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aBTC CEO 杨海坡：矿企转向 AI，比特币挖矿会被挤出市场吗？

作者 | ViaBTC CEO 杨海坡

过去一年，比特币挖矿经历了一轮明显调整。2025 年 10 月，全网算力一度升至 1.1 ZH/s 以上，此后整体回落，今年以来多次跌到 900 EH/s 上下。2 月挖矿难度单次下调 11.16%，6 月又下调 10.09%，这都是 2021 年之后少见的跌幅。

算力下滑的同时，另一个越来越受关注的变化是不少矿企开始把业务重心转向 AI/HPC。Core Scientific 二季度自营挖矿毛利率为负 56%，而数据中心托管业务毛利接近 8000 万美元；TeraWulf 同期 HPC 租赁收入已经占总营收约 71%。曾经以挖矿为主要业务的一批公司，正在越来越快地把场地、电力和资本投向 AI。

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一个很自然的推论是：AI 正在抢走比特币的算力。再往下推一步，甚至会有人担心，如果算力持续减少，比特币网络的安全性会不会也受到影响？

这个担忧有它的逻辑所在。AI 确实拿走了一部分原本属于挖矿的资源，但我觉得更值得讨论的问题其实是：它能拿走的到底是哪一部分，拿不走的又是什么，以及剩下的部分，还够不够让挖矿继续成立。

AI 和挖矿竞争的是什么？

AI 所需要的设备和比特币 ASIC 并不是可以互换的计算资源。今天用 GPU 挖比特币几乎没有经济性，跑 SHA-256 算法的矿机也不可能拿去跑大模型。双方真正竞争的是更上游的资源：芯片产能、资本、土地、电力和已经建好的数据中心。其中越来越稀缺、也越来越受关注的，是能够快速、稳定获得大规模电力的场址。

对一家 AI 公司来说，两块面积一样大的土地可能完全不是同一种资产。一块已经有变电站、并网容量和光纤等基础设施，经过改造后可以更快承载AI 负载；另一块即使旁边就是电厂，如果还要重新走供电和基础设施建设流程，可能就是数年的等待。而 AI 的扩张对时间非常敏感，AI 芯片和模型的迭代速度都很快，而变电站等大型电力设施的建设周期往往以年计算。对于急着扩充算力的公司来说，已经准备好的电力容量，本身就意味着时间。

而很多矿企恰好已经完成了这些最耗时间的基础设施建设。它们在前几年拿到了土地、变电站和并网容量，当时这些资源没有今天这么抢手。现在 AI 公司愿意为同样的基础设施支付更高的价格。所以矿企转型的逻辑其实很简单：它们卖给 AI 的，与其说是电，不如说是已经准备好的接入能力。

AI 和挖矿不竞争的是什么？

但如果我们把视线从大型数据中心移开，会看到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用电模式。

这些年我们接触过不少中小矿工，其中就有矿工把十几台比特币矿机接入自己的小型工厂屋顶光伏系统。工厂正常生产用电优先，多出来的太阳能再供给矿机；余电充足时运行，余电不足时减少运行规模或停机，矿机产生的热量还可以回收用于工厂热水。对他们来说，这并不是专门为了挖矿建设一套光伏，而是给原本价值很低的闲置电力找一个额外的使用场景。

在这类场景里，挖矿不需要追求全天满负荷运行，而是尽可能提高原本闲置余电的价值。正常生产生活用电之外，如果还有一部分电卖回电网收益很低，或者受限于当地输送能力，矿机就可以成为一种补充性的消纳方式。

从电力系统的角度看，矿机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可以快速调节的负荷。余电持续产生时可以运行，余电减少时也可以缩减运行规模或者停机。它不要求这部分电每天固定时间出现，也不需要为了保持一个计算任务连续运行而额外建设一整套高可用供电系统。AI 需要的是“我什么时候要电，你什么时候都得有”；而这类挖矿场景更接近“你什么时候有便宜的余电，我什么时候运行”。

AI 当然也可以使用光伏或者风电，并且不少运营商也确实在搭建这样的基础设施。但如果要用波动的光伏电或风电支撑高可用的训练或推理服务，通常需要储能、电网或者其他稳定电源，把它先"加工"成连续可用的供电。

所以说把一度波动的电变成一度随时可用的电，本身也是有成本的。同样都是一度电，中午屋顶多出来的一度光伏，和晚上随叫随到的一度电，物理上没有区别，经济价值却完全不同。

这种对闲置或受限电力的消纳需求，并不只存在于家庭和小型能源项目。今年，能源集团ENGIE 也披露，正在评估在其巴西大型 Assú Sol 光伏项目中配置储能或比特币挖矿设施，原因就是当地电网并不能始终消纳全部光伏发电，一部分发电能力因此受到限制。

从十几台矿机的屋顶光伏，到数百兆瓦级的光伏项目，背后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一度暂时没人需要、也送不出去的电，还能拿来做什么？AI 更愿意为稳定、高可用的电付钱，而挖矿是可以接受“不那么好用”的电。弃风弃光、油田伴生气、偏远小水电、负电价时段，这些电力往往足够便宜，但可能在稳定性、地理位置或输送条件上存在限制，因此未必适合持续运行的数据中心，却可能适合挖矿。

所以 AI 会推高优质场址的价值，但不会同等争夺所有能源。未来挖矿真正有优势的地方，可能越来越靠近能源本身，而不是标准化的数据中心。

矿机会换主人，算力也会换地方

大型矿企缩减自营挖矿之后，除了释放场址，也会有一部分矿机逐渐流入二手市场。一台旧矿机在电价较高的数据中心里可能已经没有继续运行的意义，但它被低价卖掉，再运到拥有廉价水电、

光伏余电或其他低成本能源的地方，这笔账可能又重新算得过来。

当然机器便宜和电费便宜改善的不是同一件事。决定一台矿机要不要继续开的，主要还是电价和能效；二手机价格下降，改善的则是回本周期和资金压力。对于前面提到的利用余电挖矿的工厂来说，设备本来就不一定能够全天运行。这时，在余电成本足够低的前提下，购入价格更低的二手矿机虽然能效较差，但资本投入更小，也更能容忍较低的设备利用率，反而可能是一笔更合适的账。最终不同代际的矿机会重新匹配不同的电价区间。

过去几年，挖矿的主线是机构化。大型矿企依靠资本市场融资扩张，建设几百兆瓦的数据中心，越来越多算力进入上市公司体系。现在这条路径开始出现另一种可能。上市矿企仍然会是重要参与者，但未来的新增算力未必继续主要来自它们。直接掌握廉价能源的私人运营商、中小矿工和能源项目，可能重新获得更大的竞争空间。

在 ViaBTC 做矿池的这十年里，我们接触到的矿工从来不只有大型机构，还有很多利用不同能源条件的中小矿工，他们不发财报，也不开电话会，所以很少出现在公开讨论里。但当挖矿进一步向分布式光伏、偏远能源和其他零散的低成本电力场景延伸时，你会发现，这些很少出现在行业新闻里的矿工，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个市场。

矿工结构越多元、越分散，对成熟基础设施的需求反而越明显。大型矿企可以自己配置运维、财务和资产管理团队，对于中小矿工来说，稳定运行、透明结算、灵活的收益分配模式，以及尽可能低的接入和资产管理成本，都很重要。矿池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复杂的事情尽量标准化，让不同规模的矿工都能把更多精力放在自己真正有优势的地方，例如找到合适的机器和更便宜的电。

把这些变化放在一起看，AI 带来的影响更像是一次资源重新匹配：优质场址、电力和资本流向更适合AI 的地方，矿机则继续寻找能够让挖矿经济性成立的能源和运营者。所以与其说AI 在把挖矿挤出市场，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一次分选：更适合AI 的场址流向 AI，更适合挖矿的电力继续寻找矿机。

难度调整会推动系统寻找新的均衡

那么，如果算力下降，会不会真的让系统失衡？

假设一批矿工集中关机，全网算力下降，实际出块速度变慢，但到了下一个难度调整点，挖矿难度就会相应下降。此后，在其他条件不变的情况下，同样一台矿机单位时间能够获得的理论 BTC 产出会上升，一些此前因为收益覆盖不了成本跌破关机价的机器，也可能重新具备运行的经济性。

比特币不会阻止矿工退出，但难度调整机制会在算力发生变化之后，让整个市场重新算一遍账。重新进入的算力，可能来自拥有长期低价电的大型矿场，也可能来自利用小水电、光伏余电或者其他特殊能源的中小矿工。随着算力不断退出和进入，系统也会在新的电价、设备效率和币价水平上寻找新的均衡。

当然，难度调整解决的是出块节奏和挖矿经济性，并不意味着算力下降对网络安全毫无影响，总算力仍然关系到攻击成本，但把阶段性的算力下降直接推导成网络会陷入安全危机，同样过于简单。

2028 年的第五次减半，会是下一轮更确定的压力测试。AI 需求、币价和监管未来怎么变化都没人能准确判断。只有每个区块固定产生的 BTC 奖励会再次减半，这是早就写在协议里的。账其实也很好算：固定奖励直接少一半，如果币价、手续费和后续的难度调整都没能把这部分缺口补回来，矿工面对的收益压力自然会更大。

到那时，比拼的可能不再只是规模和谁用了最新矿机，而是更综合的成本能力：谁能获得更便宜、更灵活的能源，谁能以更低成本获得设备，谁的现金流和运营效率更好。比特币已经经历过四次减半。过去十年里，我们也见过算力、币价和矿工结构一次次重新调整。我倾向于认为，第五次也不会例外。

回到最初的问题：AI 到底会不会抢走比特币的算力？我想，一部分优质电力和场址资源会流向目前更愿意为这些资源付出高价的 AI 业务，但矿机也会继续寻找新的主人和新的电力。

一边是矿企把已经并网的几百兆瓦场址转去承载AI 业务，另一边是一个屋顶装着光伏的小工厂，在中午有余电的时候打开十几台矿机。AI 会让最好的场址变得更贵，也会淘汰一部分今天的挖矿方式。但挖矿本身有一种很特殊的能力，只要还有一度足够便宜、又很难被其他产业有效利用的电，就会有人重新算一遍这笔账。

比特币很有意思的一点是，这个系统在创建的时候并不知道AI 会出现。它不知道谁在关机，谁在建设光伏，也不知道哪台二手机器被运去了哪里。它只看过去 2016 个区块，然后调整一个参数。剩下的事情，交给市场，也交给每一个矿工自己决定。

一个不知道价格、不知道谁在参与、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系统，却让无数参与者自己完成下一轮资源重新配置。

这套设计已经运行了十七年，我想，它还会运行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