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薛玉玮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攥着我手腕的力气却大得吓人。
“爱华,你记住,将来要是病了,千万别对人说。”
她眼睛凹进去,目光却亮得可怕:“说了,刚开始都来。后来,就都不来了。”
我哭着点头。
三个月后,她走了。
又过了半年,一纸肠癌中晚期诊断书落到我手里。我把报告叠了又叠,塞进包里最底层。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回想表姐病房里那些渐渐消失的身影。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谁都不告诉。
只是我没想到,这个决定,会让我看到那么多意料之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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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薛玉玮走的那天,窗外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地。
她撑了一个多月,最后几天已经吃不下东西,水也喂不进去。
我守在床边,看着她嘴唇干裂,一层一层地起皮,拿棉签蘸了水给她润,她连张嘴的力气都快没了。
那一个月里,病房里的热闹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头半年来探望的人还不少,表姐夫的同事、她以前厂里的姐妹、几个远房亲戚,一拨一拨来。
后来人越来越少,隔三差五来一趟的,就只剩下我和她弟弟。
那天下午,隔壁床的病友家来了七八个人。
儿子儿媳、闺女女婿,还有两个小孙子,挤了一屋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有个人还带了保温桶,一层一层打开,是炖得香喷喷的鸡汤。
薛玉玮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我没敢说话,怕一开口喉咙就堵住了。
快黄昏的时候,那家人走了。病房里一下子空落落的,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开关抽屉的声音。薛玉玮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嵌进我的皮肉里。
她说话很费劲,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说了,刚开始都来。后来,就都不来了。你看着那些人走,心里比病还难受。”
我哭着点头,说姐我知道了,你别说了,省省力气。
她不松手,眼睛直直地看我,像是要把这句话钉进我骨头里:“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她这才松了劲,手垂下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那天晚上九点一刻,薛玉玮走了。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拉出一条直线,发出刺耳的长鸣。
我站在床边,两只手还在发抖。她的脸很平静,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可嘴角似乎有一丝松下来的弧度。像是终于不用再等了。
那五年里,我亲眼看着那些往她病床前凑的人,一个一个往后挪,最后挪出了病房,挪出了她的生活。
她最后一个生日,没有人记得。
我去蛋糕店买了个小六寸的,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笑着跟我说:“爱华你知道吗?头一年过生日,来了两桌人。第二年,一桌。第三年,剩三个人。”
她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你,我弟,还有我那个没良心的男人。”
表姐夫郑什么的,那年冬天就跟她离了婚。
她说她一点都不怨,得了这个病,谁都不欠谁的。
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转头望着窗外,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我一直记得那个场景。
我甚至记得那天窗外的路灯正好亮起来,橙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
守灵那天晚上,我翻她的手机。
通讯录里存了三百多个人,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只有六个。
三个是打给我的,两个是打给她弟弟的,还有一个是打错了的。
我把手机合上,坐在灵堂的塑料凳上,听着蜡烛噼啪地响。窗外有猫叫春,一声比一声凄厉,叫得我心里发紧。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半年以后,躺在医院里的人,会换成我。
02
诊断报告是三月十七号拿到手的。
那天风很大,我到现在都记得风吹在脸上沙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我骨头缝里钻。
做肠镜的是个年轻医生,脸色不太好看,让我去拍了CT,又让加急做病理。
等报告那几天我瘦了三斤,韩建民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换季胃口不好。
他“哦”了一声,转过去看球赛了。
拿报告的当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两个小时。
“肠癌中晚期。”几个字印在白纸上,黑字,清清楚楚。
我盯着看了很久,反反复复地看,总觉得是自己看错了。
可那几个字就像刻在那里一样,怎么翻来覆去地看都是一样的。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刺眼。我站在台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拿着橡皮擦把什么东西擦掉了。
手机响起来。罗爱军打来的。
“妹,你手头宽不宽裕?先借我两万,店里周转不开。”
“你咋又不吭声了?喂?”
我张了张嘴,说:“哥,我最近……”
“我这边急用,你赶紧给我想想办法啊。”
他那边有炒菜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他饭馆正忙。
我说:“行,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没走,站在医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我心里却一阵一阵发凉。
又过了半小时,我到家门口的时候,收到儿子韩炎彬的微信:“妈,最近忙,过阵子再聊。”
就这几个字,连个标点都没多打。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进了家门。韩建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回来啦?饭在锅里。”
我说:“我今天去医院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还黏在手机屏幕上。
“我觉得身体不太对劲,想去查查。”
他这才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你天天就在家躺着,能有什么不对劲?歇歇就好了。别整天疑神疑鬼的。”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个铁盒放在衣柜最底层,里面装着诊断书,还有我这些年攒的几本存折。
我想张口,想说建民我今天查出来肠癌了,医生说中晚期了。
可看见他那个样子,话就像堵在嗓子眼里的鱼刺,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铁盒抽出来,把诊断书压进去,又推回衣柜深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韩建民的呼噜声起起伏伏。月亮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惨白的光。
我在想表姐。她跟我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月光,身边也躺着一个不知情的男人?
我翻了个身,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进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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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那天起,我开始自己跑医院。
挂了肿瘤科的号,找了一个姓王的大夫。王江华四十出头,说话不紧不慢,翻完我的病历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家属呢?”
我说他们忙。
他说:“什么手术你能自己签字?”
我沉默了一下,说:“那我回去让他们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追问,低头开了一堆检查单子。
抽血、CT、增强CT、心电图、B超,我攥着那一叠单子,在医院的各个楼层之间上上下下地跑。
每一层楼都是人,每个窗口都在排队。
我排了二十分钟,旁边一个大姐问我:“你一个人来的?你家里人没陪你来?”
大姐“啧”了一声:“什么忙不忙的,看病要紧啊。”
我没接话。
那些天我每天都很早就出门,跟韩建民说我去菜市场。中午在医院食堂买个馒头就对付了。下午又赶回家做晚饭,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一回我在医院门口碰到梁秀琴。
她提着一袋橘子,说是去看她妹妹。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爱华?你在这儿干啥?”
我说帮人取报告。
她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手里捏着的检查单子。我赶紧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你脸色不太好啊,”她说,“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
我说没有,这两天没睡好。
她说:“你可别瞒着。你一个人在这医院里转悠,我看着心里不踏实。”
我挤出一个笑:“真的没事。”
她没再多问,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总觉得她看出什么来了。
晚上我回家,门口挂了一袋苹果。红彤彤的,塑料袋上系了个死结。
我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拿剪刀剪开的。苹果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多吃水果,补维生素。枣花。”
枣花是梁秀琴的小名,巷子里老街坊都这么叫她。我拎着那袋苹果进了屋,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医院那边,王江华给我排了手术,安排在四月二十一号。
还有两周。
我每天照常买菜做饭收拾屋子,脚步轻快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好像只要我不承认,那件事就不存在。
有天晚上我洗完碗,韩建民从背后走过来,往我包里塞了五百块钱。
他什么也没说,塞完就走了。
我愣了好半天,那五百块钱被我折得整整齐齐,放进铁盒里,压在诊断书上面。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难得没做梦。
04
手术前三天,我开始整理东西。
不是整理行李,是整理这辈子攒下来的东西。三本存折,一张定期存单,还有保险单,它们被我从衣柜底层翻出来,在床上一一铺开。
银行里的钱不多。这些年攒的,加上利息,林林总总加起来不到二十万。我坐在床边,一张一张地捋平那些存折的边角,心里盘算着怎么分。
左边一摞是儿子的。他还没结婚,这笔钱将来要留给他。
中间一摞是韩建民的。他开出租车,腰不好,这钱留给他买药、看病。
右边一摞是母亲的。她年纪大了,手里得有点傍身的钱。
我把这些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了名字,放进床头柜。
想了想,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把存折的位置和保险单的号码都写清楚了,最后画了个箭头,写着“床头柜往左第二个抽屉”。
写完之后我又觉得好笑。写这个干什么呢?要是真走了,这几张纸不就是个交代吗?
我把它压到枕头底下。
那天下午,我炖了一锅排骨汤。
韩建民换季嗓子不舒服,咳嗽了半个月。
我放了白萝卜,炖了一下午,汤色熬成奶白色,香味飘了满屋子。
他下班回来,我给他盛了一大碗端过去。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嗯,咸淡正好。”
我说:“你趁热喝,喝完泡个脚。”
他说:“行。你这两天忙忙叨叨的干啥呢?”
我说没干啥,就是收拾收拾屋子。
他“哦”了一声,低头喝汤。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后脑勺,围裙带子被我攥在手心里,捏得变了形。
我想说我明天就要去办住院手续了,想说医生说这个手术大概要做五六个小时,想说如果我下不来台,存折在哪儿,信封在哪儿,枕头底下压着的纸条在哪儿。
可那些话堵在我嗓子眼里,像一块石头,怎么都咽不下去。
晚上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了会儿就回房睡了。我听着他的呼噜声,从十一点躺到凌晨两点,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身开了灯。
从抽屉里拿出便签本和笔,写了一张字条,又写了一张,撕了。
最后写了一张:“存款分三份,细节在信封里。保险单在衣柜顶上蓝色布包里。”
落了个款,压在枕头下面。
做完这件事,我关灯躺下,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是浇了一地的水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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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院那天,是四月十九号。
我没让任何人知道。
拎着一个旧旅行包,里面装了两套换洗衣裳,一个大水瓶,还有表姐留给我的一串佛珠。
是六年前她刚确诊那会儿去庙里求的,一直戴着,走的时候摘下来,塞进我手心里。
她说:“你戴。”
我说我不信这个。
她说:“戴着心里踏实点。”
我收下了,一直放在抽屉里。住院那天,我把它翻出来,戴到手腕上。小小一串檀木珠子贴着皮肤,凉凉的。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窗口的小姑娘问:“家属呢?”
我说没有家属,我自己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唰唰地填单子。押金三千,我递过去一张卡。机器吐单子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听着像什么东西被切断了。
病房在七楼,肿瘤科。
四人间,靠窗的位置。
我用酒精布擦了床头柜,把洗漱用品摆好,又去开水间打了一壶热水。
隔壁床的大姐问:“你一个人来的?”
我说是。
“家里人不知道?”
我说,知道不知道,都一样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
晚饭时间,我端着饭盒去食堂打了二两米饭、一份白菜豆腐。刚吃两口,手机响了。是韩建民发来的消息:“今晚回不回来吃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我住院了,这两天不回去。”
隔了两分钟,他回了三个字:“哪家医院?”
我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公婆那边明天有事,我忙完就去。”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吃饭。白菜豆腐凉了,豆腐有点腥。我一口一口吃着,眼泪落进饭盒里,跟菜汤混在一起,我全吃下去了。
当天晚上,王江华来找我谈话。他把手术方案摊开,讲了大概半小时,末了问我:“家人明天能来签字吗?”
我说我签行不行。
他说:“你签了也得有个家属到场。这是规定。”
我低着头没说话,手心捏着那串佛珠,一颗一颗捏过去。走廊里有人在哭,哭得很大声,后来被什么人劝住了,呜呜咽咽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进来。
王江华看着我,没有催促。
最后我说:“好吧,我找人。”
回到病房,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那对吵架的夫妻还在医院门口,男人红着脸吼了一句什么,突然蹲下去,抱着脑袋不出声了。
女人在原地站了会儿,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抱住了。
我看着那个场景,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天晚上,我握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在想应该打给谁。韩建民,儿子,还是梁秀琴?
最后我谁也没打。
凌晨一点多,我发了一条消息给韩建民:“明天手术。”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没有回。
我愣愣地看着那条消息下了线,又看了一会儿。窗外很安静,像是什么东西在默默地等待天亮。
天亮前的几个小时,我睁着眼睛,听完了一整夜的虫鸣。
06
手术当天早上六点半被护士叫醒,我换了手术服,躺上推床。
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天花板在眼前一块一块地滑过去。我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发给韩建民的消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回复。
护士推着我穿过长廊,电梯“叮”一声开了门。
我闭上眼睛,握着手腕上那串佛珠,心里念着:“菩萨保佑,要是真不行了,让家里人晚点知道也好。”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推床:“家属签字。”
我说我自己签。
她说不行,必须有家属到场。
我说:“那我签个授权委托书行吗?”
护士翻了个本子:“委托谁?”
我张了张嘴,愣在那里。那七楼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嗡嗡的响声。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急促的、跑动的脚步声,一个声音在大喊:“等一下!我来了!家属在这儿!”
我歪过头,看见梁秀琴朝这边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都散乱了。她手里举着一张纸,另一只手攥着一个蓝色手环。
那是我办住院那天落在家里的入院手环。
她冲到我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子说:“我……我早上敲你门,没人应……我拿了钥匙进去,看见你枕头底下压着字条……还有这个……”
她扬了扬手里的手环,喘得话都说不连贯了。
我看着她满脸通红、满头是汗的样子,喉咙一下就堵死了。
“我……我从你家出来,不知道你在哪家医院……就去问了韩建民,他说你赌气回娘家了……我不放心……”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我跑了两家医院了,这是第三家……还好找着了……”
护士问:“您是家属?”
梁秀琴说:“我是她邻居。”她又顿了顿,“我是她亲人。”
她握住笔,签下自己的名字。“梁”字的一横拉得歪歪扭扭的,笔尖在纸面上抖了好几下才稳住。
她签完,把笔还给护士,转过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却挤出一个笑:“没事啊,姐在外头等你。”
我看着她的脸,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护士推着我的床往手术室里去了。
门合上之前,我听见梁秀琴在自己身后喊了一嗓子:“你可得给我好好的出来!我锅里还炖着汤呢!”
门在我头顶“咔哒”一声合上了,我闭上眼睛。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我听到自己哭出了声。
“别哭。”有个护士拍了拍我的肩膀,“睡一觉就好了。”
我点了点头,攥紧手腕上的佛珠,感觉到那颗颗珠子硌皮肉的微微疼痛。那种疼让我觉得自己还是活的,还真实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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