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尘土在午后的光里打转。吕高义本想买包烟叶就走,腿却挪不动了。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摊位边的泥地上,手里捏着树枝,一笔一划地画着什么。
燕子。
歪歪扭扭的燕子,翅膀画得一边大一边小,收尾时尾巴翘得太高,跟他当年教过的画法一模一样。
吕高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男孩抬起头,一双眼睛看过来,眼尾微微上挑,黑白分明。那是他照镜子时看了二十多年的模样。
男孩被人唤了一声,爬起来跑向面摊,钻进一个低头和面的女人怀里。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蓝布衫,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
吕高义嘴张了张,喉咙里像卡了一块烧红的炭,怎么也喊不出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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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临溪镇不大,拢共就一条主街,青石板铺的路面磨得发亮,逢三逢七赶集,平时安静得很。
吕高义到这镇上,说是收账,其实是累了。
连着跑了三个月的生意,从北到南,腿都跑细了。
路过临溪镇时天色将晚,他本打算歇一晚就走,没想到一歇就是三天。
镇子口有个卖茶水的婆子,见他面生,笑着招呼。
吕高义坐在那儿喝了一碗粗茶,喉咙里还是干得发紧。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男孩的眉眼,还有面摊后面那道瘦削的侧影。
他忍不住开口问那婆子:“街尾那个面摊,摆多久了?”
婆子磕了磕烟杆,想了想:“邵家媳妇?来了有三年了吧。”
“邵?”
“叫邵雨燕。带着个儿子,听说男人死在早头了。”婆子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也别多打听,人家家里还有个表舅,看着挺护她们的。”
吕高义攥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放下茶碗,谢过,起身走了。步子迈得有些急,风灌进衣领,吹得脊背发凉。
第二日天刚擦亮,他就坐在了面摊对面的石墩上。
面摊很简单,几张矮桌条凳,支一个油布棚子,灶上架一口大铁锅,水汽噗噗地往外冒。
女人围着粗布围裙,揉面、切面、下锅,动作麻利,一气呵成,像练过千百遍。
她的脸上,那道疤从左边颧骨延伸下来,大概指节长短,不深,但挨着近看能看得分明。
笑起来的时候,疤跟着动,显得有些凶。
但她不怎么笑。
偶尔有熟客来,也就是点点头,问一句吃什么。
男孩倒是活泼,满街乱窜,跟炮仗似的,一会儿追鸡,一会儿拿树枝抽水洼里的小鱼。女人回头喊了一声“一诺,别跑了”,声音带着点沙哑。
吕高义听着那声音,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认出来了。那声音,就是肖晓雪的声音。烧成灰他都认得。
当年在京城,她说话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嗓门大,爱笑,一声“高义哥”能从巷子这头喊到那头,隔着一道墙都嫌吵。
后来他娶了知画,那声音就再没听到过。
如今再听到,只剩下粗粝的两三个字,喊完了就不喊了。像一把火烧过了,只剩灰烬底下的余温。
吕高义坐了一个时辰,面摊收了,女人领着孩子往巷子深处走。
他跟在后面,不敢太近,只远远看着那娘俩进了院门。
院子不大,土墙瓦顶,门边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叶子枯了一半,裹着风打转。
他在巷口站到天黑,才转身回去。
客栈的房间冷得很,窗户漏风,吹得桌上的油灯忽明忽暗。
吕高义坐在床沿,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宿。
五年了。
他找了五年,托了多少人,问遍了京城周边的所有县城,结果她藏在这个偏得不能再偏的小镇上。
怪不得找不到。吕家的买卖,原本就触不到这里。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
肖晓雪站在他书房门口,浑身上下淋得透湿,一张脸白得吓人。
她问他:“你确定要娶她?”他沉默了很久,那句话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肖晓雪看了他一眼,没再说第二句话。那根他送她的玉簪子从她发间抽出来,摔在青石地上,碎成两截。她转身走进雨里,一步也没回头。
他当时以为她会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一个礼拜,她没回来。他派人去找,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人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如今她就在这条巷子里,带着一个跟他眉眼几乎一模一样的儿子。吕高义不敢想那个孩子跟他的关系。
他想了五年,找了她五年,到头来连上前相认的勇气都没有。
他不怕她不原谅,他怕的是孩子不是他的。
他怕的是,如果孩子真是他的,那他这五年错过的算什么。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吕高义一夜没合眼。
第三日,他又去面摊。这次他坐到了摊子前。
“来碗面。”
女人没抬头,应了一声,转身抓面下锅,动作熟练得很。等面端上来时,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像看一个普通的食客。
吕高义盯着那碗面,热气把他的眼睛熏得发酸。他低下头,把面条夹起来,一口一口地吃。面汤咸了,盐放多了,但他说不出口。他知道她手抖了。
因为他坐在那里的时候,她抓盐的手抖了一下,多放了一撮。
吕高义没有揭穿。他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02
肖晓雪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码在木架上,又用抹布把灶台来回擦了两遍。许蔓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放在她手边。
“喝了吧,这两天风凉。”
肖晓雪没说话,接过来抿了一口。姜汤辣,呛得她嗓子发紧。
一诺已经在里屋睡着了,小被子踢开了一半,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腿。
她走过去替他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她的手伸到发间,摸到了那根玉簪子。
那簪子断过,后来又找人接上了。
接得不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平时藏在头发里看不见。
那是当年吕高义送给她的,定情之物。
宫里的老师傅打的,玉色温润,雕着一枝梅花。
她离开京城那夜,摔断了它。后来又捡起来,找人接了。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接。
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还惦记。
五年了,惦记什么呢?
人家娶了知画,日子过得好好的。
她带着一诺躲到这穷乡僻壤,不就是为了再也不见?
可他还是找来了。
那根簪子被她从发间取下,握在手心里。
簪子里的那封信,是她离开京城时写下的诀别信。
她本来想交给吕高义的,但写完之后,又怕自己心软,就藏进了簪子的空心暗格。
走那天,她本想给吕高义一个交代。
可到了吕府门口,看着那两扇朱红大门,她忽然觉得,写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娶了知画,她算什么?一封诀别信就能改变什么吗?她把簪子收回发间,转身走了。
“姐?”许蔓在门外喊了一声。
肖晓雪把簪子塞进木匣子,上了锁,揣进衣兜里,才应道:“来了。”许蔓站在门边,手里端着切好的姜片,看着她走出来,欲言又止。
他是她表舅家的孩子,比她小两岁,从小就跟着她家过活。
当年她离家出走,许蔓一路跟着,从京城送到了蜀地。
他问她要去哪,她说不清,他就带她来了临溪镇,说是他娘舅家祖宅在这儿,能落脚。
来了之后,许蔓帮她摆面摊、带孩子、操持家务,像个男人一样撑起这个家。她没有问过他为什么。问了也没用。许蔓说:“姐,那人来了。”
声音不大,但肖晓雪听得很清楚。她手顿了一下,像被扎了一下,抬起头。
“我看到他了,他坐在摊上吃面。”许蔓看着她,“你要是不想见,我明天去跟镇上的保长说一声,赶他走。”
肖晓雪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擦灶台:“不用。他吃他的面,我做我的生意。互不相干。”
“可他看着一诺的眼神,”许蔓停了停,“不对劲。”
肖晓雪擦灶台的手停了。她没说一句话,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姜汤,走进里屋,关了门。
门关上后,她靠着门板慢慢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她没有哭,只是肩膀轻轻抖着。
一诺在里屋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她赶紧擦了一把脸,走过去看儿子。
小小的脸,眉毛、眼睛、鼻子,活脱脱是他爹的模样。
走出去说是吕高义的儿子,别人准信。
肖晓雪抬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指尖冰凉。
她忽然想起来,那天晚上她告诉他她有了身孕。
那是在大婚前三天,她跑去找他,想问他能不能退了那桩婚事。
她话说到一半,吕高义的母亲进来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他一眼,说“高义,时候不早了,送客吧”。
肖晓雪那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再没有机会说出口。
后来她在大婚当天早上走了。
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怀了孩子。
她怕吕家把孩子抢走。
吕家那样的人家,知道了这个消息,肯定要把一诺带回去的。
她宁愿一诺在这穷乡僻壤长大,也不想让他去叫那个女人一声嫡母。
这是她的孩子。她的命。
肖晓雪抬起头,看着木匣子里那根簪子,看了很久,又把匣子锁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第二日天刚亮,她就醒了。
一诺还在睡,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穿衣,把头发挽起来,没有插那根簪子,换成一根木簪。
她不想再见到他。
一次也不想了。
可刚出巷口,她就看到吕高义蹲在巷子对面的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个布包,像等了很久。
看到她的瞬间,他猛地站起来,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他想上前,又不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激动还是无措。
肖晓雪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步。他开口了。
“晓雪。”
声音有点哑,像压了很久。她没回头,脚下也没停。
“那孩子,是我的吗?”
她的步子顿了一下,只是一下。随后又往前走,进了面摊,把围裙系好,升起火,揉起面来。吕高义站在巷口,没有追上来。
那一刻,肖晓雪把面揉得很紧很紧。她的手在抖,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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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吕高义在临溪镇住了下来。
他没有住在镇上那家客栈,而是托人租了间偏院,一屋一灶,离肖晓雪的面摊隔了两条巷子。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站在院子里发一会儿呆,然后出门,走到面摊斜对面的茶棚坐下,要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坐一上午。
他不敢靠近,也不敢离开。他怕自己一离开,又像五年前那样,再也找不到她。
他在茶棚里坐了两天,把面摊的动静摸了个大概。
面摊辰时开张,未时收摊,收了摊之后,肖晓雪会先送一诺去镇东头的私塾,再回来收拾东西。
每天如此,风雨不断。
私塾的先生是个白发老头,姓文,见一诺聪明,主动提出免了束脩。
吕高义找到文先生,塞了一锭银子,说想问问一诺这孩子的情况。
文先生没收银子,只叹了口气,说:“这娃可怜,没爹。他娘一个人拉扯,不容易。你是他什么人?”
吕高义张了张嘴,说:“一个故人。”
文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从私塾出来,吕高义在街上走了一圈,又走回去。
他沿着临溪镇的边边角角转了一遍,把每条巷子都走了个遍。
他在找一个人。
那天在面摊替肖晓雪收碗的男人,那个被婆子叫做“表舅”的人。
许蔓。
他找了半天,在镇上唯一的酒铺里找到了。许蔓坐在柜台边的条凳上,面前摆着一碗烧酒,没喝几口。他认出吕高义,眼睛眯了一下,但没站起来。
吕高义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要酒,就那么坐着。
“表舅。”他先开口。
“别叫我表舅。”许蔓打断他,嘴角扯了一下,“受不起。”
吕高义沉默了一会儿:“一诺几岁了?”
许蔓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到桌上:“五岁半。”
吕高义心里算了一下。五岁半。他大婚那年的腊月生的。他大婚是在秋天,肖晓雪离开是那年的七月底。如果是腊月生的,确实是对得上。
“他是我的孩子吧。”吕高义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挺稳,手却搭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许蔓看着他,没马上开口,又灌了一口酒,慢慢说道:“是不是你的,你心里没数吗?肖晓雪当年为什么走,你不知道?”
吕高义没有说话。
许蔓冷笑了一声:“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她要你退婚,然后你没退,她就走了。你根本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说完又灌了一口酒,一仰脖,空了,把碗往桌上一敦。吕高义坐着没动。过了很久,他问:“她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
许蔓的酒杯顿了一下:“生一诺的时候难产,折腾了两天两宿。她去不了县里的医馆,只能在镇上的产婆家里生。那天她疼得实在受不住,把床头一根铁钉抓进了肉里,划破了脸。大夫说再晚半个时辰,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吕高义坐在那里,酒铺里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没有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像要把那几道木纹盯出花来。
过了许久,他站起身,没说一句话,走了出去。
走出门时,脚下一个踉跄,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那晚,吕高义一个人在租来的偏院里坐到天亮。
他没有点灯,就坐在门槛上,一坐就是一夜。
月光落在他脚边。
他的手上攥着一枚银铃。
那是他当年托人打的,里头塞了一颗小珠子,走路的时候响起来当啷当啷的。
肖晓雪嫌吵,说他买了这玩意儿是拄在她耳朵根上的镣铐。
后来他大婚前夜,她把银铃解下来,连同那根玉簪子一起摔在他面前。
玉簪断成两截,银铃滚到墙角,他没捡。
后来怎么又找到的,他自己也记不得了。
大概是第二天天亮了,他蹲在墙角把那枚银铃捡起来,揣进了怀里,一揣就是五年。
现在银铃还在他手心里,被体温捂得发烫。
他把银铃攥紧,指缝间漏出一点细碎的光。
吕高义没有哭。
他只是在那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走出院门。
他走进面摊,在肖晓雪面前坐下来。她正在揉面,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你跟我说实话。”吕高义说,“一诺是不是我的孩子?”
肖晓雪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一块揉好的面拎起来,摔到案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她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转身去灶上下面,水汽腾起来,遮了她的脸。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话:“你走吧。别来问了。”
吕高义坐在那里没有动。面前的那碗面冒着热气,他没有吃。他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肩胛骨透过薄薄的粗布衫轻轻耸动。
“我不走。”他说。
肖晓雪没有转身。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随你。”
04
吕高义说到做到,他在临溪镇留了下来。
不走。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看不明白的事:他在面摊斜对面租了一个小铺面,月租五百文,卖杂货。
他不像做生意的样子,货物摆得东倒西歪,价也不还,谁来都一个数。
他只知道,只要他开着这个铺面,他就能天天看见肖晓雪,看见一诺。
一开始,肖晓雪当做没看见。面摊照摆,街坊照聊,客人来吃面,她招呼得热络,唯独那个斜对面的铺面,她一概不接话。
吕高义也不上门打扰。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棵移栽过来的歪脖子树,不说话,不惹事,也不离开。
时间久了,镇上的人开始议论。
有人说他是来寻亲的,有人说他是看上了邵雨燕的姿色。
还有人说他许是邵雨燕男人没死,找上门了。
说法不一,但谁也不去问。
许蔓倒是先坐不住了。这天傍晚,面摊收摊,他提着一坛酒,走进吕高义铺子,把酒坛往柜台上一敦:“聊两句。”
吕高义没有迟疑,搬了两张凳子出来,又用衣角擦了擦凳面:“坐。”
两个人坐在铺子门口,就着一碟花生米,对饮起来。
酒是镇上自家烤的高粱酒,冲,辣喉。
吕高义喝了两口,嗓子冒火。
许蔓喝得慢,也不说话,只拿眼睛打量他。
“你打算坐镇到什么时候?”许蔓放下酒碗。
“住到不走为止。”
许蔓哼了一声:“不走?你京城里那个家呢?你那个大户人家呢?你不回去,你那些生意谁管?你家那个知画夫人,就允许你在这穷镇子上瞎混?”
吕高义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着酒碗,抿了一口,放下:“我跟知画的婚事,是家里定的。我的心里面从来没有她。”
“你这话跟我说没用。”许蔓盯着他,“你当年要是硬气一点,退了那门婚事,晓雪能走吗?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地跑出来,怀着你的孩子,你知不知道她这一路上受了多少罪?”
吕高义的喉结动了动,没有说话。他当然不知道。他这五年,只知道派人找她,却不知道她过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她到了镇上的时候,整个人瘦得剩一把骨头,肚子已经显怀了。”许蔓喝了一口酒,声音有些发涩,“我那时候还想劝她回去,她死活不肯。她说她怕你们吕家把孩子抢走。她还说,自己命不好,不想拖累谁。你听听,这叫什么话?”
吕高义手里攥着酒碗,指节泛白。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一条砖缝,像要把那缝看出一个洞来。
“她生一诺那晚,我守在外面。”许蔓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屋里头折腾了整整一夜。我听见她在里面咬着牙一声不吭,产婆出来说不行了,保大还是保小。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拍着门喊她,‘姐,你说句话!你说一句!’”
他停了一下。
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酒坛边挂着的草帘子晃了晃。
“里面很久没声音。后来门开了一条缝,她满头大汗地探出半张脸,嘴唇都是白的。她说,‘保小。要是我不行了,把孩子送回京城去,告诉他爹,这孩子叫一诺。’”
吕高义的碗沿磕在膝盖上,酒水溅出来,打湿了裤腿。他没有动。
“当时我差点跪下去求她。”许蔓的声音也带了颤,“后来产婆又说还能再试一次。那一次,她活过来了,孩子也活下来了。但脸被铁钉划了那么长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脸,她连吭都没吭一声。”
他说完,把碗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吕高义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风吹过来,吹着他鬓角的发丝。
他把手里的酒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朝许蔓鞠了一躬。
一躬到底,脊背压得像一把弯弓。
许蔓没有看他,挥手:“走吧走吧。”
吕高义转身朝面摊的方向走去,步子走得极慢,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面摊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肖晓雪正蹲在灶前,收拾最后一摞碗。
一诺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拿灶灰在地上画东西。
她头顶的油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那道疤在光下显得更淡了。
吕高义站了很久。
他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了头。
他看见一诺仰起脸,拿沾满灰的手指头去摸肖晓雪脸上的疤,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肖晓雪偏过头,对儿子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一撮盐落在沸水里,转眼就不见了。
吕高义没有再看下去。他转身,朝自己的铺子走回去。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落在青石板上,孤单得像一条横在路上的干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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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过去。
吕高义照旧开店,肖晓雪照旧摆面摊。
他收了半斤杂货铺,但来得最多的除了附近的街坊,就是一些穿长衫的生意人。
他们一个个进来,跟吕高义低语几句,放下信函或账本,又匆匆离开。
镇上的人猜出他在做什么生意,便不敢多打扰。但该知道的还是知道:吕高义是外来的大户,背景不简单。
一诺渐渐也对他眼熟了。
每天放学经过铺子门口,他总会停一下,歪着头看里面摆的杂货。吕高义不敢主动开口,只是冲他点点头。一诺眨了眨眼睛,也不说话,跑开。
有一天,一诺又蹲在铺子门口看地上爬的蚂蚁,吕高义从柜台上拿起一块麦芽糖,走出去蹲在他旁边,递过去:“吃吗?”
一诺抬头看他一眼,又看了看糖,没接。他扭过头,继续看蚂蚁。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我娘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我不是别人。”吕高义说。
“那你是什么人?”一诺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是卖糖的?”
吕高义噎住了。
坐在柜台后面,他想了很久也想不出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什么人?
一个开杂货铺的。
一个抛下她们五年的男人。
一个至今还没有被承认的父亲。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孩子介绍自己。
“我跟你娘,以前认识。”他说得有些干巴。
一诺“哦”了一声,好像并没有多少兴趣。他看了一会儿蚂蚁,又仰起头来:“你会画画吗?我娘会画燕子。”
吕高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点点头:“会一点。”
他从柜台下抽出一张纸,没找到笔,从灶膛里掏了一截炭条,蹲在地上,画了一只燕子。
画得很慢,一笔一画,轮廓清晰,翅膀张开的样子,像他当年教肖晓雪那样。
他看到一诺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画的跟我娘画的好像。”一诺说。
吕高义想说点什么,肖晓雪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一诺!回家吃饭了。”一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看了吕高义一眼,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喊了一句:“明天你还画给我看吗?”
吕高义愣了一瞬,点了点头:“画。”
一诺跑走了。小小的身影在夕阳里拉出一条斜长的影子,拐进了面摊后头的巷子。
吕高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才慢慢蹲下身去,把那张画着燕子的纸捡起来,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第二天、第三天,一诺下学堂回来,总会在他铺子门口停一会儿,蹲下来看他又画了什么。
吕高义每天画一只燕子,都用炭条画在草纸上,画完递给他。
一诺接过去,有时候拿在手里看了看,塞进口袋,有时候不说话,直接跑走。
但他每天都来。
肖晓雪没有阻止,也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偶尔站在面摊前,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蹲在地上画燕子,手里的抹布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第四天傍晚,吕高义画得正入神,一诺忽然说了一句话。
“我娘说,我爹在我生下来之前就死了。可是她有时候晚上会自己在屋里哭。”
吕高义的手顿住了,炭条尖停在纸上,画了一半的燕尾拖出一道歪斜的弧线。
“我觉得她骗我。”一诺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拿出一根树枝在地上乱戳,“我爹肯定没死。她屋里有个木匣子,平时锁得好好的,有时候半夜她会拿钥匙打开,对着里面看半天。我偷偷看过,里面是一根断过的玉簪子。上面雕着梅花。”
吕高义的呼吸一下子粗了。他攥着炭条的手在发抖。
一诺仰起头看着他:“你也认识我娘对不对?你画的燕子跟她画的一样。你是她家里人吗?”
吕高义的口舌一阵干燥。他张嘴又想说什么,面摊那边又传来肖晓雪的声音,这次比上一次远了一些,带了点急促:“一诺,回来。”
一诺应了一声,站起来跑走了。吕高义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那截炭条,低着头,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外衣出了门。
他在巷子里走了几圈,又走到面摊后面的那堵土墙边。
院子里的灯已经熄了,但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
他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正看到肖晓雪坐在床沿边,手里拿着那根玉簪子,对着灯发呆。
玉簪子上雕着一枝梅花,在灯下泛着温润的色泽。她已经把木匣子打开了。吕高义站在门缝外头,攥着衣角,好半晌没有出声。
他没敢敲门,退回了自己的铺子。
第二天一早,肖晓雪出摊时,吕高义站在铺子门口,远远对她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屋里那根簪子的事。”
肖晓雪手上的面盆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面盆搁在案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里面是不是有一封信?”吕高义的声音很轻,“你走之前写的。没寄出去的信。”
肖晓雪背对着他,手攥着围裙边,指尖发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吕高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说话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有。但这辈子,你都不配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