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水果和保健品,站在那栋老居民楼底下。
五层,没电梯,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楼道里堆着废旧纸箱。
黄俊宇说他父母是普通工人,住得朴素,我心里反倒踏实了些。
门开了一道缝,站在门里的人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那张脸我太熟了,电视新闻里天天见。
我的手一松,袋子里的橘子滚了一地。
身后传来黄俊宇的声音:“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慕青。”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
省委书记站在门口,看看地上的橘子,又看看我,忽然笑了:“小同志,可把我们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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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值夜班,急诊室里忙得像打仗。九点半刚消停点,120又送来一个老大爷,说是被车蹭了一下,人不严重,就是吓着了,走路腿软。
老大爷身边没有家属,就一个年轻人陪着,忙前忙后地挂号、拍片、拿药。那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跑了一路。
我给他递缴费单的时候,他冲我笑了笑,说:“护士同志,请问CT室往哪边走?”
声音很沉,带着点北方口音。我指了路,他道了谢,扶着老大爷慢慢走了。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又回来了,说是药已经拿了,想问问我有没有热水。我指了指饮水机,他接了一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端到老大爷嘴边。
老大爷估计是吓糊涂了,拉着他的手不放,嘴里含糊地说:“小同志,谢谢你啊。”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年轻人,陪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看病,花了快两个小时。
他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爷子家里人还没赶到,我正好路过。”
十点多的时候,老大爷的家人来了,千恩万谢。那年轻人在旁边挠了挠头,说:“没事没事,谁家没个老人。”
他转身要走,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他:“那个……你吃饭了吗?”
他愣了愣,说:“没顾上。”
我从值班室抽屉里翻出一桶泡面递给他。他有点意外,接过泡面的时候,手指蹭过我的手背,我赶紧缩回手。
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把泡面吃得呼噜呼噜响。我假装写记录,眼角余光偷偷往那边瞟。
他大概也注意到我在看,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面条沫,笑了:“这面挺香。”
我叫丁慕青,市人民医院急诊科护士,今年二十六岁。
我爸丁国栋,是本市市委书记。
我从来没跟同事提过自己家里的事,去年从市一院调来急诊,评职称时填的直系亲属一览,这一栏写的是“工人”。
不是我想撒谎,就是烦透了那些知道我身份的人。
他们要么小心翼翼地巴结,要么阴阳怪气地试探。
我见过太多人,前一秒还在跟我妈家长里短,后一秒听说我爸是谁,立马换了一副脸孔。
我讨厌那种感觉,我想凭自己站住脚。
黄俊宇把泡面盒子扔进垃圾桶,重新坐到长椅上,像是想起什么,对我说:“对了,我叫黄俊宇。大家叫我小黄就行。”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设计院的工程师,那天是路过医院看见老人倒在路边,他给180打了电话,又觉得不放心,索性跟着一起来了。
他说他父母都是厂里退休的工人,家在老城区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平静。
我当时没多想。急诊室里的人来来往往,谁也没空去查谁的底细。他问我要了微信号,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
大概凌晨两点,我换班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黄俊宇蹲在老大爷身边、小心翼翼吹热水的样子。
我坐起来,在手机里把我们俩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睡了吗?今天谢谢你。”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
窗外路灯黄澄澄的,秋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哗响。我按住语音键,说了两个字:“睡了。”又觉得不对,赶紧撤回了。
然后我摁着胸口,好像那儿有什么东西在跳。
02
一个星期以后,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我下班必经的路口。
我走过去,车里伸出一只手,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推开车门,冲我咧嘴笑:“慕青,接你下班。”
他叫郑凯,我爸一个老同事的儿子,之前相亲吃过一顿饭。我实在没兴趣,推了他好几回,他反倒越挫越勇,天天掐着点来。
我尽量客气:“不用了,我坐公交方便。”
郑凯往前拦了一步:“我订了饭店,咱吃个饭。”
大庭广众的,我不想拉扯,正僵着,旁边停下一辆电动车。黄俊宇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份打包的汤,看见我,愣了一下:“丁护士?”
我把目光移过去,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黄俊宇看看郑凯“接你下班”的架势,又看看我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忽然上前一步:“哦,她说晚上跟我吃饭。”
他这话接得自然,郑凯脸上挂不住,还想争辩,又看黄俊宇就站在我旁边,寸步不让。僵了十几秒,郑凯哼了一声,钻进车里走了。
我松了口气,回头看他,他也正在看我。
“你住哪儿?”他问。
“城南那边。”
“顺路。我送你?”
我上了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后座。
秋风直灌进脖子,我攥着他外套的下摆,不敢靠太近,又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谢谢。
他倒是自在,一边骑车一边说:“那汤是给我爸买的,他胃不好。你要是不嫌弃,先送他再送你。”
我看着后视镜里他模糊的半张脸,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我和他就这么处上了。没有正式表白,就是各自下班后约着吃顿饭、在江边走走、看他蹲在路边逗野猫。
我越来越喜欢他,也越来越害怕。他问我家里事时,我含糊其辞:“我爸在厂里,我妈退休了。”他也没多问,只是点点头。
有一次我试探着问他:“你条件还行,怎么没找对象?”
他说:“以前相过亲,人家一听说我爸妈全是普通工人,就没后续了。”
我没敢接话。因为在他面前,我也把“书记千金”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我甚至不敢想,如果他知道我撒谎,会是怎样的表情。
那阵子,我总在深夜翻手机。我妈周茵给我发了条消息:“你好像有心事。”
我回:“没有。天冷了,你自己多穿点。”
过了很久,我妈发来一张照片,是我那条碎花长裙,她说:“这裙子落家里了。”
我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好一阵。那是我高中时攒钱买的,土里土气的。想了想,我回了一句:“妈,帮我寄过来吧。”
裙子上身那天,我对着镜子来回转了好几圈。黄俊宇来接我,上下打量一眼:“你穿这个挺好看的。”
我假装瞪他一眼:“就是地摊货。”
他没再说什么,默默把车锁好,递给我一杯热豆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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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恋爱快五个月的时候,黄俊宇提了两次想带我回家见父母。
我每次都说“再等等”,他就不勉强,只把手机屏幕给我看,说是他妈发消息,问我喜欢吃吃什么馅的饺子。
我心里既暖又慌,嘴上说着“都行”,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该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物,才能显得“像工人家的孩子”。
周茵把那条碎花衬衫从老家寄来,还塞了一罐她自己做的辣酱。
我翻出来,看到衬衫口袋里掉出一张老照片,两个年轻女的站在稻田里,笑得没心没肺,背景是一片灰蒙蒙的土房。
照片里那个扎马尾辫的女人,眉眼间竟然让我有点眼熟。我没多想,随手夹回书里了。
周末,黄俊宇来接我,我本来想穿昨天买的那件新卫衣,犹豫了半天,还是换上了碎花衬衫,又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看着镜子里素得几乎认不出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到了约定的老居民楼底下,我反而松了口气。
楼很旧,墙角长着青苔,电线像蛛网一样挂在半空。
黄俊宇在楼下锁车,我站在单元门口,数了数楼层,第五层。
我拎着水果和两盒保健品上楼,楼道里堆着废纸箱和旧自行车,脚步带起一层灰。
到了五楼,黄俊宇跟上来,他抬手要敲门,我忽然拉住他袖子:“你爸妈……好相处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对你,肯定喜欢。”
我松了手。
他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锁转动的那几秒,我心脏擂鼓似的,拼命在心里默念台词:叔叔好阿姨好,我是俊宇的朋友。
话还没念完,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个子很高,面容端方。
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这张脸我太熟了,熟到电视新闻里只要出现他,我爸就会换台。
那是省委书记,黄志远。全国报纸上天天有他名字的那种大官。
我手里的橘子滚到地上,一个接一个,叮叮咚咚顺着台阶往下蹦。我张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身后传来黄俊宇的声音:“爸,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慕青。”
空气像凝住了一样。
我脚底发软,扶着门框,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
怎么会是省委书记?
他不是说父母是普通工人吗?
那个站在门口的黄志远看了看地上滚得到处都是的橘子,又看了看我,忽然笑出了声:“小同志,你可把我们骗苦了。”
他说“骗”,语气却带着一丝打趣。我想回答什么,张开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来。
04
黄志远把门完全打开,侧身让路,语气很随和:“进来坐,别在门口站着。”
我僵着身子迈进门,腿像灌了铅一样。
客厅不大,陈设简朴,沙发很旧,茶几上摆着一壶还没沏完的茶。
吴萍从厨房探出头来,系着一条蓝格子围裙,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就是慕青吧?俊宇老提起你。”
她跟我妈差不多的年纪,说话带着南方口音。
我勉强笑着喊了一声“阿姨”。
她招呼我坐下,转身回去继续忙活。
黄俊宇弯腰把地上的橘子捡完,放在茶几上,又帮我倒了一杯水。
他动作自然,好像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我却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翻江倒海。
黄俊宇说他爸是工人,说家里住老房子,吃穿用度都简单,我信了。
可眼前这个穿着黑布鞋、袖口卷起来的老头,分明是全省报纸头条上的那张脸。
我甚至怀疑自己走错了门。
我死死攥着裤兜里的手机,想找借口离开。吴萍端着炒好的菜出来,很自然地问我:“慕青,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的牙关都在打颤,嘴上却背台词一样说出来:“我爸在厂里…我妈退休了。”
吴萍“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转身又进了厨房。黄志远坐在沙发上,慢吞吞地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尝尝,俊宇他娘买的,挺甜。”
我接过来,手指发抖,差点没拿稳。
黄俊宇坐在我旁边,低头去瞄我。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扭头不看他,心里把这段时间的种种快速翻了一遍。
他带我去吃路边摊,骑破电动车,说他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我妈腰不好,提前退了。
全是假话。可我现在也满嘴假话。我有什么资格气他?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我看了一眼屏幕,屏幕上跳着两个字:老爸。
我手一哆嗦,想挂掉。黄志远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淡淡地笑了笑:“接吧,免提也行。”
我头皮发炸,握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
电话第二遍又响起来。
黄俊宇顺着我的视线瞥了一眼屏幕,脸色倏地变了。
他刚想说什么,门口又传来门铃声。
吴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谁呀?”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色夹克、两鬓微白的中年男人。
我整个人像被人摁进了冰水里。
我爸。
丁国栋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吴萍,看见坐在沙发上的黄志远,还有呆若木鸡的我。
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表情:“老书记,您也在?”
黄志远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身:“老丁,巧了,你也来了。”
两个男人在门口握了手。
那力道、那神情,分明是老熟人。
丁国栋转过头看我,目光复杂,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我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更不知道,他认识省委书记这事,到底瞒了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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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客厅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我爸在门口换鞋,动作慢悠悠的,像是在用这几秒钟想对策。吴萍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笑,问:“老丁,吃了没?”那语气太熟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爸是市委书记,黄俊宇他爸是省委书记。
一个城市的一把手和全省的一把手,见面是上下级的关系。
我爸叫他“老书记”。
黄志远喊他“老丁”。
我看着我爹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认识黄志远,更没提过两家有往来。那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我爸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接过吴萍递来的茶。
黄志远也坐下,慢悠悠地吹着茶杯里的热气。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我坐在中间,觉得空气都变稠了。
黄俊宇站在我旁边,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指,喊了一声:“丁叔。”
我爸抬了抬眼皮,“嗯”了一声。
我整个人像被扔进一台滚筒洗衣机里,转得天旋地转。
我爸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盒烟,又塞了回去,像是想起什么不太合适。
黄志远笑了笑:“抽吧,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
我爸摇摇头:“戒了。”
他说自己过来省里开会,开完会才想起我在这边,顺路来看看。
可我不信。
这个解释太巧了。
我住在城南他根本不晓得具体地址,今天来黄俊宇家他也绝不知道。
除非他早就知道我要来,知道我要来见谁。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审视,也有一种我看不透的平静。黄俊宇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慕青,我……我有话跟你说。”
我猛地站起来。他跟着起身,伸手想拉我,我甩开了。吴萍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被我们俩的动作惊得停了一步。
“我给你打过电话,想告诉你,可你一直没接。”黄俊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到。我盯着他:“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几秒:“昨天下午,三个错过的电话。”
我的心直直往下坠。
昨天下午,我确实看到三个未接来电,可当时正忙着给一个病人换药,想着等晚上回,后来忙忘了。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也分不清现在到底该信他哪句话。
我抓起沙发上的包往外走。吴萍在身后叫:“唉,饭都好了,怎么走了?”
我爸没拦我,只是在我走到门口时开了口:“慕青,回去想想,想清楚了再说话。”
我顿了一下。他这句话,不像一个父亲在安抚女儿,更像一个干部在提点下属。我攥着门把手,吸了一口气,没回头。
黄俊宇追出门来,也没有叫我的名字。只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地说了句:“我送你。”
我看着楼道里昏暗的灯,没有回答。
06
出了小区门,我一口气走过了两条街,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掏出来一看,黄俊宇打了七八个,我没接。又过一阵,我妈打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周茵温和又有点紧张的声音:“慕青,你在哪儿?你爸说,你见了黄家的人了?”
我站在马路边,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妈,你也知道?”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先回家,回来妈好好跟你说。”
我挂断电话,拦了辆出租。
坐上车,司机师傅问去哪儿,我说了一个地址。
车开出半条街,忽然下雨了,雨滴又密又急,打在玻璃窗上糊成一片。
我从没见过这么乱的雨。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爸坐客厅里看电视,见我在门口换鞋,淡淡看了一眼,也没问黄俊宇的事。
我妈端着碗从厨房出来,把热粥放在桌上,轻声说:“先吃饭。”
我坐下,筷子拿起来又放下:“妈,你告诉我,你认识黄俊宇的妈妈?”
周茵剥了一个鸡蛋放进我碗里:“认识。”
我盯着她:“那你知道黄俊宇是谁?”
她顿了顿:“知道一些。”
我搁下筷子,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努力想捋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黄志远是省委书记,黄俊宇是他儿子。
黄俊宇骗我说他爸是工人。
我爸认识黄志远。
我妈认识吴萍。
所有人好像都知道什么,就我蒙在鼓里。
我猛地站起来:“你们商量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