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她……她叫夏晚晴,她才十九岁……手术的费用,我来想办法,我一定……”
我握着那个小小的、方正的、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它很沉,沉得像我整个已经死去的人生。
夏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轻得像一片雪花。
“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了。”
我的逃亡,从一开始就失败了。我没能逃出我爸的掌控,也没能躲掉那桩荒唐的婚事。
我只是从一个牢笼,一头撞进了风暴的中心。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她。
夏琳。
1996年的夏天,空气又闷又重,街边杨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搅得人心烦。
我刚从考场出来,脑子里还嗡嗡作响。我爸方建华没问我考得怎么样,直接把我拉回了家。饭桌上没有庆祝的饭菜,只有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和他那张阴云密布的脸。
他喝了半杯酒,把一张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边角都起了毛的黑白照片拍在桌上。
“就她了。”他说,语气不容置疑。
“谁?”
“你媳妇。”
我盯着那张照片。上面的女孩扎着两个辫子,穿着的确良的白衬衫,眉眼清秀,但照片发黄,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
“我不认识。”
“结了婚就认识了。”方建华又闷了一口酒,眼睛发红,“邻县的,身体不大好,但知书达理。你娶了她,我厂子里的难关,就算过去了。”
我懂了。
我爸那个半死不活的镇办小机械厂,去年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这桩婚事,对他来说,就是一根救命稻草。
而我,就是那个被送出去换稻草的人。
“我不干。”我把照片推回去,“我又不认识她,再说还是个病秧子。”
“混账!”方建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花生米都震掉了几颗,“我养你这么大,现在是让你为家里做点贡献的时候了!由不得你!”
那天的争吵,是我们父子间最激烈的一次。他骂我白眼狼,骂我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最后,他把我锁在了房间里。
我听见他去隔壁借了邻居家的电话,对着话筒点头哈腰:“放心吧,我家方然就是有点小脾气,懂事的,懂事的……”
那个晚上,我没睡。
凌晨三点,我用磨尖的牙刷柄,一点点撬开了房间的老式木窗插销。我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落地时脚踝一阵钻心的疼,但我顾不上了。
我揣着偷偷攒下的三百多块钱——那是我准备上大学买个摩托罗拉BP机的钱——连夜扒上一辆去市区的长途车。
天亮的时候,我站在市征兵办门口。门口挂着“一人参军,全家光荣”的巨大横幅。
报名、填表、按手印。
当那个红色的“合格”印章盖在我的体检通知书上时,我知道,我自由了。
新兵营开营仪式,上百个和我一样剃着板寸的毛头小子,站在操场上,汗流浃背。
“全体都有!立正!”
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队伍前方,一个穿着87式军装的女军官走了出来。她身姿挺拔,武装带勒出劲瘦的腰身,帽子下的脸庞清丽又冷峻。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教官,夏琳。”
她开始点名。
“许皓!”
“到!”
“李峰!”
“到!”
“方然!”
当我的名字从她嘴里念出来时,她的声音和眼神,都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全连都能感觉到那股不寻常的敌意。
仪式结束后,所有人解散。
“方然,留下。”
夏琳将我单独叫到操场角落,一言不发地逼我做了一百个俯卧撑。我咬着牙,做到最后一个时,胳膊已经彻底脱力,整个人趴在了滚烫的水泥地上。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只虫子。
最后,扔下一句:“这只是开始。”
夏琳的“报复”,无处不在。
食堂打饭,她端着餐盘从我身边走过,手“不小心”一歪,一勺油腻的白菜汤,全泼在了我的新军装上。她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凌晨两点,紧急集合哨突然吹响。我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却怎么也找不到我的武装带。最后因为着装不齐,被她罚在操场上跑十圈。等我跑完回来,那根武装带就静静地躺在我的枕头下面。
公开训练课,她用最苛刻的标准挑我的错,让我在全连面前一遍遍地出丑。
“方然!你的腿是麻花吗?正步都踢不直!”
“方然!口号喊响一点!没吃饭吗!”
我终于忍无可忍。
在一次训练结束后,我拦住了她,全连的兵都看着。
“夏教官,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针对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扫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战友,然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一个忘恩负-义的懦夫。”
全场哗然。
“全体都有!”她猛地提高音量,“因为新兵方然的疑问,耽误了训练时间。所有人,陪他一起,罚站一小时!”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所有战友投向我的、那种夹杂着埋怨和鄙夷的目光。
她不只是想折磨我,她还想让我在这个集体里,被所有人孤立。
那天深夜,我憋了一肚子火,躲在厕所里偷偷抽烟。刚点着,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是夏琳。
我以为她会把我上报给连长,等着我的是一个大处分。
但她没有。
她一言不发地把我带到后山。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她从我口袋里搜出那包“红梅”烟,抽出一根,点着,塞到我嘴里。
“抽。”
“什么?”
“我让你抽。”她命令道,“抽完这根,再抽下一根。今天,我让你抽个够。”
我被她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方式搞懵了。但我骨子里的倔劲也上来了,我拿起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刚开始还觉得解气,抽到第五根,喉咙就开始又干又疼。抽到第十根,我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呛得眼泪鼻涕直流。
就在我狼狈不堪的咳嗽声中,我看到站在我对面的夏琳,眼眶红了。
她的眼神里,是两种我完全看不懂的东西。
一种是刻骨的恨。
另一种,是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痛苦。
我收到了我爸的第一封信。
信封是厂里印文件用的那种粗糙的纸,贴着八分钱的邮票,皱巴巴的。
信里不再是哀求,而是劈头盖脸的咒骂。
他骂我没良心,骂我是白眼狼,说因为我逃婚,赵家的投资彻底黄了,他的厂子破产了,现在他背了一屁股债,连家里的房子都快保不住了。
我心里虽然难受,但对自己逃婚的选择,却更加坚定了。如果为了一个濒临破产的厂子,就要搭上我一辈子,那我还不如烂在部队里。
信的末尾,他像是骂累了,用潦草的字迹恨恨地加了一句:“你毁了我们家,也毁了人家夏家那闺女!你等着遭报应吧!”
夏家?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个女孩姓夏。
但这对我来说不重要。无论是姓张还是姓李,都改变不了这是一场买卖的事实。
我把信撕得粉碎,扔进了营房门口的垃圾桶。
刚扔完,一抬头,就看见夏琳站在不远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垃圾桶里那些白色的纸片,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晚之后,她对我的折磨变本加厉。
而我也终于收到了另一封信。一封没有寄信人地址,也没有署名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很娟秀,是我熟悉的。
是我的笔友。
高中时,学校组织“手拉手”活动,我跟一个匿名的“希望工程”受助女孩结成了笔友。我们通信两年,聊文学,聊理想,聊未来。我知道她身体不好,常常生病,但心里的她总是乐观又坚强。我们约定好,等我考上大学,就去她的家乡看她。
我满心欢喜地打开信,以为是她打听到了我的地址,寄来了久违的问候。
可信纸上,却只有一句冰冷的话。
“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一个不值得被爱的怪物?”
我彻底懵了。
回信?我从来没收到过她需要我回复的信啊。
还有,“怪物”?她那么阳光的一个人,怎么会用这么可怕的词形容自己?
这封信像一个谜团,让我困惑又不安。
我决定给笔友回信解释。
但连队图书室里,我翻遍了所有的信纸,都觉得太粗糙,配不上她的那手好字。
我突然想起,我曾经送过她一本泰戈尔的诗集,作为她的生日礼物。
或许,我可以在书店里再买一本,把信夹在里面寄过去。
抱着这个念头,我走进了图书室。图书管理员是个快退伍的老兵,正打着瞌。书架上的书不多,落满了灰。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本熟悉的、蓝色封皮的《飞鸟集》。
我抽出来,掸了掸灰尘。
扉页被人撕掉了。
但在撕掉的扉页后面,用蓝黑色的钢笔,写着一行我无比熟悉的、清秀的字迹。
“赠我最好的笔友,方然。”
我的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这本书,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我的笔友,也参军了?或者她的亲人也在这里?
这个发现让我激动不已。我拿着诗集,觉得离那个困扰我的谜团,又近了一步。
我必须搞清楚。
我拿着书,冲动地跑去找夏琳。不管她怎么折磨我,但她是干部,或许她认识书的主人。
我敲开她宿舍的门,她正就着台灯看书。
“夏教官,我想问一下,你认不认识这本书的主人?”我把诗集递到她面前,指着那行字。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诗集上。
只一眼,她的脸色就煞白。
她一把夺过那本书,我甚至能听到她因为用力而急促的呼吸声。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只是当着我的面,把那本书,一页,一页,撕得粉碎。
蓝色的封皮,泛黄的纸页,还有那行娟秀的字,都变成了碎片,从她指缝间落下。
“你不配再提她一个字。”她声音发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然后,她把撕碎的纸片,扔进了墙角的铁皮火炉里。
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吞噬了所有秘密。
部队组织去省城进行为期三天的野外拉练。
这对我们这些新兵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放风”。
拉练中途,队伍经过一个小镇,可以在镇上的邮局稍作休整,给家里打个长途电话。
九十年代的长途电话很贵,但每个人都很珍惜这个机会。大家排着长队,对着话筒大声地喊着家常。
我排在夏琳后面。
轮到她时,她拿起话筒,背对着我们。我只听到她对着话筒,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压抑着哭腔的温柔语气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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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晚晴。
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瞬间击中了我。
夏家那闺女……夏琳……夏晚晴……
我不敢再想下去。
夏琳挂断电话,回头看到我,脸上所有的温柔和脆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代的是那种熟悉的、彻骨的冰冷。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种像看仇人一样的眼神,狠狠剜了我一眼,然后快步走开了。
仿佛刚才那个在电话里哀求的女人,只是我的幻觉。
拉练回来后,我像是丢了魂。
“夏晚晴”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盘旋不去。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自己正一步步接近一个残酷的真相。
机会很快就来了。
和我同乡的老兵李峰,被派到我们连队做临时指导员。
一天晚上,他找我谈心,聊着家乡的变化。
“方然啊,你小子,脾气得改改。”李峰给我递了根烟,自己点了一根,“我听说了,你爸的厂子,彻底倒了。镇上好多人都说,是因为你‘悔婚’,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我苦笑了一声:“我只是不想被人安排命运。”
李峰吸了口烟,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兄弟,你还是太年轻。你不知道,你悔的那个婚,是咱们县里夏书记家的二闺女,叫夏晚晴。那姑娘……唉,可惜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怎么了?”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还能怎么着。”李峰摇摇头,“我听我妈说,夏书记家那个二闺女,从小就有心脏病,跟个玻璃人似的,不能受刺激。本来跟你家的婚事都说好了,结果你跑了。那姑娘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就送去省城抢救了。听说……情况不太好。”
李峰后面的话,我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我的脑子里只剩下那几个名字。
夏书记,夏晚晴,夏琳。
还有那封质问我为什么不回信的信,那本被撕碎的诗集,那个在电话里哭着求医生的夏琳。
所有的一切,瞬间连成了一条线。
我的笔友,就是夏晚晴。
我逃婚的对象,也是夏晚晴。
而那个恨我入骨的魔鬼教官,是她的亲姐姐。
我被这个真相击垮了。
原来我亲手伤害的,是那个唯一在精神上理解我、鼓励我的女孩。我自以为是的“反抗”,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巨大的愧疚和荒谬感,像两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必须去解释,我必须去道歉。
我找到夏琳的时候,她正在训练场上监督新兵投弹。
我跑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夏教官,”我的声音沙哑,带着我自己都能听见的颤抖,“我……我知道了。”
她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我。
“夏晚晴……她就是我的笔友,对不对?我逃的婚,是她……”
“是。”她打断了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几乎是在嘶吼,“如果我知道是她,我不会跑的!我想给她写信,我想去跟她解释……”
“解释?”
夏琳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悲凉和嘲讽。
“太晚了,方然。”
她说。
“你所有的解释,她都听不见了。”
我不信。
我绝对不信。
我觉得是夏琳在骗我,是她在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报复我。
“我不信!”我抓住她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在哀求,“她在哪?带我去见她!让我跟她说一句话,就一句话!”
周围的新兵都看傻了,班长想上来拉开我,被夏琳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没有挣扎,就那么任由我抓着,垂下眼睛,看着我死死抓住她胳膊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平静的、残忍的语气说:“好啊,我带你去‘见’她。”
我愣住了。
她没有带我去医院,也没有带我去任何地方。
她只是从自己随身背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然后,轻轻地,放在了我伸出来的、还僵在半空的手中。
那东西很小,方方正正的,但很有分量。
用一块崭新的黑布包裹着,系着一个死结。
低下头,颤抖着,解开了那个结。
黑布散开。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深棕色的木盒子。
我认识它。
在老家,这种盒子只有一个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