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捐肾遭离婚,前夫抢着签术前告知书,看见主刀是她顿吓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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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志远把医院的宣传册推到我面前时,桌上的小米粥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你先去配个型,成不成再说。”

我没碰那本册子,只把降压药从塑料板里抠出来,就着温水咽了。昨天体检,医生特意提醒我,血压控制得不好,做活体捐献风险不低。

“我不去。”

高志远盯着我,像是没听清。我把宣传册折回原样,放到他手边。

姐姐林梅肾衰竭,我愿意陪床,也愿意出透析费。请护工、买营养品,家里的存款该拿多少,我都不含糊。可我的身体,得由我自己做主。

“她是你姐,小时候白疼你了?”

“她疼我,我记着。记情不是割器官。”

高志远脸上的肉绷紧了。他起身在客厅走了两圈,又问林泽最近的检查做完没有,结果怎么样。我说不知道,他竟比我更着急,拿起手机又放下。

“你不肯去,咱俩就离。”

窗外有人推着三轮车收废纸,喇叭声拖得很长。我低头擦掉桌边的一点粥渍,拿抹布过了两遍。

三十一年,他第一次把这句话说得这么利索。

“行,今天去办。”

他怔了怔,随即回卧室找证件。我把结婚证、户口本和身份证装进旧布袋,又给社区主任请了半天假。

共同存款我只拿了该拿的那部分,房子怎么分,也按他列的办。我没有争吵,更没问他是不是后悔。

窗口工作人员让我们再考虑一个月。走出大厅,高志远站在台阶上抽烟,烟灰落了满鞋面。

我把布袋夹在腋下,提醒他:“姐姐下周透析的钱,我照样出一半。”

他说不必,又追问林泽什么时候能拿到检查结果。

我没回答,沿着台阶慢慢往下走。太阳晒得地砖发白,降压药在胃里顶出一股苦味。

01

我和高志远结婚那年,家里只有一张双人床、一口铝锅,还有服装厂发的两只搪瓷缸。

他跑建材销售,常年骑着摩托车往县里送样品。我在街道做账,月底忙起来,要把算盘珠子拨到夜里十点。

后来换成计算器,再后来有了电脑。日子一点点往前挪,没多红火,倒也没断过米和油。

公公中风后在床上躺了四年。高志远白天跑业务,我下班过去喂饭、擦身,周末把尿湿的床单背回来洗。

婆婆走得早,公公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辛苦。我那时觉得,一家人过日子,不就是谁有空谁多搭把手。

我母亲唐素芬八十二岁,年轻时在厂里做挡车工,落下一身毛病。她白内障手术住院,也是我和高志远轮着陪。

高志远嘴上不耐烦,买饭时却记得少盐。母亲爱吃软面,他每次都让店家多煮两分钟。

高宁上小学后学画画,一盒好点的颜料抵得上我半个月菜钱。高志远跑完客户,顺路去少年宫接她,我在家烙饼、熬绿豆汤。

女儿二十九岁,在小学教美术。她读大学那几年,家里最紧,我把旧毛衣拆了重织,三年没添过一件像样的外套。

姐姐林梅时不时塞钱给高宁。五百、一千,都装在信封里,压在孩子书包最底下。

我发现后送回去,她总板着脸。

“我给孩子的,你少管。”

林梅比我大四岁,在服装厂做了大半辈子质检。她眼睛毒,一排衣服扫过去,线头和跳针藏不住。

她性子硬,手却勤。母亲换季的棉袄、我女儿小时候的裙子,多半出自她那台老缝纫机。

林梅一直独自带着林泽。她说孩子父亲早早没了,具体怎么没的,从来不肯细讲。

母亲问急了,她就把碗往桌上一放,转身去阳台收衣服。家里也没有那个人的照片,连一张合影都找不到。

林泽跟母亲姓林,比高宁大六岁。从小学到高中,他的家长会多数是我去开的。

他成绩好,话少,老师表扬时会低头笑一下。考进医学院那年,林梅在厨房剁了两斤排骨,刀落得比平时都响。

高志远跟他单独见面的时候不多。过年聚在一起,他通常问两句工作,便去阳台抽烟。

可林泽的生日,他从没记错。

有一年我忙忘了,高志远下班带回一个蛋糕,奶油上写着三十五岁生日快乐。我还笑他,比我这个小姨记性强。

林泽对青霉素过敏,也是高志远提醒我的。那次林泽发烧,我在急诊窗口填单,高志远隔着两个人喊,让我别漏写过敏史。

我问他怎么知道,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你以前说过,忘了?”

我想了半天,确实不记得什么时候提过。那阵子事情多,回家还要核社区的报销单,也就放下了。

林泽评上副主任医师那天,高志远在家开了一瓶存了多年的酒。姐姐不喝,他便自己倒了半杯。

“这么年轻,不容易。”

他说完把杯子举了举,眼睛却没看我们。林泽叫了声姨父,只抿了一口茶。

那顿饭是林梅做的。红烧鱼咸了,排骨炖得倒烂,母亲没戴假牙也能吃。

饭后我和姐姐挤在厨房洗碗。她说这些年多亏我们帮衬林泽,我用胳膊碰了碰她,说两家人不用算。

客厅里,高志远正问林泽职称下来后要不要调科室,值夜班多不多,手术排得紧不紧。

他问得细,林泽答得简短。我端着水果出去时,两个人同时停了话头。

那会儿我只当男人之间不善闲聊,把果盘放下,又回厨房刷那口沾了油的铁锅。

办完手续后,我独自回到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墙上还挂着那张全家照,高志远抱着年幼的高宁,林泽站在姐姐身边。

相框右下角积了灰。我取下来擦干净,放进纸箱,蛋糕店送的塑料刀还夹在后面。

02

林梅第一次透析,是我陪她去的。

清晨六点,省城还下着细雨。医院门口的早点摊冒着白汽,塑料棚顶被雨珠敲得噼啪响。

姐姐只喝了小半碗豆浆。轮到她称体重时,她脱掉外套,又把口袋里的钥匙和零钱全掏出来。

机器上的数字跳了几下。她盯着看,嘴角往下抿,像服装厂验出一批次品时那样。

护士带她进去,我到缴费窗口排队。轮到我时,工作人员查完信息,说账户里已经预存了一笔钱。

金额不小,够用好一阵。

我问是谁交的,对方让我看票据上的名字。高志远三个字写得端正,日期是两天前。

我站在窗口前愣了片刻。后面的人催,我赶紧让开,把银行卡重新塞回包里。

他没跟我提过。姐姐也不知道,听我说完,眉头皱得很紧。

“你让他退回去。”

“钱已经进账户了,先治病。”

“我不欠他的。”

林梅说完扭过脸。透析室的冷气足,她手臂上盖着一条薄毯,露出的手腕瘦得能看见青筋。

我替她掖好毯角,没再劝。机器发出规律的响声,隔壁床的老人闭着眼,脚边放着一只掉漆的保温杯。

中午林泽抽空过来。他穿着白大褂,胸牌随着脚步轻轻晃,脸上有熬夜留下的倦色。

他先看姐姐的记录,又问恶心和头晕的情况。林梅嫌他啰唆,挥手赶他回去工作。

“妈,你别硬撑。”

“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

林泽没走,把床边的水杯挪远了一点。他说水量得控制,回家后吃什么、吃多少,都要记下来。

我听着难受,借口去洗杯子。回来时,高志远站在走廊尽头,正和林泽说话。

隔得远,我听不真切,只看到他抬手比了一下胳膊,又指了指体检中心的方向。

林泽神色淡淡,说了几句便离开。高志远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人拐过走廊才转身。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姐。”

他说得自然,手里还提着苹果和无糖饼干。我问预存的钱怎么回事,他把袋子放到椅子上。

“治病要紧,分那么清干什么。”

我又问他刚才和林泽聊什么。他低头摆弄袋口,说不过是问问年轻人的身体情况,平时忙不忙。

“他的检查结果,你打听得倒细。”

高志远抬眼看我,随即把一只滚出来的苹果捡回去。

“医生家里有人生病,更该顾好自己。”

这话听着没错,可从他嘴里说出来,总有一点说不清的生硬。我还想问,护士已经推门叫家属。

透析结束后,林梅腿软,我和高志远一左一右扶她。她不肯坐轮椅,走到电梯口,额头已经全是汗。

回家路上,她靠着车窗睡着了。高志远把车开得很慢,遇见减速带,提前就踩了刹车。

到了母亲家,唐素芬煮了一锅软烂的冬瓜。她嘴上怪姐姐不爱惜身体,盛汤时却把仅有的几块瘦肉都挑进姐姐碗里。

饭后我去里屋找厚毯子,拉开旧柜门,一本相册从上层掉下来。

相册边角发脆,散出几张发黄的照片。其中一张是在公园照的,姐姐年轻时站在花坛边,旁边还有几个男女。

我刚要捡,母亲从门口快步过来,动作比平日利索许多。

“都是老照片,有什么好看的。”

她把照片拢进相册,抱在怀里。我只瞥见姐姐身边站着个高个男人,脸被母亲的手挡住了大半。

高志远正好进来送药。我问他那张照片是哪年照的,他脚下一顿,没有靠近。

“我哪知道你们家的旧事。”

“你刚才看见照片了吗?”

他把药盒放到桌上,说公司还有客户等着,转身出了门。防盗门合上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

母亲把相册塞回柜子最深处,又把两床旧被子压在上面。她背对着我整理柜门,手摸了好几次才摸到锁扣。

我没有继续问。厨房里,姐姐正把没喝完的汤倒回锅里,瓷勺碰着锅沿,一声一声,听得人心里发紧。

临走前,林梅拉住我,让我不要因为她去做冒险的事。

“林泽的也不行,你的也不行。”

她说自己还撑得住,按时透析,慢慢等。谁的身体都不是随手能借出去的东西。

我点头,把她明天要吃的药分进小盒。高志远预存的缴费单压在包底,露出一角蓝色印章。

下楼时雨已经停了。高志远的车不在院里,母亲家那扇窗却迟迟没有关灯。

03

手续办完前那阵子,高志远没再当面催我,却把电话打到了母亲和几个亲戚那里。

先是唐素芬叫我回家吃饭。桌上摆着四个菜,都是我爱吃的,林梅常坐的位置却空着。

我刚端起碗,母亲便说:“去验一下,又不是马上做手术。”

我把体检时医生说的风险讲了一遍。血压高,年纪也不小,术后恢复和远期影响没人能替我保证。

母亲拿筷子拨着碗里的米饭,脸沉下来。

“你姐以前怎么帮你的,你忘了?”

没忘。高宁上大学时,林梅塞过钱。公公卧床那几年,她也常来替我洗衣做饭。

这些事我一直记着,所以姐姐透析的费用,我愿意承担一半。可感激不能拿身体来结账。

母亲把碗重重搁在桌上,汤汁溅到桌布。

“一个肾也能活,你别吓自己。”

我用纸巾擦掉汤汁,问她既然这么轻巧,为什么不让医生先看看她的身体。她八十二岁,当然不可能捐,这个问题问出来并不公平。

可她替别人答应我时,也没觉得不公平。

当天晚上,大表姐又打来电话。她从姐姐小时候背我上学讲起,一直讲到林梅给高宁做棉衣。

“亲姐妹,关键时候得救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开着免提,一边核社区的水电票据。等她说完,我才告诉她,陪护和治疗费我都会管,器官不捐。

她叹了口气,说我越老越冷。

第二天,两个平时很少来往的亲戚也发来消息。话说得客气,意思都一样,姐姐只有我能救。

传到最后,仿佛医生已经判定,只要我点头,林梅就能立刻好起来。

我给林泽打了电话,问清实际情况。他沉默片刻,说自己和母亲做过检查,初步结果相合。

“我妈不同意,她怕影响我以后工作。”

外科医生靠手吃饭,术后恢复再顺利,也不可能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听懂姐姐的顾虑,却更不懂高志远为什么只盯着我。

晚上他回来,身上有酒味。见我坐在客厅,他把车钥匙扔进鞋柜上的小筐。

“亲戚都劝过你了吧?”

“是你让他们来的?”

他没有否认,从冰箱拿出半瓶水,一口气喝了大半。

我问他知不知道林泽的初步结果。他脸色一变,水瓶被捏得咔咔响。

“知道又怎么样?”

“姐姐不愿让儿子冒险,你就让妻子冒险?”

高志远在茶几旁站了许久,说林泽年轻,是做手术的,身体不能出一点差错。

我提醒他,林泽是成年人,也是医生,他比我们更明白该怎么选择。

“不能毁了林泽的手。”

这句话冲出来又急又重。他胸口起伏着,像是谁真要拿刀伤林泽。我抬头看他,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那我的身体呢?”

他避开我的目光,走到窗边。楼下卖烤红薯的小车刚经过,甜焦味顺着窗缝钻进来。

“你又不上手术台。”

“我也得工作,也想平安活着。”

我把医院发的风险告知材料放到茶几上。里面列得清楚,麻醉、出血、感染,还有以后可能遇到的问题。

高志远翻了两页便合上。

“谁做手术没风险?你就是不肯救她。”

我原本也问过自己,是不是太自私。姐姐躺在透析床上的样子,总在夜里冒出来。

可一屋子人都在算我的亏欠,唯独没人问我怕不怕。那点犹豫慢慢沉了下去,只剩堵在胸口的一团硬气。

“我再说一遍,钱我出,床我陪。我的器官,我不捐。”

高志远转过身,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拿上外套出了门,宣传册还压在茶几下面。

我把材料收进抽屉,锁好。钥匙很小,落进掌心,硌出一道浅印。

04

高宁知道这件事,是在我们约好去办手续的前一天。

她下班赶回来,围巾还沾着粉笔灰。进门看见桌上的证件,脸一下白了。

“爸,你真拿离婚逼我妈?”

高志远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五六个烟头。他让女儿别掺和大人的事。

高宁把窗户推开,冷风卷进来,桌上的复印纸哗哗作响。

“妈有高血压,医生都说有风险。”

“你大姑怎么办?”

“她治病,不等于要拿我妈去换。”

高志远猛地按灭烟头,让她闭嘴。高宁站着没动,眼圈红了,却没哭。

我把女儿的围巾摘下来,拍掉上面的灰,让她先去洗脸。她抓住我的手,掌心冰凉。

“妈,不离行不行?”

我没法答应。一个人把婚姻摆上桌,当作逼另一个人交出身体的筹码,那张桌子已经歪了。

晚上,高志远把存款和房产列成一张表。他只拿走自己名下的一套小房子和部分现金,其余大多留给我。

我看完问他,是不是只求尽快办完。

“对。你既然不顾你姐,也别拖着。”

三十一年的账,被他压缩成薄薄一页。洗衣做饭、养女儿、照料老人,全没法写进表格。

我没有再算。该签的地方签了名字,把笔帽扣好,放回他面前。

第二天一早,我带齐证件出了门。高宁请了假,执意陪我到大厅门口。

她一路劝父亲收回那些话。高志远只说,事情走到这一步,是我自己选的。

我听见了,也没回头。大厅地面刚拖过,鞋底踩上去有些打滑,消毒水味冲得人鼻子发酸。

工作人员按程序问了几遍,提醒我们慎重。我和高志远都说考虑清楚了。

等待期结束那天,我们又来了一次。照片、签字、盖章,一项项办完,旧证换成两本新证。

高志远接过自己的那本,立刻装进公文包。我把那张存款分割单推回去,只按约定拿走属于我的部分。

离开窗口后,他接到医院缴费处的电话。姐姐账户余额不足,他站在走廊边,当场转了一笔钱。

我等他挂断,才问:“你还要一直替她交?”

“她在治病,我不能不管。”

“我们已经离了。”

他把手机揣回裤袋,语气很硬。

“离的是你和我,跟她没关系。”

这句话让我停了两秒。大厅里有人抱着孩子跑过,塑料凉鞋拍在地砖上,啪啪地响。

高宁追出来,问她父亲到底为什么这么急。他没有解释,只让女儿照顾好我。

停车场里,他的车停在一棵香樟树下。风吹过,树叶上的积水落了他一肩。

他打开车门时,公文包没有扣紧。一只密封文件袋滑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想捡,他先一步按住。袋子正面印着医院的标志,下面有一行亲缘关系检测字样。

“这是什么?”

“公司客户的材料。”

建材公司的客户为什么会有这种报告,他没有说。我也没再追,松开手,看着他把文件袋折了一下,塞回包底。

高宁站在几步外,脸上都是疑问。高志远关上车门,却迟迟没有发动。

我把新证放进随身的小包。证件边角很硬,隔着布料碰着腰,一路都在。

05

离婚后的第十八天,我照常去社区上班。月底要对账,我中午只吃了一碗泡面,连汤都没喝完。

下午四点多,居民送来几张养老服务的票据。我发现日期填错,骑电动车去服务站重新核对。

省城刚下过一阵雨,路边积水映着灰白的天。拐过菜市场时,一辆小货车突然从侧巷倒出来。

我只来得及捏住刹车。轮胎在湿地上打滑,车把猛地拧向一边,紧接着腰腹像被硬东西撞了一下。

耳边全是杂声。卖鱼的摊主在喊,有人把塑料盆踢翻,水和几条鲫鱼一起淌到路中间。

我躺在地上,雨水顺着后颈往衣领里钻。想抬手摸手机,胳膊却不听使唤。

有人问我家属电话。我报了高宁的号码,又说女儿在学校上课,别吓着她。

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还是高志远。三十一年养成的习惯,离婚后忘了改。

疼痛一阵阵往上顶,腹部湿热,呼吸也越来越短。救护人员剪开外套时,我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血压在掉,赶紧走。”

担架推进救护车,顶灯白得刺眼。我听见急救人员连续报数,又有人问我的姓名和年龄。

我说了林静,五十六岁。后面的话没说完整,眼前便暗了下去。

再有知觉时,我已经到了医院。轮子碾过地砖接缝,身体跟着一下一下颠。

有人按住我的肩,有人把氧气面罩扣在脸上。我想问伤得重不重,出口只剩含混的气音。

急诊医生说腹腔可能有活动性出血,需要立刻手术。护士拿着病危告知书,问法定家属到了没有。

高宁还没赶来。护士翻出我的手机,拨给紧急联系人。电话接通后不到二十分钟,高志远跑进急诊通道。

他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额上都是汗。看见担架上的我,脚步明显晃了一下。

“林静,我来了。”

我隔着面罩看他,想提醒他,我们已经离婚。可胸口像压着石头,连摇头都费力。

护士把告知书递过去,问他和患者是什么关系。高志远没有犹豫,伸手便接。

“我是她丈夫。”

护士让他出示证件。他翻遍公文包,只找到身份证,又急着说情况特殊,可以先签字,责任由他承担。

我听见丈夫两个字,费力抬了抬手。护士注意到我的动作,俯身问我是否认识他。

我眨了一下眼。认识。一起过了三十一年,也刚分开十八天。

高志远俯身靠近我,声音发抖。

“先救命,别的以后说。”

医院联系上高宁,确认她正在赶来。医生没有再耽搁,推着我往手术区走。

天花板上的灯一盏盏从眼前掠过。我闻到消毒液和塑胶混在一起的味道,胃里空得发疼。

手术区门口,高志远追着担架,把病危告知书按在墙边填写。婚姻状况那一栏,他停了一下,还是写了已婚。

家属关系栏里,他写下丈夫。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护士催他补电话号码,他低头翻手机。公文包夹层里,那只密封文件袋跟着露出一角。

就在这时,手术区的门从里面打开。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快步出来,帽檐下只露出一双熬红的眼睛。

林泽摘下口罩,看见我先怔了一下,随即转向急诊医生,快速询问出血位置和检查结果。

有人告诉他,我是刚送来的重伤患者,需要马上剖腹探查。他低头看了眼排班信息,脸色沉了下去。

“先送手术间,我做紧急止血。”

担架再次移动。林泽转身要走,目光却落在高志远手里的告知书上。

他看清家属关系栏里的两个字,脚步停住。

“你写的丈夫?”

高志远抬头看见他,手里的笔一下僵在纸面。两个人隔着几步对视,谁都没有先移开眼。

林泽从手术服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一份报告。页面顶端是检测机构的名称,结论栏里写着支持生物学父子关系。

“这份DNA报告,你三个月前就看过。”

高志远喉结动了动,没有出声。手里的病危告知书被他捏出一道皱痕。

林泽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清楚。

“你逼小姨给我妈捐肾,是因为三个月前才知道我是你儿子,对吗?”

护士拿着手术同意书急声追问:“他到底是不是法定家属?”

高志远嘴唇发灰,仍握着那支笔。抢救室里突然传出急促的监护警报,有人大声喊我的血压又降了。

林泽收起手机,重新戴好口罩,转身冲进手术区。门在他身后合上,红灯随即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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