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嫌30年房贷太长。北宋有个宰相,官做到了头,回京城述职得借宿庙里,一辈子没在首都买过一间房。
他不是穷。他富贵了四十年。
宰相租房,租了一百多年
南宋朱熹在《朱子语类》卷127里留下一句话:且如祖宗朝,百官都无屋住,虽宰执亦是赁屋。自神宗置东西府,宰相方有第。
这话的意思是,太祖太宗那会儿,百官在京城都没有自己的房子,连宰相执政这一级也得租。到神宗修了东西府,宰相才算有了官邸。
名臣韩琦也说过一句:自来政府臣僚,在京僦官私舍宇居止,比比皆是。
北宋960年建国,到熙宁三年1070年九月,神宗才下诏在皇城右掖门前修建东西府,第二年秋天落成。八位,东府第一位156间,其余各153间,加起来1227间。东府住宰相和参知政事,西府住枢密使和副使。
从960年到1070年,一百一十年,北宋的宰相班子在京城没有公家分配的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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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北宋汴京街巷与民居
无地起楼台相公
寇准,961年生,980年进士。1004年澶渊之盟那一年,是他把真宗推到前线去的。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宰相。
宋人文莹在《湘山野录》卷下记他:公历富贵四十年,无田园邸舍,入觐则寄僧舍或僦居。
四十年的高官,没有田,没有宅子,回京述职寄居在僧舍,或者租房。
同时代的隐士魏野送过他一首诗,里头两句后来成了他的外号: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官做到顶,家里却连盖楼的地都没有。
这两句一路传到了北方。吴处厚《青箱杂记》卷六记载,真宗末年有契丹使者到开封,专门问翻译官,那个是无地起楼台的宰相?当时寇准已经被排挤到外地,真宗立刻把他召还,授以北门锁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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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绘寇准像
最讽刺的是这人的日常开销。欧阳修《归田录》卷一写:邓州花蜡烛名著天下,虽京师不能造,相传云是寇莱公烛法。公尝知邓州,而自少年富贵,不点油灯,尤好夜宴剧饮,虽寝室亦燃烛达旦。每罢官去,后人至官舍,见厕溷间烛泪在地,往往成堆。
邓州花蜡烛天下闻名,京城都做不出来,据说配方是寇莱公留下的。他少年富贵,家里不点油灯,爱通宵宴饮,卧室的蜡烛也点到天亮。每次罢官离任,后任走进他住过的官舍,看见厕所地上的烛泪积成堆。
一个连油灯都嫌暗的人,没有自己的房子。
同一段文字里,欧阳修顺手把另一位名臣拉出来做对照:杜祁公为人清俭,在官未尝燃官烛,油灯一炷,荧然欲灭,与客相对清谈而已。
杜祁公就是杜衍,庆历四年1044年拜相,一百二十天后罢相,庆历七年1047年七十岁退休。他不置私产,退休后连几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借住在南京应天府的回车院,一住十年,直到嘉祐二年1057年死在那里。回车院是官员卸任后等待交接的临时住所,类似今天的干部招待所。
欧阳修给这两位下了句评语:二公皆为名臣,而奢俭不同如此。
尺地寸土,与金同价
那汴京的房价到底有多高?
王禹偁在《小畜集·李氏园亭记》里写: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非熏戚世家,居无隙地。
具体数字看两笔账。太平兴国初年976年,大将军田钦祚在汴京买宅,花了5000贯。到宋徽宗政和七年1117年,淮南转运使张根上奏说:一第无虑数十万缗,稍增雄丽,非百万不可。
宋朝宰相一级的月俸,钱300贯。976年那套5000贯的宅子,相当于宰相一年半的工资。到1117年那套动辄几十万、装修一下要上百万的宅子,宰相得不吃不喝干277年。
同一百四十年,从一年半到277年。
欧阳修家的水,苏辙的算盘
欧阳修在开封租的房子,他自己写得很具体。《答梅圣俞大雨见寄》里他跟朋友诉苦:嗟我来京师,庇身无弊庐。闲坊僦古屋,卑陋杂里闾。邻注涌沟窦,街流溢庭除。出门愁浩渺,闭户恐为潴。墙壁豁四达,幸家无贮储。
翻成白话就是,我到京城这么久,连个像样的破屋都没有。租在偏僻巷子的老房子里,跟市井小民混住。下雨天邻居家的水从沟里灌进来,街上的水漫进院子,出门一片汪洋,关上门又怕屋里变成水塘。墙四处漏风,好在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可偷。
苏辙更难。他官至门下侍郎,副宰相一级,一辈子没在开封置上房。他的《买宅》诗开头就是:我老未有宅,诸子以为言。儿子们天天在耳边念叨。
七十岁那年,门生李廌盖了新宅,苏辙写诗道贺,顺手把自己也写进去了:我年七十无住宅,斤斧登登乱朝夕。儿孙期我八十年,宅成可作十年客。
我七十了还没有住宅,家里叮叮当当盖个不停。儿孙们盼我活到八十,房子盖好还能住上十年。
钱去哪了?他孙子苏籀在《栾城先生遗言》里记了一笔:崇宁初,公将嫁幼女,鬻开封田,得九千四百缗,尽以为奁具。公常叹曰,吾本蓄万缗,欲治一宅,为婚嫁所耗,竟不遂。
崇宁初年,苏辙要嫁小女儿,卖掉开封的田产,得钱9400贯,全部做成了嫁妆。他自己叹气说,我本来攒了一万贯,打算盖所房子,被婚嫁耗尽,到底没成。
苏轼在给章惇的信里替弟弟叫苦:子由有五女,负债如山积。
朝廷自己下场当房东
宰相租房的另一面,是宋朝真有一套官营的廉租房。
主管机构叫店宅务,负责政府公屋的建造、维修和出租。宋真宗天禧元年1017年,汴京左右厢店宅务名下公租房23300间,一年收租金140093贯,摊下来每间房月租大约500文。宋仁宗天圣三年1025年,房子增加到26100间,年租金134629贯,每间月租400多文。
同期私人市场上,汴京一般住宅月租要几贯,高档的十几贯到二十贯。
一名汴京底层市民,日收入在100到300文之间。苏辙《论雇河夫不便札子》记雇夫一日230文,崇宁年间校书省雇人抄书每月3500文。照这个算,公租房四五百文的月租,是两三天的工钱。
规矩还挺细。房租从签约第六天起算,前五天留给租户搬家收拾。日租15文以下的贫困户,冬至寒食免三天房租。景德年间店宅务嫌收得少,向朝廷请求涨租,租户不同意就中止合约撵人。真宗没批,说了句:岂不太刻耶?先帝屡常止绝,其申戒之。
这未免太苛刻了吧。先帝已经多次叫停,你们再去申饬一遍。
有人买了地,转手送了出去
还有个人是反着来的。
景祐二年1035年,四十七岁的范仲淹在苏州买下一块叫南园的地,准备盖宅子。阴阳家看了说,这块地风水好,住进来世代出公卿。
范仲淹说了句话,转身把地捐了,在上面建起苏州府学。他那句话记在《范文正公集》所附年谱里:吾家有其贵,孰若天下之士咸教育于此,贵将无已焉。
我一家富贵,哪比得上全天下的读书人都在这里受教育,那才是没有尽头的富贵。
有人攒了一辈子,攒到一万贯,被女儿的嫁妆吃光,房子最终没盖成。有人买了块风水宝地,转手送了出去。
一千年过去,汴京的房价早就不值一提。留下来的,是魏野写给寇准的那十个字: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
下次再嫌房贷太长,可以想想他。连房贷都没背过,照样做了四十年富贵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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