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的走廊又长又冷。
我攥着那张缴费单,白纸黑字写着“预交捌万元整”,捏得指节发白。
母亲脑梗,半个身子不能动,昏迷前只攥着我的手指,不说话,就直直盯着我。
那两个哥哥,一个说在郑州谈生意,一个说夜班走不开。
我蹲在缴费窗口下面,手机屏幕上的余额看了又看,三万二,零头都不够。
周俊材把钱夹塞进我手里:“先交上,后面再想办法。”我抖着手去填单子,一抬头,白墙上的电子钟跳成红十字,鲜红鲜红的,刺得眼睛发酸。
那时候我根本想不到,短短一个月后,母亲会在全家人面前,说出那句话。
两个哥哥的脸,当场就变了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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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接到电话那天,我正在学校改作业。
隔壁刘老师探进半个头:“唐老师,你妈在小区门口摔了,让人送县医院了。”
我的钢笔尖一下子戳穿了作业本。
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被推进抢救室。护士站在门口,头也不抬:“家属呢?先交押金,八万。”
我头一次觉得“八万”两个字这么重。
我掏出手机,翻来翻去也就三万二的余额,还是上个月给周俊材存着还车的钱。
我翻通话记录,找到大哥唐江华,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那头一片嘈杂。
我说哥,妈脑梗住院了,医生说要交押金,八万。
大哥沉默了一下,说:“我在郑州呢,跟客户谈点事,明天赶回去。你先想想办法。”
我说,我能想什么办法。
大哥说:“妹,我这头真不宽裕,货压了一仓库。你嫂子弟弟结婚还刚从我这儿拿了两万……”
我说,哥,妈躺在抢救室里。那边声音更吵了,大哥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明天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第二个电话打给二哥唐永富。
响了七声,都快自动挂断了,他才接起来。
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喂?我这上班呢……”我说二哥,妈脑梗了。
那边顿了好几秒,才说:“……严重不严重?”我说医生说要做手术,先交八万押金。
他支吾了两句,最后说:“婉婷,工资卡在你嫂子那儿,你也知道。我这先……看看吧。”
我的手指头凉冰冰的,攥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抢救室的红灯一直亮着。
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子上,椅子被医院的天花板灯光照得发白。
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混着不知道从哪飘来的饭菜味,呛得人想吐。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俊材推开走廊那扇玻璃门进来。
他穿了件灰扑扑的工作服,手背上还沾着油污,把一只旧钱夹放到我腿上:“这里头有两万,先交上。我刚在加油站歇脚,接到你电话就调头回来了。”
我说,你车呢?
他说:“让同路的师傅帮我开回去了。”
我没哭,可我低头看着那个磨得边都起了毛的钱夹,喉咙硬得像塞了块石头。
周俊材蹲下来,看着我:“钱的事,你别一个人扛。”
我点点头,站起来,拿着那张银行卡去缴费窗口。
护士把我的卡推进机器里,打印单子“嗞嗞”响。
我站在那看着机器上跳出来的数字,三万二加两万,五千二。
离八万,还差两万八。
护士看了看我:“不够的先交一半,术后再补。”
我说:“先……先交五万二吧。”声音沙哑得我自己都听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守在抢救室外面的走廊里。
周俊材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一瓶水,放在我旁边。
我没胃口,靠着冰凉的墙壁,盯着抢救室那扇厚重的铁门。
半夜的时候,大哥发来一条微信:“妹,明天上午到。”二哥没有消息。
到了凌晨一点多,抢救室的门开了半边,护士探出头来:“患者暂时稳住了,但血管堵得厉害,得尽快做介入手术,费用前后加起来得几十万,你们家属商量好。”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好一阵子,才伸手去摸那瓶矿泉水。
水是凉的,握在手心里,像是握着一块冰。
几十万。我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这三个字。
几十万,把我和周俊材的积蓄掏空也不够一个零头。我不由得攥紧了手机,屏幕已经暗了,映出我自己的脸。那张脸,又累又慌张,一点都不像我。
第二天上午,唐江华果然到了。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不像赶夜路的。
“情况怎么样?”他边走边问,声音里带着老板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
我把医生的话说了,说要尽快手术,前前后后小七十万。
大哥没接话,到走廊尽头打了个电话,回来时神色不太好:“婉婷,哥跟你说实话。这趟去郑州,本来是想收笔账的,结果对方拖着不放。我现在手上能动的,也就两万块钱。”我从他说话的语气里听出了底气的不足,还没等我开口,大哥把手机递到我眼前,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流水,“你看,真没骗你。货压着六十多万,仓库堆得满满登登。你嫂子家那边,孩子订婚又要用钱。”
我没看那张流水。我只觉得心里头那块浸了棉花的石头又重了几分。
下午,唐永富终于来了。
他穿了件工装服,袖口沾着机油,一进走廊就抓了抓后脑勺:“厂里请不假,我是趁着中午休息跑出来的。”我说,二哥,医生说妈得尽快手术。
他搓了搓手,声音低下来:“婉婷,不是哥不心疼妈……你嫂子管的严,你也知道。我现在一个月工资几千块,全在她账上攥着,我能拿出来的……”他翻口袋,翻了半天,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一叠零的五十、一百。
“就这些了。”
我看着他手心那把票子,没伸手接。
“你把钱收回去给嫂子吧。”
唐永富脸上挂不住,把钱硬塞进我手里:“你先拿着应急。我再回去想办法。”
他走后,我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那把票子,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一千一百块。
大哥两万,二哥一千一,加起来还不够医生说的押金的零头。
我靠在墙上,头一次觉得医院这条走廊怎么这么长,长得像走不到头一样。
护士又催了一次:“家属想好了没有?转院还是手术?拖不得。”我掏出手机,又翻了一遍通讯录。
上面存着几十个名字,可我不知道该打给谁。
我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上,觉得天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02
唐江华一直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机响了又接,接了又响。
我听见他在电话里跟人发脾气:“……那批货这个礼拜必须出!压着几十万呢你们知不知道!”他挂了电话,冲我苦着脸:“妹,你看哥这头,真是火烧眉毛了。”我没说话。
周俊材从楼梯间走上来,手里拿了张银行卡。他把卡递给唐江华:“大哥,我们手头能凑的都凑了,还差不少。你那边要还能挪……”
“不能挪了。”大嫂傅婷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站在楼梯口,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外套,手挎着包,“那两万块都是我从孩子学费里抠出来的。你哥一个月进账多少,进进出出的账目摊开看就知道了。你们是不知道,做生意看着风光,其实欠着外头一大笔款子。货不发,人家天天上门催——”
我看着她涂得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脑袋里头嗡嗡响。
她说的那些话,像是真的,又像是挡箭牌。
我说:“嫂子,我不问你借钱。我就说一句,妈在里头躺着,你们当儿子的,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傅婷脸色一变:“婉婷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当儿子的?你不是妈的闺女?”唐江华拉了傅婷一把:“行了,少说两句。”傅婷甩开他的手:“我哪句说错了?你妹妹卖乖倒是有一套。可是真到掏真金白银的时候,凭什么尽让我们家扛?”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反驳不出来。周俊材往前走了一步,被我扯住袖子。
“别说了。先凑钱。”
我把周俊材拉到楼梯间。
他看着我,闷声开口:“依我看,房子得动。”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什么房子?”周俊材拿了根烟出来,没点,捏在手里揉来揉去:“咱们那套房。现在挂牌的话,行情价能到四十多万。中介老陈上回还跟我提过,有人要买学区房,一直在找合适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那是咱们的家。”我说。
周俊材没接话,沉默了好半晌,才说:“人在,家才能叫家。”他说得很轻,可我听得很重。
我没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只觉得鼻根一酸,眼眶就热了。
我侧过头,看着楼梯间那扇窄窄的窗子外头,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那天下午,我回家拿了房产证。
中介老陈在门口等,翻了翻证件,打量了一番房子,沉吟道:“唐老师,你这套房子格局不错,但楼层不算最佳,现在行情紧。要快的话,四十二万以内可以考虑。再高的话,得等。”我说:“四十二万就四十二万。能多快就多快。”老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他走后,我站在空空荡荡的客厅里。
墙上挂着我和周俊材的婚纱照,两个人笑得很傻。
搬家那会儿,婆婆还专门买了两盆绿萝放在阳台上,说是要开花,讨个好彩头。
绿萝倒是养得郁郁葱葱,盆沿上滴着水珠。
有人看房那天,是个周六。
一对年轻夫妻,女的一直在摸主卧衣柜的推拉门,男的在阳台站了一会儿,问:“这房子,你们住了几年?”我说六年。
他又问:“咋突然要卖?”我说:“家里老人病了,需要用钱。”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个女的走过来,看了我一眼,轻声跟他丈夫说了句什么,然后对我说:“姐,这房子我不压价,四十二万,我们尽快过户。”我点头说好,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头却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肉去。
回到家,我把签好的合同放在茶几上,整整齐齐的。
周俊材收车回来,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沓纸,没有翻开,只问了一句:“签了?”我说签了。
他又问:“尾款啥时候能到?”我说下周一前。
周俊材走到阳台,把那盆绿萝端进来,放到玄关柜子上:“搬到哪儿,花都得带走。”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终于没忍住。
我赶紧转过去,假装整理茶几,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
什么也没擦掉,眼泪流得更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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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房子的事办得出乎意料的顺。
四十二万,周一早上准时进了我的账户。
周俊材又从车队兄弟那边借了五万,凑了四十七万,加上我卡里本来就有的那一万二,勉强把小七十万的手术费用首期填上。
我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把那张银行卡递进去的时候,手指头都是僵的。
护士接过卡,刷了一下,电脑屏幕上跳出长长一串数字。
她抬头看我一眼:“你这张卡里余额不够,差的还挺多。”我说我知道,先缴一部分,剩下的我马上想办法。
我站在窗口前,把卡里所有能划的钱都划了出去,余额归零,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交易成功。
我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凭条走出大厅,门口的太阳晃得人眼睛疼。
母亲的介入手术排在了第三天。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谈了一遍,我听着那些专业名词,一个字都没听懂,只记住最后一句:“手术风险不低,家属得有个心理准备。但拖下去只会更糟。”我签了手术同意书,笔尖在纸上滑行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手术那天下着小雨。
母亲被推进手术室前,我拉着她的手。
麻药还没上,她神志还算清醒,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嘴唇动了动,声音含糊:“你哥他们呢?”我说:“大哥去处理生意上的事了,二哥请不了假。他们……他们晚点就过来。”母亲没说话,只是看着天花板,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我攥紧她的手,“妈,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母亲被推进去后,我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
周俊材坐在走廊那头,离我隔了七八个座位。
他没有凑过来,也没有玩手机,就那么靠着椅背,一袋没开封的面包放在他旁边的座位上。
我俩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走廊里的空调嗡嗡响,空气又冷又闷。
墙上的电子钟跳着数字,一秒一秒,像刀尖一样戳着人的心。
两个小时后,唐江华来了。
他穿了件白底条纹衬衫,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赶过来的。
他站在我面前,问了一句:“进去了?”我说嗯。
他在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婉婷,哥跟你交个实底。那两万块,我不是拿不出来,是拿了就怕你嫂子翻天。你也知道,她这人……”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移开视线,又补了一句:“等妈好起来,我再好好补偿她。”我靠回椅背上,没有接话,只觉得这句话轻飘飘的,像风一样散在空气里。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唐永富的电话来了。
他问手术结束没有。
我说还没有。
他说:“婉婷,厂里这头实在走不开……”我说,二哥,我懂。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的亮光暗下去又亮起来,反反复复。
三个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
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手术还算顺利,但血管堵得比较厉害,术后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治疗效果还得看恢复情况。”我一下子靠着墙滑下去,周俊材快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扶住。
他什么也没说,手劲儿很大,攥着我的胳膊,像怕我倒下去似的。
大哥站在后头,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出去接电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手术后的第三天,母亲才彻底清醒过来。
她张开眼睛,目光慢慢地转了转,然后落在我脸上。
我凑过去,笑了笑:“妈,手术做完了,挺顺利的。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母亲没说话,嘴唇动了动。
我拿了根棉签蘸了水,润了润她的嘴唇:“别着急说话,医生说这两天先少说话。”母亲眨了眨眼,慢慢地把视线挪到病房的门上,又挪回来。
她知道,她的两个儿子都没来。
她的眼睛里头没有失望,也没有生气。
就那么空空的,像一口枯井。
当天晚上我在病床边上打地铺,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看见母亲的头侧着,正看着我。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灰蒙蒙的。
她没睡着,就那么看着我,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我爬起来:“妈,怎么了?”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慢慢把眼睛闭上了。
我在地铺上躺回去,却再也睡不着。
天花板白得像一张纸,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我没哭,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自己的脸。
第四天早上,唐江华来了,提了一袋苹果。
他站在床边看了母亲一会儿:“妈,你感觉咋样?”母亲看都没看他,眼睛望着窗外。
大哥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站也没处站,坐也没处坐,最后说:“那个……妈,我店里还有事,晚点再来看你。”说完,人就溜了。
唐永富中午来了一趟,手里拎着一盒常温奶。
他刚坐下,手机就响了,看了一眼屏幕,起身出去接。
那通电话打了十几分钟。
他回来的时候,话还没来得及说,看了看时间,又站起来:“婉婷,我下午还得回厂里顶班。回头再过来。”
他走后,病房里安静得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母亲忽然开了口,声音沙哑:“你哥他们,都忙。”我说嗯,是挺忙的。母亲没有再说话。
我坐在床边给她擦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擦。
母亲的另一只手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
我一抬头,看见她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只是把脸转向墙壁那侧,闭上眼睛。
04
母亲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第七天就能坐起来了,第十天可以搀着在走廊里走两步。
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情况不错,再住十来天就能出院了。后续康复还得跟上,家里得有人照顾。”我点头说好。
医生走后,母亲坐在床沿,看着我忙前忙后,忽然说了一句:“婉婷,你坐。”我把手里的尿壶放下,坐到她旁边。
母亲看着我的手。
那双手因为天天给她擦身,泡水泡得发白,指缝里浸着消毒液的涩味。
“你那房子……”她开口很轻,“我听说,卖了?”
我愣了一下。
我本没打算告诉她的。
“二哥说的?”我问。
母亲没应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又开口:“卖就卖了。”我本来准备好了很多解释,要说“只是暂时周转”
“以后还能再买”,可母亲就轻轻说了“卖就卖了”四个字,像在说路边的一片落叶似的。
她说完这句话,又沉默了一会儿:“婉婷,你去老屋,帮我把床头柜底下的红漆木箱拿来。”
我说:“妈,你好好养着,拿那个做什么?”母亲说:“你去拿来就是。”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一趟老屋,在老房子的卧室里找到了她说的那个红漆木箱。
箱子不大,漆面磨得斑斑驳驳,锁扣是黄铜的,已经起了铜锈,但擦得干干净净。
我把箱子搬上车,发动引擎那一刻,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个箱子我小时候见过,母亲总是锁着,从来不让我碰。
我和两个哥哥小时候都好奇过里面装了什么,可母亲谁都不给看。
我开着车回医院的路上,心里头总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个箱子不该由我来搬。
到了医院,我把箱子放在床尾。
母亲让我帮她打开。
箱子里头放着几件旧衣服、一个蓝布包、一本泛黄的存折,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旧纸张。
母亲没有翻开那些东西,只把蓝布包拿出来,垫在枕头底下,然后重新锁好箱子:“放你车上吧,回头带回去。”我说好,没有多问。
可我注意到,那本旧存折的封皮上,有一个她年轻时候写的名字,笔画娟秀,跟现在完全不同。
那是我没见过的,母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出院前三天,二嫂蔡玉梅来了医院。
她提了一保温桶的鲫鱼汤,笑吟吟地走进来:“妈,给你熬的,趁热喝。”母亲点了点头,接过来喝了几口。
蔡玉梅在床边坐下,跟母亲聊了几句家长里短。
我打了水进来,要给母亲擦身。
蔡玉梅忽然看着我,像是不经意地说起来:“婉婷,我听你二哥说,你婚房卖了?”我擦母亲的手没停:“嗯。”
“卖了多少?”
“没多少。”
蔡玉梅撇了撇嘴:“难怪呢。我前两天碰见周俊材那车队的嫂子,说你们搬到城西租房子住了。”母亲喝汤的动作停了。
蔡玉梅还在说:“你也是的,怎么说卖就卖?那房子地段那么好,现在卖了多可惜。你婆婆那边知道了,没说什么?”
我说:“房子是我们俩的,我们自己拿主意。”
蔡玉梅笑了笑:“话是这么说,可……哎,反正换了我,我是舍不得。”她转头看向母亲,“妈,你说婉婷这丫头是不是傻?为了凑医药费,真什么都豁得出去。”
我端着水盆转身去倒水,没看母亲的表情。
等我端着空盆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把那碗鲫鱼汤放下了。
她靠在床头,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天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过两天要降温。
蔡玉梅又在东拉西扯了几句,见没人接话,也有些没趣,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送她到走廊,她回头的功夫压低声音说了句:“婉婷,别怪嫂子多嘴。你哥他们不是不心疼妈,就是……各有各的难处。”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也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我回到病房,母亲还靠在床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那个蓝布包。
她见我进来,慢慢开口:“婉婷,你过来。”我走过去。
母亲从蓝布包里摸出那本旧存折,递给我:“这个,你拿着。”我下意识想推回去,母亲的手却攥着不动:“你替妈保管。出院以后再说。”
我接过来,翻了一下。
存折上存着十几笔定期,加起来差不多有二十万。
我吃了一惊:“妈,你哪来这么多钱?”母亲淡淡地说:“你爸走后,我每个月从退休金里抠一点,塞进去。十几年了,就这么攒下来的。”我的鼻子一酸:“妈,你怎么不早拿出来……你差点……”母亲打断我的话:“那不是紧急时候的钱。”我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
母亲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没有,只低声说:“紧急要用钱的地方多了。那是给你留的路。”那一瞬间,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存折握在手心里,心里头又酸又涩。
“妈知道,你委屈了。”母亲说完这句话,就侧过身去躺下,把头转向墙壁。
我看着她的后背,那双干瘦的肩胛骨隔着病号服撑出来,像两只折了的翅膀。
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妈,我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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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出院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周俊材一早就把车开了过来,从后备箱里拿了个旧毯子,叠好了放在后座:“给妈垫着,怕路上颠。”我把母亲从病房里搀出来,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枣红色棉袄,拄着拐杖,步子走得慢,但稳当。
我们扶着母亲上了车,径直开回老宅。
老宅院子里停了两辆车。
一辆是大哥的黑色SUV,还有一辆是二哥的新电动车。
这两人倒来得挺早。
我扶着母亲进了堂屋,屋里已经坐了不少亲戚——二姨、三叔、表嫂、还有几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亲戚。
母亲从手术到现在,见过这些亲戚的次数不多。
大伙儿都围过来问长问短。
彭香兰二姨拉着母亲的手:“姐,你可吓死我们了。好在人没事,菩萨保佑。”
母亲笑着点了点头,由我扶着坐上了主位。
堂屋里摆了两张圆桌,亲戚们陆陆续续坐下。
哥哥嫂子忙着张罗茶水瓜子。
唐江华穿了件崭新的夹克,头发还吹了吹,站在门口招呼人。
唐永富穿梭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时不时端出一碟子凉拌菜。
傅婷和蔡玉梅坐在一处,嗑着瓜子唠家常,声音清脆爽朗,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母亲出院的日子,大家都当成了喜事来办。
可我总觉得,堂屋里头的气氛有点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憋着、闷着,还没到炸开的时候。
开席后,母亲一直话不多。
亲戚们敬酒,她以茶代酒,意思意思。
我坐在她旁边,给她夹菜,剥虾。
蔡玉梅嘴碎:“婉婷照顾妈照顾得好,妈现在看着比住院那时候精神多了。就是可惜了那房子……”她话说到这里,被唐永富瞪了一眼,又咽了回去。
母亲像没听见,继续慢慢喝汤。
酒过三巡,堂屋里的声音渐渐高起来。
三叔喝得脸红扑扑的,端着酒杯走过来:“老嫂子,你这回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母亲笑了笑,放下汤匙。
大伙儿以为她要说什么客套话,可她没有。
她把我面前的碟子轻轻推到一边,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红本子。
那个红本子在灯光下泛着光,像是刚刚领回来的。
堂屋里的人陆陆续续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那个红本子上。
母亲把红本子放在桌上,按着,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有句话,当众说清楚。”堂屋里满当当的,却一下子静得像没人似的。
我看见大哥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还挂着刚才跟亲戚碰杯时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
我看见二哥正夹着一片牛肉,筷子悬在碗沿上方,那片牛肉微微发颤。
母亲说:“我名下这套老房子,前些日子,已经过到婉婷名下了。手续都办妥了,房本在我这儿。”她说完,像只是宣告了一件普通的事,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
没有人说话。连鞭炮声都没有。
蔡玉梅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得像指甲划玻璃:“妈!你说什么?!你把房子给婉婷了?!”母亲放下茶杯:“嗯。”唐江华“啪”的一声把酒杯放下,酒洒出来,湿了半张桌布:“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把祖宅给女儿?”母亲说:“你妹妹没地方住了。”唐江华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没地方住是她自己卖房子!谁让她卖了?我们又没逼她!”堂屋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我本来想站起来说点什么,被母亲按住了手腕。
母亲的声音还是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们俩出了多少钱?”唐江华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唐永富低下头,筷子夹着的那片牛肉终于掉在桌上。
蔡玉梅扯了扯嘴角:“妈,你这话就不对了。大哥那边也是真不容易,货款压着多少……”母亲没有看蔡玉梅,直接看着唐江华:“我自己儿子的底,我清楚。”唐江华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回去还有事。”他推开椅子,转身就走,撞到门框,也没回头。
傅婷站起来,强笑了一下,跟着出去了。
唐永富坐在原地没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蔡玉梅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这顿饭吃得,真是有意思。”她站起来,拉了唐永富一把:“走了。”唐永富被她拽起来,踉跄了一步,也跟着走了出去。
堂屋里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二姨轻轻咳了一声:“……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06
那天晚上,老宅的灯亮到很晚。
亲戚们散得差不多之后,母亲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腿上搭着那条毛毯,看着门口黑黢黢的院子,好半晌没有说话。
我收拾完碗筷,收拾完桌子,走到她身边,蹲下来。
“妈,这房子……我不该要。”我声音压得很低。
母亲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该不该的,我说了算。”
我说:“大哥那边……”
“他气两天就好了。”母亲掰开我攥着抹布的手,“你把房子卖了,你住哪儿?总不能一直在外头租房子。周俊材不说,你就不替他想了?”我喉头一哽,那句话堵在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
母亲又说:“房子给你,不是偏心你。是让你有个落脚的地方。”我点点头,眼眶热热的,没敢再说话。
第二天中午,大哥的电话打到我手机上。
“婉婷,妈呢?”声音很冲。
我说:“妈在休息。”
他沉默了一下:“我就问你一句话。那房子,你真要?”我说:“哥,房子的事情我不跟你争。”大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你能这么想就好。妈老了,有些事情,别跟她一般见识。房子的事情,我们回头再商量。”他说完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玻璃窗外头的风呼呼地吹。
周俊材走过来,问了一句:“大哥?”我点了点头。
他也没多说什么,走过去拧开水龙头,洗那双沾了土的手。
水声哗哗地响了好一阵子,他才关上,说:“房子的事,你怎么想的?”我说:“我想把房子还给妈……或者,过户到大哥名下。”周俊材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你确定?”我说:“妈这样做,是替我撑腰。可我不能真的拿这个房子。妈还在,房子就是妈的。”
周俊材没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他把毛巾挂回架子上:“你要真想这么做,我没意见。反正房子不房子的,咱俩已经没差了。”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可你哥的态度,我不是滋味。”我明白他的意思,我也不是滋味。
可我又能说什么呢?
那是大哥,是我妈的儿子。
第三天,唐江华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婉婷,我在老宅门口,妈在不在?”我说在,他进来吧。
大哥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提了一箱牛奶,放在桌上。
母亲坐在堂屋,看见他,没有说话。
大哥在母亲对面坐下,声音缓和了些:“妈,前两天我语气不好,你别往心里去。”母亲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大哥没否认,顿了顿:“这房子,本来就是你的。你想给谁,是你的权利。可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的声音低下来,“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你说完了?”大哥没有再说话。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卡里有二十万,是你爸当年走的时候留下的保险金。我一直没动。你拿回去,先把生意上的窟窿填上。”大哥愣住了:“妈……你哪来的二十万?”母亲说:“你爸留的。我存了一辈子,没用。现在你用得上。”大哥的嘴唇动了动,好几次没有发出声音。
他伸手去拿那张卡,手指头抖了一下。
母亲没有拦他:“房子给了你妹妹,是因为她为了我连家都不要了。钱给你,是因为你是我儿子。两笔账,各算各的。”
大哥攥着那张银行卡,低头坐了很久。
最后他站起来,声音沙哑:“妈,我先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话:“那房子……你给婉婷就给婉婷吧。”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窗户外头,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母亲坐着没动,低头喝了一口凉掉的茶,然后慢慢放下杯子。
“你哥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好面子。”
我说:“妈,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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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母亲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她已经能自己拄着拐在院子里走上三圈,我跟在后头,看着她的步子一天比一天稳。
房子的事,表面上算是翻篇了。
可我知道,大哥的那个结,还卡在心里头。
傅婷在超市碰到我,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我。
蔡玉梅更是逢人就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凡是有点规矩的人家,哪轮得到女儿回来拿祖宅的?”这话传到二姨耳朵里,二姨又学给我听。
我听完没有作声。
二姨叹口气:“婉婷,你嫂子们的嘴,你别往心里去。你做的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好。”
我说我知道,姨,你放心吧。可实际上,我心里头的滋味,说不清。
母亲的腿脚利索了一些之后,我便琢磨着该回学校上班了。
请了这么多天假,再好的单位也说不过去。
可母亲一个人住老宅,我实在放心不下。
周俊材跑车在外十天半月不着家,老宅一到晚上就我一个人陪着母亲。
这个问题还没想着怎么解决,大哥那边倒出了事。
唐江华的建材店被人坑了。
进货的时候对方拿了一批劣质管材,货发出去之后爆了管,客户索赔,工商查封,货款也收不回来。
好几家工人堵在店门口讨工资,闹得不可开交。
大哥四处筹钱,能借的都借遍了,还差一大截。
他蹲在店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二叔打电话告诉我的。
我放下电话,站在堂屋的窗户前头,看着院子里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桂花树,想了好久。
晚饭的时候,我把这事跟母亲说了。
母亲低头喝粥,喝了两口,才开口:“你打算怎么办?”我犹豫了:“我想借点钱给大哥救个急。你说呢?”
母亲放下碗:“你自己决定。”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床头,拿着手机,看着大哥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我按了拨出键。
第一声“嘟”响了很久,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大哥接起来了:“喂,婉婷,有事?”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的。
我说:“哥,我听说你那边——”
“谁告诉你的?”他打断了我,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没的事。就是压了一笔货,过几天就好了。”我说:“哥,你别瞒我。我手里还有点积蓄,先给你转过去,你应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都以为他把电话挂了,贴近手机听了听,才听见他闷闷地说了一句:“不用了,你自己留着。”我说:“哥,你别跟我客气。就当是我借你的,等你缓过来再还我。”那边又沉默了好一阵,最后,他说:“那……你转过来吧。回头我还你。”
电话挂了之后,我打开手机银行,把卡里剩下的八万块钱转了过去。
周俊材跑车回来,我告诉了他这件事。
他只是点了点头:“应该的,都是一家人。”他又问我:“你卡里还剩多少?”我说没多少了。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很久没有睡着,侧着身躺在床那头,呼吸声很轻。
我知道他没睡,我也没睡。
但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几天之后,大哥给母亲打了电话:“妈,婉婷借我那笔钱……你给我了?”母亲说:“她转给你的,就是她的钱。”大哥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了。”过了几天,他跟我说,等那批货款追回来,头一笔先还我。
那笔钱其实也是我们从手术费用里抠出来的最后一点余钱,但我们谁也没说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