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四川人今天最爱聊的是火锅和茶馆,那三千年前的蜀人,聊的恐怕是“成仙”和“化去”。更有意思的是,我们现在在博物馆里看到的三星堆金面具、青铜神树、纵目人头像,很可能就是他们在“集体成仙”前,郑重其事埋下的一整套“神国档案”。而把这一切串起来的线索,不在成都平原,而是在几千公里之外、殷墟的甲骨上——那一块块刻着“伐蜀”“克蜀”的龟甲兽骨。
这事如果只看一眼,很容易被当成冷冰冰的学术材料:甲骨文里有“蜀”字,《尚书》里有“牧野之战八国同盟”,《华阳国志》里列了一串古蜀王名,最后加一句“古蜀为秦所灭”,好像从甲骨到三星堆,只是几句文献的事。但真要细细把甲骨、古籍、考古全揉在一起,就会发现,这不是简单的“某一方国被征服”的故事,而是一个神权王国怎么一路从“臣服商王”走到“自我神化”、再到“重新出场”的复杂过程。
先从最“硬”的证据说起。殷墟出土的甲骨文里,“蜀”这个字出现得比很多人想象的频繁。按考古整理的情况看,在商王帝乙之前,带“蜀”的卜辞发现了五十多条,其中绝大多数集中在武丁时期。也就是说,在我们熟悉的“妇好征伐”“武丁中兴”的那段时间里,蜀已经不是一个遥远得几乎不可知的西南角落,而是商王朝日常要考虑的一个对象。
这些卜辞内容被学者大致归到四类,其实串起来看很有画面感。第一类是蜀人给商王干活——“页王事”。这个“页”,就是为王效劳的意思,基本可以理解成“蜀人替商王朝跑腿、干活”。在一个动不动就要占卜“某人做事吉不吉”的社会里,能被写进甲骨、被商王关心卜问的人,往往不是普通劳工,而是方国首领、重要臣属。换句话说,古蜀的头面人物,当时已经进入了商王朝的政治体系,充当了某种“地方盟主”或“重要属国”的角色。
第二类卜辞完全是军事场景。甲骨上有几条可以前后串起来:某个甲寅日,商王占问“从蜀征调人是否吉利”。过了十四天到丁卯,显然人可能还没到或没到齐,又占问“从蜀调来的兵去伐缶是否能打赢”,连卜两次,都是吉兆。再过十四天到庚辰,商王又占了一回伐缶之事。甲骨文里的“缶”,是今晋南永济西北一带的一个方国,和商王朝经常对着干,所以被来回征讨。这几条卜辞倒挺直白:商王准备打缶,兵一部分要从蜀调;从决定动员到人从蜀赶到缶所在的晋南战场,差不多要二十八天。这还是在三千多年前、没有公路也没有铁路的情况下。
如果我们脑补一下路线:从四川盆地往北、出岷江、沿嘉陵江、再折向关中和晋南,一路山高水长。能被商王当作远程机动兵源的蜀人,显然不是完全被征服的奴隶,而是有自己的组织、有战斗力的一支武装力量。他们既远又强,强到商王愿意花一个月时间等他们来帮忙打仗。
第三类卜辞就有点“出乎意料”:商王武丁居然为蜀国的农业年景反复占卜求告。一个中央王朝的最高统治者,会为远方属国的庄稼好坏操心到上甲骨问神,这说明蜀在他的视野里绝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落。它要么是重要粮源地,要么在整个王朝版图里有关键位置。无论哪一种,对蜀的依赖程度都不低。
第四类卜辞更加生活化——占问“到蜀国去、在蜀国逗留是吉是凶”。这类卜辞大约有十多条,集中在武丁后期。紧接着在武乙、文丁时期又有几条,内容差不多,都是商人到蜀停留之事。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当时可能有很多商王朝的使臣、官员甚至技术人员,往返于中原和蜀地之间,频繁程度已经让王本人觉得“要问个吉凶”,甚至要考虑是不是在那边长期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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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组甲骨看,武丁以后,商王朝和古蜀之间的关系非常微妙:一方面蜀已经归附,帮忙打仗、贡献农业、接受商人驻扎;另一方面,它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统治结构和文化系统,不像普通地方城邑那样完全融入商王的方国体系。这种“既臣服又存在感极强”的状态,为我们理解后面杜宇、开明这些蜀王埋下了伏笔。
时间往前稍微跳一下,到周武王伐纣的牧野之战,《尚书》里提到八国同盟,蜀就在其中。也就是说,在商周交替的关键战役里,蜀已经站在周这一边,参与了推翻商王朝的行动。《华阳国志》进一步说,颛顼帝曾封其支庶于蜀,世代为侯伯,历夏、商、周三代,都属于有封号、有地位的地方强权。到了武王伐纣时,它已经由“蜀侯”变成参与大义讨伐的同盟军成员。这个身份转变,本身就透露出一个信息:蜀既是周的盟友,又有很长的自家王统传统。
关于这套王统,《蜀王本纪》和《华阳国志》提供了相当传奇的叙述。《蜀王本纪》虽然已佚,但从《太平御览》辑录的片段能拼出一个大致轮廓:蜀人的最早王族祖先叫蚕丛,之后是柏濩,再之后是鱼凫,这三位各自统治数百年,死后都“修化成神”,“其民亦颇随王化去”。这句“随王化去”挺关键,它暗示蜀人眼中的最高政治理想不是“江山社稷传之子孙”,而是“跟着王一起成仙”,典型的神权思维。
《华阳国志》对这一段故事做了另一种版本的加工。它说颛顼帝封支庶于蜀,世代为侯伯,蚕丛是蜀侯中首个“始称王”的人物,人有纵目,死后用石棺石椁安葬,蜀人循其遗嘱,后来便以石棺石椁作为“纵目王”的坟冢标志。接着第二任叫柏灌,第三任叫鱼凫。鱼凫曾在湔山耕猎,忽得仙道,升天而去,蜀人思念他,立祠祭祀。
李琳之和一些考古学家把蚕丛—柏濩(柏灌)—鱼凫这一串称为“古先蜀”,而把后来的杜宇—开明称为“古后蜀”。从文献描述看,古先蜀和古后蜀之间,并不是简单的王朝更替,而更像一个“神国自我消失再重启”的过程。
杜宇的出现,很有戏剧性。《蜀王本纪》和《华阳国志》都讲:后来有一男子名叫杜宇,自立为蜀王,号望帝,统辖汶山下邑郫一带。《华阳国志》还补充他迁徙到瞿上,郫邑在今彭州北,瞿上在今双流附近。从“七国称王,杜宇称帝,号曰望帝,更名蒲卑”这些语句看,杜宇已经不满足于“蜀王”的称呼,他要以“帝”自居。
如果只看称号,杜宇似乎是一个好大喜功的地方强人。但《华阳国志》给了另一个侧面:杜宇的相国叫开明。相国开明“决玉垒山,以除水害”,为蜀地做了水利大工程。杜宇可能自觉得德行不如开明,于是效仿尧舜禅让,把国家交给开明,自己遁去。《蜀王本纪》的说法也类似:杜宇先提拔鳖灵为相后又禅位于鳖灵,自己飘然而去。开明继位后号“丛帝”,传承九世,始立宗庙,后来又徙都成都,一直到周慎王五年被秦灭。
乍一看,这似乎是一个道德高尚的“禅让故事”,跟我们熟悉的尧舜让贤一脉相承。但如果想着前面鱼凫在湔山耕猎时“忽得仙道,升天而去”,蚕丛、柏濩、鱼凫都“修化成神,其民亦颇随王化去”,再看杜宇在完成一轮统治之后“飘然而去”,就会察觉:古蜀的政治叙事里,始终有个核心词——“化去”。王掌握的是宗教性权威,王权的最终形态不是立宗庙传子孙,而是带着民众一起“走向神界”。统治体制里,神权远大于军权。
这种神权色彩,从图腾和地名上也能看到痕迹。古蜀在四川留下了大量跟鱼或鱼凫有关的地名:乐山的鱼涪津、彭山的鱼凫津、南溪的鱼符津、叙永的鱼凫关、温江和灌县的鱼凫城,奉节的鱼復城等等,文献里都标注为“故鱼国旧址”。学者认为,“鱼凫”不只是捕鱼的水鸟,也指捕鱼用的渔梁,可能是古蜀鱼凫族人的图腾。这样一来,那些密集分布的地名,就成了图腾记忆在地理上的残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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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经·大荒西经》记载有互人之国,“人面鱼身”,并提到“有鱼偏枯,名曰鱼妇”,和鱼凫多少有点神话层面的暗合。同样,《山海经》里提到不死羽民“伯鹳”,有学者猜测这可能就是《华阳国志》中的蜀王柏灌。鹳字在金文里画的是带花冠的鸟,呈观望状,描述里说“此鸟劲捷,虽羿亦不敢射也”,也就是说,鹳本身是一个带有神性和勇猛属性的鸟类图腾。
如果把蚕丛的纵目、柏灌/伯鹳的鸟图腾、鱼凫的鱼图腾这些元素远远地拉开来看,一幅画面就出来了:古蜀是一个典型的神权社会,它的统治者以超自然形象示人,把自己塑造成介于人神之间的存在,以此维系统治。其政治合法性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修化成神”“图腾相连”。这种国家,被李琳之称为“神国”。
神国有一个很鲜明的制度特点:把兵器竖立当作习俗,而不完全当作武器使用。三星堆考古里的青铜兵器,有一部分就是以竖立方式放在祭祀坑里的,它们和青铜神树、神面具一起被埋,不像是简单的战利品或实用武器,而是作为“神权象征”的一部分。简言之,这样的国家以“神道设教”为核心,让神意成为一切制度的最终依据,统治的牢固性不一定比军权国家差。但它有致命弱点:没有以军队为主导的权力结构,或虽有武力却受制于神权理念,很难抵御外来强权一波接一波的进攻。
从甲骨来看,武丁时期古蜀已经归附商王朝,为王“页王事”,派兵去伐缶,还被商王关心农业年景。这个归附,恐怕就与神国的武装力量薄弱有关。对一个习惯于“兵器竖立作祭祀”的社会来说,商王朝那套“以武辅神”的体系无疑更具侵略性。甲骨卜辞里屡屡出现“蜀”,说明商王对蜀既要控制又要利用,但烫手的骨头终究还在蜀人自己手里——他们没有立即被彻底灭国。
真正让蜀人“整个国家从视野里消失”的是另一个过程:鱼凫王在湔山耕田时成仙,“蜀民随王神化而去”。这么说当然不是指全体人口真的从地球消失,而是指在政治文化意义上,蜀的王权体系突然中断了。原本围绕蚕丛—柏濩—鱼凫构建的神国结构不再运转,王统断裂,宗庙祭祀中止。文献写的是“其民亦颇随王化去”,从政治社会学的角度理解,就是人们不再把现实的政权当成主体,他们的精神和认同已“投向了神界”。
这个“神化”过程,留下了一个非常关键的物质痕迹:宗庙祭器瘗埋。李琳之认为,蜀王在“神化”之前把宗庙祭器悉数埋掉,很有可能就是三星堆祭祀坑形成的主因。这些坑里大量出土的青铜面具、玉器、象牙、神树、军器,集中且有序地埋在特定区域,不像是战乱中仓促的藏匿,更像一场有完整程序的“大型告别仪式”。神国的王在决定“化去”前,把代表权威的器物全部收束,送入地下,这本身就是一种“向神界移交权柄”的行为。
从时间上看,这场“神化+瘗埋”的大事件,很可能发生在西周初至春秋时期之间。文献和考古之间还有不少细节需要反复核对,但大致框架越来越清晰:武丁及以后,古蜀已经在商王朝体系里有一席之地;到周初,它参与牧野之战、以侯伯或王身份出现在周侧;随后,在一个长达数百年的空白期里,王统断裂、宗庙祭祀埋入地下,四川盆地里曾经极为辉煌的三星堆式神权文明仿佛突然退场。
这段空白期一直延续到杜宇“自立为蜀王”。这是古后蜀的起点。杜宇的出现,某种意义上是对古先蜀神权体系的回应:他依旧把自己称作“望帝”,身上带着神性光环,但统治方式明显更向现实倾斜——他管的是汶山下的邑郫一带,关心水害治理,知道要任用开明这样的相国解决具体问题。他禅位给开明,也是沿用华夏传统的“禅让叙事”,把自己放在一个“道德高尚”的位置,而不是完全靠神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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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明氏继承杜宇后的蜀王统,一共传了十二代,迁都成都,建立宗庙,从侯伯地位走向真正的地方君主。直到秦惠文王后元九年,秦大将司马错攻灭蜀,古后蜀才正式退出政治舞台。这次退出,不再是“神化而去”,而是实实在在的军事征服。神权在这里明显不再是主要问题,秦人靠的是统一天下的战争机器。
如果把时间轴拉直,从武丁到秦灭蜀,中间大约八百年。古蜀和中原的关系,从“甲骨里的属国”变成“牧野之战的盟国”,再到“三星堆祭祀坑背后的神国断裂”,最终成为“司马错一战定蜀”的军事目标。中间穿插着蚕丛纵目、柏灌之鸟、鱼凫之鱼、杜宇望帝、开明决玉垒这些看似神话的片段。但当我们把甲骨文、三星堆遗址、文献记载拼在一起时,这些故事就不再是孤零零的神话,而是一个完整的、带有强烈地方色彩的政治文化发展史。
更细一点看,这个故事对今天有几个不那么学术的启示。
第一个,在很多人的印象里,上古时代的四川,属于“偏安一隅”的地方,跟黄河流域的政治变化基本没啥关系。但甲骨文的“伐蜀”“克蜀”、商王为蜀年景占卜、周武王的八国同盟,把蜀牢牢拉进了早期中国的主舞台。三星堆出土的那些极具张力的器物,再加上广汉、成都平原的遗址群,让我们不得不承认:以中原为中心的讲法,只是其中一种视角,从蜀出发看早期中国,会看到完全不同的图景。
第二个,神权国家并不是“落后社会”的代名词。古蜀的神权系统复杂而精致,它把人的面目、神的形象、动物的图腾全交织在一起,用仪式和祭器构建政治合法性。它的统治能够维持数百年,在物质文化上创造出了三星堆这样惊人的成就。但它确实有软肋——当外部世界的权力逻辑从“神权+祭祀”转向“军权+征服”,它很难在军事实力上正面抗衡。
第三个,历史不是直线性的。古蜀在殷商时代已经高度参与中原政治,在周初又参与推翻商王,在西周—春秋之间却突然“从历史的文献层面消失”,只在地底留下巨大的祭祀坑。直到杜宇、开明,蜀才在文献里再次作为一个统治实体出现。这种断裂和重启,很难用简单的“进步—落后”的二元判断去描述,却非常像今天我们对文明的理解:它可能在某段时间里选择“退场”,让自身的文化内核以隐性的方式存在,然后在更合适的时机重新出场。
最后,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反复想一想——三星堆祭祀坑里那些被竖立的兵器。如果用今天的眼光看,一把剑、一支戟,最直接的用途是杀人。但在古蜀人眼里,当兵器和神面具一起被埋入地下,它们的主要身份不再是武器,而是“神权的象征物”。它们跟武丁甲骨里记载的“伐蜀”“从蜀征人伐缶”之间,存在着某种张力:一个是被主人竖起敬拜的兵器,一个是在敌人眼里必须拔出来用的兵器。这两种使用方式之间的差别,就藏在古蜀那句“其民亦颇随王化去”的背后。
我们今天在博物馆里看这些器物,很容易被它们的造型震住,却不太会去问它们曾经参与过怎样的政治生活。李琳之的《晚夏殷商八百年》做的,就是把这些散落在甲骨、古籍和遗址里的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试着还原一个从黄帝到周初的上古中国大场景。在这个场景里,古蜀不再只是“西南一角的神秘文明”,而是与商、周并行的一个重要角色。它用自己的方式,参与、抵抗、臣服、退场、再出场。
而我们重新阅读这些材料,其实也是在不断调整自己的理解方式:从“谁统一了天下”转向“哪些复杂的文明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同时存在过”,从“胜者书写历史”转向“让沉睡在地下的神国重新发言”。蜀人的故事,从“伐蜀”“克蜀”刻在龟甲上那一刻开始,就已经不是旁注,而是这场漫长历史中的主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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