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换届名单没我名,我平静鼓掌祝贺对手,7天后省委组织部紧急调令:经研究,调你任省委办公厅副主任,速来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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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堂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潮水般的掌声。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没站起来,也不打算站。

名单念完了,我落选了,许健上了。

他红着脸四处握手,目光扫到我时,刻意停了一下。

我抬起手,跟着大家拍了两下,挺响的。

散会后,我走到走廊尽头,手机亮了一下,是钱卫东发来的短信:你的事我知道了,放心。

我攥着手机,站了很久。

这些天的经历像放老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原来有些事,不需要争,路会自己走到你脚下。



01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盯着主席台上那排花盆发呆。

盆里的菊花养得挺好,黄的白的挤成一团,跟底下坐的人似的,个个精神抖擞。

组织部的人念完名单,会场上先是静了一瞬,紧接着掌声从前面几排炸开,一层一层往后涌。

许健站起来,朝四面点头,西装领带系得周正,脸涨得通红。

我的名字不在名单上。他的名字在。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塑料椅,椅背松了半边,往后一靠就咯吱响。

旁边坐的是农业局的年轻干事,他偷偷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了。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他什么也没说。

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我懂。

我抬起手,跟着大家拍了几下。

掌声挺响的,响得我耳朵里嗡嗡的。

广播里喊着散会,人群乌泱泱往门口涌。

许健被人群簇拥着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来,目光穿过几个人的肩膀跟我碰了个正着。

他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他走了,后脑勺上那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会儿,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往外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推着拖把桶迎面过来,我侧身让了让。

她认出了我,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喊了一声:“宋县长。”

我说:“哎,地拖得真干净。”

她没接话,低着头把拖把拧了拧,推着桶走了。

我走到尽头那扇窗户跟前,把手机掏出来。

屏幕上一条未读短信,号码挺陌生,区号是省城的。只有八个字外加一个标点:你的事我知道了,放心。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阵。落款没有署名,但我心里清楚是谁。

三年前,我在省委政策研究室挂职,跟的钱卫东。走的那天他给我递了张名片,说了一句话:“小宋,像你这种干实事的人,迟早会用在刀刃上。”

那张名片我一直留着,放在书房抽屉最里层,跟户口本压在一块。

挂职回来后我一次也没打过那个电话。

不是因为不想,是怕给人添麻烦。

官场上这点分寸我还有。

可一个月前,我把那个电话拨出去了。

那时我还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以为就是一次普通的汇报,说完了事。

没想到钱卫东把这事记在了心上。

我攥着手机,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县委大楼的旗杆上那面旗在风里扑棱棱地响。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吴娆。

她四十岁,县农业局科长,跟了我三年多,平日里风风火火的一个人,这会儿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宋县长。”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怎么了?”我问。

“许县长今天下午找我谈话了。”她深吸一口气,“说要调整我的岗位,把我调到档案科去。”

我皱了皱眉,没说话。

“档案科。”她又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我干了十二年业务,到头来让去管档案。”

走廊里静得厉害,保洁阿姨拖过的地还没干,瓷砖映着头顶惨白的光。我看着吴娆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指腹。

“宋县长,我跟您说句实话。”她抬起头来,“您走了,我也不想干了。我打了调职报告,准备去乡镇。”

“胡闹。”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硬。

她愣住了。

“你先回去。”我放缓语气,“你的事我记着,等我把话说完。”

“您还能找谁说?”

我没回答她。窗外那面旗子又扑棱了一下,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吴娆。”

“嗯?”

“今天我落选的事,你怎么看?”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替您不值。”

我点了点头:“那就别替我值了。去干好你的事。青石镇那条灌溉渠,二期堵点你梳理过没有?”

“梳理了。”

“拿给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回到家里,我翻出那个抽屉,找到那张名片,上面沾了灰。我擦了擦,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搁回抽屉里。

手机亮了,吴娆发来一条短信:“宋县长,许健的事您别管了,我不想您为难。”我望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回去:“放心,我有数。”后来才发现,我打了错别字,打成“有数”了。

我没改,直接发了出去。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脑子里转着这半个月的事。从考察组到临江那天起,风就变了方向,只是我没来得及抓住罢了。

02

考察组来那天,我正在青石镇的渠埂上蹲着。

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了。

渠埂上泥还没干,头天晚上下过一场大雨,渠边的玉米叶子上挂满了水珠。

村支书老赵蹲在我旁边,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指着渠底一处接口说:“县长您看,这地方去年修的,今年已经裂了。”

我摸了摸裂缝,指头缝里全是湿泥。旁边站着施工队的工头,搓着手说:“宋县长,这料当初用的确实是达标的水泥,可能是地基沉降。

“沉降能沉这么厉害?”我弹了弹那道裂缝,“扒开看看,底下是不是填了土。”

工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村支书老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我站起来,正想蹲下去扒那缝隙,兜里手机嗡嗡嗡震开了。我没接,继续蹲着抠泥巴。

又震。

再震。我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泥,掏出手机一看,县府办主任老何打的第三个电话。

“宋县长,你到哪儿了?”老何声音焦急,“市里考察组下午到,点名要听你汇报农业工作。”

我愣了一下:“考察组?什么考察组?”

“换届考察组啊!组织部牵头,市里来的!人都快到县里了,你赶紧回来!”

我看了看腕上的手表,表盘糊着一点泥点。

从青石镇回县城,开车得一个半小时。

就算现在出发,赶到县委大院也是下午三点了。

我让老何先安排他们吃饭,挂了电话。

老赵蹲在一旁问:“县长,怎么了?”

“换届考察组来了。”我说,“你这边的事我先记着,那条裂缝等我回来处理。”

“考察组?那你赶紧走啊!”

我点点头,往车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老赵,这个裂缝你拍个照,发我手机上。”老赵应了一声。

我上了车,司机老陈发动了车子,问我上哪儿。我说:“回县里。”车开出村道,碾过一段泥洼路,颠了两下。

路上我又打了个电话给吴娆,让她把咱们县这几年农业条线的资料准备一下。

吴娆在电话那头说:“已经准备好了,早两个月我就把台账整理好了,就等考察组来的时候用。”

“行,”我说,“我到了再说。”

赶到县委大院时,下午三点半。县宾馆门口停着两辆轿车,牌照是市里的。我快步走进去,宾馆的服务员指了指二楼的小餐厅。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许健坐在主位上,正端着杯子跟对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见了我,站起来满脸堆笑:“老宋,你可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这位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的薛科长。”

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

许健在旁边说:“薛科长,这就是我们县分管农业的宋副县长,宋毅。今天早上临时去乡里了,赶回来晚了点。”薛科长点了点头,笑了笑:“宋县长辛苦,基层跑得勤是好事。刚才许县长已经把农业条线的情况都详细给我们讲了一遍。”

我心里一震,面上没动声色,坐下来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桌上已经杯盘狼藉,几个菜见了底,盘子边沿泛着油光。

许健又给薛科长倒了杯酒,说:“宋县长这两年抓的那些项目,我都跟薛科长汇报了,你就不用再操心了。”

我看着许健,他笑着,眼角的纹路挤成了一朵花。我没说话,端过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那顿饭我基本没怎么动筷子。

薛科长问了几句关于农业方面的情况,我刚要开口,许健就把话接过去了:“薛科长您有所不知,宋县长平时就在基层,这些情况他最清楚不过了。宋县长,你先说说青石镇那个灌溉渠项目?”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正要张嘴,他又接着说:“那个项目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标杆项目,许家湾那边也是受益村……哎对了宋县长,你要不要先吃口菜?这半天没吃东西了,薛科长您别见怪,我们宋县长有时候忙起来连饭都顾不上吃。”

我放下筷子,笑着说:“许县长讲得很全面,我补充两句吧。”

我补了十分钟。薛科长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许健坐在旁边,一只手把玩着酒杯,眼神在我身上飘来飘去。

后来我才从县宾馆的服务员嘴里听到,许健中午在隔壁包间跟市里来的另外两位同志单独吃了一顿饭,饭桌上没让服务员在,谁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第二天,吴娆红着眼睛来找我。她手里拿着一沓材料,重重地放在我办公桌上:“宋县长,您看看这个。”

我翻开一看,正是我们农业局这几年的项目台账,一页一页,拍得整整齐齐,全是复印件。

封面上印着青石镇灌溉渠调研报告的落款,署名却不是我的名字。

“许健的汇报材料里,全部用了咱们的数据。”吴娆咬着牙说,“他把您做的工作全部说成了他自己做的。”

我合上材料,手指头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半晌,我说:“内容你都核对过了?”

“核对过了,一张图没漏。”

我吸了一口气,把那沓材料推到一边:“行,我知道了。”

“您不打算做点什么?”吴娆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甘心。

“做什么?”我看着她,“考察组的饭是许健请的,汇报是许健做的,材料是许健交的。我现在冲上去说那是我的东西,考察组信不信另说,先就落了个不讲团结的话柄。他这套路,从一开始就是算好的。”

吴娆的眼圈又红了:“那您这两年的活,就白干了?”

我没说话,抬眼望向窗外。县委大院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泛了黄边,一阵风过来,哗啦啦掉了几片。

“白不了。”我说,“地里的庄稼认得人,路认得人,渠也认得人。”吴娆没听懂,转身走了。



03

一个月前,我约许健在县宾馆门前的小饭馆吃过一顿饭。

那时他刚来临江县报到,还是邻县的常务副县长,来县里参加一个农业工作交流会。

我在门口碰到他,他说:“哟,老宋,这么巧!走,坐坐,咱俩好几年没在一块喝酒了。”

我们坐了下来。

他点了一盘花生米、两个小菜,要了一瓶二锅头,给我倒了满满一杯。

他说:“老宋,你还记得不?当年咱俩在清河乡的时候,大冬天的,蹲在乡政府门口那间小屋里,烤着火炉子,一人一瓶苞谷酒,喝到半夜,天南海北地聊。”

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是十五年前的往事了。

那时候我和许健都是乡镇的年轻干部,他比我大两岁,在同一批提干里我们关系算最好的。

他调走那年,我在清河乡的桥头送他,他拍着我肩膀说:“老宋,到了新地方站稳脚跟了,你把这边也干好,往后咱们哥俩在县里市里还能碰上。”

十五年后,我们确实又碰上了。只是这次碰上,场面上看着热络,内里的味儿已经变了。

几杯酒下肚,许健说话渐渐敞开了些。

他叹了口气:“老宋,不瞒你说,我这些年混得不顺心。上头换了三任领导,我那个口子始终没动窝。这次能来临江调职,我是下了大决心的。”

“临江是好地方。”我说,“底子厚,群众基础好,你好好干,是能出成绩的。”

许健听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端起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半晌才说:“老宋,有些话我说了你可别不爱听。”

“你讲。”

“你这些年,在临江干了不少实事,老百姓口碑也好,这我都知道。”他顿了顿,忽然直直地看着我,“可县里的位置就那么多。你什么都有了,资历、政绩、群众基础……你嫂子,也早就在市里安顿好了吧?”

我点了点头。

“你什么都有了。”他又重复了一遍,“该让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温和的笑,眼神里的一丝迷蒙早就散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过来,今天晚上的这场“巧遇”,不是碰巧撞上的。

他是有备而来的。

那瓶二锅头倒出来的不是叙旧,是一场谈判。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嚼了一颗花生米,把杯子搁下,说:“老许,换届的事,组织上自有安排。该我的,我不争,不该我的,我也更不会去抢。你这话,我听明白了。”

许健笑了笑,说:“老宋,你别多想,我就是关心你。”

我也笑了笑:“那谢谢你的关心。”

第二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想了很久。

许健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扎得人坐不住。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滑到一个名字上,停了很久。

那个名字下面存着一串号码,三年没有拨过了。

“钱卫东。”

省委秘书长。

我挂职时他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主任,当时带着我们做调研,跑过三个县、七个乡镇。

我记得到临江县走访时,他站在青石镇那条还没修的土路上,看着两边荒了的坡地,说了一句:“这边缺水吧?你们县里该琢磨琢磨怎么把水引过来。”

后来我打了那份报告,花了三个月,把青石镇的水系分布、地势落差、灌溉需求全部摸了一遍底,写了两万字的调研建议。

钱卫东看完后,把报告重重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宋毅,你这是下了功夫的。你比那些天天坐办公室拿二手材料写文章的人强。”

那篇报告后来被省委内部刊物转载,我那时没太当回事。

挂职结束回县里那天,钱卫东把我叫到办公室,给了我一张名片,说:“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打电话。”

那张名片我保存至今。

这三年里,我在青石镇修了灌溉渠,在石桥乡建了大棚示范区,在河湾村搞了农产品产销对接试点,修了两条公路。

我没打过那个电话,也不想打。

总觉得靠自己的本事干出来的成绩,才是真成绩。

要是打了那个电话,好像说出来时舌头都短了一截。

但今天,我又把名单翻开看了看,又合上。窗外纸叶子索索地响。

我按下拨号键的时候,手是稳的。那头响了三声,接起来了:“喂,哪位?

钱主任,我是宋毅。临江县的宋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钱卫东的声音明显缓和了下来:“小宋啊,可算等到你打电话了。怎么了?”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把事情说了一遍:考察组来的时候,我不在县里,汇报是许健做的,材料也都在他手里。

他的汇报内容我后来看了,跟我这几年的工作是吻合的,但汇报的人,不是做的人。

我话说得很平静,没有加任何情绪化的形容词。

钱卫东一直在听,没有打断,中间只“嗯”了两声。

等我说完,他问:“你说的这些,有据可查吗?”

“每一项都有据可查。”我说,“项目的立项批复、招标记录、验收报告、群众签字,全部存档在县农业局的档案柜里。我不是做给谁看的,是确确实实做了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钱卫东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本来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动了动,最终只是说:“谢谢钱主任。”

“你等一下。”他突然叫住我,“小宋,你听我说一句。”

“您说。”

“这种时候,你还能打电话来把事情说清楚,不折腾不闹腾。”他顿了顿,“比很多人强了。”

那一句话,让我心里翻腾了好一阵。挂了电话后,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我拉开抽屉,把那张名片放回原处,用户口本压好。

04

名单正式出来的那天下午,县委食堂里有一桌“庆功饭”。

许健做东,请了几位县里的老同志,还有几个重要部门的中层骨干。

我本来不在被请之列,但许健亲自到我办公室来请了一次,笑呵呵地说:“老宋,走,一块坐坐,都是熟人,别生分了。”

我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站起来跟他去了。

食堂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见我进来,有人愣了一下,有人笑了笑,有人不自然地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菜单。

许健在长桌中间的位置坐下,招呼服务员上菜。

酒拿到桌上时,他先起身给我倒了一杯,又给其他人倒了一圈。

席间大家说话都克制着,没人提换届的事,聊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冷了,菜价涨了,X乡镇的路修得差不多了。

气氛热络而松散。

我坐在角落里,慢慢夹着面前的一盘凉拌菜。

敬酒的时候到了。

许健端着杯子站起来,挨个人敬。

到我面前时,他特意举了举杯子:“老宋,这杯我敬你。这几年你在临江干了不少实事,我都看在眼里。以后工作上还得请你多支持。”

我端起那杯酒,看着他的眼睛。

他眼里的笑意浓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我没有笑,也没有绷着脸,只是在手里转了一下酒杯,说:“这杯我喝了。但你记着,临江的路,不是我一个人修的。”

许健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老宋,那是自然。”他一仰脖干了杯里的酒。

我也干了。那杯酒,辣。

吃完那顿饭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大院里的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把老槐树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吴娆在食堂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见我出来,几步迎上来:“宋县长,这个材料……”

回办公室说。

到了办公室,她把手里的材料递给我:“根据您的安排,我把青石镇灌溉渠二期工程的全部技术资料、招标文件、监理报告都整理好了,一式三份,您签字。”

我翻开翻了翻,一页一页看下去,确认没有遗漏,签了字:“行,存档。”

她站在那里,不走。

“还有事?”

“宋县长,我……”她犹豫了一下,“我的调职报告,批了。”

我愣住了。

“今天早上人事科通知我的,说许县长已经签了字。”

我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就这么走了?”

“我不走能怎么办呢?”她低着头,“许县长说了,档案科那边缺人,让我明天就去报到。我不是怕去档案科,我是咽不下这口气。我跟了您三年多,这些年做的这些项目,哪一个不是大家一块拼出来的?他不会干活的人,就那么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就把我们的活儿全变成了他的。”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沉默了一阵子。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办公室里只有台灯亮着。

光照在吴娆身上,她整个人站在暗处,只有半张脸在光线里,眼睛红红的,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吴娆,你信我不?”我问。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我。

“你要是信我,就先别走。回办公室坐着,该干嘛干嘛。”我说,“给我三天时间。”她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末了点了点头:“我信您。”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桌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我低头看了看那份调职报告,纸角被吴娆攥出了两道折痕。

我伸出手,把那张纸抚平了。

然后我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起来。

“钱主任,我是宋毅。”

“小宋。”钱卫东的声音听起来很稳,“名单的事我知道了。你先别急。”

“我不急。”我说,“今天下午,许健把我手下的人调走了。我想跟您说,我的考核材料,本来三年前就准备好了。如果组织上还需要什么,我会按时交上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钱卫东说了一个字:“好。”

那通电话不长,前后不到三分钟。

我挂了电话,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关了台灯,锁上门,走到院子里。

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回到家里,我打开那个抽屉,把名片翻出来擦干净,又放了回去。这一次,我把名片翻转了一面,让背面的号码朝上。就这么搁在户口本的旁边。



05

名单公布第三天,县委大院里来了一辆陌生的考斯特中巴。

车牌号挂着省城牌照,车停在办公楼前,下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穿一件灰色夹克衫,没打领带,左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在楼前站定,抬头看了看县委大楼的招牌,说了一句:“到了。”

随后他的视线落在院里那棵老槐树身上,打量了一会儿,没再多说,径直往里走。

门卫登记时,那人递了证件进去,门卫看了好半天,又上下打量着那个人,手有点抖。

后来门卫告诉我,那张工作证上印着“中共XX省委组织部”的字样,职务是“常务副部长”,名字叫董亮。

后面跟着的两个人,是他的随员。

他们在院子里没有多停留,没有进县委办公室,没有打电话通知任何人。

后来我听到的消息是:董亮让人找了一辆车,让县府办的人送到青石镇,然后就去了渠埂上站了半小时。

又去了石桥乡,看了那片白花花的大棚。

又去了河湾村,在村口跟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聊了很长时间的天。

问的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这两年你们乡里修的路,是谁来修的?

灌溉渠的水,通到你们地里没有?

村支书有没有给你们办过实事?

没有人提我的名字。

但是那天傍晚,青石镇的村支书老赵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激动得直打磕巴:“宋、宋县长!那个省里来的人……他、他在渠埂上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我记下了。他说:‘这条渠的质量,修得好。’”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没说话。

老赵又说:“宋县长,那个人一直在问您的事。”我吸了一口气:“赵叔,你别多想。省里的领导下去调研,随便问问。”老赵说:“我看着不像。

我挂了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

随后,我打开办公桌左侧第二个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里面装的是我一份手写的东西。

这沓东西我从换届前一个月就开始写了,每天晚上抽出一个小时,一笔一画写下来。

不打印,不用电脑,就用钢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稿纸上。

写的是什么呢?

五年来的工作清单。

我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每一个关键节点的验收情况。

项目名称、开工日期、完工日期、资金数额、施工单位、监理单位、验收组成员名字,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最后几页附的是群众代表的签名,都是从河湾村、青石镇、石桥乡的村民手里一个一个收上来的,有的按的是红手印。

这沓纸我写了将近两个月。

本来想的是换届考察前交给组织看的,后来许健把考察组接走了,这沓纸就一直压在了抽屉里。

现在我觉得,是时候把它拿出来了。

我拨通了县委办的电话:“喂,麻烦帮我查一下,省委组织部来的同志,住在哪个宾馆?

“住在县委招待所。宋县长,您要……”

我没等她说完,挂了电话。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拿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开车去了招待所。

董亮的房间在二楼,门虚掩着,走廊里能听到他在屋里打电话的声音,声音不高,听不真切。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董亮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说:“你是宋毅同志?”

“是。”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说吧。”

我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了我一会说:“你认得我?

“不认得。”我说,“我是看到您房间门口挂的牌子上写着‘省委组织部’四个字,猜的。”

他轻轻笑了笑,笑容很快收了回去,看着我膝盖上的牛皮纸文件袋:“你来找我,带的什么东西?”

我把文件袋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这是我五年来经手的项目和资金明细,一页一页记的账。都是临江县长粮的事。我想请组织看看。”我没有多说,站起来转身要走。

“你等一下。”董亮叫住我。

他翻开文件袋,掏出那沓手写稿纸,翻了几页,视线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

我看不清他看的是哪一页,但我知道那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阵:“你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换届前一个月。”我说,“当时没想到会用到。”

他点了点头,没多说话。

我走到门口时,他在背后说:“宋毅同志,这两天,我会去一些地方看看。你写这些东西,跟那些路和渠,是不是对得上,我看了就知道。”

我没有回头,握着门把手停了一下,说:“对得上,每一笔都对得上。”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

第二天上午,我接到县委办通知,说是省委组织部的同志想让我陪同去一趟青石镇,下到水库去看看。

我挂电话后,把手机装了兜,出门的时候看了眼镜子里的人。

气色还行,眼睛底下有一点青。晚上没睡好,想的事太多了。但没关系,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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