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迷信短片爆款神话 ——贾家庄短片周对话评委吴冠平

第十届贾家庄短片周闭幕，影展期间，本届主竞赛单元评委吴冠平老师接受了抛开书本的专访。吴冠平是北京电影学院中国电影文化研究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电影学院学报》主编，已发表电影理论评论文章八十余万字。

从业以来，他曾任北京电影学院电影学系主任、《电影艺术》杂志社社长兼主编、北京国际电影节 “注目未来” 单元艺术总监，创办华语青年电影周，并多次出任华表奖、金鸡奖评委，始终关注华语青年影像的发展。

本次访谈，我们围绕青年创作者的成长路径、AI 浪潮下独立影像的生命力、短片的在地性创作三大议题展开对话，听他结合行业观察，分享对短片创作生态的思考。

采访：刘嘉惠 刘小黛

策划 抛开书本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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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竞赛单元评委 吴冠平

以下是采访全文

抛开书本

您一直和青年创作者打交道，也见过很多从短片起步的导演。贾家庄这样扎根乡村的短片节展，其实给了很多没有资源的年轻创作者一个出口。结合现在的生态来看，您觉得年轻导演在短片阶段，最应该优先打磨的是什么？是个人风格，故事的完整性，还是找到自己的观众？如果抛开“爆款神话”不谈，对于大多数普通的年轻导演来说，当下最现实、最可持续的生存路径应该是什么样的？

吴冠平：我觉得所有的创作，实际上，都是由两部分构成的，两个或者两拨人在做。一拨人把他认为最值钱的东西拿出来，另一拨人来估价。所以说，我们作为短片的创作者，永远不可能既是制造者，又是估价者，这既不符合艺术的规律，也不符合商业规律。不能说我生产一个东西，我说它值钱它就值钱，这不可能。你产出自己想要做的作品，其中凝聚了你全部的思考，作品完成之后，它到底值多少，有没有价值，就要交由别人去估价。

从创作者而言，我有一个学生，我觉得他的心态特别好，他现在在北大读博雅博士后，硕士的时候就跟着我在读。我觉得他心态好在哪儿呢？他说我没法创作出我认为好的东西，但是我愿意做策展，做影展。他现在也在做影展，他说，我认为我能够发现好的东西，并且认为自己能够对那些好的东西做出正确的、客观的价值判断。

这个女孩，她就是那类人。她觉得我要是拍肯定拍不好，但是我能够把好的东西拿给你们看，这些是好的，并且告诉你们为什么好。所以对于创作者而言也是这样，你只要把你认为好的东西 ——真的深思熟虑认为好的东西，而不是急功近利认为好的东西，不是趋炎附势认为好的东西和不是其他各种非你所愿认为的好的东西——拿出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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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实际上，在今天这样媒介技术这么发达的时代，好的短片不需要太多的资源就能做出来。第一，短。第二，今天的技术媒介也好，我们各种手机也好，都能够有好的影像呈现。我觉得创作者要找准自己的角色定位，千万别既想当创作者又想当一个评价者，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会搞乱你整个创作的心思。

对于年轻人来讲，最现实和最可持续的路径就是不断地拍，不断地积累自己的经验，不断地被看见。我觉得不断地被看见是最重要的。如果你不被看见的话，这是件很糟糕的事情，至于哪一天你被看见同时你又爆发出巨大的能量，那就是你的天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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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之前在武汉的艺术电影在地性创作交流会上提到，贾樟柯让汾阳从一个普通的拍摄地，变成了能折射几十年社会变迁、容纳现代性的文化地标，也总结了当下在地创作传奇性、魔幻性、私人性的三个转向。长片导演可以用一部甚至多部作品慢慢搭建一个地方的精神脉络，但短片时长有限，往往只有十几二十分钟。在短片的体量里做在地性创作，要怎么用有限的篇幅快速赋予地点厚度，而不只是拍出地方特色的外壳？

吴冠平：我觉得那是很早之前说的话，而且当时也是针对具体对象说的。就在地的创作而言，我不把它看成是一个抽象的问题。不是说我在山西，我就拍山西。我觉得我们不能把在地性给抽象化，而是应该具体到一个日常性中来。换句话说，你的故事，它从你的心里诞生出来，一定是跟你的日常性的感受有关系。这个日常性的感受跟你的家庭、你成长的学校、你接触的朋友以及你成长过程中遇到的林林总总是紧密相连的。

当你的故事建立在你的成长、你生命中的日常性中，它必然有了所谓的抽象的在地性。

那年，我们请侯孝贤导演来北京做了名为 “发现电影之美” 的论坛，当时底下有一个听众提问题，他认为侯导在日本拍的《咖啡时光》很有日本味儿，当时那个人就问他，您也没在日本生活过，为什么能把日本生活拍得那么真？我记得特别清楚，侯导说很简单，我到那呆了三个月，我就每天早上跟他们普通人一样，早上起来，看看他们普通人是怎么生活，怎么吃早点。什么时候去工作，在工作的时候是什么样，什么时候去吃午饭，最常吃的午饭是什么，完了下了班干什么，晚上干什么，几点睡，所有这一切都是一个普通人的日常。

那么对这种日常的节奏的把握，对他们的日常行为的这种细腻的观察本身就是一个把抽象的在地性给它具体化的过程。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每个年轻人的故事是从你的心里生长出来的，而这个从你心里生长出来的故事又带有你的成长的痕迹，你尊重这份成长痕迹，忠于这份痕迹，你又想真实地呈现这样的痕迹，我觉得它就是一个把抽象的在地性具体化的表达。所以我觉得不存在一个我们抽象地讨论在地性的问题，我们只是讨论这个故事的日常性是否真实，它是否跟创作者的生命体验和他的这种现实观察有联系，所以我觉得这可能就是我理解的在地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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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短视频时代和AI时代，影像门槛变得极低，您觉得传统艺术短片该如何守住独立影像的生命力？

吴冠平：头半年参加的很多活动都会被问到 AI，其实我觉得不要带着人类的伦理道德去看这件事情，好像所有机器创作的东西都是在人之下的，不是这样的。特别是在大语言数据模型现在如此的精密和有深度的情况下，我们人类有一些思考还真不如机器考虑得深，因为你掌握的信息不如它多，并且你的思考的深度和你的思考的广度也达不到机器的水平。你脑容量有限，我们只用了大脑的 10% 在工作，所以我们不能带着天然的道德感去歧视机器，去歧视这种全自动化的机器带给我们的辅助的工具性的劳动。

但另一方面我也更反对 AI 参与到人类智力独有的领域中来，比如艺术创作。我觉得艺术创作是人类智力独有的，因为它不仅仅跟你的知识有关系，它跟你的身体的感知，跟你的作为生命体对于外部物理空间的所有的感知是有联系的，在我看来这恰恰是 AI 不具备的。所以我觉得把一些创作让渡给 AI，如果他没有其他的鸡贼的思考的话，那我觉得他就不是一个创作者，更像是一个工程师。

他乐于用这项技术去完成一个很有趣的设计。真正的创作者，不该把只能依靠人类生命体验才能完成的作品，拱手交给机器。

所以我觉得对于短片来讲，它应该是人的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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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访谈结束后，在第十届贾家庄短片周颁奖环节，吴冠平为主竞赛单元影片《拿上来，拿下去》颁出最佳编剧奖。从对话中对青年创作、AI 影像、在地表达的思辨，到颁奖台上对优秀文本的嘉奖，也正是他一直关注、扶持华语青年短片力量的又一次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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