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订婚宴设在省城最老牌的酒店,门口铺着一条过分鲜艳的红毯。来宾刚坐稳,周启辰便拿着话筒上台,笑着宣布今晚由他全程负责。
林雨薇站在旁边,替他整理胸前的花。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快移开,像这场宴会本来就与我无关。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他们共同策划的项目宣传片,连林家工厂的画面都剪了进去。片尾落下两人的名字,周启辰排在林雨薇前面。
有人过来敬酒,半开玩笑地说,林小姐的男闺蜜比新郎还忙。林雨薇端着杯子,语气淡淡的,说启辰熟悉流程,大家别见外。
我坐在主桌,手边那杯茶从热到凉。母亲苏曼宁来过电话,说她不舒服,不参加宴会。我没有多问,只让司机把准备好的礼物送到她家。
流程到了切蛋糕。周启辰站在林雨薇身后,手臂几乎贴着她的肩。他把刀柄递过去时,冲我抬了抬下巴,像是在等我配合。
林雨薇终于走近,压低声音说,砚舟,今天别闹,林家的客户都在。
我看着蛋糕上的两个名字,拿起话筒,先对台下笑了笑。
“婚约取消,项目全面撤资。”
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放下了酒杯。林雨薇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住,手里的蛋糕刀碰到瓷盘,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盯着我,问为什么。
我把话筒放回桌面,通知已经提前发给财务和法务,撤资按合同执行,不是临场起意。周启辰站在灯光下面,嘴角竟然慢慢扬了起来,像是等到了早就算好的结果。
01
一个月前,林家项目第一次拿到正式投资意向时,林雨薇在我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
她没有带文件,只带来一只保温杯。杯口沾着一点咖啡渍,和她那件浅灰色外套很搭。她说父亲的工厂遇到一点周转困难,账面不算难看,只是新生产线卡在付款节点上。
我翻过林国梁发来的资料。工厂做定制家居二十多年,客户稳定,订单也不缺,问题在于扩产太快,几笔货款集中压在了月底。
“投资不是借钱。”我把报表推回去,“要看清楚股权和回款安排。”
她看着我,手指在杯盖上绕了一圈,说知道。可那两个字落下来,轻得像没有重量。
林雨薇负责林家项目运营,三十五岁,比我小三岁。我们认识六年,正式交往两年。她不爱说漂亮话,做事也不拖,早些时候我一直觉得,这样的人适合过日子。
不是热闹的那种日子。下班后去菜市场,周末把窗帘拆下来洗,遇到家里漏水,一起踩着梯子找水管。她在厨房里嫌我切菜太厚,我就把刀放慢一点。
所以她把项目资料摆到我面前时,我没有把这件事只当成一笔生意。
投资委员会最后给了三千八百万额度,首期两千万,剩余款项按厂房改造和订单回款分批拨付。林国梁在会议室里握着我的手,说程总放心,林家做的是实业,不会拿钱去填别的窟窿。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点头答应。
那时父亲病情已经反复,家族企业的几个老股东时不时找我谈话,话里话外都在问婚期。林雨薇的父亲也催过,说两家一旦定下来,项目推进会顺很多。
我不喜欢把婚姻和投资放在同一张桌上,可现实总把两张纸叠到一起。合同里写的是公司之间的合作,订婚安排却被长辈们当成了项目的背书。
订婚日期定在下月十六日。林雨薇挑了酒店,母亲苏曼宁只在电话里问我,是否真想清楚。
“想清楚了。”我说。
电话那边停了停,母亲只让我要记得吃饭。她一向这样,关心藏在很细的地方,从不把话说满。
林雨薇对这桩婚事也没有表现出太多兴奋。她忙着跑工厂和供应商,空下来便和周启辰商量宣传方案。
周启辰是她认识多年的朋友,做品牌策划,三十四岁,讲话快,脑子转得更快。他第一次来我公司时,穿一件深蓝色衬衣,袖口挽到手肘,进门便说,投资人最怕看见一堆冷冰冰的数字。
我问他准备怎么做。
他笑着说,先让客户记住林家,再让客户愿意等林家的新货。
这个回答不算差。我让助理把项目简介发给他,之后他连续改了三版宣传文案,连工厂门口那块旧招牌的颜色都标了出来。
林雨薇常说,启辰懂她,也懂林家。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放松,是和我谈合同、谈婚期时很少出现的。
起初我没往别处想。成年人的朋友各有来往,我不至于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问题从宴会筹备开始。
酒店原本由我这边预订,流程、座次和致辞都交给了礼仪公司。某天晚上,林雨薇忽然发来一份新流程,说周启辰重新做过,现场效果会更好。
我打开文件看了几页,发现主桌位置从舞台侧边换到了正中央。致辞顺序也改了,林国梁之后不是我,而是周启辰。
我问她是不是弄错了。
她过了十分钟才回复,说启辰只是帮忙统筹,现场不会影响我们的安排。
我没有立即反驳,只提醒她,投资合同已经生效,宴会上的项目宣传不能超出已披露内容。林雨薇回了一个好字,第二天却又把我的意见转给周启辰。
周启辰在群里发来一串笑脸,说程总太谨慎,订婚宴又不是董事会。
我看着那句话,没有回复。苏曼宁恰好发来一张晚饭照片,桌上是一碗清粥和两碟小菜。她问我订婚宴那天要不要她过去。
我说不用,酒店那边都安排好了。
她只回了一个嗯。过了会儿,又问林雨薇最近是不是很忙。
我说项目收尾,她忙一点正常。
那时我还相信,忙完这一阵,很多细节自然会回到原位。至于周启辰,不过是林家项目里一个有些热心的策划人。
02
周启辰真正插手,是从一张座次表开始的。
我出差回来,发现酒店发来的确认邮件里,主桌、签到区和背景板都换了位置。原先印着我和林雨薇名字的背景板,被改成了林家项目的宣传墙。
我问礼仪公司谁确认的。对方说林小姐和周先生都签过字,费用差额也由林家承担。
林雨薇接电话时正在车里,窗外有高架桥的灯一盏盏掠过。她听完,只说启辰懂现场传播,改动不大,宾客看着会更舒服。
“那我坐哪里?”我问。
她沉默了两秒,说主桌会留位置。
位置留在林国梁旁边,正对着大屏幕。周启辰坐在林雨薇另一侧,负责串场。我的名字被放在致辞名单最后,备注只有四个字,简短发言。
我把座次表存进手机,没有再争。
第二天,投资公司召开项目碰头会。林家拿来一份新的宣传计划,里面写着首期资金将用于全国门店推广,还列出了尚未通过审核的渠道预算。
这不符合投资协议。
我让财务暂停下一笔款项,等对方补充说明。不到半小时,周启辰就出现在会议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沓彩印材料。
他没有进来,先站在门边问,程总是不是对新方案有意见。
我说,投资用途不能随意更改。
他把材料放到桌上,指着其中一页,说门店推广能带动订单,订单起来,回款自然快。林家现在缺的不是钱,是一口气。
“资金安排不是靠一口气。”我合上材料。
周启辰笑了笑,说程总做投资习惯看结果,林家做生意得先把声势撑起来。
这话听着像劝说,落在会议室里,却有点越界。我让他把建议交给林雨薇,由她代表项目方正式提交。
他没有争,只说当然。
下午,林雨薇来找我。她站在窗前,背后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她说周启辰不是故意抢话,只是太着急把项目做起来。
我问,为什么没有事先通知我。
“因为我知道你会卡。”她转过身,“砚舟,你能不能信他一次?”
我看着她,没有马上回答。投资条款是我们一起确认的,林家每一笔钱也都有用途。可她把信任两个字摆出来后,合同反倒像成了我不近人情的证据。
我告诉她,下一笔资金可以按原计划拨付,宣传预算必须拆开。她皱了皱眉,说林家等不起。
当晚,周启辰把新的宣传片发到群里。片中出现了我公司的标志,还有一句尚未对外发布的投资判断,连金额区间都写得很接近内部版本。
我立刻问他从哪里拿到的。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他回复说,这是根据项目资料推算出来的,数字只是方便画面表达。
我把那段话截图发给法务,让他们核对资料流转记录。林雨薇随后私下发来消息,说别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启辰也是为了项目。
我问她,内部底线谁告诉他的。
她没有回答,只发来一句,订婚宴马上到了,别在这时候闹得大家都不舒服。
那一晚,我第一次认真看周启辰的资料。品牌策划公司是他和朋友合伙开的,成立时间不长,账面规模却不小。近期合作名单里,还有两家与林家供应链关系密切的企业。
他显然不只是会做海报和主持流程。
几天后,他来我公司送宴会样片。等电梯时,他低头整理袖口,领口别着一枚旧领针,暗色金属,边缘有细细的磨痕。
我在父亲书房见过类似的款式。那只领针放在玻璃盒里,旁边压着几张旧名片,平时没人动。
周启辰察觉到我的视线,手掌轻轻盖住领针,问我是不是也喜欢这种老东西。
我说,只是看着眼熟。
他笑着按下电梯按钮,没再解释。电梯门合上前,他忽然回头,说订婚那天,程总一定会满意。
语气平稳,像在说一场已经排练过的演出。
03
林国梁是在下午四点打来的电话。
他没有绕圈子,先问我财务那边有没有新的付款安排,随后才说工厂的板材供应商已经催了两轮,月底前再不到账,生产线只能停。
我看着桌上的投资进度表,首期两千万元已经拨完,后续一千八百万元要等节点验收。合同写得清楚,哪一项不达标,款项就顺延。
“验收资料还没齐。”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砚舟,雨薇说你们马上就是一家人,项目上的事,能不能别卡得这么细?”
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
以前我会解释流程,会让财务先核一部分,再请法务补充意见。可那天我只把合同翻到付款条件那一页,指腹在纸边停了停。
“不是卡,是按约定走。”
林国梁叹了口气,说供应商不认约定,只认现金。他年纪大了,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像一夜没睡。
挂断电话后,林雨薇的信息紧跟着进来。
她问我晚上能不能提前去宴会厅,说周启辰已经把流程重新排过,主桌的位置也调整了。
我回了一个问号。
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启辰熟悉品牌活动,这次来的客人里有不少媒体和合作商,让他统筹更合适。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订婚宴的费用由我承担,场地、餐饮、宾客名单也是我一项项确认的。流程改动却没有人问过我,连主桌都像是别人家重新摆过的家具。
晚上七点,我到了宴会厅。
门口立着一块新的迎宾牌,原本并排的两个名字,被周启辰安排成了主次分明的上下结构。他的名字印在最醒目的位置,旁边还标着品牌策划顾问。
林雨薇站在台阶上等我,手里拿着一沓流程单。
“你别介意,他只是想把现场做得热闹一点。”
她把流程单递来,笑意有些勉强。
我翻了几页,发现致辞顺序也变了。原定由我和她共同致辞,改成周启辰先讲项目,再由她说感谢词,我只需要上台切蛋糕。
“这是谁定的?”
“大家讨论过。”
“大家是谁?”
林雨薇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周启辰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林雨薇,另一杯放在我面前。
“别这么严肃,订婚宴不是董事会。”
他说话时笑得自然,像是在替我接待客人。
我没有碰那杯咖啡,只问:“投资内容什么时候放进流程?”
“项目介绍而已,能带来合作就行。”
“项目介绍要经过我方确认。”
“程总,现场还有很多人,别让小事影响气氛。”
他把程总两个字说得很轻,尾音却压得很稳。
林雨薇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臂。
“砚舟,顾全一下大局。”
手臂上的那点温度很快散了。
我看向宴会厅中央,工厂的宣传片已经换成周启辰剪辑的版本。屏幕上滚过一行字,写着项目总投资三千八百万元,后续资金将持续投入。
这句话没有经过我确认。
“后续资金”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合同之外。
我给财务经理发了消息,问今天有没有新的付款指令。对方很快回我,暂时没有。
周启辰站在屏幕前,向几个合作商介绍项目,语气熟练,连我们的投资节奏都说得分毫不差。
那是尚未公开的内部安排。
林雨薇也听见了,却只朝我摇头。
她的意思很明白,今晚不要追究。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没再问。宴会还没开始,已经有人把我放到了旁边。
只是大家都在等我自己承认,这个位置很合适。
04
宴会前夜,酒店把最终座次表发到我手机上。
我在主桌最中间的位置旁边,看见了周启辰的名字。我的名字被挪到靠近舞台的一侧,既能看见主桌,也方便上台切蛋糕。
像一件需要用到时才取出来的摆设。
我打电话给林雨薇。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吹风机的声音,断断续续,听不清是在酒店还是家里。
“座次表是你确认的吗?”
“嗯。”
“把我的位置恢复。”
那边停了一下。
“砚舟,明天来的客人很多,启辰负责整个流程,他坐主桌方便安排。”
“我负责出资,也负责宴会。”
“你又来了。”
她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熟悉的不耐烦。过去谈项目时,她常这样劝我,说别把每件事都弄成输赢。
“这不是位置的问题。”我说。
“那你想要什么?”
“至少先问我。”
窗外下着小雨,酒店玻璃上留着一条条水痕。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片,照得路面发白。
林雨薇没有马上回答。
“启辰不是外人。”
“他是你请来做策划的合伙人。”
“我把他当家人。”
这句话说出来后,她自己也沉默了。
我握着手机,听见她那边传来杯子放在桌面的轻响。我们交往三年,她很少把话说得这么直。
“那我算什么?”我问。
“你别逼我。”
“是我在逼你,还是你已经做完了选择?”
她没有说话。
我把电话挂断,重新打开合同文件。退出预案已经由法务整理好,投资暂停、费用清算、人员安置、设备处置,每一项都有对应条款。
我原本不想用。
林家项目不是林雨薇一个人的事,工厂里有一百多名工人,外协供应商也等着回款。只要项目继续,我就得不断给自己找理由。
可今晚,我连理由都找不到了。
十点半,我又收到林雨薇的信息。
她问我明天能不能配合一下,让周启辰陪她从入口进场。酒店门口会有媒体,品牌形象需要一个熟悉流程的人。
我回她:“我和你一起进场。”
她很快回复:“启辰会以最重要的家人身份陪我。”
这句话看了两遍,还是原样。
我没有再回复。
第二天早上,苏曼宁把煎好的鸡蛋放在我面前。她六十一岁,退休后一直住在旧小区,厨房窗户不严,风一吹,灶台边就有凉气。
“昨晚没睡?”她问。
“睡了。”
她看了看我,又把牛奶往我手边推了推。
“别空着肚子去。”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已经凉了,腥味很淡,却在喉咙里停得久。
她没有追问林雨薇,也没有问项目。我知道她习惯把担心藏在饭菜里,怕多说一句,就会把我的伤口翻开。
出门前,她忽然说:“要是觉得不合适,就别硬撑。”
我回头看她。
她正低头收拾盘子,水流冲过瓷碗,声音细碎。
“婚姻不是签了合同就能过。”她说。
我想告诉她,我已经把合同带上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知道。”
宴会厅的门还没开,里面已经传出音乐声。
我站在门外,给林雨薇发最后一条消息。
“把主位恢复,我和你一起入场。否则今天只按普通项目说明会处理。”
消息显示已读。
过了五分钟,她回复:“请你顾全大局。”
我看着那六个字,把手机收起来,给法务发了一个确认。
“按退出预案执行,暂不发送,等我通知。”
我还想给她一次机会。
哪怕她只说一句,砚舟,我需要你和我站在一起。
05
宴会厅的灯在上午十点准时亮起。
林雨薇穿着白色礼服,挽着周启辰的手,从铺着红毯的入口走进来。两个人并肩而行,步子不快,身后跟着摄影师和几位合作商。
我站在侧边,看着他们接受祝福。
周启辰今天没有戴领带,胸口别着那枚旧领针。银色底,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暗纹,和我父亲收藏柜里那枚很像。
我曾问过他从哪里得到的,他只说是长辈留下的。
林雨薇看见我时,脚步顿了一下。
“砚舟,待会儿你上台就好,流程已经定了。”
她说得轻,仿佛我只是临时被安排进来的人。
我看了眼主桌。林国梁坐在中间,脸色发灰,旁边几位供应商正低声交谈。周启辰把席卡重新摆过,林雨薇的位置紧挨着他。
我的位置在最外侧。
“我不是来上台切蛋糕的。”我说。
林雨薇抬眼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计较。
“今天有很多客人。”
“所以呢?”
“你坐那里,大家都能照顾到。”
“谁照顾谁?”
她的脸色变了变,伸手拉住我的袖口。
“别在这里闹。”
袖口被她捏出一道褶皱,很快又松开。
周启辰端着酒杯走过来,笑着对旁边的人说:“砚舟就是这个脾气,做投资的人,凡事都讲规矩。”
他说得像是在替我解释,实际上把我推到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有人笑了两声。
我看着他胸前的领针,忽然觉得眼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太清楚怎样让一个人难堪,又怎样把难堪说成玩笑。
仪式开始后,主持人照着周启辰改过的稿子念。林雨薇说到项目时,提起家居扩产计划,说林家会和各方伙伴共同推进。
“程先生也会持续支持。”
掌声响起来。
我没有动。
林国梁侧过脸,低声说:“砚舟,先把场面撑住,项目的事回头谈。”
“合同已经写明,后续付款以验收为准。”
“验收很快就能补。”
“什么时候补齐,什么时候付款。”
林国梁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你们年轻人,别把话说死。”
我看着台上的蛋糕。
奶油做成一层层白色花边,最上面摆着两个人的名字。刀柄被工作人员递到我手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
林雨薇站到我身边,低声说:“笑一下,客人都在看。”
我偏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紧张,也有催促。没有害怕失去我的神色,更多的是担心仪式被破坏。
周启辰站在另一边,举起手机,对着我们拍照。
“砚舟,今天是好日子。”他说,“别让大家扫兴。”
我把刀尖落在蛋糕上,没有切下去。
三千八百万元的投资额度、林家工厂的供应商、这场宴会的费用,还有我们三年的关系,都被摆在这一张桌子上。
我本来可以继续装作没看见。
可装下去,连我自己都会认不出自己。
我对主持人点了点头,让他把话筒递来。
林雨薇抓住我的手腕。
“你要说什么?”
我没有挣开,只把她的手轻轻拿下去。
话筒里传出一点细微的杂音,宴会厅慢慢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今天到场。”
我看着台下的人,语气尽量平稳。
“我和林雨薇的婚约,到这里为止。林家项目的后续投资,也按合同全面撤资。”
有人放下了酒杯。
林雨薇脸上的笑意没了。
“程砚舟,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大,却比刚才的音乐更清楚。
我把话筒放回架子上,转身对法务点了点头。法务立即将暂停付款和项目清算通知发给相关人员,手机提示音接连响起。
林国梁站起来,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砚舟,项目不能现在停!”
“按照合同处理。”
“你这是拿工厂开玩笑!”
“我会按约定承担应承担的费用,员工工资和已确认的供应商款项,法务会单独核算。”
我没有把所有人一起拖下水。
林雨薇走到我面前,眼眶很快红了。
“你非要在今天,让我下不来台?”
“是你把我放在了台下。”
她怔住,像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周启辰把酒杯放在桌上,轻轻拍了两下手。
“这样也好,早说早清楚。”
他笑得很淡,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林雨薇回头看他,又转回来盯着我。
“你会后悔的。”
“合同不会后悔。”
她的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你就这么相信那些纸?”
“至少纸上的话,不会临时改口。”
我转身下台。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餐具碰撞和压低的议论声。蛋糕还没有切,奶油边缘慢慢塌下来,白色的糖花掉在桌布上。
周启辰没有追出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的方向,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有收回去。
我走到宴会厅外,才发现手心沾了一点奶油。白色的,黏在皮肤上,怎么擦都留着一层薄薄的甜腻。
手机在这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程砚舟先生吗?”
对方自称是程振川先生的律师。
我没有出声。
“宴会刚结束,程先生让我把两份旧出生档案交给您。还有一件事,您父亲目前在病房,明早十点前请您到场。若您不到,股权处置文件将按原方案生效。”
我握紧手机,问:“什么档案?”
对方停顿片刻,才说:“周启辰和您的出生登记资料。”
走廊尽头的灯亮得发白。
律师赶到时,宴会厅里的人还没有散完。他把两个牛皮纸袋放在我面前,封口处盖着旧印章。
我拆开第一个袋子,纸张带着一股陈年的油墨味。
我的出生登记上,父亲一栏写着程振川。
第二份资料摊开后,那个名字再次出现。
周启辰的父亲栏,也写着程振川。
我盯着那三行字,耳边的声音逐渐远了。刚才还在争吵的宴会厅,隔着一扇门,像另一个世界。
“程先生,资料显示,周启辰是您的同父异母弟弟。”
律师把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有接话。
他又递来一份病房通知,说程振川病情反复,股权处置文件明早十点生效,是否签收,必须由我本人确认。
我问他:“他为什么现在要见我?”
“文件里写的是补偿安排,具体内容,要当面说明。”
补偿。
这个词落在纸面上,比刚才那场退婚更沉。
我把资料重新合上,手指在牛皮纸袋边缘来回摩挲。母亲从宴会厅外走来,手里还提着装点心的盒子。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住。
“妈。”我喊她。
她没有问我发生了什么,只看着那两个纸袋。
我把其中一份递过去。
她接住后,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几秒后,她转过身去,把纸袋压在胸口。
“别去。”她说。
“他要把什么给我?”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六十一岁,肩膀比从前窄了许多,手里的点心盒轻轻晃着,里面的酥皮互相碰撞,发出细小的响声。
律师再次提醒我,明早十点前必须到病房,否则股权处置文件将按原方案生效。
母亲背过身,肩膀发抖。
我若认父,就是踩过她半生的伤;若拒绝,周启辰可能吞下母亲应得的那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