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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作品集放到桌上时,塑料封皮上还留着一道油印。早上出门太急,擦了两遍,没擦干净。
面试室冷气开得足。我穿着借来的深蓝外套,后背却一层汗。五十一岁再找工作,简历薄得像饭馆里的点菜单。
罗正坐在对面,一页一页往后翻。他没问证书,也没问我在哪家大酒店待过,只问每道菜要几口锅,几个人配合。
我都照实答。孙家宴席店开了二十二年,红白喜事、满月寿宴,我做过多少桌,早就数不清了。只是菜单上的主厨,从来不写我。
翻到第十页,他停得格外久。那页是我照旧笔记重新誊的,纸面上有一道家宴菜的配料和步骤。
“这里的用量,是不是写错了?”
我凑近看了一眼,摇头。
“没错。先腌后蒸,出锅还要回汁。多一点就抢味,少一点压不住腥。”
罗正抬眼看我,手指在那行字旁轻轻点了两下。随后又问,这套菜是什么时候琢磨出来的。
我说年头太久,大约二十二年前。那阵饭店刚开,缺人缺灶,许多做法都是边干边改。
他把十页重新翻了一遍,连我写在角落里的备菜顺序也看了。屋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我端起水,杯沿碰到了牙。
罗正忽然拿起座机。
“人事,把下周的猎头约谈全撤了,主厨定了。”
我以为听错了,水含在嘴里,半天没咽下去。他放下电话,问我明天能不能来试菜。
“我没有大店履历。”
“我要的是能把后厨撑起来的人。”
门外有人敲门。何芳抱着一摞资料进来,听完安排,也愣了一下,随即把试菜流程递给我。
纸上印着我的名字,职位一栏写着主厨。我摸了摸那两个字,墨是干的,手心却湿了。
走出公司,省城午后的太阳照在玻璃楼上,亮得刺眼。我站在台阶下给孙国强打电话,拨到最后一位,又停住。
罗正刚才盯着第十页的神情,不像在挑一道菜,倒像是在核对一件搁了很久的东西。
01
回到店里,已经过了午市。后门口堆着刚送来的冬瓜,水珠顺着青皮往下滚。孙国强坐在收银台后,正拿计算器按一串数字。
我换上围裙,先去灶边看了眼。汤桶已经关火,案板上剩半盆没用完的肉馅。往常这个点,他会问面试得怎么样。
今天没有。
我把人事经理给的流程单铺在柜台上,尽量说得平常。
“那边让我明天去试菜。职位是主厨。”
孙国强的手停在计算器上。他先看职位,又看公司抬头,脸上的松快一下没了。抬手去端茶时,杯底磕在桌沿,半杯茶全泼在账本上。
他急忙拿抹布压住水,纸页一湿,黑字晕成一团。
“是这家公司?”
“省城就那一家。你听说过?”
“连锁店今天开明天关,有什么稀奇。”
他把账本抽出来晾着,没再看流程单。我原以为他至少会问工资,或者问店离家多远。等了一会儿,只听见墙上排风扇嗡嗡响。
我主动说了待遇,比我们店里一年到头分到手的工钱稳当,还有社保。试用期三个月,做得好再谈分红。
“别去了。”
他声音不高,像在说今晚少买两斤肉。我一时没接上话,手还按着那张纸。
孙国强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本,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好的清单。他说最近有人来看店,价钱谈得差不多,连招牌和老客户一起接。
“店也卖?”
“守了二十二年,够了。趁现在有人要,咱俩歇下来。”
我看着他,厨房里一股炸过葱油的味道飘出来,冷了以后发腻。卖店的事他提过两回,我只当是累了说说,从没见过这些清单。
纸上列着桌椅、冰柜、蒸箱,还有门头使用年限。每一样后面都标了价,细得很,显然不是今天才做。
“你什么时候跟人谈的?”
“这几天。还没签死,先摸个底。”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孙国强低头擦计算器,边缝里根本没进水,他却擦了许久。
“你天天在后厨忙,谈成了再说也一样。”
下午来了两桌熟客。他照常在外面招呼,给人添茶,笑着说鱼是自己一早挑的。我站在灶前颠锅,火苗舔着锅底,手腕一阵阵发酸。
那道鱼是我改过六次的做法。客人吃完喊他过去,夸孙师傅手艺还是稳。他回头朝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笑着应下。
这种场面见得多了,我从前也没觉得怎样。今天不知为什么,锅铲落在铁锅上,声音格外脆。
闭店后,我又提起面试。
“人家当场定的,不是让我去凑数。”
“当场定才不稳当。像样的公司,哪有这么招人。”
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弯腰插好门栓。背比前几年驼了些,头发也稀了。忙了大半辈子,他想歇,我不是不能懂。
可这份工作来得太突然,也太像一扇刚开的门。我在门口站着,还没看清里面,他已经伸手要关。
“我先去试菜,成不成另说。”
“试了就有后面的麻烦。卖店正谈着,你跑去给别人掌灶,买家怎么想?”
我说饭店卖不卖,跟我找工作不是一回事。他沉下脸,把钥匙串往柜台上一放。
“咱们是夫妻,安排得往一处使劲。”
冰柜压缩机突然启动,柜脚跟着轻轻发颤。我将流程单折好,放进随身的布包,没有再争。
回家路上,他骑电动车在前,我坐在后座。夜风里有烧烤摊的孜然味,路边店铺一家家往后退。
快到小区时,他问那位老总叫什么。我说罗正。
孙国强肩膀明显紧了一下,车头朝路沿偏了半尺。他很快扶稳,只说路上有坑。
那条路我们走了十几年,哪里有坑,我闭着眼也知道。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后厨时,何芳已经等在门口。她给我一套新工服,让我先看灶位,再按自己的习惯列备料单。
后厨比我家的店大三倍。六眼灶、不锈钢操作台、分区冷柜,刀具按颜色挂在墙上。抽风一开,说话都得稍微抬高声音。
我没有挑贵材料,只选了鸡、鱼、豆腐和几样当季蔬菜。宴席菜好不好,不全看鲍参翅肚。普通东西做稳了,才看得出手上功夫。
两个帮厨站在旁边等安排。我让一人改刀,一人吊汤,自己先处理鸡。何芳拿着表计时,从清洗到出菜,每一步都记。
第一道出锅时,罗正进来了。他没寒暄,洗过手,拿干净筷子尝了一口。
“鸡腿慢了半分钟。”
我看向切面,承认他说得对。陌生蒸箱上汽比旧店快,我照原来的时辰算,肉紧了一点。
第二道鱼上桌,他只说汁收得干净,装盘还能再省一个动作。第三道豆腐,他问如果同时出四十桌,哪一步可以提前。
这些问题问到了后厨的筋骨上。我一边答,一边重新排灶眼。原先那点紧张慢慢散了,手里有刀有勺,人就踏实。
中午前,六道菜全部做完。罗正没有说好吃,也没提昨天定人的事,只把流程表翻来覆去看。
“第十页那套家宴菜,你是哪年开始做的?”
我报了大致年份。他又问最初是在什么场合,后来有没有改过名字,配料表是不是一直由我自己记。
问得太细,我渐渐有些不自在。
“罗总是觉得年份对不上?”
“做资料,年份得准。”
他把话收得很快,转头让帮厨复盘出菜顺序。我站在水池边洗手,温水冲过掌心,葱姜味却怎么也洗不净。
何芳带我去办公室谈试用安排。路过走廊时,我看见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都是早年的餐饮活动。
其中一张已经褪色。年轻些的罗正站在后排,胸前挂着工作证。旁边是一位短发女人,约莫四十来岁,手里抱着厚厚一册材料。
我多看了两眼。
何芳顺着我的目光说,那是高玉兰,以前做餐饮专栏编辑,退休好多年了。二十二年前,罗正帮她整理过一批民间宴席资料。
年份又是二十二年前。
进了办公室,我坐在沙发边,心里还挂着那张照片。罗正随后进来,把试菜评分表交给何芳。火候、卫生、调度、成本,每项都有分数。
何芳算完,抬头朝我笑。
“周师傅,成绩很高。”
我接过表,看到成本控制那栏只扣了一分。这样的认可明明是我盼来的,落到手里,却不像昨天那样轻快。
罗正坐在办公桌后,又问了一遍创作年份。这次还拿出日历,按我说的月份往前推。
我忍不住问:“那批资料里,有我的菜?”
他合上日历。
“现在还不能确定。”
桌角放着一个旧文件袋,边缘颜色很深,像被烟火燎过。封口朝下压着,看不见上面写了什么。
罗正伸手把文件袋挪进抽屉,动作自然。随后问我,明天能不能再来一趟,谈后厨人员配置。
我答应了。何芳送我到电梯口,说正式合同还要走流程,让我保持电话畅通。
电梯门合上前,我又望了一眼走廊里的旧合影。照片下方标着活动年份,正是我说出的那一年。
回去的公交车上,孙国强打来两次电话。我没听见,第三次响时才接。
“试完了吗?”
“试完了。”
“人家怎么说?”
我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脸,眼角被阳光照得很清楚。
“说让我再去谈一次。”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传来拖动椅子的响声。他叫我早点回店,买家下午还要来看后厨。
我挂断电话,把评分表从包里取出来。每一栏都写得明白,唯独罗正反复追问的那一年,没有记在表上。
03
买家下午三点到店,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带着妻子,把灶台、冷柜和包间挨个看了一遍。他问得细,连墙上那几张宴席照片也拍了下来。
孙国强陪着笑,说店里的老师傅都熟,接手后照原菜单做,客人跑不了。我在水池边择菜,听见这话,手里的芹菜折断了一截。
买家走后,他把卷帘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意向书。
“你签个字,周一办转让。”
纸有四页。总价比我预想的高,扣掉杂费,够我们养老,还能剩下一笔。孙国强用笔圈出数字,说给孙明拿一部分付住房首款。
我这才知道,父子俩连钱怎么分都商量过了。
“孙明也知道?”
“他看房看半年了。年轻人总不能一直租。”
正说着,孙明推门进来。他刚下班,物流公司的工装还没换,肩头落着一层灰。见桌上摊着意向书,他没有惊讶。
我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孙明拧开矿泉水,喝了几口,才说父亲上个月提过。房子离公司近,首款差一些,卖店后正好补上。
“妈,你不是也嫌后厨累吗?卖了挺好。”
我望着他额头上的汗。儿子二十七岁,谈过一个对象,因为房子的事迟迟没定下来。这件事压在他心里,我知道。
孙国强把笔递过来。
“养老和孩子都顾上了,别再折腾。”
笔杆上有一小块干掉的酱油渍。我用纸擦了擦,继续往后看。转让的不只是桌椅,还包括招牌、菜单和菜品名称。
清单最后一页写着,店里的十道招牌家宴菜均为孙国强独创,由买方继续使用。
我盯着“独创”两个字,半天没有翻页。
那十道菜里,酥鱼的回汁是我改的,扣肉的糖色是我调的,连一道最普通的蒸鸡,也换过三次腌法。孙国强在前厅招呼客人,我在后厨守火,这么过了二十二年。
“这一条谁写的?”
“买家照旧菜单整理的。”
“为什么全算你的?”
孙国强皱起眉,像嫌我挑了一根不该挑的刺。
“店叫孙家,外面一直这么认。写谁不都一样?”
孙明凑过来看,语气放软。
“妈,就是转让用的说法,没必要较真。”
锅里的高汤还在小火翻滚,白汽贴着锅盖往外钻。我伸手关了火,灶间一下安静不少。
何芳上午打来电话,让我周一前确认合同。新工作要我承担整套菜单和后厨管理,签了以后,不可能继续给买家撑旧店。
可不签,儿子的房子又得往后拖。孙国强把养老说得轻松,实际上这些年赚的钱,大半压在店里。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停了一会儿。孙明站在一旁,眼里有明显的盼头,又不好催得太急。
笔尖碰到纸,洇出一个黑点。
“这份清单不改,我不能签。”
孙国强脸色沉下来。
“你到底想改什么?”
“谁做的菜,就写清楚。”
我把笔放回桌上。孙明叫了我一声,我没应,端起那盆芹菜进了后厨。
身后很久没人说话。过了一阵,意向书被重重合上,纸角刮过桌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04
那晚收店后,孙国强没有马上回家。他坐在最里面的包间,桌上放着意向书,烟灰缸里多了三个烟头。
他戒烟好几年了。闻见那股呛味,我推开窗,夜里的油烟从后巷绕进来,混在一起,更闷。
“你把那条改掉,我就签。”
“改成什么?每道菜后面都写你周慧珍?”
他笑了一声,脸上没有笑意。
“都五十一了,临到卖店,想起争名了。”
我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白天压下去的话,被这一句顶了回来。
“我不是今天才做菜。”
“谁说你没做?夫妻店,分那么清干什么?”
“既然不分,为什么外面只认你?”
孙国强夹烟的手停了停。烟灰落在桌面上,他没有擦,只说客人认招牌,不认后厨里是谁掌勺。
我问他,这二十二年,店里大半菜是谁一遍遍改出来的。喜宴临时加桌,是谁守着三口锅不敢去厕所。徒弟切坏了料,又是谁半夜重新备。
他把烟摁进烟灰缸,声音也高起来。
“我在外面就没干活?进货、接单、陪客,哪样不要人?”
“我没说你没干。”
我将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点了点那行字。
“可这里也没写我干过。”
窗外有人倒泔水,铁桶撞在水泥地上。酸腐味涌进来,我又把窗关上。玻璃映着我们,一人坐着,一人站着,中间隔着满桌纸。
孙国强说,夫妻过日子不能算流水账。卖店是为养老,也是为儿子,我这时候揪住几个菜名不放,就是存心把安排弄乱。
“那份主厨工作呢?”
“推了。”
“凭什么?”
“凭这个家还要过。”
这句话他以前也说过。店里缺钱时,我把娘家给的镯子卖了。孙明小时候没人带,我把他放在后厨的小竹床上,一边颠锅一边听哭声。那些年谁都不容易,我也从没拿出来讲。
可眼下,他连问都不问,已经替我把工作推掉了。
“我在店里掌了二十二年勺,为什么到头来只是老板娘?”
孙国强站起来,椅腿在地砖上拖出长响。他说老板娘有什么不好,店和钱都有我的一半,非要把名字摆上桌,日子就能多出一块肉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罗正反复问的年份。
“二十二年前那场宴席活动,到底怎么回事?”
孙国强的脸猛地绷住。他抓起桌上的钥匙,叫我别胡乱翻旧账。
“罗正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他只问菜是哪年做的。”
“以后别再提那场活动。”
他说完便往外走。我追到收银台,手机正好响了。屏幕上是罗正的名字,孙国强离得近,先一步拿起来。
他按断电话,又点开通话记录,把那一条删了。
“你干什么?”
“卖店没办完,不许再跟他谈。”
我把手机抢回来。屏幕已经暗了,映出我发红的眼皮。结婚这么多年,他翻过我的菜本,也替我接过客人的电话,却从没当着我的面删过谁的来电。
回到家,他把枕头抱去了客厅。我没有拦,把卧室门轻轻关上。
隔着门,电视开了一夜。综艺里的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后来只剩主持人念广告。我躺在床边,听见孙国强来回翻身,沙发弹簧吱呀作响。
天快亮时,手机亮了一下。罗正发来消息,让我上午去公司,说有件与第十页作品有关的事,必须当面谈。
我看完,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门外传来杯子落在茶几上的轻响,孙国强也一夜没睡。
05
早饭是我煮的稀饭。孙国强坐在沙发边,眼下发青,面前那床薄被叠得方方正正。
我把咸菜推过去,说主厨合同可以暂缓。只要转让清单把菜品来源改清楚,其他事慢慢谈。
他没有动筷子。
“不是暂缓,是别签。”
“我先去公司说明情况。”
孙国强抬头看我,嘴角绷得很紧。
“你今天去了,回来也不用谈了。这个家要工作还是要我,你自己选。”
碗里的稀饭结了一层薄皮。我拿勺子划开,没有再喝。出门时,孙明正好赶来,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
他看了看客厅里的被子,把我拉到楼道。
“妈,爸这两天脾气急,你先顺着点。房子的首款已经谈到这一步,别把店也弄黄了。”
我问他,如果没有那笔钱,是不是就买不了。他低着头,说还可以再等,只是女方家里已经问过几次。
楼道窗户没关,风把墙上的小广告吹得哗哗响。我想起他小时候发烧,孙国强守店,我背着他走了两站路去诊所。如今人比我高出一头,说话却还带着小时候求人的样子。
到了公司,我先找何芳,提出把签约往后推。她没有追问家事,只提醒我,主厨岗位不能一直空着,需要罗正同意。
罗正听完,叫她先出去。
他问我,是能力没把握,还是家里不同意。我说试菜既然过了,能力上我不躲,只是旧店正在转让,夫妻意见没理顺。
“转让里包括菜谱?”
我心里一紧。
“包括招牌菜。”
罗正起身走到文件柜前,取出那个边缘发黑的文件袋。昨天隔着半间办公室,我只觉得它旧。如今放到眼前,纸面上还有细小的水渍,封口处已经发脆。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让我把作品集拿出来。
罗正把第十页压在桌上,又推来一本边角焦黑的旧菜谱。封皮上用蓝墨水写着四个字,十味家宴。
我翻开第一页,手就停住了。
纸上的字有些褪色,起笔往右偏,数字七总带个长尾。那是我的字。年轻时写得急,菜名下面常画一道歪线,这习惯后来才改。
两份十味家宴,从菜的次序到备料方法,几乎没有分别。连第三道菜里错写的三克盐都一样。那不是口味需要,是我当年誊抄时手滑,后来在旁边改过。
旧本上还有修改痕迹。酥鱼回汁从七分钟改成五分钟,扣肉的糖减了半勺,都是我试菜后留下的记号。
我往后翻,纸页发出干涩的脆响。末页右下角,清清楚楚写着周慧珍,下面是二十二年前的日期。
“这本东西为什么在你手里?”
罗正说,原稿是高玉兰保存下来的。前些日子,他整理旧资料时重新见到,随后又在我的作品集里看见同样的内容。
“所以你当场定我,不是碰巧。”
“试菜证明你能做主厨。原稿证明这套菜最早是谁写的。”
他说得平静,我却坐不稳了。椅子下面像缺了一条腿,稍微一动就晃。二十二年来,店里的宣传单、宴席菜单和墙上照片,全把这套菜放在孙国强名下。
我曾经问过一次。那时他只说,夫妻开的店,写谁都一样。后来生意忙,孩子小,我便没再追着问。
罗正把合同推近,告诉我最迟周一签。公司排班和新店菜单都在等,过时只能另选人。
周一,也是孙国强约买家办转让的日子。
我带着原稿复印件走出公司。刚到楼下,孙国强的电话就打了过来。他听说我见过罗正,声音冷得发硬。
“你敢签主厨合同,咱俩就散伙。”
电话断后,孙明又打来。他像是守在父亲旁边,压低声音求我,先别追问菜谱是从哪里来的,更别在周一以前闹开。
我站在玻璃门外,把旧本末页的照片放大。周慧珍三个字歪歪斜斜,最后一笔被水洇开,却仍认得清。
一边是过了三十年的婚姻,一边是被抹去二十二年的名字。两件事都挤在周一之前,要我亲手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