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晋沉沦（24）整个东晋历史上，最有作为的皇帝是谁？

司马睿驾崩后次日，皇太子司马绍登基称帝，史称晋明帝。在这位新皇帝眼里，父亲的死跟王敦脱不了关系，他跟王敦之间也难免会有一战。而且，不光司马绍这么想，王敦也是这么想的，甚至王敦的动作要比司马绍快得多。

322年十一月，司马绍登基。323年二月，司马睿刚下葬。三月，王敦就急吼吼的要求回朝，目的很简单——回到京师，把持朝政，准备篡权。

四月，王敦越过朝廷，自己担任了扬州牧（首都省长），然后不理会朝廷命令，直接带着大部队移驻到姑孰，同时又给自己加黄金钺、斑纹剑以及“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经典篡位待遇。

此时，皇帝司马绍面临着跟他去世的老父亲一样的局面，中央没有兵，地方没部队，朝廷被控制，面对这种“逆风局”，到底该怎么打？

最好的破局办法，就是引入外来动力。司马绍把眼睛看向了长江以北，在那里还有一些人，以晋室的名号聚集国破家亡的流民，艰难地对抗胡虏。比如之前说到的祖逖，又比如马上出场的郗鉴、苏峻。

郗鉴、苏峻都是在江北抗击胡人的流民帅，他们名义上是晋朝官员，实际上又与朝廷若即若离，毕竟朝廷除了头衔，什么也帮不上这些九死一生、艰苦抗击的汉子们。流民战斗意志和军事水平都非常突出，当初在与石勒对战时，郗鉴部队没东西可吃，靠着在地里挖野鼠和在树上抓过冬年来生存，可即便这样，郗鉴的部队也没出现一例叛逃，始终在顽强的与胡虏对抗。

太宁元年，公元323年七月，司马绍任命郗鉴为兖州刺史、都督扬州江西诸军、假节，镇守合肥。

对于这个任命，王敦的反应非常大，他十分忌惮流民帅的力量，一开始也想用流氓手段杀掉郗鉴，可郗鉴这些人毕竟不是怂包，当年祖逖就曾点名警告王敦，如今的郗鉴也同样做好了跟他翻脸的准备。，就这样，王敦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郗鉴顺利到达京师，与皇帝见面。

但谁又能想到，就在双方各自盘算的时候，王敦本人竟然快不行了。公元324年，太宁二年，五月，王敦病重，准备安排后事。

作为一个准备造反的权臣，王敦理所应当对绕过了皇帝，矫诏任命自己的哥哥为骠骑大将军，任命自己的养子王应为武卫将军。是的，大家没听错，王敦没有自己的孩子，只有一个养子。虽说大将军王敦可以说死就死，可那些这些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生活，因此，王敦集团的重要股东军师钱凤，就直言不讳的问王敦：“如果您老真的走了，身后之事应该怎么安排？”

或许王敦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心里的想法随之改变，他最终给出了非常经典的“上中下三策”：

上策，放弃兵权，复归朝廷，双方都有台阶下，保全荣华富贵；

中策，退回武昌，拥兵自守，等待下一个时机出现；

下策，趁着我还活着，举兵东下，颠覆朝廷，自己当皇帝。

此时的王敦或许想当个好人，但是对于钱凤等人来说，成为像王敦一样的权臣甚至自己当皇帝，实在是太诱人了，钱凤把下策当成上策，开始积极准备第二次叛乱。

古往今来权臣的结局无非两条：要么顺利上位成新朝帝王，比如王莽、曹操、司马昭。要么身败名裂，家族覆灭，比如董卓、桓温、王敦。

在王敦与新皇帝司马绍的斗争中，王敦下手要更快，他早就开始悄悄剪除皇帝的羽翼了，比如温峤。

温峤，字太真，刘琨的侄子。当年奉刘琨的命令南下江东，劝谏司马睿称帝，此后便留在了朝廷，是如今皇帝司马绍的好朋友。温峤有刘琨赋予的巨大政治名分，在朝廷上的巨大号召力，王敦对他非常忌惮他。因此王敦给朝廷上书，要求温峤来自己部队报到，任左司马。

在旁人看来，王敦肯定没安好心，按照王敦那德行，说不定就找个理由把温峤给害了。但温峤对此却没有多大的反应，在他看来，北方的那些胡人可比王敦凶残多了，我不是照样跟他们打了十年？所以，温峤不仅不怕王敦，而到了甚至反客为主，反过来规劝王敦，说：“大将军啊，当年周公辅佐成王的时候，勤劳谨慎，大舜服侍唐尧，毕恭毕敬，，希望你能像他们一样做出表率啊。”

王敦听了这话则表示，我不听。

温峤一看，本想和平解决矛盾，如今看来只能“收拾”你了。为了大晋江山，温峤开始了他的表演。具体来说，他一方面使出浑身解数，展现出超凡的才华和能力，无论是常规的文书工作，还是对王敦集团的建言献策，温峤都做得非常好，使王敦非常满意。另一方面，温峤开始悄悄地挑拨离间，在内部分化王敦集团。

由于温峤有“抗击胡掳”的巨大的光环在，再加上魏晋时期很流行“清议”这种评价方式，所以能得到温峤的正面评语是一件很有分量的事。温峤充分利用自己的名人效应，毫不吝啬地给王敦的二把手钱凤贴上标签：钱世仪，精神满腹。

钱凤虽然跟着王敦混，看似风生水起，但毕竟只是有钱的江南豪族，政治档次较低，如今猛然得到温峤这么高的评价，不由得开心起来，久而久之，钱凤竟然把温峤当做知己，纳入了自己的小圈子。

眼看时机差不多了，温峤开始给自己谋求利益。太宁二年五月，丹阳地区长官职位空缺，温峤开始建议王敦说：“大将军，丹阳地处京畿要害，非常重要，您最好挑选自己人把持住，如果放任朝廷选人用人，恐怕丹阳将会失控。”

王敦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便反问道：“你觉得谁可以派去丹阳？”

温峤说：“本人认为，最合适的莫过于军师钱凤”。

但是到了钱凤这，他却不这么想。一方面，他不想离开王敦集团的中枢，更不想离开王敦，毕竟王敦眼瞅着就要不行了，他还等着王敦死后掌权呢。另一方面，虽然去丹阳可以一定程度上掌控朝廷，可朝廷里面大族如云，盘根错节，自己一个“南人”，也不见得有能耐把那些悍臣都制伏了。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走，因此他反而建议王敦，说温峤才是最合适的人。

温峤则向我们过年推辞长辈的红包那样，非常客气的推辞。在一来二去的礼让中，王敦终于最终表态：温峤你也实在不用谦虚，朝廷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当这个丹阳尹。

虽说温峤心里高兴的不行，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必须还要再演一场戏。在欢送温峤丹阳尹的宴会上，温峤醉醺醺的端起酒杯，歪歪扭扭的走到钱凤身边给他敬酒，钱凤还没来得及端起酒杯，温峤就一把打掉钱凤的头巾，而且还怒斥钱凤：“钱凤！你什么人，我给你敬酒你竟然不喝！”王敦一看，手底下两个好干部怎么吵起来了，还赶忙过来给两人劝架。到了第二天，即将启程赴任的前夕，温峤又来到王敦办公室道别，那叫一个依依不舍、泪洒当场，甚至夸张到了温峤走出大门因为不舍又返回来，前后往返三次的程度。

但另外一方面，钱凤感到了一丝奇怪，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因此给王敦建议说：“温峤跟朝廷走的很近，就这样放走了，会不会有放虎归山的危险？”王敦则对钱凤鄙夷起来，不耐烦的给钱凤说：“温峤昨晚是因为喝醉了，才对你说了点醉话，你怎么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就在他背后诋毁他呢？！”

王敦的话还是很有威力的，钱凤也不敢再说些什么，只能退出帐外，温峤由此得以顺利离开王敦，并火速赶往首都健康。到达首都后，温峤报告了王敦想趁死前的空档，全力造反，希望明帝加紧军备，准备作战。

王敦听说这件事情后，气的火冒三丈，他给好兄弟王导写信说：“温太真才离开我几天，竟然做出这样的事？他可别让我逮住了，不然，我会亲自把他舌头拔了！”

募生得峤者，当自拔其舌。敦与王导书曰："太真别来几日，作如此事！"——《晋书·卷六十七·列传三十七》

尽管王敦很愤怒，但他的好兄弟王导，此时却决定反水了。

倘若王敦真的能推翻东晋，改朝换代，王导或许乐意支持，但可惜如今王敦人之将死，朝廷又有了万全的准备，战斗力异常彪悍的江北流民军，已经分几路大军浩浩荡荡的开赴建康，王敦他们还能不能像上次一样攻破建康，都要打一个问号。更何况，倘若真的要清除朝廷里心向大晋的势力，建立一个新的王朝，那必然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曹家代汉用了30年，司马代曹用了15年，王敦根本活不到那个时候。

如果王导选择跟着王敦一条路走到黑，“琅琊王氏”极有可能跟着风烛残年的王敦一起完蛋。基于以上判断，王导果断与王敦进行决裂。更何况，眼前的这个明帝司马绍着实不简单，值得辅佐。

面对王敦的来势汹汹，司马绍沉稳布置，加封王导大都督，领扬州刺史，温峤和右将军卞敦一同守石头城，应詹加护卫将军守朱雀桥，郗鉴加卫将军守护皇帝和大本营，庾亮领左卫将军指挥禁军部队中军。

这时，江北的流民帅也有好几支部队已经过江，集合于建康周围了。随后，按照朝廷的“指示”，各北方流民帅正式打出旗号，开始“南下抗敌，明帝本人则是在大内指挥作战。

王敦那边，在武昌，紧锣密鼓的准备起事，王导这边，在建康，大张旗鼓的给王敦发丧。

王导唯恐大家不知道他的立场，公开宣扬说：“王敦已经死啦，王氏子弟都来给他吊孝，发完丧咱们就去跟钱凤拼命，我们王家绝对不认王敦那样的乱臣贼子！”满朝大臣看到王家都已经给王敦发丧了，于是认定王敦真的死了，于是纷纷松了一口气，瞬间变得斗志昂扬。其实，这只是王导给中枢官员放出的信号，那就是王家子弟与王敦彻底决裂。朝廷为了应对王敦，上下同心、同仇敌忾，几乎团结了一切可以团结的势力，只等着痛击来犯之敌。

王敦叛军的动作很快，温峤六月份才脱离，七月初一，王含就已经率领大军到达秦淮河南岸。温峤知道叛军的底细，知道对方一定会寻求速战速决，于是当机立断毁掉朱雀桥，这样一来，尽管皇宫就在眼前，叛军也只能望河兴叹。王含渡河无望，只好在秦淮河对岸安营扎寨，暂时休息，等待战机的到来。

当王含大军无所作为的时候，皇帝司马绍竟然准备亲自冒险，他募集敢死队，组织了一支一千余人队伍，由段秀（段匹磾的弟弟）率领，趁着夜色摸到了王含大军的前沿阵地，埋伏下来，等到第二天刚刚亮，他们瞬间冲杀至敌方军营，如砍菜切瓜一般，大破这群尚在昏睡中的敌军，甚至还把这支队伍的指挥官斩杀。

王含战败的消息传给王敦后，王敦又气坏了，大骂王含说“我哥就是个老奴才！大事去矣，我们王家要衰落了！”然后准备自己亲自前去指挥，可旋即到来的急火攻心又让他昏迷在床上，此时他连下床都不行了。

语参军吕宝曰："我当力行。"因作势而起，困乏复卧。——《晋书·卷九十八·列传六十八》

另外一边，首战告捷之后，司马绍顺势渡河，亲自率军出击，在秦淮河南岸向敌人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几场小的战斗连战连胜。在司马绍接连胜利的消息刺激之下，王敦终于是一病不起，彻底断气了，时年五十九岁。可以说，王敦是病死的，同时也是被司马绍气死的，就像几年前，他气死司马绍的父亲司马睿那样。

王敦临死前，留下遗言，要求自己一旦去世，他的那个养子王应（王含儿子）立刻登基称帝，然后建立行政组织，等到把建康拿下之后，再把自己正式下葬。

然而王应却主打一个叛逆，跟他的亲生父亲一样，对王敦这种精密的战略部署，永远都是“错误执行”。王敦死后，王应确实做到了秘不发丧，但是他却没有登基称帝，对于王敦尸体的处理更是潦草，只是用一块草席包起来，然后再涂抹上厚厚的蜡，在议事厅的办公室下面挖了个坑，然后埋了。在埋完王敦之后，为了显示出指挥中枢没变化，王应开始故意表现出一切如常，每天晚上与诸葛瑶等人在议事厅纵情欢乐，夜夜笙歌，可谓是两晋版“坟头蹦迪”。可怜的王敦也算个枭雄，谁能想到身后事竟然这么草率屈辱呢？

王敦死了，但是叛乱依旧在继续。七月初十，王敦生前的另一个重要股东和盟友、江南豪族沈充，带着自家的部队来到了主战场，与王含钱凤等人合兵。

相较于第一次王敦之乱，这第二次的规模更大、牵涉的势力也更复杂。豪族之一的沈充带着人气势汹汹往首都冲，可吴郡、会稽郡的江南大族们却坚决站队朝廷，各家还把私兵家底全掏出来，要跟沈充战斗到底。祖逖的弟弟祖约也没闲着，立马响应朝廷号召，反手就把王敦安插在江北的淮南太守给收拾了。

可以说，第二次王敦之乱，朝廷已经形成了非常紧密的团结和统一的共识，这是第一次叛乱时不曾有过的。然而，作为对手方的沈充到达战场之后发现，局势压根没自己想的顺利，进攻建康阻碍重重，有鉴于此，他的司马顾飏提出建议，打持久战必然胜利无望，必须速战速决，因此他也提出了经典的上中下三个计策：

上策，凿开建康城北的玄武湖，放水淹城，然后利用水师发动进攻；中策，与王含、钱凤合力猛攻，拼死一搏，利用雄厚的兵力一战定胜负；下策，以召开军事会议为名，诱捕钱凤，把罪名全部都丢给钱凤，然后斩首，最后归顺朝廷。

对于这三个提议，沈充犹豫不决，一个都没有接受，他像王含一样，风风火火造型很帅的到了建康城外，又像王含一样站在原地发呆。

沈充没动静，朝廷方面可是一刻也没有停下来。六天之后，江北流民帅苏峻率军到达建康城外主战场，刘遐的军队也全数抵达建康，两支军队总兵力虽然只有一万多人，但这些队伍都是在跟胡人血战之下精锐，并不会因为人少而处于劣势。

司马绍连夜接见苏峻、刘遐，犒赏三军，准备战斗。

眼见着江北流民帅一个一个带着部队到达，王含、沈充、钱凤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们打算趁着流民军远道而来兵困马乏之时，集中全力，一举拿下健康城。八天后，七月二十四，深夜。钱凤和沈充发动进攻，他们轻装突进，从竹格强行渡河，并突破了北岸的守备薄弱地带，向着皇宫发动猛攻，将军应瞻出城迎战，力挫敌军之后且战且退。

应詹的撤退，让沈充钱凤信心大增，想要乘胜追击，他们带领军队冲到皇宫宣阳门下，发现只剩下一些拒马、鹿角等防御工事，似乎早已是防卫涣散。然而，就在他们拆除防御工事的时候，流民军出手了。

苏峻和刘遐早就率领流民军埋伏在秦淮河南岸，只等着应詹佯装失败、诱敌深入之后，从后方突然杀出，把钱凤沈充的军队切割成两段。在朝廷中央军和流民军的合力进攻之下，钱凤沈充的叛军遭遇重大失败，仅因走投无路而被逼跳入河中溺死的叛军，就高达三千多人。

事到如今，王应、沈充、钱凤明白，事成已定局，无力挽救了，留给他们的，只有逃命。

第二天天还没亮，叛军名义上的总指挥王含烧毁大营连夜逃走。随后诸将全力追击王敦的党羽。钱凤逃到阖庐洲时，被周访的儿子周光杀死。王含与儿子王应乘船逃到荆州，王敦的堂弟王舒假装迎接，不久后把王含王应父子沉入江水中溺死。沈充则误入了旧将吴儒的家，吴儒狂喜，把沈充囚禁起来，得意洋洋的说“你的脑袋可值三千户侯啊~”，随后将沈充杀死，脑袋砍下来送到了首都建康。而罪魁祸首王敦虽然已经死了，但罪责难逃，有关部门把做了防腐处理的王敦的尸体挖出来，押送到建康，在闹市口摆成跪拜的姿态，然后斩首。

沈充和王敦的脑袋一同挂在朱雀门上，昭示着东晋立国第一次叛乱，彻底结束。

不过王敦之乱所带来的影响却远没结束。

在北方，王敦作乱期间，东晋朝廷为了集中力量应付内战，对于北方胡人的侵扰，不仅没有主动打击，反而要抽调兵力南下，这就导致后赵石勒等在王敦之乱期间，趁机夺取了兖州、徐州和豫州等早年间祖逖辛辛苦苦光复的大片土地，而石勒的政权，也基本上进化成了“完全体”。

在南方，流民帅苏峻凭著协力平定王敦之乱而有功获封赏，并且威望渐长，力量渐强。而国舅爷庾亮却有鉴于东晋立国以来皇权不振的现实，不断揽权集权，刀刀砍向流民帅，苏峻遭遇此种变革，一不做二不休，发动了威力不亚于王敦之乱的第二场内战——苏峻之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