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君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么多网友的支持。
近日,她在豆瓣发布了一个帖子,讲述自己在公司附近遭遇露阴癖者后,收集相关证据并成功立案的经历。帖子一度登上豆瓣的热门讨论榜前三位,不少人直呼“太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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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评论区。(图/豆瓣截图)
听起来很解气、很爽,但完成的过程并不容易。证据是小君发帖前两天拍到的,案也是随后立的,而她第一次碰到这个露阴癖者,还得追溯到三年前。
那天,小君像往常一样出了地铁,步行前往公司。路上,一个男性突然将私处露出,她立刻蒙掉。到了公司,反应过来之后,她哭了,委屈、不甘心、恶心,各种感受杂糅。整理好思绪,她报警了。但因为缺乏证据,当时只进行了笔录。
之后,她又遇到了这个露阴癖者。她决定一出地铁就打开手机的录像模式,从地铁口到公司的约一公里路全程录像,以收集证据。对方一般只在天气热的时候出现,但作案地点和时间不定。再加上拍摄角度和距离的限制,她拍摄的一些视频难以作为证据使用。直到今年7月,她终于清清楚楚地录下了对方的作案过程。
在谈话节目《第一人称复数》第一季第一期,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陈碧聊到,有个女孩跟她说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性骚扰。在她的追问下,女孩问这个场景算不算——在学校操场跑步,拐弯时有一个男的突然停下来,露出下半身。陈碧惊讶道:“这还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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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第一人称复数》)
不少女性遇到过露阴癖者,但常常不知道怎么面对。小君起初会纠结这种情况能不能报警,也对猥亵如何界定有疑惑。她站出来讲述自己的经历和想法,是因为看到评论区一些女孩经历了同样的事情,心里蒙上了难以散去的阴影。她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露阴癖者受到了处罚,小君最近也没有再见到他。但小君依然坚持在步行的一公里录像,日常守卫仍在进行。
下文根据小君的讲述整理。
三年前的第一次报警
2023年5月的一天,大概是8点10分,我走在上班路上,没有看手机。那是北京市中心的一条辅路,周边有商铺,有人在卖早点。
我遇到他的时候,他穿着一身运动装,速干衣的长度刚好盖住大腿根,但裆部全部剪开了。他突然间蹲下来,在我对面两三米处假装系鞋带。我好奇这个人为什么蹲在辅路的正中央,一般我们系鞋带会往两边靠,对吧?我就看了他一眼,正好看到他的私处。如果他站着,是不会露出私处的。后来我知道,作案时他会假装蹲下系鞋带或者掀起上衣扇风。
他是确认我看到了才站起来的。他应该就是想让我看到,这样可能会有一种变态的满足感。当时,旁边有来来往往的上班族或者行人,不过可能他们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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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君第一次遇到这个露阴癖者时,给爱人发的信息。(图/受访者供图)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被猥亵了?我犹豫了一下,因为他只是让我看见了。所以,我没有第一时间报警——我得确认这种事应不应该报警。第二反应是:怎么会有人敢在北京市中心、早高峰的大马路上做这种事?
到了公司,我查了资料,也跟同事聊了聊,就赶紧报警了。同事说,如果我不确定这个人有没有违法,或者我有没有被猥亵,可以让警察来判断。警察到现场了解情况后,带我到派出所做了笔录,询问了具体过程。不过,监控镜头的角度确实有限,而且这个人一直戴着口罩、帽子、手套,所以,做了笔录后,警察说会关注,我就走了。
说实话,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遇到露阴癖者。我当时蒙了,不知道怎么办,不知道怎样维护自己的权利,就觉得委屈。接着是不甘心、后悔,因为我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手机录像或者大声斥责他,也没有第一时间报警。然后是恶心,生理上的恶心——当天我吃不下早饭,觉得胃里很难受。但是,并没有恐惧,我唯一的顾虑是能不能抓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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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击露阴癖者后,德善跪在地上大哭。(图/《请回答1988》)
6月,我又遇到了他,就此暗自发誓,一定要把他送进去。每天上班,从地铁出站后,我会打开手机的录像模式,假装在看电影,直到公司门口才关闭。除了要打电话或者遇到顺路的同事,其他时间我都在录。我不觉得这是负担,反而觉得是一种动力和希望,可以凭自己的努力收集证据。
后来我又好几次看到这个人,他不只针对我一个人,也会向其他姑娘露出私处。可惜的是,都没有录下来。
2024年,我拍到过一次。当时,我看到公厕边上有辆看上去眼熟的自行车,我正在想是不是他的,突然,他从公厕出来,假装掀衣服,露出私处。但我离他有点远,拍到的视频和照片不是很清晰,所以我没有去报警。
“终于成功了——起码第一步成功了”
2024年年底到今年3月,由于一些个人原因,我上下班都是爱人接送,没有坐地铁,所以没机会遇到他。
他一般在北京进入夏季、能穿短袖短裤的时候才出来,所以我遇到他基本是在5、6、7月。今年北京入夏比较早,我在五一节前就又遇到他了。
为什么我能认出他?因为这三年来他永远穿着一套休闲运动装,无论多热都戴帽子、口罩和手套,甚至一直骑着那辆自行车。
我刚恢复地铁通勤那会儿没有录像,但遇到他后,我又开始录了。特别是有了女儿之后,我会想:如果女儿以后遇到这种人怎么办?女儿和她的同龄人遇到这种问题该怎么处理,她们会不会很恐惧、很迷茫,她敢不敢跟我说这个事,她跟我说了我又能做什么,这些问题我都在思考。
终于,7月的一天,他的作案过程被我录下来了。其实,我遇到他的时候,已经离公司很近了。我本来以为又没碰上,还觉得挺可惜的,正准备收起手机,突然间发现他在露阴。我的手机刚好对着那一侧,录得很清楚。我们相隔两三米,他的整个作案过程应该不到10秒。
我确定他是对着我做的,因为他希望我看到,所以他盯着我。我那天一点都不害怕,直接跟他对视,死死地盯着他。我想骂他,但我不知道骂了之后这个视频还能不能作为报案证据,就忍住没说话。他明显有点害怕,扭头往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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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善回击露阴癖者。(图/《请回答1988)
这几年来收集的视频和照片,我专门建了一个私密相册保存。我的手机相册里基本上都是女儿的照片和视频,如果把那些照片和视频放进来,我觉得是对女儿的侮辱。
回到公司,我整理了这些年拍到的证据,9点多报的警。证据包括历时三年录到的三条视频:有两条拍到了他的露阴行为——一条是最近这次,另一条是2024年录得不清晰那次的;还有一条是他在马路上朝我的方向骑过来,但没有露阴行为。此外,还有一些从视频里截下来的照片。
警察来到现场后,原本想带着我开车绕两圈,看能不能找到那个人。但已经过了近一个小时,我说想立案,警察就带我去了派出所。
我跟警察说:“这个人是惯犯,我遇到他有三年了,我拍的这些证据是不是可以立案了?”警察回答:“你这一次的视频足够立案了。”我很欣慰:终于成功了——起码第一步成功了。
立案流程走完,等待打印材料的时候,我问了一些问题。警察说,不能对他动手,也不能喷辣椒水,因为他没有实施接触性伤害,我如果这么做,可能会防卫过当。我还问了警察,能不能把照片发到群里,提醒大家注意他。警察说,私处要打马赛克,不然会侵犯他的隐私权。
大概一周后,我接到警方通知,说抓到那个人了。他已经72岁,因为“故意裸露生殖器官”,被行政拘留7天。
为什么要较真?
当时,我发帖的初心就是把这件事分享出来,告诉其他网友,尤其是女孩子,在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是可以报警的,警察也会管的。
2026年1月1日起施行的《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70周岁以上的人,如果属于如下两种情况,就不再受“行政拘留不执行”的限制:1.情节严重、影响恶劣的。2.一年以内二次以上违反治安管理的。而在此前,70周岁以上的人,如果依法应当给予行政拘留处罚,是“不执行”的。
我在处罚决定书上看到,他此前有过两次拘留不执行的记录,一次是2024年,一次是2026年。我觉得,这次可能是基于前两次拘留不执行的情况,判定他行拘7天。
[注:小君提供的行政处罚决定书图片显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2025版)第五十二条第二款、第二十二条第(四)项之规定,决定给予XXX行政拘留七日的行政处罚。”]
这种人其实怂得很,认准了绝大多数女孩子懒得和他计较,且监控覆盖范围有盲点,才敢这么猖狂。他每次作案都戴着帽子、口罩和手套,就是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脸。我最深的体会还是那天,我录到他以后,他先怕了,眼神开始躲闪,然后往回走。这种人只敢靠下流的手段去恶心姑娘,满足自己变态的性欲或性满足感。
在这件事情里,我是没有任何“羞耻感”的。我会直白地跟警察描述他的作案过程,包括提到“生殖器”这些字眼。我认为没必要藏着掖着,说一些委婉的词。其实这种“羞耻感”是露阴癖者最想得到的,他们就想看到你羞耻、害臊,他们因此觉得很满足,会越来越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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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世界的主人》)
我发的那个帖子的评论区,绝大部分人都在夸我,觉得很解气。我知道我值得夸,但是那么多人夸我,还是挺不好意思的。也有女生分享自己报警的经历,有的露阴者被抓了,但还有很多没有下文。
还有一些女孩子的经历让我有种无力感,觉得自己可以再做些什么。一个女孩说,她几岁时就遇到这种情况,现在对那条路还有阴影,甚至不敢正常地面对异性。还有一个女孩提到,学校公厕旁边总有一个露阴癖者,每天上学时女孩子们都吓得手牵手地快速跑过去,担心被坏人抓住,也没有人敢跟家长和老师说。你想,明明是蹦蹦跳跳、背着书包很开心的年纪——太无助了。
但我也想说,我报了警、较真,跟我的性格、所处的环境有很大关系。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法官,有朋友评价我身上有一种江湖侠气;再加上我们公司位于市中心,家人、朋友也在这个城市,他们都很支持我。而且,我遇到他的时候,已经有了工作经历和一定的社会阅历。
每个人的性格不一样,事发环境也不一样。在评论区,就有姐妹提到,事发地是比较偏僻的地方。我认为,首先是保证自己的安全,这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事则量力而行,不要因为自己没有做而后悔。你要是有精力、时间和决心较真,你就去做,收集证据、报警。如果顾虑比较多,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
如果未成年人遇到这种事情,一定要勇敢地跟家长或老师说,看是否需要接受心理疏导。别让这种阴影伴随自己一生。
“我以为月经会持续一辈子”
我之前看到过一个帖子,一个女生被人猥亵,但因为她长得胖,她跟同事诉说的时候,对方觉得不可能。我觉得,这样的人三观是有问题的,你怎么能因为受害者的外在体征而去替施害者说话呢?
我遇到那个露阴癖者的时候,穿的是正常的通勤装,裙子过膝,都快到脚踝了。第一次遇到他时,因为太晒,我甚至穿着先生的皮肤风衣。我觉得受害者有罪论会让一些女孩产生顾虑。
作为90后,我感觉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接受过什么性教育。我们初中才有生理课,但基本上被其他老师占用,我只知道要跟异性保持距离。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我以为它以后每天都在,而且会持续一辈子。我甚至不知道怎么跟妈妈说,想了好久的措辞,才找了妈妈。
更多的性教育知识,是我后来通过查资料获取的。读大学时,《素媛》《熔炉》这两部电影对我影响很大,我开始关注与性侵、猥亵相关的话题,特别是跟未成年人相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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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素媛》)
小朋友可能不知道自己被猥亵了,但是他们会因此产生心理阴影,并且伴随一生。所以,在初高中,甚至从幼儿园、小学开始,就应该有专门课程告诉他们,遇到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做,可以找谁帮忙。
上班后,一个冬天,我在早高峰时段坐地铁,车厢里很挤,我穿着及膝长款羽绒服,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到了公司,有个姐姐问我的羽绒服上沾到了什么——我那时没有性生活,并不知道那是精液。那个姐姐说,你可能在地铁上被猥亵了。我觉得好恶心,下班就把那件羽绒服扔了。从那以后,我发现这种事还挺普遍的。
我昨天晚上看着我女儿,突然想到,一提到“猥亵”,似乎太多人都在告诉受害者应该怎么做,怎样最大化保护自己或维护自己的权益。但是,如果要降低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就不说杜绝了,是不是应该从源头端做引导?
比如,露阴癖者应该不是天生就有这个问题,可能是他们在性意识萌生的阶段没有得到正确引导,或者是外界的压力导致他们做这种事以寻求刺激。我不确定其产生机制,但我觉得,这种情况应该得到更多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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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沙东诊疗手册大众版中对露阴症的界定。(图/网络截图)
现在针对小朋友进行性科普的宣传片拍得都挺好的。这些知识,我以后也会以很直白的方式告诉我的女儿,这没什么需要避讳或者不好意思的。
小时候,我们问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家长不好意思直说,就说是充话费送的。但我将来会给女儿看我的刀疤,告诉她生产的整个过程;也会告诉她该怎么保护自己。
(文中受访者名字为化名)
题图 | 《请回答1988》
排版 | 陈韦杭 运营 | 孙天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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