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闲暇时光，是如何被商业化收割的

事情并非向来如此

作者：Ted Gioia 2026年08月26日

根据学者皮埃尔‑埃米尔・勒瓦瑟尔的研究，在中世纪，每年有 141 个法定节假日。这几乎占到全年 40% 的时间，都属于休闲时光。就连如今的法国人，都达不到这样的水平。

如果你进一步追溯更久远的历史，古人的生活更是充满节庆狂欢。人类学家马歇尔・萨林斯提出：史前狩猎‑采集部落，每周仅需工作 15‑20 个小时。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工业革命，才被彻底打破。

作为一名音乐社会史方向的研究者，我一直试图弄清：过去的人们，究竟拿这么多空闲时间做了什么。这或许是娱乐与音乐史上最重要，却极少被人提起的问题。大部分古代民间音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只要深挖古老史料，我们依旧能够拼凑出过往的碎片。正如我在著作《音乐：一部颠覆性的历史》中写到的那样：中世纪普通人的日常音乐，往往大胆又不羁。

有一件事我可以笃定地说：我们的祖先享受假日的时候，并没有为大型企业创造利润。

而现在一切都变了。人们消耗闲暇时间，不停刷着充斥广告的网络内容；青少年尤为突出，每天会花 4‑5 小时泡在各类平台之上。或是一口气刷完一整部网飞剧集，又或是付费游玩电子游戏。

如今全世界绝大多数人的空闲时间，已经被科技公司变现。事实上，收割大众闲暇，正是硅谷高管赚取亿万财富的方式。我们的快乐，成了他们源源不断的摇钱树。

就在一百年前，闲暇时光尚且处在无媒介打扰的净土。没有人会要求你在休息日，为资本精英创收。

我时常和父亲聊起这段往事。他亲身经历过大众媒介普及之前的时代。不仅没有电视，广播在美国家庭大规模普及是 20 世纪 20 年代中期，他童年的家中很晚才装上收音机。

将近十岁，他家才迎来第一台收音机。

我曾问他：在没有电视、广播、互联网的夜晚，一家人都做些什么？你猜他怎么回答？

他说，大家会去找邻居、朋友聊天。傍晚很多人坐到自家门廊，和社区里的人闲谈往来。

你能想象这样的画面吗？出门和邻居唠唠家常。你把这件事讲给现在的孩子听，他们多半不会相信。

父亲告诉我，当年邻里之中，那些擅长讲故事、谈吐风趣的人永远很受欢迎。拥有一副好口才，就可以走遍各家都受到款待。

多年以后，人类学家安德里亚・米利亚诺一份调查报告，又让我想起了这件往事。她调研了菲律宾一处狩猎采集部落的 300 名原住民。她让每个人选出五位，愿意和自己一同建立新社群的伙伴。

她原本以为大家会挑选最优秀的猎手、体格最强壮的人、建筑能手、医术高明的医者或是睿智的领袖。

结果出乎意料：所有人优先选择最会讲故事的人。

倘若你脱离了大众互联网媒介，大概率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当然，父亲年少时还有别的消遣，最爱的就是打棒球。他曾经梦想成为职业选手，可惜他就读的高中高手云集，后来校队选拔赛里击败他的两名捕手 —— 米奇・欧文与罗伊・帕蒂，后来都打进了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

“我不敢相信自己连第三替补都排不上号，我一直以为棒球打得不错。直到看见那两个人走上职业赛场，我才恍然大悟。”

他也十分热爱现场音乐与舞蹈，还拿过不少舞蹈比赛的奖杯。可他那位不会说英语的西西里移民母亲，却把奖杯直接扔进了垃圾桶。儿子成天跟着爵士乐队跳舞，让她觉得很丢人。

父亲年少时正值大萧条时期，家境并不宽裕。但在当年的洛杉矶，不需要花钱也能过得很开心。他可以去海边漫步，约朋友散步，在空地上打球，和人打牌，或是听邻居即兴演奏音乐。

所有这些，全部免费。

大部分闲暇时光，人们只是单纯享受快乐，并不会被大型企业商业化收割。工作与休闲有着清晰的分界线：只有你的上班时间，才需要为企业创造收益。

在我出生之前，这样美好的世界就已经逐渐消失。不过我童年依旧体验过一段没有被商业化裹挟的休闲时光。参加体育运动、出门远足、下棋、演奏音乐。

我读了很多书，大部分都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完全免费，不像现在的网飞、HBO 流媒体。偶尔买书，我常去霍桑大道上的二手书店，平装旧书只要 25‑30 美分一本。

书店老板总想方设法怂恿我多花钱，他反复和我说，10 美元就可以带走 100 本平装书。可惜我从来拿不出 10 美元，他的推销总是白费功夫。

霍桑大道上的霍桑公共图书馆就像我的第二个家，分文不取。

当年免费或是几乎零成本的娱乐方式数不胜数。我会和父亲打乒乓球，他球技高超；陪着母亲拼拼图；拉着全家人玩皮诺克尔纸牌。我们玩过各式各样的桌游：拼字游戏、轴心国与同盟国、妙探寻凶、大富翁、战略高手；兴致高涨的时候，还会挑战难度更高的《外交》。

同学、哥哥的朋友常常过来一起玩，跨年龄的游戏竞赛是家常便饭。大家享受的是嬉笑打趣、彼此陪伴，输赢反倒没那么重要。

我们还会讲很长很长的笑话。在那个口头文化盛行的年代，短短几秒的笑话几乎没有吸引力，和今天短视频追求瞬时多巴胺刺激的段子，完全是两个极端。我们还掌握大量猜谜游戏、即兴小游戏，不停发掘更多新玩法。

我没能学会杂耍，但是纸牌小把戏练得炉火纯青。我身边几乎每个玩伴，都有一项专属绝活，需要反复练习、临场展示。

我想着重强调：上面提到的所有消遣，都是群体性、社交性的活动。它们拉近了你与家人、朋友、邻居之间的距离。

企业很难从这些活动里赚到钱。诚然，你需要花钱买一副纸牌、一套棋子以及少量道具。但一笔很小的开销，就足以换来数年的欢乐。

乒乓球桌不需要每月续费；棋盘上的拼字游戏，不存在应用内充值；叔叔传下来的钢琴，不用定期升级，也不需要绑定信用卡。

还有一些娱乐项目一分钱都不用花：“二十个问题” 猜谜、你画我猜这类即兴游戏。当年几乎每个人都掌握一大堆零成本的玩法。

在闲暇时光被商业化之前，整个世界的氛围、生活的质感都截然不同。

我并不是鼓吹怀旧，想要回到过去。我只是希望，不要再让我们的空闲时间，继续为资本打工。哪怕每周只腾出几个小时，回归非商业化的休闲活动，也能够治愈当下疲惫的我们。

有些人会说，目前没有确凿证据能够证明，闲暇商业化对人有害，他们需要更多的数据。

这种论调让我瞠目结舌，听起来简直就像是资本的说客。

我直接抛出一个问题：哪一种休闲方式更有利于青少年成长？1、我父亲当年的闲暇：棒球、舞蹈、面对面交友、围坐讲故事等真实社交；2、永无止境的刷短视频划屏幕。

如果你还需要更多证据才能得出答案，那你或许并不适合为人父母。

这并不是一场哲学辩论，更无关怀旧情结。单单从身体健康层面，答案已经一目了然。至于它带来的心理健康隐患，就更不必多言。

我们每天究竟被动接收了多少广告？营销从业者罗恩・马歇尔曾经统计自己单日接触到的广告数量。

目前还没有人能够精准测算闲暇商业化带给我们的影响。但可以肯定，广告垃圾充斥我们大脑的程度，堪比微塑料遍布人体。

我当然明白，富豪们永远会想方设法赚取财富。但请不要把他们诱导心智尚未成熟的青少年这件事，美化成对社会有益的善举。

资本的种种算计无人监管，最终我们的文化遭到污染。更糟糕的是，身处其中的人的精神世界，同样被侵蚀。一个不去保护青少年远离这类伤害的社会，就是在透支自己的未来。

但这个摆在所有人眼前的难题，很快就再也无法回避。我们才刚刚开始看见，高度商业化的闲暇带来的社会代价，而这个代价，早已沉重得难以承受。

本文编译自 substack，原文作者Ted Gio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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