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一路被贬一路吃，黄州惠州儋州，把苦日子吃成了传世美味

前言

公元1101年，苏轼在给朋友的信里给自己一生下了个注脚：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这三个地名，是他三次被贬的落脚点，一个比一个远，一个比一个苦。可他硬是把三段流放岁月过成了美食之旅。我不是苏轼的粉丝也服气：这个人把"日子过不下去"这件事，过出了好几种吃法。

第一章 乌台诗案：从大臣到囚犯

苏轼被贬的路，起点是一场文字狱。

1079年，苏轼调任湖州知州，按惯例上了谢表，写了几句牢骚话。御史台的官员抓住诗文集里的句子，罗织出讥讽朝政、攻击新法的罪名，把他押解进京，关进御史台大狱。御史台官署里种柏树，树上落满乌鸦，所以人称乌台，这就是乌台诗案。

他在牢里关了一百多天，几乎认定自己要死。据记载，他与长子苏迈约定，平时送饭只送菜和肉，如果判死刑就送鱼。有一天苏迈出城借钱，托亲戚代送，亲戚不知道约定，送了一条熏鱼进去。苏轼大惊，当场给弟弟苏辙写了诀别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救他的人里，有已经退居金陵的王安石，上书说"安有圣世而杀才士乎"；曹太后、张方平都出面了。最后苏轼免死，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相当于挂着虚衔看管起来。

1080年除夕前，苏轼出狱，带着全家往黄州去。这一年他45岁，从名满天下的翰林学士，变成一个俸禄停发、说话都没人敢理的犯官。

第二章 黄州：穷出来的东坡肉

黄州的日子有多紧？俸禄基本没了，全家二十多口人吃饭。老朋友马正卿看不过去，替他向官府申请了一块城东的废弃营地，五十来亩坡地。苏轼脱下官袍，买牛、锄地、种麦，自己盖了几间草屋，落成那天大雪纷飞，他把厅堂四壁画满雪景，题名"东坡雪堂"，自号"东坡居士"。

中国文学史上最响亮的笔名之一，是失业和穷困逼出来的。

吃的方面，他发挥了理科生的本色。当时黄州猪肉极便宜，"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富人不肯吃，穷人不会做。他琢磨出一套做法：少著水，慢著火，火候足时它自美——把这首《猪肉颂》译成大白话，就是小火慢炖，别着急。这就是后世东坡肉的源头。他还酿酒、煮鱼羹、做东坡羹（用蔓菁、芦菔和米同煮的素菜粥），把做法写信教给朋友。

日子过到这个份上，文章反而到了巅峰期。1082年，他两游赤壁，写下前后《赤壁赋》和《念奴娇·赤壁怀古》；寒食节遇雨，写下《黄州寒食帖》，后来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一个被看管起来的罪官，在城东坡地上种菜，顺手把中国文学和书法的几个巅峰都立了起来。

第三章 惠州：不敢与荔枝争宠

1094年，政局再变，年近六旬的苏轼被贬往惠州——岭南，当时中原人眼里瘴气弥漫的化外之地。

他倒好，到了惠州发现遍地是宝。荔枝甜得他连写几首诗，最有名的是"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当地的酒他也喝，桂酒、真一酒，自己研究酿法。他住不起好房子，就住嘉祐寺，后来在白鹤峰自建了几间屋，把家人从北方接来。

在惠州他还顺手办了件民生实事：见当地农民插秧辛苦，他把中原的秧马（一种拔秧坐具）图样写文推广；见广州人吃咸水，他给广州太守写信，建议用竹管引山泉水入城——这是中国最早的"自来水"工程建议之一，有书信存世。

好日子过了两年多，1097年，朝廷觉得把他贬到惠州还是太便宜，再贬儋州——海南岛。宋代的海南，是比岭南更远的尽头，贬去的大臣基本没有活着回来的预期。当时他62岁，还生着病。

第四章 儋州：人生终点前的随手一笔

渡海之前，苏轼跟家里人交代了后事，几乎等于诀别。

到了儋州，条件苦到什么程度？据他自己的诗文和年谱记载，初到时连住处都没有，一度住在官舍，被政敌派的人逐出，父子俩在城南桄榔林下自己搭了几间茅屋，他给起名叫"桄榔庵"。粮食靠船从大陆运，遇上海上风浪就断炊，他跟儿子苏过挖过山芋充饥，苏过研究出用山芋做的"玉糁羹"，苏轼吃得高兴，写诗夸味道奇绝。生蚝他也吃，还写信给儿子开玩笑说：这个味道太鲜，千万别让朝里的士大夫知道，怕他们争着贬到海南来抢。

在儋州他办起了学堂。当地人士中的姜唐佐从琼州赶来求学，苏轼教他作文，临别赠句"沧海何曾断地脉"，后来姜唐佐果然中举，成为海南历史上极重要的一位科举人物。宋史和海南地方志都记载，苏轼在儋州的三年，是海南文教事业的起点，当地至今有东坡书院，是文物保护单位。

1100年徽宗即位，苏轼获赦北归。第二年七月，病逝于江苏常州，终年65岁。北归途中他写过"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从鬼门关走了一圈，他说这一趟是平生最奇的游历。

回头看，黄州给了他东坡肉和赤壁赋，惠州给了他荔枝，儋州给了他海南的书声。一个人被命运摁在泥里三次，每次都从泥里抠出点好东西来。四川眉山的三苏祠、杭州的苏堤、黄州的遗爱湖、儋州的东坡书院，纪念他的地方横跨大半个中国——一个大文人能让这么多地方抢着记挂九百多年，靠的不只是才气，是那股把苦日子过出滋味来的劲。

本文主要事实出处：

• 央视纪录片《苏东坡》（2017年，中央电视台纪录频道播出）

• 人民网文史频道苏轼专题及《苏轼十讲》相关书评文章

• 孔凡礼《苏轼年谱》（中华书局）相关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