不能让他看着我躺在医院里没钱治。”

表哥坐在床边,低着头,声音哑得不像样:“妈,我不恨你。房子没了可以再买,你别说了。”

大姨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我们都以为她睡着了。

她又轻轻开口,像是自言自语:“我停不下来。一停下来,我就想到你外婆走那天的样子。她那会儿拉着我的手说,治不了就不治了。可我治得了,我不能眼看着自己什么都不做。”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可停了又怕是错了。”

那天晚上我留在大姨病房里陪床,她睡着了。

半夜里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我走出去一看,是二姨。

她穿着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

她说:“我熬了一锅小米粥,给你大姨送来。她喝不下就算了。

我说:“她睡着了,要不要叫醒她?”

二姨摇了摇头:“不用。我来就是看看。”

她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椅子上,又补了一句:“我明天去市里复查一下。”我愣了一下,她说,“也想让医生看看,我这不吃药能撑到什么时候。”她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次日,二姨在镇上卫生院做了复查,结果让人意外:胃部病灶没有明显增大,各项指标也比较平稳。

何德山看了复查单子,只说了两句:“她身体底子正过来了。后面就看命的造化了。”

与此同时,大姨的高烧退不下去。

吕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表哥蹲在抢救室门口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指头尖发白。

他打电话东拼西凑借钱,人家听说胃癌晚期,都不肯借。

最后他去借了高利贷,五万块钱,月息一毛五。

这些事,表哥没有让大姨知道。可大姨病到那个程度,心思反而清醒得吓人。她看了表哥一眼,就问了一句:“哪来的钱?”

表哥说:“跟朋友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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