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存折被婆婆翻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坏了。
她捏着那本薄薄的存折,像捏住了我命根子,嗓门大得半个院子都听得见:“好你个小贱人,藏了这么多私房钱,还敢说是吕家的人。”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句,擀面杖就砸在我后脑勺上。
我倒下去的时候,看见吕俊侠站在旁边。他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倒在血泊里的最后一幕,是他蹲下身,嘴唇贴着我的耳朵,问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没事吧”,而是“存折密码是什么,你给我,我去跟我妈说”。
那一夜,我躺在这家镇卫生院的走廊加床上,脑子被砸了一个窟窿,心里也破了一个洞。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炽灯,想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女人,手里没钱、名下没产,走到哪儿都矮人一头,连亲生丈夫都能踩你一脚。
第二天中午,他们全家有说有笑推开病房门来看我笑话。
他们推开门后,全都愣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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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饭后,我在厨房刷碗,听见婆婆在里屋翻箱倒柜的声音。
吕家的晚饭桌上,永远没有我的位置。
这是嫁进来第三年我学会的规矩,他们先吃,我伺候完公婆和丈夫,再蹲在厨房灶台边扒拉两口剩饭。
这规矩不是谁定的,是何翠花定下来的,她说“媳妇不上桌,这是老规矩”。
我从来没反驳过。
“蒋雨婷!你给我进来!”
何翠花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尖得像一把刀。
我放下手里的碗,擦擦手,走进里屋。
老式衣柜的柜门敞着,被褥被掀了个底朝天,床上的被单揉成一团扔在地板上,到处狼藉一片。
何翠花蹲在衣柜最底层那格抽屉前,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睛像鹰一样盯住我。
她一只手攥着那个信封,另一只手已经抄起了门边的擀面杖。
“这是啥?”她把信封举到我面前。
那是父亲的死亡证明,和一张存折。
存折上那笔钱,是五年前父亲死于工地事故,母亲拿到的命钱。
母亲说这钱不能动,留着给我当嫁妆,以后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能救急。
嫁进吕家的第二年,我把存折带了过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花它。
“这是我爸的钱。”我说。
“你爸的钱?”何翠花冷笑一声,“你嫁进我吕家,你人都是吕家的了,你的钱不是吕家的?你爸死了五年了,你还揣着他的钱不放,你几个意思?”
“这钱我不能动。”
“给我。”
“不能给。”
“你给不给?”
“妈,这钱真不能动。”
何翠花的脸当时就黑了。
她把手里的擀面杖在掌心敲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
她没说话,就是盯着我,那眼神像看贼一样。
我被她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退啥?”她说,“做贼心虚?”
“我没做贼。”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没做贼你藏私房钱?一个当媳妇的,背着自己男人藏钱,这叫没做贼?谁知道你是想贴补你那个当清洁工的妈,还是想在外面养野男人?”
“妈,我没有。”
“那你把存折给我。”
她猛地站起来,手里的擀面杖直接砸在我后脑勺上。
那一瞬间我没有感觉到疼,只听见“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我还来不及爬起来,第二棍已经落下来了,这次打在我右肩上,我的胳膊一阵发麻,整个人朝前扑倒,额头撞在衣柜角上,一阵剧烈的疼从脑袋上炸开。
我趴在地上,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往下淌。我伸手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血。
何翠花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她喘着粗气,手里还攥着那根擀面杖,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而是解气,像是在说“早该教训你了”。
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救命”,声音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少给我装死!”何翠花说,“你起来,把存折密码写给我。”
“妈……”
“你叫谁妈?谁是你妈?你那个扫大街的妈才是你妈!你给我起来!”
她又抬起脚要踹我,这时候客厅里传来吕俊侠的声音:“妈,咋了?”
何翠花的声音倒是变得温和了:“你进来一下。”
吕俊侠走进里屋,看了一眼趴在地上满头是血的我,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冲过来扶我,可是没有。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皱了一下眉头,问他妈:“出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你媳妇干的好事。”何翠花把存折递给他,“她藏私房钱,好几万呢。”
吕俊侠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
他没有问我伤得怎么样,没有问我疼不疼,他抬起头看向我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问出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妈,这存折密码是多少?”
“她不肯说。”何翠花撇撇嘴。
吕俊侠蹲下来,那张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在同情我,又像是在指责我。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我能听见的调子说:“你把密码给我,我去跟我妈说。你听话。”
我看着他,那张我熟悉了三年的脸。
我猛地推开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后脑勺和额头上都有伤口,血顺着我的脖子流进领口,把白衬衫染红了一大片。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一步,地板砖上就落下一个血印子。
“你站住!”何翠花在后面喊。
我没站住。
我走出里屋,走出客厅,拉开大门。
晚风吹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我沿着村里的水泥路走了一段,身后没有一个人追上来。
我拿出手机,给董晓菲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通了,我说了一句话,声音抖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出来:“晓菲,我……我想活。”
02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卫生院的走廊加床上。
董晓菲告诉我,她在睡梦中接到我的电话后,及时骑着电动车赶到了吕家村的水泥路上,看见我蹲在路灯底下,满脸是血。
她把我扶上车,一路骑到镇卫生院,挂了急诊,缝了七针。
后脑勺三针,额头四针。
“你婆婆是畜生吧。”董晓菲坐在床边,声音压得极低,眼圈红红的,“打自己媳妇下这么重的手,她就不怕把你打死?”
我没说话。我头很疼,一动就疼,太阳穴突突跳,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凿我的脑子。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墙壁白得晃眼。
董晓菲沉默了一会儿:“吕俊侠呢?”
“他没来。”
“没来?”
“他说要处理存折的事,让我先自己来医院。”
董晓菲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骂出一句:“这他妈也算个男人?”
我闭上眼睛,没接话。
存折的事我没跟董晓菲细说。
她只知道我婆婆打了我,不知道打架的原因是一张存折。
那是父亲拿命换来的一笔钱,是母亲攥在手心里半辈子不舍得花的一分一文。
现在它被婆婆拿走了。
吕俊侠走的时候把存折也带走了。
他说他去劝劝他妈,让何翠花消消气,然后把存折要回来。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
我唯一确定的是,从结婚到现在三年了,吕俊侠从来没能从他妈手里要回来过任何东西。
“我给你妈打了个电话。”董晓菲说,“我说你被打了,让她明天来趟医院。”
“你告诉她了?”
“这种事瞒不住。”董晓菲擦了一下眼角,“姐,你已经在吕家受了三年罪了,我眼睁睁看着你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蔫,你跟那个吕俊侠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他领你去看过一次电影吗?他给你买过一件衣裳吗?他除了问你要工资卡里的钱,他还会干啥?”
我张了张嘴,想替吕俊侠辩解两句。可我翻遍了脑子,觉得自己竟然真的找不到一个可以为他辩解的理由。
凌晨两点,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护士值班室传出来的收音机声。
董晓菲坐在床边,头靠着墙,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我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炙灯,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个人。
周玉茹。
我爸的至交老邻居,她老人家和我爸几十年的交情,两家住在城郊老家属院的时候,她家就住在我家隔壁。
她待我像待亲闺女。
我妈当年带着我日子过得紧,周玉茹不止一次偷偷塞钱给我妈,说是借的,从来没提过一次让还。
三个月前,周玉茹来镇上买东西,跟我妈碰见了,提起拆迁的事。
她说那片老家属院要征收了,补偿政策下来之后,她名下那套老房子少说能值个几十万,儿子在深圳上班一个劲催她卖掉房子去深圳养老。
她正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办,怕被那个开发商骗了。
我劝她,再等等,等正式征收公告下来,比卖给开发商划算得多。
她信我。
我没跟她说,我也在打自己的算盘。
爸那笔命钱存在银行里,利息低得可怜。
我想把它拿出来,投进周玉茹那套老宅里,等拆迁款下来,我至少能分到一半。
可我一直没敢下这个决心。
我怕亏。
怕万一政策变了,怕周玉茹反悔,怕吕俊侠知道后跟我闹。可我更怕的是,我一辈子都只能这样活着,像一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
现在这一棍子,倒让我想明白了。
我拿出手机,找到周玉茹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雨婷?这么晚了,出啥事了?”
“周阿姨,”我说,“您明天方便吗?我来找您,签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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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年前的那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我去镇上邮局办事,路过巷口,正好碰见周玉茹从家里出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脸上愁容满面的。
我上前问了句好,她拉着我的手长叹一口气:“雨婷啊,你说阿姨这房子,到底该咋整呢?”
她家那套老宅,在城郊那片老家属院里,砖混结构,两间平房带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但位置好,挨着规划中的新区,周围已经拆了一大片了,就剩下他们那几栋老楼还在坚持着。
周玉茹说开发商出了价,一口价二十万,要买她这套房子。
她儿子在深圳催得急,让她赶紧卖掉,搬去深圳享清福。
“才二十万?”我当时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片地段的拆迁补偿,少说也值五十万往上。
周玉茹不懂这些,她这辈子没跟人讨价还价过,开发商说多少就是多少。
我说阿姨您别急,再等等,等征收公告正式下来,那钱能差出一倍多去。
周玉茹问我:“那要是政策不下来呢?房子砸手里,开发商也不买了,我可怎么办?”
我没答上来。
其实我当时就知道政策一定会下来,我们镇上那些消息灵通的人都在传,那片地已经被列入征收计划了。
但我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毕竟政策这种东西,一天不定下来,一天就有变数。
我也不敢替周玉茹做主,只是劝她再等等。
她信了。
后来她儿子打了几个电话催她,她都顶住了。
一次我跟吕俊侠提起这件事,他当时正躺在床上玩手机,头都没抬,随口说了一句:“你管那些闲事干啥?周阿姨她儿子自己能处理。”
他永远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我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握着手机,想了很久。
那本存折上的数字,是我爸拿命换来的。
母亲把它交到我手上那天,说了一句话:“雨婷,这是你爸留给你最后的念想。你省着花,妈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哪一天你不在了,我连一件像样的东西都拿不出来给你。”
妈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拿它做好了打算。
我在手机上给周玉茹发了一条消息:“周阿姨,那套老宅的征收公告已经贴出来了。您明天带上房本来趟卫生院,咱们把字签了。”
周玉茹没有回消息。
半个小时后,她回了一个电话过来,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雨婷啊,你说的事我看不太明白。那房子我卖给开发商,一口价二十万,钱到手快。你要是让我跟你合作,得等多久才能拿到钱?万一……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呢?”
“阿姨,”我说,“您信我。那套房子,您跟我合着出钱,按出资比例分拆迁款。开发商给您二十万,征收政策下来至少能翻两倍。您不用出一分钱,房子还是您的名字,我出钱,签协议约定拆迁款按比例分。”
“那你图啥?”
“图个活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周玉茹的声音变得很轻:“雨婷,你实话告诉阿姨,你在吕家,是不是过不下去了?”
我没有回答。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赶紧抬手擦掉了。董晓菲还趴在床边睡着,头歪着,嘴角挂着一丝涎水。
“明天我过来,”周玉茹说,“你等着我。”
挂断电话后,我躺在病床上,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
后脑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耳朵里嗡嗡响了一整夜。
窗外传来几声鸡啼,天快亮了。
我翻了个身,床板发出一声吱呀响。
董晓菲醒了一下,迷迷糊糊说了一句:“姐,你别怕,有我在呢。”
我没说话,背过身去,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妈是第二天早上赶到医院的。
04
蒋桂兰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一口一口喝着董晓菲买来的白粥。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环卫工马甲,头发有些乱,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她显然是骑那辆老旧的电动车赶过来的,三十多里的路,一路风吹日晒。
“妈。”
她没说话。她走到床边,把布包放在床头上,看着我头上缠着的白纱布,嘴唇颤抖了好几下,才哑着嗓子说出一句:“疼吗?”
我摇头:“不疼。”
蒋桂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赶紧别过头去,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我看着母亲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董晓菲识趣地站起来:“婶儿,你们娘俩说话,我先去楼下打个电话。”
她走了。
病房里就剩下我们娘俩。
蒋桂兰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我头上的纱布,又像触了电似的缩回手,嘴里念叨着:“畜生,一家人都是畜生。”
“妈,我没事。”
“你没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泪终于滚了出来,“你头上缝了七针,这叫没事?你在吕家过的这叫什么日子啊?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嫁给那个吕俊侠!我就该拦着你,我就是穷死也不能让你跳进那个火坑!”
“妈,别说了。”
“我不说,我心里堵得慌!”蒋桂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你爸走得早,我这个当妈的没能耐,让你跟着我受了半辈子苦。你嫁人的时候我就想着,好歹有个男人能照顾你吧?结果呢?你嫁进他们家是去当丫鬟的!你都这样了,吕俊侠人影呢?”
“他……有事。”
“有事?有什么事能比他媳妇住院更重要?”
我没回答。
我知道吕俊侠在哪,他在找他妈要存折密码呢。
存折在我手里的时候,何翠花逼我给密码。
现在存折到吕俊侠手里了,他自然会去找何翠花。
一个要钱,一个要命,母子俩在那边博弈,没人想起来他媳妇还躺在医院里缝了七针。
蒋桂兰抹了一把眼泪,打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一本存折,封面有些发旧,边缘磨得起了毛。
她递到我手里:“这里头有五万块钱,妈攒了好几年了。你别省着,拿去看病,不够妈再想办法。”
我看着那本存折,声音都在抖:“妈,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啊?环卫工一个月才两千出头,你攒这五万块钱要攒多少年?你上回跟我说的你那个腰疼,你一直没舍得去看大夫是不是?”
蒋桂兰别过脸去,声若蚊子:“那算了,你看病要紧。”
我攥着那本存折,手掌心滚烫。
“妈,”我喊她,“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从今以后,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你都别拦我。”
蒋桂兰转过头来,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跟爸留给我的那笔钱,我要拿来赌一把。”
“赌什么?”
“赌一条后路。”
蒋桂兰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沙哑。
“你爸的那笔钱,本来就说是留给你的。你要拿来做什么,你自己做主。大不了,妈还养你。”
那天下午,蒋桂兰走后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吕俊侠终于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蓝灰色的夹克衫,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看。
他进门之后没有问我伤怎么样了,而是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三分指责味道:“你怎么把事闹到卫生院来了?我妈在家气得不行,饭都没吃。邻里街坊都在传咱家闲话,说我家暴媳妇,脸都丢光了。”
我看着他,心里头堵着的那口气,突然就散了。
“你呢?”我说。
“我什么?”
“你也觉得是我自找的吗?”
吕俊侠沉默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来。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上,声音闷闷的:“你也是,明知道她的脾气,你跟她吵什么?你让她打两下消消气,回头我再劝劝她不就行了?你非要跟她硬顶,那不是自找的不痛快?”
我笑了。
“存折呢?”我问。
“我妈收着呢。”吕俊侠的语气轻飘飘的,“等她消了气我再要回来。”
“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的钱不也是咱家的钱?雨婷,你别这么小气,我妈也是为了这个家好。”
我没有再说话。
我只是看着他。
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三年的男人。
他用一副语重心长的口气教育我,说我不该跟婆婆顶嘴,不该把存折当私房钱藏着,不该让我娘家的穷亲戚知道我有这笔钱。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又细又长,扎得我心里疼入骨髓。
“吕俊侠,”我说,“你回去吧。”
“咋了?你生气了?”
“我想睡一会儿。”
他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刷了两下,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过头来问了我一句:“对了,周玉茹那套房子的事,你帮她办得怎么样了?听说征收公告下来了?”
我的后背一僵。
“还没办。”我说。
“那你抓紧办,听说拆迁款马上就要发了。你要是能拿下那套房子的一半权益,咱家可就发了。”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事要是办成了,我妈一高兴,存折的事就翻篇了。”
他走了。
我坐在病床上,握着手机,看着周玉茹发来的那条消息:“雨婷,你下午还在卫生院吗?我带房本过来找你。”
我回了一个字:“来。”
然后我给董晓菲打了一个电话:“晓菲,帮我找个律师,要那种信得过的,别惊动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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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玉茹是下午三点到医院来的。
她拎着一个手包,里面装着老宅的房本和身份证。
她走到我床边坐下,把包放在床头柜上,久久没有松开手。
我看得出她紧张,她的手指一直攥着包带子,指节发白。
“雨婷,你确定吗?这可是你家那笔钱啊。”
“确定。”
“要是拆迁款下来得慢呢?或者,万一出了什么变故呢?”
“周阿姨,”我看着她,“除了这条路,我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周玉茹看了我很久,最终从包里掏出房本,放在我面前。
接下来的一步是董晓菲帮我找的那个律师来办的。
律师姓刘,是董晓菲的一个远房表哥,在县城开着一间小律所,说话办事都很稳妥。
我把我的情况和盘托出,他听得十分仔细,没有打断我,等我讲完才问了一句:“你确定要这么做?”
“这笔钱是你的婚前财产,法院判决的时候我能帮你证明它的法律属性。但如果你主动将它用于购房出资,就产生了新的法律关系。到时候如果你丈夫主张你是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用主张什么。他会先去主张钱的。”
刘律师点点头:“那我尽快起草协议。”
下午五点半,律师带着拟好的协议回到卫生院。
协议内容很简单:周玉茹名下老宅征收补偿权益,按出资比例分配。
蒋雨婷出资人民币九万元整,占拆迁补偿权益的五成,周玉茹保留另外五成。
双方签字画押,一式两份。
周玉茹签完字的时候,手还在抖。她放下笔,抬头看着我:“雨婷,你告诉阿姨一句实话,那个吕俊侠知道这事吗?”
“现在还不知道。”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阿姨,我想把病治了再说。”
我说的是实话。
后脑勺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右侧耳朵后面那个长了三年的小瘤子,最近又开始疼了。
董晓菲帮我约了县医院的号,后天去检查。
我原本打算做完小瘤切除手术再解决离婚的事,但吕俊侠今天的表现让我改了主意。
我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早上,吕俊侠又来了一趟医院。
这次他带着他妈交办的任务,语气比上回好了很多,甚至带了点讨好的意味:“雨婷,那个存折的事你不用操心了,我妈说她可以还给你,但得有来有往。你不是认识那个周玉茹吗?她家那老宅,你赶紧去把协议签了,办好之后我跟我妈说一声就行。”
“什么协议?”我明知故问。
“你之前不是说啊,那个周玉茹要跟她儿子去深圳,房子想出手。反正都要卖,不如卖给咱们。钱的事咱们先欠着,等拆迁款下来再给她。”
“你这是想一毛不拔,白拿人家一套房子。”
吕俊侠皱起眉头:“话别说得那么难听,什么白拿不白拿的?那老太太在咱们这个镇上也没个亲人,咱们帮她把事情办妥了,以后她老了也有个依靠不是?”
“她儿子在深圳,用得着咱们依靠?”
“你这话说的,她儿子在深圳一年都回不来一次,那能指望得上吗?远亲不如近邻嘛。”
我一个字都听不下去了。
“不用了。”我说,“我给周姨打过电话了,她说不卖了,就留着那套老房子,等拆迁。”
吕俊侠愣了一下:“不卖了?”
“不卖了。”
“你是吃错药了还是脑子坏了?你不是她干女儿吗?你的话她都不听?”
“她说了,那个开发商又加了两万,一共二十二万,她要卖给开发商了。”
吕俊侠的脸当时就垮了。
他瞪着眼睛,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骂人,又忍住了。
他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停下来,指着我鼻子说:“我就说你这个女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么好的事你办不了,你就会给我添乱!”
“我添什么乱了?”
“你自己说呢!”他越说越气,“你嫁进我家三年了,你赚的钱给我妈交过一分吗?你做月子的时候是谁伺候你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现在倒好,好事你不干,成天惦记着我们家那点钱!”
“那是我爸的钱。”
“你爸的钱?你爸早死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坐在病床上,愣了很久。
他说那句“你爸早死了”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一只猫一只狗死在了路边。
一个睡觉打呼噜震天响的男人,他轻描淡写地提起我的父亲。
我的父亲,五年前在工地上干活,从四层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工头赔了九万块钱,包工头跑了,那钱是父亲最后的命价。
何翠花骂我,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亲爹”。
吕俊侠从没跟他妈吵过架,从来没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着,做了一个决定。不赌了,直接离。
我把这个想法跟董晓菲说了。她想了一会儿,说了八个字:“早就该离了。”
06
我先给县医院打了电话,把耳后良性小瘤切除的手术定在了后天早上。
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她听说我后天要动手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妈明天早上就到。”
第二天上午,我等着做术前检查,手机响了。
“雨婷!雨婷!”董晓菲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在医院楼门口,你婆婆来了,带着一家子亲戚!得有七八个人,脸色黑得像锅底,吕俊侠也在其中,他爸也在。你赶紧锁门!”
我心里紧了一下,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了。
“让她来吧。”我说。
“不是,你……”
“让她来。”
我整了整病号服领子,把头发拢了拢,在床边坐好。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把床头柜上那束董晓菲带来的茉莉花晒得香喷喷的。
我没有等太久。
走廊里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在病房门口停下来。门被一把推开了。
何翠花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笑却不是真心的笑,嘴角翘着,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她身后跟着吕俊侠,再后面是吕宏伟和我们家七八个亲戚,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她们是来看笑话的。何翠花进屋之后,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
她看见我坐在床边,目光从床头柜上的茉莉花移到我身上。我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病号服的下摆。
“哟,”何翠花笑了,“媳妇子还活着呢?”
我没说话。
“我就说嘛,”何翠花朝身后几个亲戚看了一眼,声音又尖又亮,“我家这个媳妇啊,命硬得很。你看她婆家人打她一回,打到卫生院来了,还躺不住,还要坐在床上搔首弄姿的,也不知道给谁看。”
那七八个亲戚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有人干笑了一声。
吕俊侠站在她身后,不吭声。
他不敢看我,目光始终落在地上。
吕宏伟站在人群最后面,他垂着手,目光落在我头上的纱布上,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何翠花越过我,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然后,她看见了那份文件。
那份文件已经很旧了,纸角卷了不少东西,上头盖着几个红彤彤的印章。
她凑近了看,可能不认得那上面几个大字,但她认得蒋雨婷这个名字。
她愣住了。
“这是啥?”她问。
吕俊侠也凑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似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个……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我说。
“半年前?你半年前就开始背着我搞这套?”
“我不是背着你。我告诉你的时候,你让我别管闲事。”
吕俊侠的脸彻底白了。
他一把抓起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越看手越抖,最后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表情:“你竟然把你爸的那笔钱,全部投到周玉茹那套房子上去了?”
“存折被妈拿走了。”我平静地说,“我总要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那是夫妻共同财产!你没经过我同意,你凭什么做这个主?”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吕俊侠,你搞清楚。那笔钱是我爸出事故死了的赔偿款,是我妈替我保管到结婚前的个人财产。它和你没有半毛钱关系,你以为你跟你妈抢走那本存折,那钱就是你的了吗?”
何翠花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门口那些亲戚,一个说话的都没有。何翠花猛地往我面前扑过来,手掌直直扇向我的脸。
“你这个贱人!”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个声音:“住手。”
董晓菲站在门口,手里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何翠花:“妈,你那一巴掌打下来的话,我这边全程给你录着。到时候法庭上见,故意伤害罪加上家暴,够你儿子吃不了兜着走了。”
何翠花的手悬在半空中。她回头看着董晓菲,一双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
吕俊侠从震惊中缓过劲来,一把推开他母亲,冲到我面前。
“你把这个协议签了,把钱拿回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浓重的威胁。
“那是不可能的。”
“蒋雨婷!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签,我去法院告你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告得你倾家荡产!”
“你告吧。”我说,“正好,我也有东西要告。”
“你有什么告的?”
我看了董晓菲一眼。董晓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段录音,按下了播放键。
何翠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又尖又利,像一把生锈的锯条在割木头:“……她那个贱人,要不是看她还能生个儿子,我早让俊侠把她撵了……她娘那个扫大街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病房里鸦雀无声。
何翠花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她张了张嘴,嘴唇抖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
吕俊侠一拳砸在墙壁上:“蒋雨婷!你他妈以为你是谁?你敢……”
他后面的话,被门口那个声音打断了。
“够了。”
所有人都回头。
站在门口的说吕宏伟。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捏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头,手背上全是烟灰。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够了,都给我回家去。”
何翠花第一回当众被他这一句话堵了嘴,愣了半天,竟一个字也没敢回。
吕宏伟走到我病床前,站了一会儿,他垂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张了张,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来。
他只留下一句话:“你好好养病。”然后他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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