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外的风,能割开皮肉。
第六日清晨,阿紫还抱着萧峰。她跪在草棚里,一动不动,六天没有合眼。谁都以为她痴情到了骨子里。
来祭拜的人悄悄抹眼泪:“这姑娘,是真心实意啊。”
韩英卫带人抬着棺木上山,刚要开口劝她放手。阿紫却先动了。她缓缓直起腰板,伸手替萧峰理了理衣领,像是不舍,又像道别。
没人注意她的手指在衣襟里停了片刻。只有站在身后的周光霁,看见她猛地抽出一只油纸包裹,又看见她飞快展开扫了一眼。就一眼。
阿紫的脸色骤然惨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手一松,那封信从指缝间滑落,纸片在风中翻了个面。周光霁眼尖,瞥见上面两个朱红小字。
那两个字是: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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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阿紫是三天前到的雁门关。
她从星宿海一路赶来,跑死了三匹马。
路上遇见两拨劫匪,一个被她用簪子扎穿了喉咙,另一个跪在地上喊姑奶奶饶命,她嫌吵,一脚踹下了山崖。
她赶到时,萧峰的尸身已经被老猎户许万福收进了草棚。
这位老猎户说,他三天前在崖下发现的人。
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身上全是血,但面容还算完整,没有什么野兽糟蹋。
“姑娘,”许万福打量着她,“你是他什么人?”阿紫没有回答。
她跪在草棚门口,盯着那具盖着破布的身躯,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
她扑过去,抱住萧峰的身体,放声大哭。
哭声把许万福吓了一跳。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看着她把眼泪鼻涕抹满整张脸,心里想着:这姑娘,怕是他的未亡人吧。
阿紫哭得确实卖力。
她整个人伏在萧峰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到后来声音都哑了。
但她心里非常清醒,她在数萧峰身上的衣物。
外袍,内衫,腰带,还有胸前那个微微鼓起的部位。
那个位置,正好是夹层。
她在星宿海时,见过吴高爽给她看过的那个油纸包。
吴高爽告诉她,那就是星宿老怪留下的“宝藏图”。
她心里惦记着那个纸包,哭了一会儿,便停下来,用手去探萧峰的内衫。
手指刚碰到布料,身后传来脚步声。
阿紫立刻缩回手,换了个姿势,继续伏在萧峰身上,低低地哭。
来的人是韩英卫。
他一身素服,腰上系着白布,身后跟着两个抬棺的汉子。
他一眼看到阿紫的样子,在门口愣了一瞬,眼眶红了。
“姑娘……你是萧大哥的什么人?”
阿紫抬起头。
她的眼睛通红,泪水把脸上的妆全冲花了,看起来凄惨得让人心碎。
“我是阿紫,”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是他……他是我姐夫。”韩英卫深深叹了口气。
他在萧峰生前提过阿紫,知道这个姑娘与萧峰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他没想到,最后守在他身边的,竟然是她。
“姑娘节哀。”韩英卫说,“萧大哥生前顶天立地,九泉之下,也一定不愿见你这般伤心。”
阿紫没有回答他的客套话。她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夹层的鼓包还在。晚点,她必须想办法再探一次。
02
守灵的第一夜,比阿紫想象中更难熬。
雁门关入夜后风势更大,草棚四面透风,吹得破布猎猎作响。
阿紫跪在萧峰旁边,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身上,小声念叨着什么。
韩英卫带了几个兄弟,在草棚外搭了个火堆,轮流守夜。
沈静怡还没到。
这姑娘在路上耽搁了天气,听说半夜翻山时被大雨淋了一场,次日才能赶到。
“阿紫姑娘,夜里冷,你靠在火边歇一会儿吧。”韩英卫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过来。
阿紫摇头,眼睛在昏黄的火光下红彤彤的:“我不困。我想多陪陪他。”这话传出去,守夜那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心里都冒出一个词:痴情。
但阿紫并不想陪萧峰多待一晚上。
她想的是怎么把那个油纸包弄到手。
那东西就在萧峰内衫夹层里。
她趁韩英卫不备的时候试过一次,指头刚探进衣领,就听见身后有响动,她赶紧把手缩回来,装作擦眼泪。
一回头,是周光霁。
这人她认识,丐帮的年轻人,萧峰在时对他不错。
周光霁提着一壶酒走到草棚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了阿紫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搬了块石头,在棚外坐下,默默喝酒。
阿紫心里微微不安。
她摸不透这人。
韩英卫好对付,大大咧咧,见哭就信,说什么都听。
但周光霁不一样,他话少,眼睛毒,刚才那一眼,像是要把她看穿。
阿紫低下头,又把脸埋在萧峰手臂上,装作小声抽泣。
眼泪没了,她就用袖子蘸了点姜汤往脸上抹。
她心里默念着:再等一等。
等他们都睡着了。
后半夜,韩英卫第一个撑不住了,靠在树干上,鼾声如雷。
守夜的另外两个汉子也缩在火堆边打盹。
阿紫坐在萧峰身旁,耳朵竖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周光霁还在。
他靠在草棚对面的斜坡上,手里那壶酒还没见底。
月光照着他半边脸,他闭着眼,呼吸均匀,不知是睡了还是没睡。
阿紫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终于咬咬牙,慢慢伸手,探向萧峰的衣襟。
指尖触到布料,轻轻往里摸。
夹层在这里。
她的指尖碰到了纸质的边缘。
就在这时,草棚外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
阿紫猛地把手抽回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周光霁没有睁眼。他翻了个身,对着火堆的方向,把酒壶搁在地上。阿紫心脏剧烈地跳着。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她等那个声音消失,再也没敢动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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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静怡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一进草棚,她看见阿紫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脸色灰败,两只眼睛肿得跟桃似的,顿时眼泪就下来了。
“阿紫妹妹!”她扑过去,一把将阿紫抱住,“你受苦了。”
阿紫靠在沈静怡怀里,呜呜地哭,泪水顺着鼻尖往下淌:“姐姐,我好害怕。”她说的害怕,有一半是真的。
周光霁的目光,董翔的试探,还有那封不知道到底在哪里的信,都让她心里发虚。
“别怕,”沈静怡轻轻拍她的背,“有姐姐在呢。”这话说得温柔。
阿紫心里冷笑了一声,但脸上哭得更惨了。
她从沈静怡的怀抱里悄悄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C草棚外。
董翔果然来了。
他站在草棚外面,身后跟着两个丐帮弟子,穿着一身灰褐色的长袍,双手拢在袖中,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阿紫姑娘,”董翔的声音平静,“萧帮主的后事,丐帮上下都在操办。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阿紫垂着眼睛:“多谢董长老。”董翔微微点头,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萧峰身上。
那目光停在萧峰的胸口位置,只停了一瞬,很快便收回来。
“姑娘这几日守灵辛苦,夜里风大,多注意身子。”他说完,便带人走了。
阿紫目送他离开,后背的汗已经被风干了。
她发现董翔刚才看的位置。
萧峰的胸。
和她的目光落在同一个地方。
她知道董翔也在找那封信。
她有一种直觉:董翔不动手,是因为这里人多眼杂,他在等机会。
而且他在等。
等阿紫动手,等他螳螂捕蝉。
阿紫的心沉了下去。她意识到自己不是唯一的猎手。这场局里,她不是猎人,也是猎物。
当天夜里,沈静怡睡着之后,阿紫终于找到机会,独自跪在萧峰身边。
草棚外的火堆烧得噼啪作响,守夜的人都离得远。
她没有再犹豫,伸手探入萧峰内衫的夹层。
指尖碰到的不止一个东西。
一个绣荷包,还有一个纸包。
阿紫的心猛跳了一下。
她把那封油纸包裹的纸包从夹层里抽出来,攥在手心,没敢马上就展开看,而是先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再把那个绣荷包放回原位。
做完这一切后,她背脊发凉,手有些抖,深吸了一口气才平稳下来。
天亮之前,她必须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信看完。
04
但天亮之前,她又出了岔子。
许万福送饭来了。
老猎户手里端着两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腾腾的野菜糊糊,一股热气在冷风里直冒。
“姑娘,吃点东西吧。”他弓着腰,把碗递到阿紫面前,“你这一天一夜没怎么吃东西,身子熬不住的。”
阿紫接过碗,目光在许万福脸上扫过。
那张脸皱得像干核桃皮,嘴上挂着憨厚的笑,样子和普通山野老人没什么区别。
但阿紫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人递碗的手,虎口处的老茧太厚了。
那是常年握刀或握剑的人才有的茧子。
猎户常年拉弓,茧子应该在食指和拇指上,不是整个虎口都磨得发亮。
阿紫没有露出任何异样,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谢谢老人家。”她说,“我姐夫生前,多亏您收殓。”
许万福摆摆手:“应该的应该的。大英雄嘛,落到这个地步,谁见了都得搭把手。”他也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阿紫看着他佝偻的背,心里泛出一股淡淡的不对劲。
这个老人的步态。
他走路时,左腿先迈,右腿微微拖着。
这个姿势不像猎户,倒像练武之人伤过腿,落下的暗疾。
她把这个疑点记在心里。
等许万福走远,阿紫回到草棚,借口要去溪边洗脸,避开众人。
她在溪边找了一块背风的大石头,蹲下,从袖中掏出那封油纸包。
油纸已经被萧峰贴身带着,染了一层暗黄色的汗渍。
她小心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字迹工整,蝇头小楷。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信上的内容。
前几行没什么特别。
但越往下看,阿紫的脸色就越难看。
这封信记录的,根本不是她预想中的“宝藏”。
是一份名册。
名单上的人名已经模糊大半,但以朱笔圈出的那个名字,赫然是董翔。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那行字写着:“雁门前夜,此人与辽国暗通,自导自演,误杀无辜。”阿紫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是一张藏宝图,拿到手才发现,这简直是一封催命符。
阿紫把信纸重新折好,塞进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心在发抖,但脑子开始飞速运转。
这封信是萧峰留在身上的。
萧峰知道这封信的内容,却一直没有声张。
他没有找到证据。
所以他把信留在身边,等着有一天用得上。
现在萧峰死了,信到了她手里。
阿紫知道,她手里攥着的这东西,可能会要了她的命。但她也清楚,如果利用得当,这封信,是天大的筹码。
她站起来,顺着溪水往回走。
远远地,她看见草棚外的空地上,多了一个人影。
董翔。
这个丐帮长老去而复返,正负手站在草棚外,面对萧峰的遗体,良久沉默。
阿紫停在原地,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掀动她的衣角。
她在心里问自己:这个局面,要怎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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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六天清晨,一切都被推到了临界点。
韩英卫带着棺木上山来了。
按理说,守灵守到第六天,也该收殓下葬了。
他带了两个抬棺的兄弟,还提了一壶酒,准备在萧峰坟前洒上一杯。
阿紫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跪在萧峰身边,整个人已经虚脱得不行的样子。众人看她面白如纸,双眼无神,以为她已经熬到极限。
韩英卫说:“阿紫姑娘,时辰差不多了。让大哥入土为安吧。”
阿紫点了点头。
她跪着挪了两步,靠近萧峰的遗骸。
她低头,像是在做最后的道别。
然后她的手伸进萧峰的衣领。
名义上是替他去整理衣装。
实际上,她的手指在夹层里翻找着那个油纸包。
但那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翻遍了夹层。
没有。
那只绣荷包还在,油纸包却不见了。
阿紫的心猛地被人攥住了。
她来不及细想,目光扫向萧峰的腰带处。
那里,在腰带和内衫的夹缝里,露出一角泛黄的纸边。
被人重新塞进去的。
阿紫没有犹豫,伸手把它抽出来。
这个时候,她知道自己再也藏不住了。她趁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飞快地展开信纸。只看了一眼。
信纸上的内容,和她两天前在溪边看到的不太一样。
或者说,一模一样,但少了几行字。
最关键的几行。
董翔的名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行更加触目惊心的字迹:“段正淳。”她的生父。
阿紫脸色变了。
她的嘴唇一阵发白,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信纸。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低稳的声音:“阿紫姑娘,你看完了?”她猛然回头。
董翔站在人群后面,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挂着一种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阿紫明白了。
她手里的这封信,是被人换过的。
有人知道她一定会来找这封信,提前做了手脚。
而换信的人,不是董翔,就是董翔的同伙。
他们让她看到“段正淳”的名字,是在警告她,也是在控制她。
一封假信,换她一条命,这是一个局。
阿紫盯着信纸,整个人僵在原地。
众人只看见她的脸色惨白,却不知道她心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韩英卫上前一步:“阿紫姑娘,怎么了?”阿紫深吸一口气,把那封信塞进袖中:“没事。”她低下头,眼泪又滚出来,声音沙哑:“我只是……舍不得。”
韩英卫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但阿紫隐约感觉到,有一道视线,从人群的方向落在她身上。她看过去,是周光霁。
他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张纸,不知什么时候掏出来的,正在慢慢折。
阿紫没有看清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但她注意到,周光霁的手指,在微不可察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