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们越来越想象不出一个让人万众一心的宏大未来？

来源：市场资讯

（来源：Peter东 混沌巡洋舰）

如果让你闭上眼睛，想象一下“50年后的未来”，你脑子里会浮现出什么？

是马斯克在火星上建的玻璃穹顶？是AI彻底取代了打工人？还是戴着Vision Pro在虚拟世界里买虚拟房产？

听起来挺炫酷，也挺赛博朋克。

但你是不是总觉得，差了点儿意思？

差了一种“举国之力、万众一心”的震撼感。差了一种让人热血沸腾、哪怕牺牲眼前利益也要去干的“神圣感”。

最近，我读到一篇发表在思想杂志《Aeon》上的文章，叫《卓越的项目源于伟大的集体努力》。本文是该文的读后思考。

https://aeon.co/essays/superlative-projects-are-made-possible-by-great-collective-efforts

1 被“Manage”毁掉的想象力

我们先来拆解一个词：Manage（管理）。

你可能觉得，管理就是当领导、带团队、看报表。但在词源学里，这个词的底色，其实非常生猛。

Manage源自拉丁语 manus（手），最早是个马术术语，意思是 “驯马”。后来引申为：在资源有限、环境极其恶劣的情况下，靠着手上的技艺和韧性，去应对复杂局面、驾驭危机。

它强调的是“应对”和“生存智慧”。

但到了19世纪，工业革命来了，工厂越来越大。到了20世纪，商学院诞生了。

这时候，“Manage”的词义变了。

它从“应对复杂性的艺术”，变成了 “如何通过计划和控制，为股东创造最大财务价值”。管理，成了KPI、OKR、流程合规和末位淘汰的代名词。

当“管理”被窄化为“算账”，我们对未来的想象，就被死死锁在了“怎么赚钱”的框架里。

你以为只有Manage被玩坏了？在官僚化和资本化的过程中，有一大批词汇都经历了这种“异化”：

• Administration（行政）：词源本意是“服务、协助”。现在呢？行政部门成了“管你的”，代表着盖章、审批、繁文缛节和“这事不归我管”。
• Compliance（合规）：本来是为了防范风险、坚守底线。现在变成了大企业里的 “打勾文化”。只要表格填了、流程走了，哪怕实际风险还在，也算“已合规”。大家都是为了免责，而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 Efficiency（效率）：原本是“达成目标的有效手段”。现在变成了“压榨系统和人的目的本身”。外卖平台把算法优化到极致，让骑手逆行、闯红灯，这叫局部效率，但代价是整个社会的交通安全和人的尊严崩盘。
• Talent（人才）：词源是“上帝赐予的独特天赋”。在HR系统里，人变成了“人才库”里的库存，被盘点、被评级、被优化。你的主体性被剥离了，你只是一个“人力资本”。

语言的贫困，必然导致思想的贫困。

当我们每天嘴里念叨的都是“赋能、抓手、对齐、转化率”时，你指望这群人能想象出像“阿波罗登月”那样带有神圣感和断裂感的宏大事业？

不可能的。他们只会想着怎么让下个季度的财报好看一点。

2 我们弄丢了崇高感，只能在《权游》里找刺激

为什么我们会失去对宏大未来的想象力？

这里要引入一个美学史上极其核心的概念：崇高（The Sublime）。

在18世纪的美学里，“崇高”和“优美”是相对的。什么是崇高？是体积无限大、力量无限狂暴的事物。比如高耸入云的雪山、深不见底的峡谷、狂风巨浪的大海、浩瀚无垠的星空。

人类面对崇高时，体验是非常奇妙的： 首先，你会感到肉体的极度渺小和恐惧； 但紧接着，你的理性和精神会被唤醒，产生一种超越生死、敢于与命运抗争的“英雄般的情感”。

20世纪的阿波罗计划，本质上就是人类面对“宇宙”这个终极崇高物时，爆发出的集体英雄主义。

但现在呢？自然被“祛魅”了。

在资本和工具理性的眼里，高山不是让人敬畏的，而是“矿产和旅游开发区”；海洋不是神秘的，而是“航运通道和排污场”；宇宙不是人类的终极命运，而是“近地轨道卫星的商业广告位”。

我们失去了面对自然时体会“崇高”的习惯。

但人类内心那种渴望被震撼、渴望体验“英雄主义”的激情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向内坍缩了。

看看现在最火的流行文化是什么？是《权力的游戏》，是各种大男主爽文，是职场甄嬛传。

《权力的游戏》里没有崇高吗？有。但它把崇高的对象“置换”了。它把史诗感用在了人与人之间的权谋、背叛、互砍和零和博弈上。

我们在看权谋、看商战时体验到的那种惊心动魄，本质上是一种“代偿性的崇高”。

我们把本该用于征服星辰大海的激情，消耗在了同类之间的丛林法则中。

科技巨头们构建的商业帝国，也是面向“内部”的。贝佐斯和扎克伯格用极其精密的算法，把你锁死在一个平滑的、没有真正“外部”的楚门世界里。

没有高山大海，只有“用户留存率”；没有未知宇宙，只有“下一个你可能想买的盲盒”。

当想象力失去了“外部”的锚点，它就只能在“内部”无限内卷。 我们当然无法想象出一个“不一样的未来”，我们只能想象出“更快的物流”和“更让人上瘾的短视频”。

3 被“安排”明白的人生，杀死了真实的痛感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挖，还有一个更深层、更扎心的原因：

当下的时代，没有给人经历“渺小”的机会。

你发现没？现在的官僚化机构和资本系统，就像一张无形的巨网，把一个人从出生到死亡的轨迹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 升学路径是确定的：好初中、好高中、985/211。
• 职业路径是确定的：进大厂、考公、拿期权、背KPI。
• 生活路径是确定的：凑首付、还30年房贷、买学区房、鸡娃。

这种“安排”的本质，是系统对个体“主体性”的剥夺。

在这个“通关游戏”里，你不需要去“奋斗”，你只需要去“执行”。你的每一次努力，都是为了在系统设定的KPI里多拿一分，而不是为了探索未知的边界。

当一个人的一生都被“算法”和“流程”规划好时，他就失去了“个体奋斗”的真实痛感。

他不再是一个有血有肉、会迷茫、会恐惧、会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理想去冒险的“人”，而变成了系统这台大机器上的一个“高配零件”。

没有真实的痛感，就没有真实的渴望；没有真实的渴望，就无法孕育出超越世俗的“宏大愿景”。

回到《Aeon》那篇文章的核心：卓越的项目源于伟大的集体努力。

但什么是真正的“集体”？

被系统安排的集体，是流水线上的工人，是格子间里的打工人，是算法驱动下的外卖骑手。这种集体是“物理上的聚集”，他们无法创造出卓越的项目，因为他们没有自由意志。

伟大的集体，是无数个拥有独立灵魂、体会过个体的挣扎与渺小、却依然选择为了一个共同愿景而献身的“人”的共鸣。

阿波罗计划中的那40万人，不是被官僚机构“安排好”去拧螺丝的。他们中的许多人，是怀揣着对星空的向往、对科学真理的渴望，甚至是对人类命运的忧虑，主动将个人的生命融入到这项宏大事业中的。

如果你连“自我”都没有体验过，连作为“个体”去对抗命运的经历都没有，你怎么可能理解并参与到一种“超越个体的宏大”中去呢？

一个被系统彻底驯化的人，他的最高理想就是“不被裁员”和“财富自由”。你让他去想象“人类如何跨越行星”，他会觉得这只是马斯克们用来圈钱的PPT。

“渺小”与“宏大”是一体两面的。 没有体会过面对宇宙和命运时的“渺小”，就永远无法爆发出改变世界的“宏大”。

4 AI时代：从“Manage”到“Harness”的轮回

现在，我们把时间线拉到当下。生成式AI（LLM）来了。

这不仅仅是生产力的飞跃，它正在重塑人类与技术的关系，甚至可能重塑我们的精神结构。

这里有一个极其精准的词源学现象：Harness（驾驭）。

在工业时代，机器是确定的，所以我们可以“Manage”（管理）流水线。但在AI时代，大模型是一个拥有千亿参数、具备“涌现能力”和“黑盒特性”的复杂系统。

你无法像管理流水线一样去“Manage”一个具有类人推理能力的AI，你只能去 “Harness”（驾驭） 它。

Harness源自“马具”，本意是给马套上挽具，引导其力量为我所用，而不是去完全控制它。就像冲浪者无法控制海浪，只能Harness海浪的力量。

这标志着人类与技术关系的一次伟大回归：我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控制者”，而是回到了前工业时代那种面对强大自然力量时的“驾驭者”。

但硬币的另一面，LLM正在带来一场可怕的 “想象力均值回归”。

我们担忧生成式AI会让未来的想象变得“同质化与平均化，LLM的本质是什么是“预测下一个词的概率模型”。它输出的所有内容，都是基于人类已有知识库的 “统计学平均值”。

当你让AI构思“2050年的未来城市”时，它会给你生成无数个精美的、赛博朋克风的、充满飞行汽车的陈词滥调的缝合怪。

AI是“共识的机器”，它消灭了“黑天鹅”。

伟大的、卓越的项目，往往源于一种非共识的、打破常规的“断裂感”。但AI帮你排除了所有不合理的、疯狂的、冒险的想法，给出了最安全、最符合逻辑的“最优解”。

当全人类都使用同一个大模型来构思未来时，我们的想象力就会被“锁死”在人类过去经验的均值里。没有异端，就没有阿波罗计划。

那么，AI会阻碍我们体验“崇高感”吗？

它先摧毁了旧的崇高，又逼迫我们面对一种更恐怖的“技术崇高”。

如果AI包办了我们的思考、写作甚至情感抚慰，人类就不再需要经历“面对空白文档时的痛苦挣扎”。没有了主体性的挣扎，存在主义的超验感就失去了土壤。我们变成了被AI饲养的“宠物”。

但与此同时，当你面对一个参数量达到万亿、能瞬间读懂人类所有文献、甚至能推演出你无法理解的科学定理的“外星心智”时，难道不会产生一种深深的恐惧与敬畏吗？

这种面对“超级智能”时的绝对渺小感，或许会像远古人类面对雷电和火山一样，重新唤醒人类的敬畏心。

它逼迫人类去追问：如果AI在智力和效率上全面超越了我们，那么人类存在的“独特性”和“神圣性”究竟在哪里？

这种终极的存在主义危机，恰恰是催生新一轮思想启蒙的催化剂。

5 闲暇的诅咒，与重返“阿波罗”

顺着这个逻辑推演到最后，我们面临着一个宏大的社会学命题：

随着AI解放生产力，人们的空闲越来越多，我们该何去何从？

马克思曾说，这是“从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飞跃”。但也面临着巨大的风险。

如果生产力被AI解放，而社会结构没有改变，多出来的“闲暇”极有可能被资本用极其廉价的、由AI生成的虚拟现实填满。

人们不会去仰望星空，而是戴上头显，在《权力的游戏》式的虚拟权谋和感官刺激中度过一生。

闲暇如果没有宏大的目标去填充，就会变成吞噬意义的黑洞。这就是“奶头乐”的诅咒。

但正如我们所期盼的，如果人类能够觉醒，AI将成为实现“新阿波罗计划”的最强底座：

过去，阿波罗计划需要40万人进行繁琐的图纸计算和螺丝钉打磨。今天，AI可以承担80%的常规脑力与体力劳动，让那20%的人类大脑彻底解放出来，专注于愿景设计、跨学科融合与伦理抉择。

AI打破了语言和专业的壁垒。一个非洲的乡村少年，可以通过AI助手直接参与到“可控核聚变”或“火星生态圈设计”的全球开源大工程中。

当生存不再是问题，人类必须寻找新的“外部目标”。

无论是应对气候崩溃的“地球改造工程”，还是跨越行星的“戴森球计划”，这些超级工程将不再是少数科技寡头的商业游戏，而是全人类为了延续文明、对抗宇宙热寂而发起的集体存在主义抗争。

只有这样一个对外的大工程，才能把被算法打散的、原子化的个人，重新凝聚起来。才能促成人们从头回到阿波罗工程时代那样的万众一心。

6 结语：在泥泞中仰望星空

从 Manage 到 Harness，从 官僚系统的螺丝钉 到 驾驭AI的冲浪者。

我们失去未来，是因为我们失去了面对自然的敬畏，失去了个体的挣扎，失去了对“宏大”的感知。

AI时代最大的危机，不是机器变得像人，而是人变得像机器——像机器一样只追求效率、只接受平均值的想象、只沉溺于内部的消费循环。

要避免这种退化，我们就必须主动去拥抱那些AI无法替代的东西：

去体验没有标准答案的痛苦； 去感受面对浩瀚宇宙和超级智能时的敬畏与渺小； 去构想那些在概率学上看似不可能，但却能让全人类热血沸腾的宏大断裂。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别总想着等一个科技大佬来拯救世界。

只有当我们重新找回了作为“个体”去直面生活真相的勇气，重新体会了自身的“渺小”与“局限”，我们才能重新汇聚起来，去创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真正伟大的“集体努力”。

因为最宏大的星辰大海，永远只向那些在泥泞中真实挣扎过、仰望过的人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