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私生子考上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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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密,救护车顶灯把急诊入口照得一阵红一阵白。担架刚落地,护士就喊,三名伤者,同一辆车,先撞护栏又侧翻。

我戴上手套迎过去。最前面的男孩十八岁左右,脸色灰白,腹部压着止血垫。后面是一男一女,男人额角全是血,怀里还死死搂着一个黑色文件袋。

“男孩血压七十,马上进抢救一室。成年男性进二室,女性先做评估。”

我掀开男人眼皮查看瞳孔,灯光扫过那张沾血的脸。鼻梁比记忆里塌了一点,鬓角全白了,可我还是认出了他。

林国梁,我十九年没见的父亲。

胸口像被钝器顶了一下。我把听诊器压在他胸前,报出呼吸和心率,让护士建立两条静脉通路。

陈慧躺在旁边,左臂弯成不自然的角度。她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神情不像初见。

“林医生,男伤者意识恢复了。”

我俯下身,林国梁费力睁眼,视线散乱。护士叫了我一声林医生,他的眼珠忽然停住。

“知微?”

声音很轻,我却听清了。

我没有应,只把氧气面罩重新扣好。他怀里的文件袋被护士往外抽,他忽然收紧胳膊,像护着什么要紧东西。

“先别动,让他松手。准备床旁超声。”

十九年之后,他认出了我。也是十九年之后,我第一次碰到他的手腕,只为确认脉搏还在不在。

01

三张床同时围满了人。监护仪的提示音此起彼伏,雨水从推床轮子上滴下来,在地面拖出几道发黑的水印。

男孩腹部压痛明显,超声提示腹腔积液。我让外科会诊,备血,补液,同时安排增强检查。林国梁胸口疼,右侧呼吸音偏低,也要尽快排查。

陈慧左臂骨折,额头有裂口,意识尚算清楚。她隔着人群看我,几次想说话,都被护士按回枕头。

我在系统里录入林国梁的名字,手停了半秒。

“该患者与我有亲属关系。我完成急救处置后,请许医生接手后续诊疗。”

护士长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只把情况记进交班表。急诊里不缺难处,谁也没空打听别人家的旧账。

可那几个字落进电脑,我还是想起二十岁那年。

那时我读大二,知夏刚上高中。林国梁从家里搬走,只带了两只旧皮箱。楼道灯坏着,周兰举着手电,站在门口问他还回不回来。

他低头系鞋带,半天才说,先分开过一阵。

所谓一阵,后来成了十九年。

陈慧的名字,是我从一张饭店小票上知道的。林国梁说是单位聚餐,周兰却在他衬衣口袋里摸到一把服装店钥匙。争吵压得很低,还是从厨房漏进了我和知夏的房间。

知夏蒙着被子问我,姐,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当时说不会。第二天早上,林国梁的牙刷没了,阳台上那双旧拖鞋也没了。

周兰没在人前哭。她照常去社区上班,晚上回来给我们煮面。面里只有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她把蛋夹给知夏,又说自己在单位吃过。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只喝了一杯凉水。

家里的房贷、学费、生活费,全落在她身上。她白天做账,晚上替小商店盘货。缺得多时,就去找舅舅和老同事借,借条压在针线盒底下,一张接一张。

最难的那年,我交不上住宿费,准备休学去药店打工。周兰把一沓零钱放到桌上,说钱齐了,让我别管。

那些钱带着油烟味,有两张还沾着红色印泥。

林国梁没有回来。他偶尔打过电话,周兰一听出声音就挂断。知夏从一开始守着座机,到后来听见铃声便躲回房间。

我也等过。逢年过节,楼下有汽车停住,我总会往阳台看一眼。次数多了,自己都嫌丢人。

“林医生,男孩血红蛋白还在降。”

护士的声音把我拉回来。我看了眼复查结果,立刻让人通知手术室和普外科值班主任。

男孩的随身证件上写着林嘉树,十八岁。父亲一栏没有显示在证件上,可相同的姓,加上陈慧刚才扑向他的动作,已经说明了关系。

我盯着那张年轻的脸,只觉得陌生。他眉骨有一点像林国梁,鼻尖却更像陈慧。

“先救他。”陈慧在另一张床上哑声说。

“我们按病情处理,你不要起身。”

她像是还想解释,我已经转身去看林国梁。胸部影像提示肋骨骨折并伴有少量气胸,血压暂时能维持,意识却又开始模糊。

我按流程下医嘱,声音没有乱。只有摘手套时,才发现掌心出了一层汗,手套内壁黏得发涩。

同事赶来接手,我把三人的情况逐一交清。说到林国梁既往病史时,我只能写家属待补充。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高血压,不知道他吃什么药,也不知道这些年他住在哪里。

血缘写在系统里,生活却是大片空白。

刚走出抢救区,手机便响了。知夏连打了四个电话,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

姐,真的是他吗?

我走到消防通道才回拨。楼梯间有股潮湿的水泥味,声控灯亮得发青。

知夏听完,许久没说话。那边传来孩子们放学的吵闹声,她大概还在学校。

“人救了吗?”

“都在处理,男孩最重。”

她呼吸忽然急了些。

“你救人,我不拦。可救完就出来,别再管他们。”

我靠着墙,后背被瓷砖凉透。

“知夏,我已经报了亲属关系,后面会交给同事。”

“那就交干净。姐,你不能再认他。”

电话挂断前,我听见她推开教室门,有学生喊林老师。她答应孩子时声音很柔,再和我说话,又硬了下来。

我握着手机站了片刻。抢救区的门忽然推开,护士探头喊我,林嘉树血压又掉了。

02

我回到抢救一室时,林嘉树已经开始烦躁。他说肚子疼,声音发虚,手却还在无意识地摸外套口袋。

复查超声显示积液增多,外科医生判断有活动性出血。手术室还在准备,我们只能先维持循环,争取一点时间。

“通知血库,加急配血。再联系麻醉科,让他们直接下来评估。”

林国梁那边也送回了检查结果。伤势不轻,但暂时没有林嘉树凶险。陈慧除骨折和头皮裂伤外,没有发现危及生命的问题。

三个人,先后顺序很清楚。

知夏却在这时赶到了。她连雨衣都没脱,头发贴在脸侧,鞋边全是泥点。隔着玻璃看见林国梁,她站住了。

十九年能把一个人的背压弯,也能把另一个人的眼神磨硬。知夏只看了几秒,便转向林嘉树的床。

“他就是那个儿子?”

我没回答,低头核对用血申请。她跟到操作台边,压着嗓子问我,为什么所有人都围着他。

“因为他情况最急。”

“那里面躺着的也是伤者。”

“父亲目前还能维持,检查没有发现大量出血。”

那声父亲说出口,我自己先觉得生涩。知夏抿住嘴,眼圈被雨风吹得发红。

“你是在救病人,还是替他的新家尽孝?”

旁边护士动作顿了一下。我把申请单递过去,让她马上送走,随后才看向知夏。

“这里按病情,不按我恨谁。”

她把脸转开,盯着墙上的禁烟标志。过了几秒,抬手抹掉下巴上的雨水。

“我怕你又心软。”

我没有和她争。小时候知夏摔破膝盖,总是哭着找我。后来母亲忙夜班,她发烧,也是我背她去社区诊所。

在她眼里,我该永远站在她和周兰这一边。玻璃门里的三个人,则在另一边,界线越深越安全。

可林嘉树只是躺在那里,腹腔里的血不会因为他的出生来路停下。

他清醒了片刻,眼睛没有焦点,嘴里含混地问了一句,我妈呢。

“她醒着,伤势暂时稳定。”

他似乎松了口气,随后又皱紧眉。十八岁的脸还没完全长开,额头冒着冷汗,鬓边沾着碎玻璃渣。

护士清点他的随身物品,从湿透的背包里取出手机、钱包和一个硬纸封套。封套被水泡软,露出红色的录取通知书。

学校名字印得端正,是一所知名的985高校。

旁边还塞着饭店预订单,日期就是今天。桌数不多,备注写着升学庆贺。看来这一家人出门,是要为他庆祝。

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录取通知书。那年信封送到社区,周兰拿着它跑上六楼,气喘得说不出话。晚上她买了半只烤鸭,我们三个人围着小桌吃,没有请亲戚,也没拍照。

知夏盯着那张通知书,轻声说,他倒是命好。

我把封套交还护士。

“先收好,别沾血。”

知夏看着我,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墙边的塑料椅,椅脚擦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

急救人员送来的事故记录也补齐了。雨天路滑,车辆在弯道失控,碰上护栏后侧翻。现场没有其他异常,三人都系了安全带。

简单的一场意外,没有谁预先挑中他们。

林嘉树的血压短暂回升,手术室来电话说可以接人。我和外科医生一起推床,经过二室门口时,林国梁恰好睁眼。

他没看清床上的人,只听见护士喊林嘉树的名字,便挣扎着要抬头。氧气管被扯歪,监护仪跟着响。

“别动,你胸部有伤。”

我按住他的肩。他看见我,神情乱了一瞬,又越过我去找那张推远的床。

嘴唇动着,我只辨出一个“树”字。

护士把氧气管重新固定。我松开手,袖口沾了一点他额角的血,颜色暗红,慢慢洇进布料。

知夏站在门外,全看见了。她没有再问我会不会心软,只把两只手插进雨衣口袋,肩膀绷得很直。

陈慧此时醒了一阵。护士替她核对物品,拿起那个黑色文件袋。拉链在撞击中裂开一段,里面露出一本深褐色旧册子的硬角。

“别清了。”

陈慧声音不大,却急得咳起来。她用没受伤的手压住袋口,又抬眼看我。

“先放我这里,别让他丢了。”

护士说明物品需要登记,她仍不肯松手。我隔着几步看见她眼里的防备,像那袋里装着不能被我碰见的东西。

林嘉树被推进手术区,门缓缓合上。知夏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他们家的东西,别碰。”

我收回视线,抬手看表。距离林嘉树被送进急诊,刚过四十七分钟。

03

手术区的门关上后,走廊安静了些。雨还在敲窗台,排水管堵着,水从玻璃外面一道道往下淌。

林嘉树进手术室前醒过一次。麻醉医生问他姓名和年龄,他答得断断续续,又问陈慧是不是也在这家医院。

护士告诉他,家里三个人都在救治。他闭上眼,过了会儿忽然问,外面那位林医生,是不是林知微。

我正站在门边核对用血记录,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了头。

“你认识我?”

他吃力地摇头。

“我爸说过,我有两个姐姐。”

只这一句。他不知道我二十岁那年交不起住宿费,不知道知夏曾守着座机等一个不会再回家的人,也不知道周兰怎样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

他只知道,有两个姐姐。

麻醉医生示意不能再耽误。我退到门外,看着推床被带进去。林嘉树的手垂在床边,护士替他塞回薄被下面。

手术开始后,我回到抢救区补记录。许医生已经接手林国梁,正为他复查胸部超声。

“气胸暂时没扩大,血压比刚才好一些。”

我点头,把电脑让给他。已经完成交接,我本该离开,可脚下没动。白大褂袖口那点暗红的血已经干了,蹭也蹭不掉。

林国梁在这时醒了。他的声音隔着氧气面罩发闷,第一句话是问林嘉树。

“孩子怎么样?”

许医生告诉他,腹腔出血,已经进手术室,目前正在处理。

他闭了闭眼,又问了一遍。

“能救回来吗?”

“手术还没结束,现在没人能保证。”

我站在床尾,手里夹着病历。林国梁看见我,目光停了几秒。我竟然等了一下,等他问周兰,问知夏,或者问一句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没有。

他只是朝我抬了抬手。

“知微,嘉树才十八岁,你帮帮他。”

病历夹的金属边硌着掌心。我松开手,重新夹稳。

“医生都在救他。”

林国梁喘得厉害,还想说什么。许医生让他少讲话,他却望向床边那个黑色文件袋。

“袋子里面,是给……”

后半句话没出来。监护仪上的血氧突然往下掉,他胸口起伏加快,脸色很快发青。

许医生立即让人推抢救车。我上前检查气管位置,听见右侧呼吸音比先前更弱。

“可能是气胸进展,准备穿刺减压。”

护士剪开敷料,我报出位置。针进入胸腔后,一股气体逸出,林国梁紧绷的肩膀慢慢落回床面,人却再次失去意识。

混乱中,文件袋被挪到柜子底层。拉链裂口朝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处理结束,我退开一步。许医生额头上都是汗,摘下手套朝我摆摆手。

“你去歇会儿,这边我看着。”

我走出抢救室,知夏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她显然听见了林国梁刚才的话,唇边浮出一点冷笑。

“醒来先问儿子,挺好。”

我没接话,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咽下去时胃里发紧。

原来人到了这个年纪,仍会在一句话落下前存着一点可笑的指望。等不到,也就认清了。

04

陈慧清醒后被转进观察室。骨科替她固定了左臂,额头缝了六针。止痛药起效不久,她便要求见我。

我站在床尾,没有走近。

“后续治疗由其他医生负责。你有什么病史,直接告诉护士。”

陈慧靠着枕头,嘴唇干得起皮。她端详我片刻,叫出的却不是林医生。

“知微,我见过你的照片。”

知夏就在门外,闻声推门进来。雨衣脱了,湿衣服贴在肩上,脸色比墙还冷。

陈慧说,林国梁那里留着一张旧合影,是我读高中时照的。后来她也陆续知道我读了医学院,留在这家医院,知夏则进了小学教书。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知夏往前一步。我伸手拦住她,陈慧却没有躲开目光。

“有些消息,是托熟人问的。你们换过住处,我也记着原来的地址。”

她让护士拿来自己的手机。通讯录备注里,存着我所在的医院、科室,还有知夏任教学校的大概位置。部分信息已经过时,最早的记录标着十多年前的日期。

像有人隔着很远看过我们,却始终没有敲门。

“既然知道,为什么一次都没来?”

知夏声音不高,字字发硬。陈慧张了张嘴,只说当时不合适,后来拖得越久,越不知道怎么开口。

这个回答轻得让人发笑。周兰借钱时不合适,我准备休学时不合适,知夏发烧时也不合适。十多年里,竟没找到一天合适。

陈慧低头看着固定板,片刻后又抬起脸。

“嘉树不知道以前那些事。他只知道有两个姐姐。你们怨我,怨他父亲,都应该。可他还小,求你别让旧怨影响他。”

知夏一下甩开我的手。

“你把我姐当什么人?”

陈慧怔住。

“她穿着白大褂救了你们三个,你开口却先防着她害你儿子。你们是不是觉得,被扔下的人就该坏一点?”

护士过来提醒这里不能争吵。我让知夏先出去,她站着不动,眼泪积在眼眶里,愣是没有落下来。

“姐,你还替她维持秩序?”

“这里有别的病人。”

“你每次都这样,什么都能忍。”

这句话扎得比陈慧那句更深。我把床边帘子拉好,压低声音。

“我不是忍。我在上班。”

知夏看了我半晌,转身出了观察室。门被她推得撞上墙,又弹回来半尺。

陈慧想下床,被疼痛逼得吸了口气。我没有扶,只叫护士检查固定带。

“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她说。

“你的意思很清楚。”

“我只是怕嘉树出事。”

“我们谁都不会拿病人的命出气。你不用提醒我。”

她垂下眼,右手捏着被角。病房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玻璃瓶轻轻碰撞,声音碎而密。

我完成最后一次交班,在系统中退出三人的主治权限。许医生签字接管,科主任也同意我不再参与亲属的后续诊疗。

手续刚办完,医务值班人员却找了过来。

林嘉树还在麻醉中,林国梁意识不清,陈慧用了镇静止痛药,暂时不能独立处理复杂决定。事故登记里,能联系上的直系亲属只有我。

“我妹妹也在。”

“她拒绝登记,也不肯留电话。”

我隔着玻璃看向走廊。知夏坐在塑料椅上,双手抱着膝盖,像小时候等我从诊室出来。

我过去告诉她,医院需要留一名联系人。

“不留。”她抬头看我,“谁跟他过日子,谁签。”

“陈慧现在不适合处理。”

“那就等她适合。”

我在她旁边坐下。椅子很硬,冷气从风口直吹后颈。我们谁都没有看谁。

“我只做联系人,不参与治疗决定。”

知夏站起来,眼睛通红。

“你今天留下一个电话,明天就有人叫你女儿。姐,你忘了妈怎么熬过来的,我没忘。”

她走得很快,到了电梯口也没回头。我手里还拿着登记表,纸边被汗浸软了一小块。

最后,我写下姓名和号码,在与患者关系一栏填了长女。

笔尖划破了纸,留下一个黑点。

05

凌晨一点多,手术室传来消息,林嘉树的出血已经止住,脾脏也保住了。人要送进重症监护室观察,至少眼下算稳住。

陈慧听完结果,整个人往枕头里陷下去。她闭着眼念了两遍孩子没事,声音越来越轻,很快睡着了。

我在护士站签完联系人登记,打算去值班室洗把脸。手机上有知夏发来的消息,让我别告诉周兰。

我回了一个“好”。她又问我什么时候走,我没有答。

急诊门外的雨小了,屋檐还在滴水。保洁拖过地,消毒水混着潮气,闻久了喉咙发苦。

短短几个小时,最急的一关似乎过去了。我甚至想,等陈慧彻底清醒,就把联系人身份交给她,此后不再出现。

许医生却从二室快步出来。

“林国梁腹痛加重,血压往下掉。”

复查发现他腹腔内出现新的积液,血红蛋白明显下降。之前影像里不显眼的损伤开始出血,外科会诊后决定立即手术。

我站在电脑旁看检查结果。许医生问能否通知家属签字,我指了指观察室。

“陈慧刚用过药,意识状态不合适。我是登记联系人,但也是本院医生,按紧急流程办。”

电话接通外科值班主任,对方把手术风险和必要性逐项说明。我听得很熟,每一个词平时都对家属讲过,如今落到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布。

需要签字的地方有七处。我写下林知微,笔画比平时慢。

林国梁被推往手术区前,短暂睁开过眼。他看见我站在旁边,像是想叫我的名字,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音。

“手术已经安排,你不要说话。”

他眼睛转向柜子。黑色文件袋仍放在那里,边缘沾了泥水。他抬不起手,只用目光来回示意。

我没去拿。

“你的物品会登记保管。”

他急得胸口起伏,血压又降了几毫米。护士按住他,让他平躺。推床经过门口时,陈慧被动静惊醒,扶着墙走了出来。

“老林怎么了?”

“腹腔出血,要做手术。”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右手去摸衣袋,才想起自己的外套已经被剪开处理。

护士说,伤者衣物上有血迹和玻璃碎屑,需要重新封装。那件深灰外套被放在透明物品袋里,内衬破开一道口子,线头上挂着凝固的血。

陈慧盯着外套,又看向黑色文件袋,呼吸明显乱了。她刚走两步,便因眩晕扶住推床栏杆。

我让护士把轮椅推来。她却摇头,嘴里反复说,东西不能丢。

“不会丢,清点后会让家属签收。”

“不是钱。”

她脱口而出,随即闭紧嘴。我看向她,她把脸偏到一旁,只让护士把袋子和外套一起收好。

林国梁是在去检查时突然恶化的,外套剪得仓促。护士把衣物从透明袋里取出来,准备确认夹层有没有证件。

陈慧撑着轮椅扶手,想阻止,身体却使不上力。剪开的内衬朝下翻落,一本旧存折先掉在地上,封皮磨得发亮。

紧接着,十几张折叠整齐的纸从夹层滑出来,散在我的鞋边。有一张翻到正面,抬头印着银行汇款回单。

我蹲下去,手停在半空。

护士戴着手套逐张捡起,一共十二张。纸张新旧不同,最早几张已经泛黄,汇款人一栏都是林国梁,收款人却是周兰。

第一笔的日期,我太熟了。

那是我读医学院第二年,险些休学的秋天。周兰后来拿回一笔钱,说是托社区老同事争取的匿名助学金。金额和日期,与眼前这张回单分毫不差。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有收款确认签名。

周兰。

不是别人代签。母亲做了半辈子会计,她写“兰”字时,最后一横总会往上挑。我从小学看到大,不可能认错。

后面的十一张也有签名。年份一路排到知夏大学毕业前,金额并不相同,备注多与学费、住宿费有关。

十九年来,我一直以为林国梁走后没有付过一分钱。周兰也从没提过这些纸,更没说自己亲手签收。

护士问我要不要把东西重新封好。我没有回答,手里那张纸轻轻发抖,边缘擦过掌心。

手术区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警报。推床旁的监护仪数值继续下滑,护士立刻冲过去加快输液。

陈慧隔着氧气面罩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伤员。

“你先别问他。”

她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存折和十二张回单,声音发颤。

“去问你母亲。问周兰,为什么每一笔都收了,却从来没告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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