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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岁再坐进面试间,我先把帆布包塞到椅子底下,又抹了抹简历边角。
屋里有股新家具的木头味,窗外晒着几床老人用的蓝格被单。门口的牌子写着社区养老服务,我默念了一遍应聘岗位,招商主管。
桌后的男人比我预想中年轻。白衬衫挽到小臂,面前搁着我的简历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叫何嘉树,三十九岁,是这家公司的负责人。
他从工作经历看到家庭住址,停了几秒,又抬头看我。
“程素云?”
“是。”
“以前在万家福商超做了十一年?”
我点头,把做过的项目一项项说清楚。空铺怎么招,商户闹矛盾怎么调,节庆活动怎么控成本。说到一半,他忽然笑了,像是碰见了一个等候多时的人。
那笑让我不舒服。我停下来,问他还有什么需要了解。
他没回答,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电话一通,他靠向椅背,眼睛还看着我。
“爸,媒人钱省了,您儿媳妇自己送到我公司来了。”
我愣了两秒,抓起帆布包站起来。椅脚蹭过地砖,声音刺得人牙酸。
“何总,你们招人要是为了拿求职者逗乐,我就不耽误了。”
他脸上的笑立刻收住,伸手按断电话。
“程女士,对不起,是我说话没分寸。你先别走。”
我没有坐。窗外有人抖被单,灰尘在日光里一阵乱飘。
何嘉树把桌角一张纸转向我。纸上没有姓名,只有几项评分,招商经验九分,突发协调八点五分,成本意识九分。
“这是面试前的盲评表。你可以先看看。”
我盯着纸,又看向他。
“你早就认识我?”
“听说过。”
“从谁那里?”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马上解释。那点迟疑,比刚才那通电话更让我警惕。
01
何嘉树起身给我倒了杯温水,没再摆老板的架子。
“刚才那句话,我正式向你道歉。工作是工作,我不该把私事带进来。”
我仍站在椅子旁。水杯冒着一点热气,杯沿有个浅浅的缺口,像是公司开张时买的便宜货。
“什么私事?”
他说,他父亲何正民退休后闲不住,常在社区活动室下棋。前些日子,社区一位热心媒人拿过几份资料给老人看,其中有我的照片和基本情况。
“我爸记性好,看过一次就记住了。昨天听说公司要面试,他还问过名单。”
“所以你也看过?”
“看过照片。但简历评分在前,我没参与第一轮筛选。”
他说得很慢,没躲我的眼睛。我心里的火退了一点,难堪却还粘在身上。来找份工作,莫名被摆上了相亲桌,换谁都不会舒坦。
我坐回去,把那张评分表从头看到尾。三名评审只写了编号,下面还有意见。有人说我年龄偏大,也有人认为养老服务的商户协调更需要经验。
四个月前,原来的商超撤店,我拿了补偿离开。起初还想着歇半个月,后来投出去的简历一封封没回音,存款却按月往下掉。
房租、水电、母亲的药,还有每月给女儿补贴的一千块。每样都不算多,凑在一起,夜里一算便睡不踏实。
“岗位工资按招聘启事来?”我问。
“试用期少八百,一个月后考核。社保从入职当月交。”
何嘉树翻开岗位说明,推到我面前。上面写着商户合作、社区活动和老人服务项目排期,跟我过去的工作不完全一样,但路数相通。
他没有再提相亲,只讲公司现在有三个服务站,二十多名员工。业务刚铺开,流程乱,尤其缺会协调的人。
我听完,手指在纸边上轻轻压了压。
手机在包里震了两次。我拿出来看,是孙悦发来的消息。她问我面试怎么样,后面又补了一句,周末回家吃饭吧,我爸也来。
这样的饭,两年来吃过不少次。每回桌上都摆着孙志强爱吃的红烧鱼,女儿坐在中间,话头绕来绕去,最后总要落到复婚上。
我没有回,把手机调成静音。
何嘉树像没看见,只问我最快什么时候能到岗。
“要是今天面试通过,明天就行。”
“你不再考虑一下?”
我看着岗位说明。被人当面喊一声儿媳,确实窝火。可窝火不能抵房租,也不能拿去药店结账。
“我只考虑工作。别的,不在今天的面试范围内。”
“应该的。”
何嘉树拿过评分表,在背面写了几行字,又签上名字。他把纸放回桌上时,神情比刚才郑重。
“还有件事。你的试用考核,我主动退出。由运营主管和两个服务站负责人评分,结果直接交财务备案。”
我抬眼看他。
“怕我说你徇私?”
“也怕你做得再好,别人还说是我给的。”
这句话倒实在。我端起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却没顺着往下夸他。
“何总,录用和相亲,能分开吗?”
“能。今天的冒犯,到我这里为止。”
他停了停,把入职表递给我。
“至于我爸那里,我会解释。”
我填到婚姻状况,笔尖顿了一下,写下离异。两年了,这两个字早该写顺手,可每次落笔,还是像在旧布上剪一刀,声音不大,毛边却看得见。
办完手续出来,前台正在给老人分装午餐。萝卜炖牛腩的味道飘满走廊,有位老太太嫌饭硬,工作人员蹲在旁边哄她换粥。
何嘉树送我到门口,没有多说,只递来一份公司制度。
楼下风大,我把纸塞进包里,才回复女儿。
面试通过了,明天上班。周末的饭再说。
孙悦很快回过来。
上班是好事。可你和我爸的事,也不能一直拖着。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按灭屏幕。公交车从路口拐过来,车身沾着泥点。我随着人群上车,帆布包紧紧夹在怀里。
至少这个月的药费,有着落了。
02
第二天八点二十,我提前到了公司。
运营主管周莉领我看档案室。两排铁柜塞得满满当当,桌上还堆着纸质登记表,边角卷曲,有几张沾了油点。电脑里则是另一套表,姓名重复,日期也对不上。
“这周六有四场活动,按摩、助浴、家电清洗和老人生日会,全撞在上午。”周莉揉着太阳穴,“三个站都在抢人。”
我先没急着改表,把每个站的负责人叫来,问清老人数量、场地大小和已经收的钱。几个人说着说着便争起来,都说自己的老人等得最久。
过去在商超做招商主管,节前档口抢场地,比这更乱。谁嗓门大不重要,先看硬条件。
我拿红笔在白板上画了三栏,把不能移动的助浴排在有防滑间的东站,家电清洗按小区楼栋分上午下午。按摩师拆成两组,生日会挪到午饭后,正好接社区食堂。
有个站长不乐意,说老人已经通知到家。
“那就别让老人再跑一趟。”我翻出登记电话,“名单给我,你通知能改的,我联系不能改的。”
一上午,我打了四十多个电话。有人耳背,一句话要说三遍;有人嫌时间换了,隔着手机数落半天。我把嗓子放慢,逐个记下接送、轮椅和忌口需求。
临近十二点,排期终于顺下来。周莉把新表贴到墙上,又核了一遍。
“程姐,你以前真没做过养老服务?”
“没做过养老,做过难说话的人。”
她笑出声,旁边两个站长也跟着乐。早上那点生分散了些,我端起凉水喝完,才发现肩膀已经酸得发沉。
午饭是食堂送来的两菜一汤。何嘉树端着餐盘过来,站在桌边问能不能坐。我往里面让了让,没跟他客气,也没故意冷脸。
“排期我看了,比原方案省了一辆车。”
“先试一天,现场还可能变。”
“需要什么,直接找周莉。考核的事我不插手。”
他说完便低头吃饭。筷子夹起一块茄子,又掉回盘里。我忽然觉得,昨天那个拿电话胡说的人,跟眼前这个安静吃饭的老板不太像。
下午整理电子档案时,我想找自己面试编号对应的材料。入职手续里缺一份学历复印件,前台让我从原投递附件里打印。
邮件页面打开,我先看见一行黄色标注。
“十一年平台招商经验,重点看协调与落地能力。”
标注时间在面试前三天。那时我甚至不记得自己投过这家公司。
我点开投递信息,收件地址确实是公司的招聘邮箱,发件账号却很陌生。账号前半截是一串字母和数字,不是我常用的两个邮箱。
附件里的简历是我的,照片、电话、工作经历都没错。只是排版比我电脑里那份整齐,删掉了两段无关的培训,还把几项老项目调到了前面。
我把页面往下拉,没有署名,也没有说明。
前台小姑娘抱着一摞文件经过,问我打印好了没有。我关掉详细页面,只留附件。
“这份简历是谁收的?”
“系统里来的,周主管统一下载。怎么了?”
“没什么,格式跟我记得不太一样。”
打印机吐出纸张,带着热烘烘的墨粉味。我摸了摸照片下方的名字,心里那点刚落稳的踏实,又被轻轻掀开一道缝。
下班前,我去会议室送排期表。墙上挂着几张公司发展照片,最边上一张不是这里的。相框旧,玻璃里有水汽留下的白印。
照片上十几个人穿着蓝色工装,站在一排老设备前。角落那人被反光遮住半张脸,肩膀微斜,手里像是握着一顶工作帽。
我停住脚。那站姿让我莫名熟悉,可越想看清,玻璃上的亮斑越晃眼。
何嘉树从门外进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是我爸以前厂里的合影,搬家时带过来的。”
“哪一年拍的?”
“我也不清楚,挺早了。”
我凑近半步,照片上的人依旧模糊。楼下送餐车正在倒车,提示声一遍遍响。我把排期表放到桌上,没有再问。
回到工位,陌生邮箱还留在浏览记录里。我抄下那串账号,折好纸,塞进帆布包最里面。
03
入职第四天,排期表在三个服务站跑顺了。老人少等,车也没再空跑,周莉拿着费用单来找我,说这个月油费能省下一截。
我正核对商户资料,茶水间传来两个人压低的声音。门没关严,塑料勺碰着杯壁,一下一下。
“何总亲自面试的,听说还相过亲。”
“怪不得一来就负责排期。”
我握着鼠标,屏幕上的数字忽然看不进去。前天还夸我会协调的人,如今把那些活都算到了另一处。
周莉抱着文件从走廊过来,朝茶水间看了一眼。里面立刻没声了,只剩饮水机烧水的嗡鸣。
“别往心里去。”她把费用单放下,“她们闲话多,活干得一般。”
“我怕的不是闲话,是做出来的东西没人认。”
我把三张旧表和调整后的新表订在一起,补上通话记录、车辆里程和服务人数。能落到纸上的,一项都没省。
下午开碰头会,何嘉树照着数据表扬了整个运营组,没有单独提我。散会后,他留在最后,问我要不要由公司说明面试流程。
“现在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那就等考核结果。”
他把椅子归回原位,声音不高。我看得出他也听见了风声,只是再小心,有些话已经钻进人耳朵里。
下班时天落小雨。我刚到租住的小区,便看见孙志强站在单元门口。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肩头湿了一片,像从前来接我夜班时那样。
“悦悦让我来的。”
他进门后,先摸了摸冰箱侧面的插座,又看厨房水龙头。做了二十多年家电维修,他到哪儿都先瞧这些,仿佛拧紧一颗螺丝,就能把日子也拧回去。
“她最近工作忙,心里也压着事。”他说,“咱们这个家,能不能再试试?”
我把橘子放到桌角,没有去洗。
“离婚手续办了两年,你现在说试试?”
“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以后店里早点关门,家里的事我多管。”
这些话,他在女儿安排的饭桌上说过。每回都换几个词,意思没变。仿佛只要他肯倒垃圾、交水费,裂开的地方便能粘回去。
我进厨房烧水。燃气点了两次才着,蓝火贴着壶底窜动。
孙志强看见桌上的公司制度,拿起来翻了翻。
“你去养老公司上班了?”
“试用期。”
“老板姓什么?”
我关小火,随口说了何嘉树的名字。他的手停在纸页上,接着问了一句。
“他爸是不是叫何正民?”
壶嘴刚冒出细细的白气。我回头看他,他却把制度放下,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皮。橘皮断了两次,汁水沾在手背上。
“你认识何正民?”
“不算认识,听人提过。”
“听谁提过?”
他没有接话。窗外雨点敲着防盗棚,楼下有人收衣服,竹竿刮过铁栏杆,响得又急又乱。
我把火关了,走到桌边。
“你刚才不是听说的样子。”
孙志强抬起脸,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他把剥好的橘子推给我,自己抽纸擦手。
“素云,那份工作别做了。你要缺钱,我可以给。”
“我缺的是工作,不是你的钱。”
“何家给你的东西,你都别接。”
我盯着他。先是何嘉树见到我的简历便认得我,后来是陌生账号投递,现在连孙志强也知道何正民。几根散线缠到一处,却没人肯说清。
“为什么?”
“反正没好处。”
“到底是什么事?”
他站起来,把椅子撞得歪了一下,又弯腰扶正。门打开时,楼道里的潮气涌进来,混着隔壁炒辣椒的呛味。
“你听我一次,离何家远点。”
“说不出原因,我凭什么听?”
孙志强握着门把,背对我站了片刻,最后只说女儿周末等答复。门合上后,桌上的橘子散着酸涩的气味,一个也没人动。
04
第二天上午,东站临时坏了一台热水器。我联系维修师傅时,孙志强的电话打了三遍,我都没接。
十一点,他竟拎着工具箱进了公司。前台说维修单刚派出去,人便到了,还以为是商户安排的师傅。
“谁让你来的?”我把他堵在走廊。
“悦悦说你不接电话,我顺便看看。”
他嘴上说顺便,眼睛却越过我,盯着会议室墙上的旧合影。相框里的蓝色工装被日光照得发灰,他脸上那点血色也跟着退了。
何嘉树从办公室出来,礼貌地问他找谁。
“孙志强,素云以前的家里人。”
他没有说前夫,像那两个字烫嘴。何嘉树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让前台核对维修派单。
茶水间那两个同事也出来了。走廊本就不宽,老人送来的锦旗、纸箱和几把折叠椅挤在墙边,几个人站着,话便散不开。
我让孙志强回去,有事下班再说。他却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声音陡然高了。
“你以为他们真看中你那点本事?”
周围一下安静,只剩办公室打印机走纸。我伸手去拎工具箱,想把他带出门,他却先按住了箱盖。
“何家这是替上一代还债。工作也好,相亲也好,都是补偿。”
那两个同事互看一眼,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何嘉树脸上。有人低声说了句,难怪。
我耳根发热,手却凉得厉害。几天来整理的表格、打过的电话、一个个重新排好的时段,忽然全被压成了别人嘴里的补偿。
“你把话说清楚。”我看着孙志强。
“回去再说。”
“刚才当着人说,现在又不敢了?”
何嘉树叫周莉先带其他人回工位,又让前台把等候的老人请到休息区。走廊很快空了,可那些半掩的门后,仍有细碎动静。
他转向孙志强。
“我不知道你说的上一代是什么。程女士入职,走的是正式流程。”
孙志强扯了下嘴角。
“你不知道,你爸总知道。”
何嘉树没有反驳。那一瞬的迟疑,比解释更伤人。我从脖子上摘下工牌,塑料卡套碰到衣扣,发出轻轻一声。
“试用不用等一个月,我现在走。”
周莉从门边赶过来,说排期项目还没结束,可以先休息两天。我把工牌放到前台,去工位收拾东西。
帆布包不大,一本制度、两支笔、一个水杯,装完还有空。我做了十一年的招商,离职时也只带走一个纸箱。原来人在单位留下多少东西,跟在那里熬过多少年没关系。
何嘉树跟进档案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今天走,我不拦。但别把孙志强的话当结论。”
“你父亲是不是早就知道我?”
“是。”
“为什么格外关注我?”
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我只知道他看见资料后,一定要我约你面试。两家的事,他没跟我说完整。”
“所以录用、相亲,还有那张照片,都不是碰巧。”
“录用不是。”
我把水杯塞进包里,拉链卡住一截布。他伸手想帮忙,看见我的神色,又收了回去。
何嘉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面试当天的原始评分表。除了我见过的汇总页,还有三份单独记录,页脚标着生成时间。
“应聘资料隐去姓名和照片后,四个人分别打分。你排第一,第二名少四点五分。”
我没有去接。
“这些可以补做。”
“系统留有修改痕迹,原始页也有评审签名。”
他把文件放到桌上,往后退了半步。
“你可以辞职,但在走之前,见我爸一次。他已经到楼下了。”
窗户没有关严,风把档案纸吹得翻起一角。我压住那几张纸,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评价。每项都对应着我的回答,没有相亲,没有何家的姓。
楼下传来电动车报警声,短促地响了两下。
何嘉树站在门边,没有催。我把辞职表折好放进包里,又将评分文件夹拿在手上。
“我只问清楚工作。”
“可以。”
“问完我就走。”
他说好,带我去了最里面的小会议室。门推开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看我的眼神很沉,像隔着许多年,在辨认另一个人。
05
老人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夹克,手边放着布包。他叫何正民,六十八岁,比墙上那张旧合影里的人矮了些,也瘦了许多。
我没有认出他。他却一开口,便叫了我的小名。
“云丫头。”
这个称呼已经很多年没人叫。父亲在世时,只有厂里几个老同事知道。我握着文件夹,没坐下。
“您认识程国安?”
何正民缓缓点头。
“一个维修班干过十几年。他是班长,我跟着他学过不少东西。”
何嘉树关上门,坐到靠墙的位置。他神色也有些意外,显然第一次听父亲把关系说到这里。
我把盲评文件放到桌上。
“这份工作,是您让他给我的?”
“我只让他留意你的名字,没让他改分。”
何正民说,社区媒人拿来资料时,他先认出照片,又看见年龄和经历,才确定是我。他催儿子安排面试,确实存了撮合的心思。
“我办得冒失,对不住你。”
我没有接这句道歉,只问陌生账号和简历标注是不是他安排的。何正民摇头,说资料从哪儿投来,他并不清楚。
何嘉树把三份原始表摊开,让我逐页查看。评审签名一个不少,时间都早于他拿到完整名单。系统打印的记录上,编号二十七分数最高,是我。
周莉也被叫来,带着考核底表。她说我入职后的排期数据由三个服务站分别确认,何嘉树没有打过一次分。
我翻到最后,看到油费、投诉数和服务完成率。字是我的,电话也是我打的。原先压在胸口的那团羞耻,终于松开一点。
可孙志强那句替上一代还债,还横在这里。
“他为什么说何家欠我们?”
何正民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几下。布包贴着椅腿,边角磨得起毛。
“我不欠程家的钱,欠的是一句交代。”
我看向何嘉树。他眉头皱着,显然也没听懂。
何正民起身反锁会议室的门,又拉严百叶窗。外面有人推着餐车经过,饭盒轻轻磕碰,香菇和冬瓜的味道从门缝钻进来。
“你爸走前一年,我去医院看过他。他托我保管一样东西,说不到万不得已,别让你看见。”
我的掌心贴在文件夹硬壳上,汗把纸边洇软了一点。
“什么东西?”
何正民弯腰打开布包,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发黄,封口处有几道折痕,正面只写了我的名字。
那是父亲的字。横画重,竖画直,写到“云”字时,最后一笔总会往上挑。
八年前,他病得连勺子都握不稳。我收拾遗物时,连药盒里的说明书都看过,却从没见过这个信封。
何正民把旧信封推到我面前,落款是去世八年的父亲。纸上写着,他一直不信孙志强娶我是出于真心。
信不长,几处字迹被水晕开。父亲说,他早年看着孙志强空手开店,又看着我为婚事和家里争。他越想越不踏实,怕我把忍让当成夫妻过日子。
末尾那行写着,若我有一天回头找孙志强,何正民必须把信交给我。不是替我做主,只是让我先问清一件事。
信纸下面压着一张旧字据。上面写得很简单,只有日期、姓名和金额。
孙志强收三万元。
我的眼睛停在那六个字上。结婚前,孙志强的维修铺刚开,我替他搬过货,刷过墙,也知道他手头紧。可从没人告诉我,父亲给过他这么多钱。
字据背面还有父亲补写的一句话。
“素云若还想回头,先问她,这笔钱换来的婚姻,她还要不要。”
我把纸翻回来,又翻过去。二十多年的日子突然挤成一些零碎画面。结婚那天孙志强替我挡酒,孩子发烧时他半夜骑车去医院,后来越来越晚的关门声,还有我在客厅等凉的一碗面。
原来每个画面旁边,都可能摆着一个我不知道的价钱。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孙悦发来语音,我点开后,她的声音从桌面传出来。
“妈,明早九点前给个答复。我爸会等你,你别再拖了。”
何嘉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把公司岗位确认书放到我面前。
明早九点前,我既要答复工作,也要答复复婚。可父亲留下的三万元字据还没有解释清楚,我不能先替二十多年的婚姻下结论。
一边是复婚,一边是工作。桌上那张字据被风口吹得轻轻颤动,父亲的问句正压在我的名字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