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十一点,我推开女儿的房门。
台灯还亮着,冯小雨趴在作业本上睡着了,笔攥在手里,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圈。
第二天一早她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她说爸,班长又抄我作业。
我说,嗯。
她又说,班长跟老师说是我抄她的。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她低下头,声音像蚊子哼:“爸,我不想上学了。”我摸了摸她的头,说知道了。
然后我翻遍了她的书包,从夹层里找出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你要是敢告老师,以后没人跟你玩。”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了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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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冯小雨写完作业已经快十点了。
她揉着眼睛拿给我签字,我翻了翻她数学本,前面的题都做对了,最后一道应用题空着,旁边写了半个“解”字又划掉了。
我问她是不是不会,她说会做,就是没时间了。
我看着那个被划掉的“解”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送她上学,她背着书包走在前头,我骑电动车跟在后头。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像有话要说又咽回去了。
我喊她大名,冯小雨!
她站住了。
我说你有事就跟爸说。
她摇摇头,说没事,爸你回去吧。
然后转身就跑了进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整个人瘦得像根竹竿。
那天下班早,我去学校接她。
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等了十来分钟,看见她们班排队出来了。
冯小雨走在队伍中间,旁边扎马尾辫的女孩一直凑过去看她本子,看完了还拿手肘捅了她一下。
冯小雨没躲,也没吭声,只是把本子往书包里塞了塞。
那个扎马尾辫的女孩就是陈慧敏,她笑得挺甜的,嗓门也大,隔着老远都能听到她说:“冯小雨你今晚把作业写完给我看看啊,反正你写得快。”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冯小雨,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子是你同桌?
冯小雨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说,不是同桌,是班长。
我说那她怎么看你作业?
冯小雨筷子停了下来,想了半天,说:“她说是帮我检查。”我说那你愿意让她检查吗?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她说了算。”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想想,她在那天就把答案告诉我了。
只是我这个当爹的,太迟钝了。
吃完饭后冯小雨去写作业。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快到十点的时候我去给她倒水,走到她房间门口,看见她正把数学本翻开,用橡皮擦擦掉什么,又写上什么。
我没出声,端着水杯走回去,心里却打了一个结。
周五那天,班主任吴芹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第三单元数学测验成绩出来了,让家长多关注孩子学习。
群里几个家长跟着捧场,发了一排“老师辛苦了”。
我翻到冯小雨的成绩,94分。
还行。
但紧接着我看到陈慧敏妈妈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一张卷子的照片,鲜红的97分,上面写着“付出总有回报”。
那个“回报”两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我一下。
明明冯小雨的分数也不低,可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
周六下午,冯小雨去林嘉雯家写作业。
回来后她钻进了房间,我敲了两次门,她都说明天再吃饭。
等到我把饭菜端上桌,她才磨磨蹭蹭出来。
坐在板凳上她没动筷子,大拇指指甲反复抠着食指指侧。
我问她怎么了。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爸,陈慧敏说这次考试我比她低三分,是因为我上课不注意听讲,她说她是帮我才考这么高的。”我皱起眉头。
这话听着哪哪都不对味。
我说考试是你自己考的,你管她帮你干啥。
冯小雨低下头,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难受的话:“她说,要不是她帮我,这半年我早就跟不上了。”
02
半年前那个家长会,我记得挺清楚。
是三年级下学期刚开学,吴芹在台上讲了一个多小时,最后笑眯眯地拿出一张分组名单。
她说,这学期我们搞互帮互助,成绩好的同学和成绩中等的同学结对子,大家共同进步,一个也不能掉队。
名单念到陈慧敏和冯小雨的时候,吴芹特意多说了两句:“陈慧敏是班长,能力强;冯小雨数学底子好,两个优秀的学生互相帮助,争取期末都进年级前十。”我当时坐在第一排靠墙的位子上,还笑着鼓了鼓掌。
我哪知道这个“互相帮助”,落到最后就变成了一个抄字。
真正发现问题,是第二个月。
那个月冯小雨的数学作业错题突然多了起来,有几道题明显是算对了又涂掉改错的。
我拿着作业本去问她,她说写作业的时候有点困,没看清。
但她的数学成绩却一点没掉,反而单元考还往前进了两名。
我当时想,孩子可能开窍了吧。
现在回头看,那些被涂掉的正确答案,恐怕就是被陈慧敏“借走”了。
那学期期中考试后的周三中午,我路过学校去给她送忘带的眼镜盒。
刚走到教学楼拐角,就看见陈慧敏和另一个女生站在花坛边上。
冯小雨背着书包站在她们面前,低着头。
陈慧敏手里拿着一个作业本,正翻来翻去地看。
她看完了,把本子往冯小雨怀里一塞,笑着说:“你数学作业借我看看,晚上还你。”她说话时脸上带着笑,手却抬起来,飞快地在冯小雨胳膊上掐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快了,像排练了无数次一样顺手。
冯小雨缩了一下胳膊,嘴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站在拐角,拳头攥得死死的。
但我没有走出去。
我想着,孩子之间的事,大人插手有时候反而更糟。
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我才明白,不是所有事情忍忍就能过去。
有些东西你越忍,它就长得越壮实。
第二天我把冯小雨叫到客厅,问她那个陈慧敏是不是经常掐她。
冯小雨愣了一下,说不是经常,就是不高兴的时候会。
我说别人掐你你不会躲?
她低着头抠手指,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怕她让别人也不跟我玩。”我说那你就让她掐?
她没再说话,眼眶一红,转身跑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离了婚之后,冯小雨跟着我,日子过得比别的孩子紧巴一些,她从小就比同龄人懂事,也格外怕给别人添麻烦。
有时候她受点委屈咽下去,我都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
但那一次我知道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后来我去找过吴芹一次,话说到一半就咽回去了。
吴芹倒是挺热情,倒了杯茶给我,说冯小雨在学校挺好的,很乖,成绩也好,和陈慧敏配合得也不错。
我提到冯小雨作业本上常有涂改,吴芹笑笑说,孩子嘛,粗心正常,多加练习就好了。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门口看见陈慧敏蹲在走廊上改作业本。
她抬头看见我,甜甜地叫了一声“叔叔好”。
我当时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向她点了点头。
我哪知道,这个看起来乖巧懂事的女孩,正一点一点掐住我女儿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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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单元测验成绩下来那天,冯小雨回家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我把书包接过来,问她怎么了。
她站在玄关,手攥着书包带子,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先开口了:“考了多少分?”她说:“94。”我说94分挺好的。
她摇头,声音带着哭腔:“陈慧敏考了97,她说……她说我抄她卷子。”我手里的钥匙掉在了地上。
原来那天交卷之前,冯小雨瞥见陈慧敏的卷子跟她写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当时脑袋就嗡了一下,但广播里喊着收卷,她也没来得及多想。
结果下午数学课上,吴芹念成绩,陈慧敏97,冯小雨94。
陈慧敏举手站起来,说老师,冯小雨坐我隔壁桌,我看见她考试的时候一直往我这边看。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
冯小雨站起来说我没有。
陈慧敏转过头看她,眼眶一红,说:“你上次还跟我说,让我考高一点,你好参考参考,我都没说你。”底下一片窃窃私语。
吴芹拿戒尺敲了两下讲台,让大家都安静。
她看了看冯小雨,又看了看陈慧敏,最后说了句:“这件事我课后再问。”课后她确实问了。
问的方式就是把两个女孩叫到办公室,让陈慧敏先说,再让冯小雨说。
陈慧敏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自己没想到冯小雨会这样。
冯小雨急得说不出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我没有。”吴芹叹口气,拍了拍冯小雨的肩膀:“你也别急,回去好好想想。大家同学一场,有问题好好沟通。”冯小雨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膝盖都是软的。
她跟我说完这件事的时候,声音一直发抖。她说爸,她抄了我半年的作业,然后反过来说我抄她的。我说你没跟老师说?她说我说了,老师不信我。
那顿饭我们谁也没吃。
冯小雨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手指头无意识地揪着拉链头,来回拉,来回拉。
我坐在她对面,感觉胸口的火一团接一团蹿上来,又被我一口一口压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问她:“你上学开心吗?”她没说话,眼泪吧嗒吧嗒掉在靠垫上。
我又问了一句:“你还想上学吗?”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面有一种大人才会有的疲惫,她说:“不想去了。”
我起身去了厨房。
烟一根接一根,点了又灭,灭了又点。
最后一根烟抽完的时候,我已经想明白了。
这件事我不去找老师,老师没用,找家长,陈慧敏她妈护得更严。
我得换一个办法。
那天晚上我重新走进冯小雨的房间,翻开她的错题本,拿红笔在页边圈了三道简单的计算题:“3 5=8”
“12-7=5”
“6×4=24”对冯小雨来说闭着眼都能做对的题。
我说明天开始,你每天主动把作业拿给陈慧敏看,但这三道题改成错的。
冯小雨瞪大眼睛看着我。
她说爸,那不是骗人吗?
我说是骗人,但这是保护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04
第一天执行计划,冯小雨坐在书桌前磨蹭了很久。
我走到她身后,看见她正盯着作业本上那三道题发呆,铅笔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
我没催她,转身走回客厅。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走了出来,把作业本递给我,上面那三道题已经改成了“3 5=7”
“12-7=6”
“6×4=23”。
她说爸,好了。
我点了点头,告诉她明天记得带夹层那支圆珠笔,那支笔写出来的字迹和平时不一样,用来写错题。
冯小雨愣了一下,说为什么要用另一支笔写。
我说不为什么,你照做就行。
第二天下午放学,我站在校门口等她。
她出来的时候表情怪怪的,说陈慧敏今天主动找她借作业了,看了半天,还笑了一声。
我问她陈慧敏怎么笑的。
冯小雨学了一下,嘴巴往旁边一歪,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你现在退步了啊。”我当时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既有那么一点痛快,又有点心酸。
挺复杂的一种感觉。
第三天,冯小雨放学回来告诉我,陈慧敏没提作业的事,倒是课上她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说错了一道,下课后陈慧敏还安慰她了。
冯小雨说,班长的水平挺高的,明明自己也会做。
我说你咋知道她会做?
冯小雨说她看见陈慧敏草稿纸上把那道题算对了,但作业本上抄的是她的错答案。
我的心跳了一下。
我停下手里的活,问她:你确定?
她点头说确定,陈慧敏的演算纸还摊在桌上,她看见上面写着“24”,作业本上写的是“23”。
我把这个记了下来。
第四天,我买了一本新作业本,在外面套了一个很薄的塑料保护壳,让冯小雨以后把每天的演算纸都夹在作业本最后一页。
我说不用跟人说,也不用藏,就那么放着就行。
冯小雨问我为什么。
我说她抄你的,你存你的,咱们各走各的路。
那几天冯小雨的情绪明显比之前好了不少,虽然早上还是不太愿意去学校,但至少不哭不闹了。
有天晚上她写作业的时候嘴里还哼着歌。
我坐在厨房里听着,心里却松不下一口气。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棋局,还没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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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的数学课上,陈慧敏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她站起来举手,吴芹问她什么事,她说:“老师,我怀疑冯小雨最近故意写错答案坑我。”全班一下子安静了。
吴芹也有点措手不及,问陈慧敏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慧敏举着冯小雨的作业本,翻到第三页:“你们看她,3加5等于7,12减7等于6,这么简单的题都做错,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她明知道我要跟她对答案,故意写错的!”全班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到冯小雨身上,有人小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我后来从林嘉雯口中听说了这件事。
林嘉雯说冯小雨当时脸涨得通红,坐在位子上一言不发,双手放在桌斗里,指甲掐着手心。
吴芹看了冯小雨一眼,说了一句让冯小雨彻底心寒的话:“你最近状态是不太对,注意集中注意力。”吴芹没有说陈慧敏什么,也没有看她的作业本。
陈慧敏坐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得意的笑。
那天冯小雨回家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站在我面前,书包都没放下来,说:“爸,我坚持不下去了。”我看着她,心里像被谁攥了一把。
我说:“你今天先好好睡,后面的事交给爸。”
那天晚上,我打开抽屉,把这段时间冯小雨所有作业本的照片导到电脑上,按日期排好。
翻到后面,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陈慧敏的作业本上,所有错题都集中在她和冯小雨一起“对答案”之后的那一页。
而且陈慧敏作业本上的字迹,在错题部分会有明显的重描痕迹,像是原本写了什么,又被涂掉重写的。
我拿放大镜对着屏幕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蹊跷。
第二天一早,我拨通了吴芹的电话。
我说吴老师,我想请你帮个忙。
吴芹那边明显愣了一下,问我有什么事。
我说是这样,这段时间冯小雨说作业有难度,我在家教她的时候发现她有些地方理解得不太透。
您看看班上其他同学有没有类似的情况,如果有的话,我想跟家长沟通一下。
吴芹沉默了几秒,说行,她回头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
我不知道种下的这棵种子能长出什么,但我知道不管它长出什么,我都得站在冯小雨身后把这件事扛到底。
那天中午冯小雨放学回来,看见我把她书包里的作业本换成了一个新的,旧的被我锁进了柜子里。
她问我为什么要换,我说:“从今天起,你交上去的作业,和给陈慧敏看的作业,不是同一份。”冯小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小声说:“爸,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摸了摸她的头:“以前是爸不好。”
06
新作业本用了两天,冯小雨告诉我一个大发现。
陈慧敏没发现作业本换了,因为冯小雨每次拿给她的还是旧的那本。
旧的那本上还有前几天的错题,陈慧敏以为她还在继续错下去。
而新本子上的作业,冯小雨每天都做全对的。
周一上课,吴芹进门后没有照常上课,而是翻了翻手中的卷子,然后抬头说:“今天这堂课做随堂测验,内容不难,就是最近学的那几个单元,大家把桌面清一下。”教室里传来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
冯小雨低头清着桌面,心口扑通扑通跳。
陈慧敏坐在她斜前方,没回头。
但冯小雨注意到,陈慧敏的手伸进书包里摸了一下什么,又缩了回去。
卷子发下来,冯小雨扫了一遍,不难。
她埋头做了起来,做到最后一道附加题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道题,是前几天吴芹在课堂上留的思考题。
当时吴芹说:“这道题感兴趣的可以回去想想,下次测验的附加题我会用到这个思路。”冯小雨回家后把题目抄了下来,拿给冯鑫看。
冯鑫看了一眼,顺手用纸笔写了一遍“分组拆分法”的解法,写完之后把草稿纸往她课本里一夹,说:“这题太深了,你了解一下就行,考试大概率用不上。”现在它出现在了卷子上。
冯小雨抬起头,目光越过陈慧敏的肩膀,看到陈慧敏笔尖飞动,正在刷刷地写,显然她找到了解法。
冯小雨低下头,盯着自己草稿纸上那个差点被她划掉的“分组拆分法”,那些步骤她其实根本没来得及看仔细。
她想了想,用普通解法做了一遍,检查了两遍,便交卷了。
她交卷的时候,余光扫到陈慧敏的草稿纸,上面竟然整整齐齐排列着一串按“分组拆分法”思路写下来的步骤。
冯小雨愣住了,陈慧敏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解法的?
考完试的当天下午,冯小雨被吴芹叫去了办公室。
她走进门的时候,陈慧敏已经站在里面了。
吴芹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卷子,神情异常严肃。
她指了指桌面上另外一张散开的草稿纸:“冯小雨,你来看看这张纸,是不是你课本里的?”
冯小雨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冯鑫那晚随手写满“分组拆分法”步骤的草稿纸。
她说过冯鑫演算完的时候就扔在她的书桌上,后来她清理的时候没丢,顺手夹在了课本里,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陈慧敏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吴芹说:“我再问一遍,这张纸为什么会在你的课桌里,陈慧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