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蒋莉姿扔出一颗炸弹:“隔壁医学系学神罗景铄,分手赔二十万!”宿舍一下子炸了。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说话。
二十万,够我妈少上三年夜班。
按老规矩抓阄,我抽中了最短那根签。
我攥着那根签,手指节发白。
第二天我蹲在图书馆门口,鼓了半小时勇气。
结果还没开口,罗景铄先把我堵在墙角:“一辈子,够不够?”我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全校都说他分手赔二十万,怎么到了我这儿,他问的是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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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蒋莉姿那条消息,是在熄灯之后扔出来的。我们宿舍管这叫“深夜炸弹时间”,专挑黑灯瞎火的时候聊劲爆的。
“你们听说了没有?医学系那个罗景铄,跟人分手就赔二十万。”
我正趴在床上刷手机,听到这句话,手指头顿住了。二十万。上铺的罗思琪翻了个身:“真的假的?哪有这种傻子?”
蒋莉姿来劲了,压低声音:“千真万确。他前女友,就上学期那个外语系的,交往了不到一个月,分手的时候直接收了二十万。人家学神自己说的,不欠任何人的。”
黑暗里没人接话。二十万这个数字,在我们这种普通大学里,够一个人交四年学费加三年生活费。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我妈凌晨四点半出门上班的背影。她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一个月到手四千出头。二十万,她要不吃不喝干四年。
“所以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闷声说。
蒋莉姿嘿嘿一笑:“我有个主意。咱们四个,抓阄。谁抽中了,谁去追罗景铄。”
“疯了吧你。”罗思琪第一个反对。
“追上了就是二十万,追不上大不了丢点脸。你们想想,二十万啊!”蒋莉姿的声音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兴奋。
我没吭声。心里那杆秤晃来晃去。脸皮值几个钱?我妈一把年纪了还在医院被人呼来喝去。我要是能弄到二十万,她至少能少受几年罪。
罗思琪忽然开口:“雨寒,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我拉了一下被子,“抓就抓。”
灯亮了。蒋莉姿从笔记本上撕了四张纸条,飞快叠好,往桌上一撒。罗思琪和丁雨欣各拿了一张,蒋莉姿自己拿了一张,最后剩一张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纸条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
“哈哈哈哈!”蒋莉姿笑疯了,“雨寒!你抽中了!”
罗思琪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她小声说:“要不……重来一次?”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手心有点出汗:“不用。愿赌服输。”
熄灯之后,宿舍重新安静下来。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擂鼓似的。
第二天上午没课,我在床上躺到九点多才爬起来。蒋莉姿已经给了我罗景铄的课表,今天上午他有两节大课,在第三教学楼。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叹了口气。
头发是昨天洗的,有点油。
脸也有点黄,昨晚没睡好。
我翻出唯一一支口红涂了一点,又觉得太艳,拿纸巾擦了。
最后还是素着一张脸出了门。
第三教学楼门口种了一排银杏,叶子刚绿,嫩嫩的。
我在门口走了两个来回,没看见人。
正犹豫要不要进去,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你找谁?”
我吓了一跳,转过头来。一米八几的个子,白色T恤,黑色外套搭在胳膊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他看着我的眼神,压根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
我喉咙发紧:“那个……你是罗景铄吗?”
“嗯。”
“我……”我脑子里排练了一百遍的话全忘光了,“我听说你……”
他忽然朝我走了一步。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背撞到银杏树干上,叶子簌簌响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我几秒。那几秒里,我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出奇:“你掉东西了。”
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校园卡,递到我面前。卡上印着我的照片,还写着我的名字:曹雨寒。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空的。
“我什么时候掉的?”
他没回答。转身要走,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说不上来,像是隔了很远的岁月在看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面馆见。”他说。
我愣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尽头。
面馆?
什么面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校园卡,眉头皱起来。我根本没掉过这张卡。他从哪里捡来的?
更让我心神不宁的是另外一件事。他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分明是认识我的。可我翻遍了全部记忆,也想不起来这辈子什么时候见过这张脸。
下午回宿舍,蒋莉姿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他就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他说……面馆见。”
蒋莉姿一脸茫然:“什么面馆?”
我没说话。罗思琪从床上探个头下来,看了我一眼:“雨寒,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可能昨晚没睡好。”
我躺回床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面馆见。这三个字在我脑袋里来回转。莫名其妙,那三个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很遥远。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02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第三教学楼。
这一次我学乖了,直接站在大门口等。
下课铃响了没多久,罗景铄从楼里出来,身边跟着几个男生。
他个子高,在人群里很显眼。
我还没来得及抬脚,他身边的男生先看见了我,挤眉弄眼推了他一把:“景铄,有人找。”
罗景铄抬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我心跳猛了一下。他没有笑,也没有点头,跟身边人说了句什么,那些人一脸了然,先走了。
他朝我走过来,不紧不慢的。
“来了?”
这个开场白太自然了。就像我们约好了似的。
我干咳一声:“那个……我是来还你校园卡的。不对,我是来跟你说,我其实不是……”
“你其实不是来追我的?”他忽然问。
我被呛住了。脸唰地红了。他嘴角微微一弯,那弧度太小了,要不是我盯着他看,根本发现不了。
“蒋莉姿的计划表,我看了。”他说。
“什么?!”
“她贴在自己床头的,每天几点在哪蹲人,写得很清楚。”
我脑子嗡了一声。蒋莉姿!我就说她那张计划表写那么详细干什么!
“你……”我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故意看我们宿舍的八卦?”
罗景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来了一句:“你喜欢吃面吗?”
我的呼吸顿住了。这个问题问得太怪了。太突兀了。就像前面聊了那么多,都是为了铺垫这一句。
“你为什么问我这个?”
他没有解释,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我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还行吧。方便面算吗?”
“手擀面呢?”
“那当然喜欢了。我妈做的打卤面,我能吃两碗。”
我说完这句话,罗景铄的眼神变了一下。
我说不上来那种变化是什么,但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好像松了一下,像是心里吊了很久的一件事终于落定了似的。
“学校后门有一家面馆,叫老地方。老板娘手擀面做得不错。”
我没接话。他看了我一眼:“就去看看吧。那里的面,你应该会喜欢。”
然后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我站在那想了很久。
他说的话,每一句都像是没头没尾的。
他明明知道蒋莉姿的“追人计划”,却没拆穿。
问我喜不喜欢吃面,又说请我去面馆。
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
晚上回到宿舍,蒋莉姿和罗思琪在打游戏。丁雨欣在床上看电视剧。我换了鞋,突然想到一件事:“蒋莉姿,你那张计划表贴哪呢?”
“床头啊。怎么了?”
“你自己看。”
蒋莉姿回头瞅了一眼床头的墙,脸色一变:“卧槽!谁把我写的撕了?”墙上的计划表确实不见了。
我叹了口气。
罗景铄那人,看着闷不出声的一个人,做事倒是干脆利落。
连我们宿舍的计划表都被他“借阅”过了。
罗思琪放下手机:“雨寒,你有话直说。”
我想了想:“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要去蹲他。而且他跟我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问我喜不喜欢吃面。”
罗思琪皱眉:“什么意思?他要请你吃饭?”
“如果是请吃饭也就算了。我觉得他那句话,不是随便问的。像是……”我绞尽脑汁想了一个词,“像是确认。”
“确认什么?”
“我不知道。”
宿舍安静了一会儿。丁雨欣从床上探出头来,难得开口:“你该不会是欠他钱吧?”
“我?”我指了指自己,“我连他家在哪都不知道,去哪欠他钱?”
罗思琪忽然说:“他说那家面馆叫老地方?”
“那你明天去一趟不就行了。管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去了不就知道了。”
我犹豫了一晚上,最后还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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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地方”面馆在学校后门,一间不大不小的门面。
招牌是块老木头,字都快看不清了。
门口挂着一串风铃,有人推门就叮叮当当响。
我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两声。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后厨探出头来,看到我的脸,愣住了。
她手里还拿着一个漏勺,勺子里的水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漏勺,擦着手走出来,眼神亮亮的:“小瑾!你可算来了!”
我愣住了:“阿姨,您认错人了。我叫曹雨寒。”
她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神从惊喜变成疑惑,最后变成一丝失落。
“认错了……也对,仔细看,眉眼是有点像,但你已经好几年没来了。”她又看了我两眼,“你长得真像以前一个常来写作业的小丫头。”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写作业?”
“嗯。那丫头那时候刚上初中吧,天天放学就来,点一碗阳春面,在角落里写作业。她说是等她一个同学做手术出来,医院就在对面。”老板娘指了指窗外。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马路对面果然有一家医院,蓝白相间的招牌,写着“市第三人民医院”。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下。
“后来那丫头就再没来过了。”老板娘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那个同学好没好。”
我站在她面前,指尖微微发凉。
老板娘转身回后厨了,我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正对着那面墙,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便利贴。
老板娘说那是顾客随手写的,有些是许愿的,有些是留言的。
我鬼使神差地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
便利贴贴了一层又一层,边上的发黄卷边,中间的还是新的。
我逐张看过去,有一些是学生写的,什么“期末不挂科”
“考研上岸”。还有几张是情侣写的,什么“一辈子在一起”。
然后我看到了那张纸条。
贴在最角落,位置很低,像是当初贴它的人个子还矮。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来,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还带着点儿童气:“希望罗景铄明天的手术顺利。曹瑾。”
我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
曹瑾。
罗景铄。
这两个名字写在同一张纸条上。
我认识一个曹瑾。
那是我自己。
我初中以前的名字,叫曹瑾。
后来我爸出事了,我妈带着我搬了家,才改了名字叫曹雨寒。
可我不记得我写过这张纸条。
我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拼命在记忆里翻找。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一个躺在病床上的男孩。还有我蹲在床边,端着一碗什么东西。
那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模糊的,一帧一帧在我脑子里闪。我抓不住。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姑娘,你要点什么?”老板娘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回过神:“一碗阳春面。”
“好嘞。”
我回到座位坐下,手心全是汗。那行字在我脑子里来回转,甩不掉。罗景铄。罗景铄。我认识的那个罗景铄,难道就是当年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孩?
可是我不记得他了。
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只是在某个模糊的旧画面里,看到一个瘦得脱相的男孩躺在床上。
那时候的我蹲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白粥。
他喝了没有?
我不记得了。
面来了。阳春面,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葱花。我低头扒了一口。脑子里的画面忽然闪了一下。
“这是我最喜欢吃的面。你尝尝。”
“好吃吗?”
“好吃。”
“那你以后也来这家店陪我吃,好不好?”
“好。”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刚才……是我想起来的,还是我自己瞎编的?
我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妈”。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最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结了面钱,推门走了。
04
我在宿舍楼下碰到了罗景铄。
他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低头看手机。
像是没看见我,又像是专门在那等的。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你今天跟我说的面馆,不是随便说的吧。”
他抬起头,收起手机,看着我。
我已经想了一路了,想了一晚上,想了一整天。我决定直接问:“你认识一个叫曹瑾的人吗?”
罗景铄的脸色没有变。但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用力了一下。那种一闪而过的反应,还是被我看到了。
“你见到那家面馆墙上的纸条了?”
我点点头:“那张纸条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小学叫曹瑾,后来改名了。你别问我为什么改名,我就是想问清楚,你跟我到底什么关系?”
罗景铄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打算不回答了。
“不是我跟你的关系。”他开口了,“是你跟我的关系。”
我一时没听懂这句话什么意思。
他向前走了一步,那个距离忽然就变得太近。我隐约想起那天他在银杏树下的眼神,也是这样,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早就认识的人。
“你确实不记得我了。”他的声音平静,“那年你蹲在我病床边喂了我一口粥,我到现在还记得那碗粥的味。”
我觉得脑子嗡了一下。
“可是……可是我不记得你。”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残忍。他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又收起来了。
“你忘了挺好的。”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蒋莉姿的计划表他看过,那家面馆他指定让我去,墙上的纸条他也知道。
他一步步地安排好了。
让我自己找到那纸条,自己发现那个旧名字。
他不是在追我。他是在把我一步步引向一个地方。他想让我自己想起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模糊的画面,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
医院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槐树。
我站在病床边,探身去看那个人。
他闭着眼睛,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看着他那张脸,想着这个男孩是不是要死了。然后他睁开眼。眼神很黑,很亮,看着我。
就这么一个画面。我记住了那个眼神,却忘了那张脸。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罗景铄。这一次我不知道他从哪出来的,总之我一回头他就在我身后了。
“你怎么走路没声的?”我吓了一大跳。
“你有事?”
“你说我忘了挺好的,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想不想忘?”
罗景铄愣了一下。然后他看了我一会儿,那句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你确定你想记起来?”
我说不出话了。
“记起来的那些事,不一定都是好的。”他说完这句话,路过我身边,没有停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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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去找他,他也没来找我。我们之间像是忽然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蒋莉姿看出我的不对劲,也没敢来问我。
第四天下午,我下课往宿舍走。走的是三教旁边那条小路,路窄,两边是冬青。我正低头走路,没留神,迎面撞上一个身子。
抬头一看。罗景铄。
他堵在我面前,后背抵着墙,脸色淡淡的,看着我。
“你躲我?”他开口就问了一句。
“没有。”我嘴上这么说,脚却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他往前跟了半步。
“那你为什么不去上课?你室友说你这几天没去图书馆。”
我心里一紧:“我室友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你室友老四,罗思琪,她跟我一个高中。她早认出我了。”
我愣住了。罗思琪?那个平时闷不吭声的老四?难怪她上次看到我写“罗景铄”这个名字的时候,表情那么奇怪。
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我被逼得一步退一步,一直到背抵着那面墙,退无可退。他停在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数清他的睫毛。
“你知道我等那天那张纸条,等了多久?”
他说的纸条,是面馆墙上那张。是五年前那张。
“我手术做完那天下午,你就不见了。护士说你妈带你走了。我出院之后回去找你,房东说你们已经搬走了。你的手机打过去,空号。”
他说得不快,每句话都像是有东西压在下面,要很用力才说得出来。
“我等了你五年。”
我靠在墙上,后背冰凉。“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这些?为什么要让我自己去面馆发现那张纸条?”
“我跟你说,你信吗?”
我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说得对。
要是他直接跟我说“你小时候认识我,你喂过我一口面”,我肯定觉得他是神经病。
他不会让我觉得他疯了。
他只会让我自己找到那些证据,让我自己相信。
“你现在信了吗?”他低头看着我。
我没说话。他也没催。周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过了很久,我小声说了一句:“那张纸条是五年前写的。你为此等了我五年?”
我又沉默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在想一个问题。最终我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要我怎么样?用一辈子还你一碗粥?”
罗景铄看着我,眼神黑沉沉的。
他伸手,把我鬓角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从我耳边擦过去,带着一点凉意。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低低的:“一辈子,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