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缴费窗口前,一只手攥着单子,另一只手拿手机拨周军的电话,拨到第六遍还是没人接。
急救室的灯亮着,我爸躺里面,还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我挂电话,打开微信,周丽刚更新了一条朋友圈:一家人围着大铁锅,公公夹菜,婆婆笑,配文“周末全家聚餐,幸福满满”。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一滑关掉了。
没有哭,没有闹。
住院手续一项一项办,该签的字全签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半个月后,公公打电话来吼:“你凭啥断了我家的货?”那时候,我已经把账本翻了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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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三,下午三点多,我正收拾办公桌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是老家的号码,是邻居赵婶打来的:“菲儿,你快回来,你爸不知道咋了,躺在地上不说话!”我整个人愣了一下,抓起包就往外跑,车开得飞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平时半小时的路,那趟我感觉开了半个世纪。
到了老家卫生所,我爸被放在急救床上,嘴角歪斜,眼睛半睁着,说不出话。
医生说是脑溢血,情况很重,得赶紧转市里的大医院。
我一边联系救护车,一边拿手机打电话给周军。
打了五遍,第一遍无人接听,后四遍直接挂断。
我又打公公的,关机。
婆婆的,关机。
周丽也打了,通了,响了两声被按掉了。
我站在卫生所门口,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手机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显示清清楚楚。
那一天我记住了,3月16号,星期二,天气阴沉。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跟着扶我爸抬上去,一路上握着他冰凉的手,喉咙发紧,却没敢掉眼泪。
到了市医院,办住院交押金,医生让我签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签完之后,我蹲在走廊的角落里,把脸埋进膝盖。
那两分钟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周军到底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不想接?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见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傍晚,周军的微信才慢吞吞回了一句:“在忙,什么事?”我回:“我爸脑溢血,住院了。”过了十几分钟,他回:“那你先看着办,我这走不开。”看着办。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我没再回,收起手机,转身去看我爸。
晚上九点多,周丽发了一条朋友圈,我前面提到的那个,照片里是一家人在农庄吃饭。
地点定位离市区也就四十分钟。
也就是说,他们的聚会跟我爸的抢救差不多同时进行。
我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旁边一位大姐在打电话,说“爸你想吃什么”。
我突然想起我爸以前,每次我回娘家他都问“吃没吃饭”,然后自己下厨,炒一碗咸肉青菜饭,油汪汪的,端到我面前。
那晚我一口饭都没吃。
护工阿姨递了杯热水给我,我接过来握在手里,烫得指头难受也没松开。
后来,我做了个决定,没什么特别的预兆,就是想做。
02
第二天上午,医生找我谈话,说我爸得的是高血压引起的脑出血,虽然抢救过来,但右侧身体偏瘫,后面需要长期康复。
医生还说,最好请省里的专家来会诊,有些后续治疗方案能更完善,费用大概是八万左右。
我点头,说“行,我来想办法”。
回到病房,我爸还没完全清醒,身上插着管子,脸肿得变了形。
我坐在床边,给他擦手,一块温热毛巾擦过他的掌心,粗糙的,硬茧。
我爸这辈子就干一件事——做木材生意。
老方木业,名字是我不懂事时候起的,后来就一直用了。
我爸手底下有一个小厂子,连店带仓库,做的都是周边家具厂的板材供应,不过最大的客户是周家。
周家的家具厂规模不小,我爸几乎把所有好板材都优先留给周家。
公公周建邦总是说:“老方啊,你这买卖要不是靠我家厂子撑着,早关门大吉了。”我爸听了不吭声,只嘿嘿笑。
可我知道,周家这几年的家具货,一半的板子都是从我们老方木业提的。
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翻父亲手机的通讯录。他的手机还是老人机,触屏不太灵,我一个一个翻。备注乱七八糟:“李老板”
“老赵”
“王总”
“水泥李”……翻着翻着,我看到一个备注叫“贵人周”,点开是周建邦的号码。
我爸管他叫贵人?
我愣住了。
我爸那么老实的一个人,估计心里真觉得周家是贵人的。
他这些年,从没跟周家人红过脸,周家说货款周转不过来,他可以三个月不催账;周丽结婚,他拉了整车的红木送过去,没要一分钱。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应该的。
我爸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如今他在医院躺着,周家连个人影没有。
我拨通了家里老赵的电话。
老赵是我爸厂里的仓库管理员,跟了我爸十几年。
我说:“赵叔,咱们仓库里板材还多不多?”老赵说:“多了,光给周家备的货还有一卡车呢。怎么了?”我说:“赵叔,先别急着发,等我消息。”老赵顿了顿,问:“菲儿,你爸咋样了?”我说:“还在重症监护室。”老赵沉默了两秒:“有什么需要你说话,叔能帮就帮。”我嗯了一声,说谢谢。
晚上,婆婆王玉娇给我打来电话。
我以为是来问病情的,结果她一开口就是:“玲玲她妈念叨你家那批木料什么时候送过来,厂里等着开工呢,你到底管不管?”我握着手机愣了一瞬,说:“妈,我爸在医院里躺着。”王玉娇说:“我知道,不是有护工吗?厂里的事总不能耽误。”我没回话。
她催了几句,最后不耐烦地说:“你这媳妇当的,一点担当没有。”然后挂断了。
我坐在病房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头顶的白炽灯,想了想,把手机的声音调大了点,然后调低。
调大再调低,像个傻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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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专家会诊费需要八万。
我自己的卡里只有两万多,平时工资都不高,家里开销基本都花在大家庭上。
我有心想问周军,可他那条“你先看着办”一直都在聊天记录里。
我想了想,决定回趟家翻翻存折。
我和周军结婚后住在市区一套老小区,两室一厅,房子是周建邦名下,但给我们住的。
家里抽屉里放着几张银行卡,还有周军的工资卡,他平时也不主动给我钱,我也没怎么要。
我拉开书房抽屉找存折,却翻出一沓牛皮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旧记账本,深蓝色的皮,边角磨白了。
翻开第一页,我爸的笔迹,认认真真写着:“2015年8月,借给周建邦周转资金十万,用于厂里买设备。”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2016年3月,又借了二十万;2017年,垫付板材款三十八万;2018年,货款未结十二万……我看到里面有一页夹着张泛黄的收据,上面是“担保人:周建邦”的字样,还有他的签名。
账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是一份框架协议。
协议方是老方木业和周家家具厂,内容简单,大意是老方木业作为周家家具厂的板材供应商,常年供应板材,若供货方遭遇重大疾病等不可抗力变故,可单方面暂停供货,不承担违约责任。
落款有方国伟和周建邦的名字,日期是2013年。
我坐在地板上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我拍下每一页纸的照片,然后把账本原样放回牛皮纸袋里。
那天晚饭前,周军终于来医院了。
他穿得整整齐齐,好像刚下班,手里什么都没带。
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到床边看了看我爸,低声问我:“医生怎么说?”我说:“要请专家,要八万。”周军皱皱眉:“家里哪有那么多钱?爸这病医保能报多少?”我没接话。
他站了不到十分钟,就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跟我说:“厂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明天再来看你。”我点头说“好”。
然后就没了明天。
晚上我躺在医院陪护床上,给周军发了一条微信:“我爸的医药费我先想办法。”那头回了一个字:嗯。
04
我爸在ICU里待了四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他能睁开眼,但右边手腿动不了,说话含混不清。
医生说这就是偏瘫的症状,得长期做康复。
我每天上午去单位请假,下午回医院。
单位领导还算通情达理,给我批了半个月的假,说先把家里事处理好。
我每天就来回奔波,晚上睡在病房的折叠床上,早上六点起来去外面买粥,一口一口喂我爸。
第三天的早上,周丽突然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指名道姓,但谁看了都知道在说我:“有的人嫁进我们家五年,吃我们家的喝我们家的,结果公公生病住院了,连个热气儿都没有,还指望别人关心?真让人心凉。”配图是一张喝汤的照片,勺子举起来,汤色奶白。
我看到的时候,刚把我爸的床头摇高准备喂饭。
我爸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响,眼角有泪,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怎么的。
我用手背给他擦了擦,说:“爸,别想了,吃饭。”我爸说不成句,只是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站在病房里,把那张朋友圈截了图,然后存进了手机相册里。
做完这个动作,我忽然觉得很平静,像是身体里什么东西一根一根地断掉了,然后彻底凉透。
上午十点,我去了老方木业的仓库。
仓库在城郊,一个旧厂房,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板材。
老赵迎出来,搓着手问我:“菲儿,你爸怎么样?”我说:“活着,但得养很久。”老赵叹了口气,说:“厂里订单怎么办?周家那边已经打了好几次电话催货了。”
我看着堆成山的木料,那些我爸辛辛苦苦从林场拉回来的,一张一张检验过的板材,忽然问我:“赵叔,咱们欠周家的货,有没有签合同?”老赵想了想:“那倒没有,都是口头说好,周老板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我点点头。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那本备份的框架协议复印件,说:“赵叔,从今天起,周家所有的货先停下来。”老赵愣了:“为啥?”我说:“我爸病了,干不动了。合同里写了,供货方有特殊情况,可以停。”老赵看了我半天,搓着手说:“行,你说了算。”
当天下午,周建邦给我打了第一个电话。
我没接。
第二个也没接。
第三个我直接按掉了。
然后我给我爸的主治医生打电话,说愿意交会诊费。
下午四点半,我坐在病房里,看着窗外的天空慢慢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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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停货以后,周家果然炸了。
第一天,货车司机老刘给我打电话:“方姐,周老板让我来提货,仓库大门锁着呢。”我说:“刘哥,你先回去吧,让周老板打电话给我。”第二天,周军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第三天,周建邦又打,我还是不接。
第四天,他换了个陌生号码打过来。
我接了,就听见他在那头几乎是吼:“方菲你什么意思?厂里等米下锅呢,你关仓库?老方呢?让老方接电话!”我说:“我爸在医院,接不了电话。”周建邦顿了顿,声音冷了:“那你赶紧通知你爸的工人发货,我这边单子压着呢。”我说:“合同上写了,供货方有特殊情况,可以停。”周建邦愣了一下,然后哑着嗓子问:“什么合同?”我说:“2013年签的那份,您自己签的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随后传来一声响动,像是杯子磕在桌面上。
他没挂,也没再说话。
我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那之后,周建邦找了三个人,轮番找我:周军、王玉娇、周丽。
周军来了一趟医院,站在走廊里,一脸疲惫地问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看着他,说:“我想把我爸的病治好。”周军说:“那你也不能把厂里的货停了呀。”我说:“我没把厂里的货停,我只是把周家的货停了。”周军不解:“为什么?”我说:“因为我爸躺这儿十五天了,你们家没一个人来问过他什么情况。”周军皱着眉:“我不是来了吗?”我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周丽也打来了,劈头盖脸一顿骂,说我是白眼狼,落井下石,趁她爸厂里困难的时候搞名堂。
我没有回骂,等她骂完,我轻轻说了一句:“我爸住院那天,你在农庄吃饭,我看你笑得挺开心的。”周丽愣了一瞬,骂了一句“你神经病”,挂了。
王玉娇倒是客气了点,但话里话外都是劝我“别不懂事,厂子要是垮了,你和周军也没好日子过”。
我说:“妈,我知道了,我考虑考虑。”王玉娇满意地挂了电话。
但我没有考虑,我只是想再多看看他们的样子。
我开始整理父亲的账本,把每一笔欠款都理清楚。不仅仅是那些借支的现金,还有三年多来“未结货款”
“垫资运费”
“临时周转”等名目,粗略算下来有将近三百万。
其中周建邦签字担保的那笔八十万借款,借款人是周建邦,担保人也是周建邦,这不合常理,但写了。
我知道这里面有蹊跷,但先把账留着,以后用得上。
那一晚,医院的值班护士来查房,看到我还在整理文件,问了一句:“你爸好点了吗?”我说:“慢慢来。”护士走后,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我爸憨憨的睡脸,他打鼾,声音一下一下的,很均匀。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去木材市场,后座上绑着我,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啦落下来。
他的手很大,握住车把的样子,像握住整个世界。
06
半个月后,周建邦的电话终于来了。
那天下午,我爸刚做完康复训练,躺在病床上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