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烧得屋里发闷,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汽。
我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站在防盗门前,深吸一口气,才按响门铃。门开了,于思妍探出半个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一把把我拽进屋。
客厅里坐满了亲戚,我挨个笑着点头,被她按到主桌的位子上。
桌对面坐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端杯吹了吹茶叶,抬眼冲我笑了笑:“小谢是吧?听思妍提过你。”
我笑着应了一声,心里却无端地慌了一下。他放下茶杯,慢悠悠补了一句:“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我后背一紧,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这话听着随口,可落在我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冬天结冰的河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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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上午,我正在单位整理一份调研报告,手机震了一下。
是于思妍发来的微信。
一串地址,老城区建设路三十二号,三单元五楼。
后面跟了句话:“处两年了,你该来家里坐坐了。初二来,我妈听说你有对象,非让我带回去看看。”
我妈?她之前明明说她妈早走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又往上翻,翻到过年那天她发的那张饺子照片。我该问点什么的。
可我没问。
挂职的事还没落地,我自己这边,也有一堆事没想清楚。
放下手机,我又接着改报告。
办公室里头安安静静,键盘声噼里啪啦地响。
坐了三年,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儿子。
我爸是谢松,省委书记。
这话说出去,谁都得愣一下。
可我在省直机关待了三年,谁也没说过。
考公务员那会儿,我妈特意叮嘱过:“你就当自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踏踏实实干活,别拿你爸的名字出去晃。”这句话我记了三年。
单位同事只知道我姓谢,老家在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干部。
每个月发了工资,我还得琢磨房租和水电费。
倒不是家里不给我钱,是我自己不想伸手。
那时候年轻,觉得凭自己本事吃饭,腰杆才硬。
可时间久了,这个秘密就慢慢成了个包袱。
压在心里,越沉越重。
于思妍是两年前认识的。
那天我加班到半夜,发烧头晕,扛不住去了省人民医院急诊。
值班护士给我量体温,看了看我,说了句:“都烧到三十九度了还自己来医院?”
我说:“不然呢?”
她没接话,低头在单子上写了点什么,递给我时又说:“去那边坐着,等叫号。”后来我拿完药准备走,她正好在走廊里,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这?”
“等药呢。”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本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谁知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一条陌生人发来的短信:“药吃了没?别又忘了。”我回了一句:“你是?”那边隔了半天,回了三个字:“医院人。”
就这么认识了。
她叫于思妍。
省人民医院普外科护士。
说话利索,做事麻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问她为什么想起给我发短信,她理直气壮:“你身份证年龄比我大,肯定比我健忘。”
后来处上了,我才知道她妈在她小时候就走了,她爸一个人把她拉扯大。
她在老城区长大,邻里关系好,放假回家还要给楼下大爷带水果。
我问过她爸在哪上班,她只说:“省政府那边。天天忙,不着家。”
那时候我没多想。省政府那边,干部多的是。谁会想到是常务副省长?
腊月二十九晚上,我妈包了饺子,喊我过去吃。我坐在餐桌前,手里攥着一只饺子,想了半天,才说:“妈,初二我想去对象家一趟。”
我妈愣了一下:“处对象了?哪个姑娘?干什么的?”
“护士。”
我妈看我一眼:“她家人是做什么的?”
“她爸在省政府上班。”我顿了顿,“具体干什么,我也没细问。”
我妈没再追问,只说了句:“头一回上门,礼数得周到。别空着手去。”她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要是家里有孩子,给个压岁钱。”
我说:“还不知道有没有孩子呢。”
她瞪我一眼:“万一有呢?”我笑了笑,把红包收进口袋。
其实我不想要这个红包,但又不想让她操心。
反正她不知道,我那位岳父大人,连省里的大会小会都坐主席台。
大年三十晚上,我回了自己住的小房子。
窗外烟花响了一整夜,电视里放着春晚,我妈打电话来问吃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明天初一,回不回来?”
“回。”
“那初二你去那个姑娘家,穿得体面一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那个地址,突然觉得有点不踏实。
两年了,我从来没问过于思妍她爸具体是干什么的。
她也从来不主动提。
我爸常年不着家,省里的会一个接一个,我早已习惯。
可一个在省政府上班的人,能忙到女儿带男朋友回家过年,都没露过一面?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摁灭了。
窗外又炸开一簇烟花,照得屋里有片刻的亮。我闭上眼睛,心里乱糟糟的,过了很久才睡过去。
02
大年初二,天冷得厉害。
我换了一件深灰色棉服,裤子和鞋都擦得干干净净。头发出门前也重新梳了一遍,照了照镜子,还行,看着像个正儿八经上门拜年的准女婿。
牛奶和水果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勒得指头发红。
我打车到了老城区,司机拐进一条窄巷,路边停着几辆电动车,楼道口贴着褪色的春联。
我付了车钱,往里走,冷不防踩到一截湿泥,裤脚溅了几个泥点。
我在楼底下站定,往上望了一眼。五楼,窗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像是这家人的手笔。我深吸一口气,爬楼。
楼道里飘着一股饭菜的香味,楼下传来麻将声,哗啦哗啦的。我爬到五楼,喘匀气,按响门铃。
门开了。
于思妍穿着橘红色毛衣,头发挽在脑后,脸红扑扑的,见了我就笑:“来了?快进来,外头冷。”她一把把我拽进屋里,又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爸,人来了。”
客厅里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人。于思妍拉着我一个一个介绍:“这是大伯,这是二婶,这是表哥……”
我挨个点头,手里那箱牛奶被表哥顺手接过去,放到墙角。我差不多转了一圈,愣是没看见她爸的影子。
正张望着,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了出来。
矮胖,方脸,两鬓有点白,手里端着个玻璃杯,不紧不慢地踱到主桌坐下。
他坐下时没看我,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吹了吹,才抬眼。
那一瞬间,我脑子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
那脸,我见过。在新闻联播里,在省委的会议文件上,在单位的传达室贴的公示栏里。常务副省长,于凯。
我脚底一软,差点没站稳。这怎么可能?
于凯像没察觉我的反应,自顾自吹了吹茶叶,抬头冲我笑了笑:“小谢是吧?听思妍提过你。”
我嗓子发紧:“叔叔好。”
他点了点头:“坐吧。”我拉开椅子坐下,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桌子的菜冒着热气,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于凯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嚼完,又问:“你父亲,身体还好吧?”
我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茶水差点溅出来。“挺好的。”我说,声音自己听着都发虚,“谢谢叔叔关心。”
于凯没再往下问,转脸跟旁边的大伯聊起了家常。我坐在他眼皮底下,一口一口地扒饭,嚼不出任何味道,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窝蜂在转。
他知道我是谁。他一定知道。刚才那句话虽然当着满桌亲戚的面说得轻描淡写,可那语气里分明压着别的东西。
饭吃到一半,我趁着一屋子人涌到客厅看电视的工夫,溜进厨房。于思妍正在洗碗,见我进来,侧过头:“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你爸……在哪儿上班?”
“省政府啊。”她头也没抬。
“……什么职务?”
她这才放下手里的碗,转过头看着我:“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反正是个领导。我不懂那些,他天天挺忙的。”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问别的,不如直接问他。”
我站在那里,喉咙像卡了团棉花。
她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她爸是什么人,我比她还清楚。
可我没法告诉她,你爸是常务副省长,我爸是省委书记。
“没什么。”我说,“我就问问。”
晚饭后,我跟她爸客气地道了别,硬着头皮让那声“叔叔再见”听着尽量自然。
下楼的时候,我腿还在发软,迈台阶踩空了一下,扶住墙才稳住身子。
走出楼道,冷风扑面而来。我在楼底站了一会儿,抬头望了一眼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心里乱成一锅粥。掏出手机,拨了我妈的电话。
“妈,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爸认识一个叫于凯的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去对象家,她爸叫于凯。”
我妈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你回来再说。”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顿饭吃出了一个大窟窿,比我不想面对的那几个字,还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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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于思妍家回来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合眼。
躺到后半夜,实在睡不着,索性爬起来,坐到阳台上抽烟。
我一向不怎么抽,但那晚连着抽了两根。
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像心里那点没处搁的事。
我回想于凯吃饭时看我的那几眼,偶尔投过来,不重,却像在称量什么。他那句“你父亲身体还好吧”,绝不是随随便便问的。他那是拿话探我呢。
我想起小时候,我爸在县里当干部,家里来客人的时候,我在里屋写作业,隔着门听到大人们说话,模模糊糊的。
那时候哪知道,那些名字里头,谁跟谁合得来,谁跟谁又过不去。
现在我全明白了。我爸和于凯,根本就是两条道上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厨房里,电话那头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妈,你昨天说让我回来再说,现在能说了吗?”
我妈关了水龙头,沉默了一会儿:“你爸以前在县里工作的时候,跟那个姓于的认识。”
“他们有过节?”
“也不算过节。”我妈斟酌了一下词,“前前后后,有些人事上的瓜葛。都好些年了,你别管了。”
“可是思妍她爸今天跟我说,他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说。
我妈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这事儿,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帮不了你。”她说完就挂了。
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被清晨的冷风吹了个透心凉。
于凯那句“我不同意”,像根钉子一样,钉在了我脑子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初五上午,于思妍发来消息:“我爸说,想请你喝个茶。下午三点,小区门口那个老茶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得厉害,像是自己预感到即将面对什么一样。
去,还是不去?
她爸要是当着我的面,再把“不同意”砸一遍,我又该怎么回应?
下午三点,我到了那家老茶馆。
门脸不大,里面摆着几张旧木桌,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透着一股陈年的味道。
于凯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茶,冒着热气。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坐到他面前,喉咙有点干。他没急着说话,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才开口:“你认识思妍两年了,是吧?”
“是。”
“你瞒了她两年。”他看着我,“你父亲是谢松,你从来没跟她提过。”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像在找借口。两年,我确实一直瞒着。他说的没错。
“我不是来跟你算这个账的。”于凯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真心想跟思妍过日子吗?”
“是。”我答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光想没用。”他放下茶杯,“你能为她做什么?”
我一下愣住了。这问题让我措手不及。我能为她做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不敢想。
于凯见我沉默,没再追问。
他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你爸当年在临江县的时候,跟我搭过班子。他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一点我认。但有些人,有本事归有本事,共事起来并不容易。”
“您说的那件事……是指什么?”我问。
于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沉。
他放下茶杯,说:“二十年前的事,三句两句说不清。你要是想知道,不如回去问问你父亲。”他停了一下,语气淡下去,“问清楚了,你再想想,你们这门亲事该怎么往下走。”
他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钱,压在茶杯下面,朝我点了点头,就推门走了。
茶馆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桌上那杯茶渐渐凉了,水面上浮着几片叶子,打着旋儿。
晚上回到家,我爸难得没在书房看文件,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我换了鞋,走到他跟前,站着。
“爸,我问你个事。”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嗯?”
“你以前在临江县,跟一个叫于凯的人搭过班子?”
我爸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遥控器,转头看着我:“问这个干什么?”
“今天于思妍她爸问起你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你们之间有些旧事。我想知道是什么事。”
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视里的一集新闻播完,他才开口:“都是些陈年旧账,跟你没关系。你好好上班,别掺和这些。”
“可是爸,他不同意我跟思妍在一起。”
我爸这回没再说话。
他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在走。
他坐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没什么可说的。
最后,他站起来,往书房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自己看着办吧。”
书房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翻涌着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爸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沉。
04
节后上班第一天,单位里恢复了往常的忙碌节奏。
我进了办公室,刚坐下,隔壁的老周就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谢,听说你过年去给于副省长拜年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抓稳。“你怎么知道的?”
“嘿,院里传遍了。”老周挤了挤眼,“你这小子,深藏不露啊。听说于副省长家闺女不错,长得漂亮,工作也好。你这可是攀上高枝了。”
我心里一阵发紧。我从来没有在单位提过于思妍,连她叫什么,做什么工作,我都没跟人说过。这件事怎么会传出去的?而且还传得这么具体。
“就是去女朋友家吃了顿饭。”我说。
“得了吧。副省长家的饭,是一般人吃的?”老周拍拍我肩膀,笑眯眯地走了。
我一上午没干进去活,盯着电脑屏幕,脑袋里一团浆糊。
中午去食堂打饭,碰见处长贾宏俊。
贾宏俊四十来岁,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来。
“小谢,最近忙不忙?”
“还行。”
“听说你处对象了?”他夹了口菜,慢悠悠地嚼着,“于副省长家的千金?”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贾处,您从哪听说的?”
“哎,这种事哪儿保得住密?”贾宏俊笑了笑,“于副省长那个级别的领导干部,他家的动向,院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他压低声音,“我说句实话,你别不爱听。你要真能娶了于家的闺女,对你爸可未必是坏事。”
我端着碗,没接话,把一口饭硬咽下去。
贾宏俊这话说得透亮。
他要的是我这个人脉,他嘴里的“于副省长家的千金”,不过是他盘算里的一枚棋子。
我端着盘站起来。“贾处,我吃完了,您慢用。”贾宏俊在背后喊了一声:“小谢,改天请你吃饭啊。”那笑声听着,让我心里一阵发凉。
下午,我没什么事,坐在办公室里翻手机。
网络上关于领导班子的信息很多,但他家里的情况,几乎搜不到。
我搜了半天,只找到一条很旧的通报,说于凯在临江县工作时,兼任县里的领导小组组长,推动过一项民生工程。
工程叫什么,没说。但“临江县”这三个字,我爸前几天也提过。我想了想,拨了一个电话给我妈。
“妈,我跟你打听个事。”
“我爸以前在临江县的时候,是不是跟一个姓于的干部闹过矛盾?”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你问这个干什么呀?”
“就是……有点事想弄清楚。”
我妈叹了口气:“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爸那会儿在市里当副书记,姓于的在县里当县长。两个人工作上有些分歧,你爸觉得他性子太急,他觉得你爸压着他。后来有些事……说不太清楚,闹得不太愉快。”
“后来呢?”
“后来姓于的调走了,你爸也离开了那个地方。”我妈说,“阳曦,这些事都是过去的事了,你别掺和。”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过去的事。
可真要是过去的事,于凯为什么还要提起?
他对我说的那句“问清楚了,你再想想这门亲事该怎么往下走”,不像是在翻旧账,更像是在给我画一条线。
线那边是他的底线,线这边,是我的选择。
那天下班后,我绕到于思妍医院门口接她下班。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厚棉袄,小跑着出来,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她笑了笑,走过来,把手里的包递给我:“那走吧,帮我拎着。”我接过包,走在她旁边。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挨得很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思妍……你爸跟你说过我们的事吗?”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说……你人还不错,就是有点靠不住。”
“什么叫靠不住?”
“他没细说。”于思妍侧过头看着我,“他说,看你自己怎么表现。”她说着,忽然笑了,“你怎么得罪我爸了?他平时对人可没这么直接。”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心里想,你爸没说错。我这人,确实有些事做得不够厚道。
比如瞒着你,瞒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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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二晚上,于思妍给我发消息:“我爸说明天晚上想跟你聊聊,你有空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脏跳得厉害。上回茶馆里,她已经说得够直白了。这回,他打算怎么说?
我回了一个字:“行。”
第二天晚上七点,我到了于思妍家楼下。
她没有下来接我,只发了一条微信:“我爸在里屋等你。”我上楼,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于凯坐在茶几旁,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
我坐下。茶几上摆着两杯茶,冒着热气。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说:“思妍跟我说,你处了两年的对象,年前才告诉她你爸是谁。”
我低着头:“这事儿,是我不对。”
“不对在哪里?”
我想了想:“我瞒她瞒得太久了。不该瞒她。”
于凯放下茶杯,目光落到我身上:“我年轻时也办过一件糊涂事。明知那封匿名信是冲着我来,我偏要硬顶,结果越顶越被动。事后我才明白,那个人比我聪明,他用了一招不用自己出面,就把我给架住了。”
他顿了顿:“你爸在临江县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遇事要沉住气。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懂了。可惜懂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他说的匿名信,是什么?我爸和他说过的话,又是什么?
“叔叔,您说的匿名信……”
“跟你没关系。”于凯摆了摆手,像要把旧事挥散,“我今天找你来,就一句话:思妍是我闺女,我不管你是姓谢还是姓什么,你对她好,我怎么着都行。你要对她不好,我这个父亲,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看着我,目光不算重,但很沉,像压着一座山。我坐在那里,被他看得后背发紧。
“我不会对她不好。”我说。
“嘴上说着没用。”于凯说,“你爸当年也说过不少漂亮话,可现在,我们两家还是走不到一起去。”他端着茶又喝了一口,“你回去好好想想。要是觉得为难,趁早跟思妍说清楚,别耽误她。”
我走出来的时候,于思妍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手机,像是等了一会儿了。见我下来,她小声问:“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让我好好对你。”
她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抬头看我的眼神,我忽然有点不敢看。
她可能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
后来她送我下楼,在路灯底下站定,开口说:“过了正月十五,我就要回医院上班了。你要是忙,也不用来送我。”
“我送你。”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谢阳曦,不管我爸说了什么,你别往心里去。我认定的事,不轻易改。”
说完她上楼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胸腔里。
我想起于凯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他那句话虽然是对我说,可眼睛里的东西我认得,那不是一个领导者的打量,而是一个做父亲的人在为自己的孩子把关。
而我这边的父亲,从始至终没有问过一句,你的对象是谁家的姑娘。
这他妈什么隔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