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高俅,国人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准是“奸臣”。施耐庵一支笔把他写成了《水浒传》的开篇煞星:靠一脚“鸳鸯拐”哄端王开心,上位后逼走王进、害惨林冲,把八十万禁军教头逼上梁山,梁山好汉的悲剧大半算他头上。正史里虽没他构陷林冲的戏码,但《宋史》不给他立传,南宋笔记也直书他“历三衙二十年,领殿前司职事”,仗着徽宗宠信,把禁军当私家役使,汴京陷落前一年病死于任上,骂名背了一千年。
可就这么个市井起家、圆滑逐利、官场口碑稀烂的太尉,干过一件让后世文人都有点意外的事——他一辈子没忘苏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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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东坡身边那个“笔札颇工”的小史
高俅不是生下来就是权臣。他少年时是开封破落户,“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玩耍,颇能诗书词赋”,还沾着市井无赖气,父亲管不住,告官挨了板子,被推到赌坊闲汉柳世权手里,再转荐给药商董将仕,最后落到苏轼府上打杂。
苏轼留人,不看门第看手脚。高俅字写得工整,善抄写文书,时人叫“草札颇工”,安排在身边当“小史”——不是正式幕僚,类似书童兼抄书匠,帮东坡誊诗稿、理翰墨。东坡一生阅人极严,肯让高俅在案头走动,说明这小子至少那时机灵、嘴严、活儿细,没露出太不堪的底色。
元祐八年(1093),苏轼自翰林学士出知定州(中山府),北行不便带太多仆从。换别人,散了就散了。东坡偏不。他先想把高俅荐给副相曾布(曾文肃),曾布回“书记已多,辞之”;东坡没嫌麻烦,再托给至交驸马都尉王诜(王晋卿)。临行前两次替一个“小史”找下家,托的还是曾、王这种层级的朋友——这已不是普通遣散,是主官给下属谋出路,是实打实的知遇。
王诜与端王赵佶交好。某日王诜让高俅送把篦刀到端王府,正撞见赵佶在蹴鞠,球滚到脚边,高俅一脚“鸳鸯拐”勾回,赵佶大喜,连人带礼收下。从此高俅黏在赵佶身边,1100年赵佶即位为徽宗,高俅从藩邸旧人火箭升迁,数年间建节,终至殿前都指挥使、太尉,总揽禁军二十年。
这一步步台阶,第一级是苏轼亲手铺的。
二、满朝避苏如避火,只有他肯开门
高俅发迹的年代,恰恰是苏家最冷的时候。
绍圣以后新党翻案,元祐党人碑立起,苏轼一贬再贬,1101年卒于常州;苏辙1112年去世。蔡京当国,元祐旧党子弟入京如过鬼门关,亲苏即罪,连苏门弟子都烧书改口,谁家藏东坡墨迹都怕被搜出来。朝堂上“苏”字成了雷,踩了就炸。
高俅此时是什么身份?殿前太尉,天子宠臣,与蔡京、童贯同列却非一党。他只要装作不认识东坡,没人会拿他怎样;顺着蔡京意思踩一脚苏家,说不定还能换几句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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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这么做。
南宋王明清《挥麈后录》写得很淡,却字字重:“然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恤甚勤。”——高俅显贵后,每逢苏轼子孙进汴京,必亲自照应,安顿住处、接济钱米、过问疾苦,苏家婚丧他也暗里帮忙周全。
更硬的一处旁证在苏过(苏轼第三子)朋友圈。政和六年(1116),苏过入京,友人赵鼎臣写诗戏他:“闻苏叔党至京,客于高殿帅之馆,而未尝相闻,以诗戏之。”——“叔党”是苏过,高殿帅就是高俅,苏过到京城居然住在高俅家里。一个被蔡京盯着的罪臣之子,敢住太尉府;一个太尉,敢收留他,这已不是泛泛“给养恤”,是把苏家子弟当自家人掩护。
苏轼孙子苏符后来入朝得清职,苏辙儿子入京述职也有人照拂,背后都有高俅打点的影子。北宋末年的东京城里,蔡京要啃苏家骨头,高俅在旁边默默递水饭——这事不大,但在元祐党祸的风头里,够掉脑袋。
三、为什么是他,肯还这份恩
有人解:高俅小人,收买文名,借苏家洗白自己。可洗白用不着冒党祸风险,蔡京当权那二十年他只要沉默就行。他选的是“每其子弟入都”都管,管了整整一代苏家后辈,直到1126年自己病死。
更顺的解释,反而是他性格里那点“不忘本”的市井义气。高俅不是程朱门徒,不讲士大夫节义大道理;他是被东坡从药商董家、从柳世权赌坊那条线上提溜出来、亲手教字、临走还托曾布托王诜找碗饭的人。对文人那是“门生故吏”的淡交,对他这种底层爬上来的人,这是“你没在我穷时踹我”的死恩。他后来对刘仲武等边将也回护提携,同一路数:谁在他微时给过台阶,他记一辈子。
东坡待他,也没架子。笔记里没写东坡深夜授业,但“笔札颇工”四字能留用,“出帅中山”还替他两次找主,说明东坡真当他是可造之材,不是呼来喝去的杂役。高俅混到太尉,见惯翰林学士见风使舵,回头比一比:当年那个被贬定州还要安顿小史的老人,比满朝紫袍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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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奸臣簿上的一行暖笔
当然,高俅不是被翻案成好人。他括兵为私、修府逾制、禁军“往往逃亡,就食于外”,金兵压境时殿前司兵不能战,他难辞其咎;《水浒传》把他符号化成“压迫者总头目”,也不算全冤。义气这件事,在他身上是窄的、私的——只对认过“恩”的人窄窄开一道门,门外面该弄权弄权、该逢迎逢迎。
可恰恰因为这窄,反而真。
中国历史上,士大夫互相标榜“不忘师门”的太多,党争一变就反噬师友的也太多。高俅这种被正史剔出列传、被小说钉在奸臣柱上的人,却在苏轼死后十几年、苏家最不宜沾边的时候,把苏过安顿在太尉馆舍,给苏符找清职,给苏氏儿女婚丧递银子。王明清记这十余字时,离高俅死不久,曾布家就是王明清外曾祖系,材料不来自街头说书。
所以读北宋末年那段历史,常有一幅违和的画面:
一边是蔡京立元祐党碑,风沙里苏家姓名被凿得发白;一边是殿前太尉高俅,在汴京深宅里给东坡的儿子倒茶,问“路上寒否,缺银否”。他靴底还沾着端王宫里的草屑,官服是徽宗赐的,腰牌能调禁军;但那一晚他做的事,比一半写墓志铭的御史都像个人。
高俅这辈子,恶名大过善举,权术盖过情分。但若把《水浒传》的火把熄掉,翻到《挥麈后录》那页——他最像样的一件事,不过是还了四十年前,苏轼在定州出发前替他找的那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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