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长征路｜瑶山深处的“接力赛”

中经记者 卢志坤 桂林全州报道

8月的桂北瑶山，日头毒辣，闷热的水汽从山坳里翻涌上来。海拔800米的广西壮族自治区桂林市全州县东山瑶族乡上塘村，一片240多亩的岗梅基地在阳光下舒展枝叶，密密匝匝的绿浪顺着坡地铺开。

邝海源站在基地边缘，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他是广西林业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广林集团”）派驻上塘村的新任第一书记，到村不过数周。但他脚下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故事，远比他的任期更长。从2012年广林集团启动定点帮扶算起，已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间，广林集团先后派出8批共34名干部奔赴河池天峨和桂林全州的4个定点帮扶村，从基层党建、产业发展、基础设施建设到文化教育和民族村寨振兴，全面铺开。

邝海源，是最新的接棒者。

一片荒地变药田

上塘村是东山瑶族乡最大的行政村，下辖1257户、5056人。和许多山区村庄一样，年轻人大多外出到广东、福建务工，留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大片林地无人耕种，荒草丛生。《中国经营报》记者一路驱车进村，目之所及，少有成片良田，多是陡峭的山地。

2021年，前任第一书记蒋佩颀来到上塘村，把目光投向了这些荒地。他后来在驻村纪实中写道：“上塘跟许多脱贫村一样面临青壮年劳动力流失，土地丢荒，祖辈靠种水稻、红薯、玉米糊口。”经广林集团技术人员反复调研，从气候、土壤等条件出发，最终确定了适合高寒山区生长的岗梅。这是一种瑶乡传统中药材，根茎入药，市场需求稳定。广林集团在广西其他地方已有3个类似基地，分别种植两面针、三叉苦和岗梅，上塘这片基地选种岗梅，是因地制宜的结果。

但土地流转谈何容易。“集体土地是祖宗留下的，拿来种那些草药？除非我老骨头先埋进后山！”村里的奉大爷拍桌反对，震得村委会议室嗡嗡作响。那是关于中药材基地的第五次议事会。蒋佩颀后来回忆，那段日子“像被糅进了山雾里，分不清昼夜”。残月悬在山坳时就踩着结霜的石板路往村民家赶，白天在蒸腾暑气的田垄间顶着日头讲政策、算收益，也听村民念叨“土地是命根子”的担忧。从摔门时震落的墙灰，到后来塞进手里的花生和红薯，每一次转变都浸着心血。经过不懈努力，终于成功流转240余亩土地。2022年，基地正式开建，第一期投资300万元左右。

如今基地已运转四年。邝海源告诉记者，岗梅生长周期长，要五到六年才能第一次采摘，预计2027年迎来首次收获。“它主要用地下的根茎做药，亩产预计1吨，每吨约5000块钱，我们跟一家公司签了保底收购协议。”

邝海源说，基地目前一年需要维护两次，集中在4月到9月的生长季。前期需要频繁除草施肥，但一旦枝叶展开，阳光照不到地面，杂草自然减少，后期几乎不用打理。而且采摘时不是连根拔起，会留一部分根茎在田里继续生长，可持续收益。

目前，基地日常管护全部雇用周边的脱贫户和监测户，日薪大约在150元。“忙的时候能雇三四十个人。”邝海源说，“我们主要是想提高脱贫户和监测户的收入。”除了增加他们务工收入和每年增加村集体经济约2万元的土地租金收入，基地还带动了5户农户作为致富带头人，自主种植岗梅共31亩。广林集团提供免费种苗、技术指导和肥料，并承诺保底收购。“如果群众自己联系到更高价格，也可以卖给别人，我们没有强制性。5户到时候一起采摘，预计总共能收入15万元。”

“群众还没有真正看到收益，我们只能先发动一下响应号召的农户。”邝海源指了指四周连绵的荒坡，“等2027年采摘了，给大家看到赚钱了，就可以鼓动更多人扩大种植面积。这里好多林地荒在那里也是浪费资源，5000块钱一亩的收入，还是很可观的。”

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

这不是邝海源第一次驻村。2018年起，他在广西壮族自治区河池市天峨县向阳镇龙鱼村蹲了整整三年，亲历了脱贫攻坚最吃劲的阶段。三年间，龙鱼村实现了纳坝屯、林桂屯等8个自然屯共33.4公里屯级道路硬化，完成24户贫困户危房改造。最偏远的拢亮小组连动力电都没有，他带领村“两委”向电力部门争取15万元变电器到屯通电项目，向水利局争取35万元饮用水柜升级项目，12名群众因此用上了稳定的电和干净的水。高让屯、半山屯、林桂屯三个自然屯连宽带都不通，他又跟移动公司反复沟通，最终388名群众在家也能上网了。

2018年配合完成整县脱贫摘帽任务，2019年完成龙鱼村脱贫摘帽任务，2020年完成龙鱼村贫困发生率清零任务，邝海源用三年时间交出了一份扎实的答卷，也因此获评全区优秀脱贫攻坚工作队员。

采访中提到在天峨最难忘的经历，邝海源沉默了几秒，说道：“有一位残疾户主，他是跟老婆从山里往外拉东西售卖途中，连人带车摔下来的，他本人半瘫，只有一条腿可以慢慢走。老婆跟他离婚了，小孩也是残疾，还有一个80岁的老母亲。基本上没什么劳动能力，当时住房也没有保障。”后来通过后援帮扶单位、危房改造政策和帮扶干部一起努力，帮他把家建了起来。“基本上不用他掏什么钱，因为他真的掏不出。我们就通过低保兜底、产业奖补、安排公益性岗位、高龄补贴，各方面政策来兜底这一户。”

从天峨到全州，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邝海源感受到了明显的变化。第一次走进上塘村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哇，这个村的脱贫效果可以啊。”沿途三四层的民居外墙装修齐整，这得益于村民主动“走出去”务工，赚钱回来建设家乡。“那边大部分劳动力在家务农，收入相对偏低。但这边不一样，基本上有劳动力的都主动出去了。”

但变化也带来新挑战。“劳动力基本上都在外面，本村劳动力很少，单纯靠劳动力来发展产业有点困难。”邝海源说，“只能发展那种不需要经常维护的产业。”岗梅恰好符合这一逻辑。对于留守在村的老人，广林集团也另辟蹊径。今年捐赠了一批东山土猪给脱贫户和监测户试养，东山土猪本身就是当地的知名品种，适合半劳动力人群饲养。

自2021年4月以来，广林集团以捐赠形式累计向上塘村投入帮扶资金44.02万余元，涵盖春节慰问、小学雪灾重建、村集体经济建设、东山土猪养殖产业扶持和书籍捐赠等。蒋佩颀任期内还争取政府拨款329万元，修建了3条产业路共6.5公里、增设路灯35盏、硬化操场500平方米、修建农田灌溉水渠350米。在防返贫监测方面，邝海源将重点关注因病致贫风险，通过就业帮扶、公益性岗位、产业奖补等手段多管齐下，确保不出现规模性返贫。

帮人修灯的“新村民”

到村不久的邝海源，正在想办法融入村子、融入群众中，首当其冲是跟群众“混熟”。

瑶族村寨语言不通是头一道坎。“瑶话完全听不懂。”他笑着说。好在村民也会讲带点湖南口音的桂柳话，上了年纪的才只说瑶语。但语言之外，更深层的信任需要靠细节去积累。

“入户的时候喊一声‘大哥’‘大娘’，聊点家常，有时候帮他们摘豆子、剥菜以及搭把手，用真心暖民心。”前几天走访一户独居老人，发现家里灯坏了，邝海源当场帮忙接线拉线。驻村之前他在公司做电气出身，这些活儿手到擒来。“这样就更贴近群众了。现在走下去，大家都知道了，这个就是新来的第一书记。”

上塘村有着悠久的瑶乡文化传承，瑶族同胞能歌善舞，每年自发举办盘王节、年味节等民间文艺活动。2021年，上塘村获评桂林市少数民族团结示范村。村里的妇女委员奉建英是桂林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名录项目（东山瑶族服饰）代表性传承人，经常组织在家的瑶族姐妹外出表演，乡里每年的文化活动也在上塘村举办。村旁还有一处历史悠久的传统瑶族村落，围绕着一口水塘而建，现已不住人，仅供参观保护。

邝海源给自己定了三件“任期内必须干成的事”：不出现大规模返贫、推进美丽乡村建设、提升乡村治理水平。但心里最挂念的，还是2027年那场岗梅的第一次采收。“岗梅这个东西，只要长起来了就不用去管，到时候就等着收益就行。初期需要投入，但长大了之后是可以持续收的，不是一次性连根拔完就完事了。”

前任蒋佩颀离开上塘村时，曾在纪实文章中写道：“离别的清晨回头望见满山岗梅构成绿海，忽然明白这方土地早已在血脉里种下根须。”如今这片绿海已经更加茂密，新一任书记正站在它的边缘，等着把这场“接力赛”跑下去。

被问到任期结束后最希望留下什么，邝海源想了想说：“最大希望就是进一步提高村两委为民办事服务的能力。我们走了之后也不会脱节，还能持续做好乡村振兴工作。让村两委、党员、致富带头人把我们的帮扶精神和工作方法传承下去。不因为我们走了就结束了。”

山风吹过岗梅基地，枝叶沙沙作响。再过一年多，这片从荒地上长出来的绿海就将迎来它的第一场收获。而这片土地上，从来不缺少“播种”的故事。

九十多年前，红六军团作为长征先遣队，从湖南道县进入广西全州，踏上的第一个地方就是东山瑶族乡，向当地村民播撒革命火种。当年，瑶乡群众为红军带路，护送他们走向胜利。如今，另一支队伍走进这片大山，用十余年接力为上塘村带出一条产业新路。

（编辑：卢志坤 审核：童海华 校对：颜京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