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年会开在腊月二十四。
宴会厅里空调开得太足,我坐在靠角落的圆桌,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领带还是勒得脖子难受。
台上的灯光打得刺眼,周敏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裙,站在话筒前,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利落。
她今年四十出头,保养得比同龄人好太多,头发盘起来,耳垂上两颗珍珠钉,衬得脖颈修长。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在城中村租房子,买双两百块的皮鞋都要犹豫半个月。
现在她站在台上,身后是公司三百多号员工,面前是堆成小山的年终奖现金支票。
人事总监念到她的名字,全场掌声雷动。
她微微欠身,接过话筒,目光扫过台下,在我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移开了。
“今年的公司标兵,是我助理陈浩。”
她说完这句话,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
陈浩从第二排站起来,转身朝大家鞠了一躬。
他今年二十八,比我小十岁,长得白净,个子高,笑起来牙齿整齐,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走路带风。
周敏看着他,眼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我太熟悉了。
她以前看我,也是这样的眼神。
“经公司董事会研究决定,本年度董事长特别奖,金额两百万,授予陈浩。”
周敏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回音。
两百万。
我手里捏着酒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这两年,周敏的公司越做越大,我从来没问过她赚多少钱。
我们结婚十二年,她的钱存在哪里、投在哪里、买了什么理财产品,我一概不知。
我只知道每个月的房贷从我的工资卡里扣,水电燃气费绑的也是我的卡。
她母亲去年做心脏搭桥手术,十五万块钱,是我刷的信用卡。
她说公司现金流紧张,等周转开了就还我。
到现在也没还。
台上的陈浩接过那张巨大的支票模型,和周敏并肩站在一起,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周敏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拍。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掸掉一粒灰尘,又像是抚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台下有人起哄,喊“在一起在一起”。
周敏没生气,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说了句“别闹”。
三个字,嗔怪里带着纵容。
我抿了一口酒,白酒烧得喉咙发紧。
旁边坐着的销售部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陈,你别往心里去,嫂子就是惜才。”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老刘又说:“陈浩这小子确实能干,今年那个大客户,他一个人跟了八个月,拿下来三千多万的单子。”
“是挺能干的。”我说。
老刘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往下说。
我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条微信:“恭喜,年会办得不错。”
她没回。
台上开始表演节目,陈浩被一群女同事拉去合唱,他嗓子不错,唱了一首《成都》。
“让我掉下眼泪的,不止昨夜的酒。”
他唱到这句的时候,目光越过人群,看向周敏。
周敏端着红酒杯,冲他举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嘈杂的人群里,完成了这个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默契。
我放下酒杯,站起来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里空荡荡的,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四十岁,鬓角冒出了几根白头发,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衬衫领口有点发黄。
和周敏站在一起的时候,确实不太像夫妻。
更像她司机。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
冰水顺着脸颊淌下来,流进领口,激得我打了个寒颤。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十二年前,我和周敏领证那天,她穿着一条红裙子,在民政局门口抱着我,说这辈子就认定我了。
那时候她爸妈不同意,嫌我穷,嫌我没房没车。
她跪在客厅里,跪了整整一个下午,膝盖跪出了淤青。
她爸最后摔了茶杯,说你要是嫁给他,就再也别回这个家。
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天的夕阳特别红,把她的红裙子染得像一团火。
我那时候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她创业,我把工作辞了,陪她跑客户、盯工厂、扛货。
最难的时候,两个人兜里加起来不到两百块钱,吃了整整一个月的馒头配咸菜。
她怀孕那次,因为太累,三个月的时候流产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哭得像个傻子。
她倒过来安慰我,说没事,等公司好起来,我们再要一个。
后来再也没怀上。
我关上水龙头,抽了张纸巾擦干脸。
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节目已经接近尾声,周敏在台上作总结发言。
“感谢大家这一年的付出,希望明年我们继续并肩作战。”
她说完,弯腰鞠了一躬。
台下又是一片掌声。
我跟着鼓掌,掌心拍得发麻。
散场的时候,周敏被一群人簇拥着往外走,我站在圆桌旁,等着她路过。
她走到我面前,脚步顿了一下。
“你先回去吧,我晚上还有个局,团队的,你别跟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看我,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
“好。”
我应了一声。
她已经从我身边走过去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
陈浩跟在她身后,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冲我点了点头,叫了声“陈哥”。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已经快步跟上周敏,和她并肩走出了宴会厅的大门。
玻璃门在身后合拢,把外面的冷风挡了个严实。
我站在空荡荡的宴会厅里,看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忽然觉得这十二年的婚姻,就像这桌菜一样。
热过,也凉了。
2
我和周敏结婚十二年,钱的事,一开始不是这样的。
刚结婚那两年,我们两个人的工资都放在一张卡里,密码她知道,我也知道。
每个月发了工资,两个人头碰头地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把房贷、生活费、零花钱一项一项列出来,剩下的钱存起来,攒够一笔就提前还一部分贷款。
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每一分钱都在哪里,每一笔账两个人心里都有数。
变化是从她创业第三年开始的。
那年她拿下了第一个大客户,公司流水翻了十倍,她开始频繁地出差、应酬、接触各种各样的人。
有一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我给她热了饭,她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说:“老陈,我想把公司的账和家里的账分开。”
我问为什么。
她说:“公司现在有合伙人了,账目混在一起不方便,而且以后要是做大,税务上也得规范。”
我没多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从那天起,我们的钱就分开了。
她的公司账户、个人账户、投资账户,我一概不知道。
我的工资卡里,每个月留够还房贷和交水电的钱,剩下的转给她,她用在哪里,我从来没问过。
这套房子,买的时候是她公司成立第二年。
首付一百二十万,我爸妈掏了三十万,我掏了二十万,周敏出了七十万。
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她说公司法人是她,贷款审批走她的名字更快,而且首付她出了大头,写她名字也合理。
我当时觉得她说得对,夫妻之间,没必要计较这些。
现在想想,我真应该计较的。
房贷每个月从我的卡里扣,扣了这么多年,扣到我工资卡里经常只剩几百块钱。
周敏的钱越赚越多,穿的衣服从几百块变成了几万块,开的车从二手大众换成了保时捷,出入的场合从路边摊变成了五星级酒店。
我还在原地踏步。
在一个小公司里做行政主管,每个月工资八千,在这个城市,连她的车保养一次都不够。
我不是没想过跟她提,让她把房贷接过去,或者把房产证上加上我的名字。
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我觉得,我们是夫妻,她当年为了我跪在她爸妈面前,我要是跟她计较这些,那我还是人吗。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种想法,在有些人眼里,不是深情,是好欺负。
周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我仔细回想了一下。
大概是三年前,她公司完成B轮融资之后。
那段时间她变得特别忙,经常半夜才回来,有时候一身酒气,倒头就睡。
我想跟她说话,她说太累了,改天吧。
改天,改了三年也没改成。
她对我越来越客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亲戚。
以前她会叫我“老公”,后来叫“老陈”,再后来,连“老陈”都很少叫了,有什么事直接说事,连称呼都省了。
她对我的态度,就像对一件家里用了很久的旧家具,不讨厌,但也不会多看一眼。
但她对陈浩,不是这样的。
我第一次见到陈浩,是两年前。
周敏说公司新招了个助理,能力很强,让她带在身边培养。
我当时没当回事,还笑着说那挺好,你终于有个得力帮手了。
后来我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周敏出差,陈浩永远跟着。
我问她为什么每次都带助理,她说陈浩年轻,精力好,很多事情交给他办效率高。
有一次她出差去杭州,我正好去杭州看一个朋友,想着给她个惊喜,就没提前告诉她。
到了她住的酒店,我给她打电话,她说在房间,让我上来。
我上去的时候,陈浩也在。
两个人坐在套房的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看起来确实是在谈工作。
但我注意到,周敏脚上穿的是酒店的拖鞋,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里面是一件真丝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陈浩坐在她对面,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笔,在文件上写着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那种氛围,不像是老板和下属,更像是一对很默契的搭档,或者别的什么。
周敏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看你。
她指了指陈浩,说我们在对方案,正好你来了,一起吃个饭吧。
那顿饭吃得我如鲠在喉。
陈浩很会说话,一口一个“陈哥”叫着,给我夹菜,给我倒酒,夸周敏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老板。
周敏在旁边听着,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那个笑意,她很久没有对我露出过了。
我那天晚上住在酒店,周敏说她和陈浩还要赶一个方案,让我先睡。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我起身走到客厅,茶几上的文件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我看了看周敏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陈浩的房间在隔壁,门也关着。
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终还是回房间了。
我没敲门。
我不敢。
我承认我是个懦弱的人。
我怕敲开那扇门,看到我不想看到的东西,我怕这十二年的婚姻,在那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我宁愿自欺欺人,宁愿相信他们真的只是在谈工作。
后来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
周敏和陈浩一起出差的天数,从我注意到的每个月五六天,变成了后来的十几天。
她开始不记得我的生日,不记得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去年结婚纪念日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市场买了她爱吃的菜,花了三个小时做了一桌饭。
我给她发了微信,说今天是什么日子,记得吗。
她回了四个字:什么日子?
我说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她过了很久才回:哦,忘了,我在外面应酬,你自己吃吧。
那顿饭我一个人吃了,吃到最后,菜全凉了。
3
我母亲对这个儿媳妇,这些年一直不太满意。
她是老一辈的人,想法简单,觉得儿媳妇赚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对丈夫好,对这个家好。
但周敏显然做不到。
逢年过节,她很少跟我回老家,每次都是我一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回去。
亲戚问起来,我就说她公司忙,走不开。
我妈嘴上说理解,但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有一年春节,周敏难得跟我回去了一趟。
大年初二,我妈包了饺子,一家人围在桌前吃。
吃到一半,周敏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急事,得赶回去。
我妈放下筷子,说:“大过年的,什么急事不能等明天?”
周敏说:“妈,您不懂,公司的事等不了。”
她说完这句话,我妈的脸色就变了。
我赶紧打圆场,说妈你吃你的,我送她出去。
送周敏到门口,我压低声音说:“你就不能等吃完了再走?妈盼这顿饭盼了一年。”
她说:“真有事,陈浩已经在公司等着了,改天我再回来。”
她上了车,车尾灯消失在巷子口。
我回到屋里,我妈坐在那里,面前的那盘饺子一个没动。
她看着我,眼圈有点红,说:“儿子,你娶了个好媳妇。”
那句话的语调,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夸,是心疼。
除了我妈,另一个让我觉得亏欠的人,是周敏的父亲。
当年那个摔了茶杯、说再也不认这个女儿的老人,后来心软了。
周敏创业第一年,最难的时候,公司账上只剩八百块钱,员工工资发不出来,她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我瞒着她,去找了她爸。
老爷子坐在客厅的老式沙发上,听我说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卧室,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存折,递给我。
“二十万,我和你妈的养老钱。”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抖。
“你拿去,别告诉敏敏是我给的。”
我接过存折,说爸,这钱我一定还你。
他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走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身后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后来周敏的公司做起来了,她爸从来没提过这二十万的事。
周敏也不知道,她以为当年那笔救命的钱,是我找朋友借的。
她爸的身体这两年不太好,心脏有问题,去年做手术,她出了十万,我出了十五万。
她出的那十万,是让陈浩送到医院的。
陈浩把钱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周总让我送来的”,转身就走了。
我跟出去,在走廊里叫住他。
“替我谢谢她。”
我说。
陈浩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他看我的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像是同情,也不像是轻视,更像是一种笃定。
笃定我不会把他怎么样,笃定他在周敏心里的位置,已经比我重要了。
我回到病房,岳父躺在床上,看着我。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们俩,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说没有,爸你别多想。
他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
但我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这个老人,当年能一眼看穿我是什么样的人,把自己的养老钱交到我手上,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自己女儿的变化。
他只是不说罢了。
就像我妈一样,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那天晚上我回家,路过周敏公司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她的办公室在十六楼,灯还亮着。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个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号码拨出去,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过了几秒,她发来一条微信:在开会。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了很久。
十二月的夜风吹过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我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窗帘后面,两个人影晃了一下。
我攥了攥手机,最终还是转回身,朝家的方向走了。
那个家,一百四十平,三室两厅,房产证上写着她一个人的名字。
而我在法律上,只是一个住在里面的房客。
4
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
一辈子最大的能力,大概就是能把一件乏味的事情,日复一日地做下去,不觉得烦。
我妈说,我小时候学走路,别的小孩摔两跤就哭着要抱,我不,摔了爬起来,再摔再爬起来,膝盖磕破了也不吭声。
后来上了学,成绩不好不坏,考了个普通大学,毕业找了个普通工作,一辈子没出过什么彩,也没犯过什么大错。
唯一一次出格,大概就是娶了周敏。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配不上她,她长得好看,脑子聪明,有野心,有闯劲。
我呢,扔在人堆里找不着,一个月挣的钱刚够养活自己。
但她偏偏就看上我了。
她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她说:“老陈,你这个人,像一棵树,不会跑,不会倒,我这辈子最怕被人丢下,你不会丢下我。”
我当时跟她说,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丢下你。
这句话,我做到了。
她没做到。
我有个发小,叫赵勇,和我从小一块儿长大。
他比我混得好,开了个小公司,做建材生意,一年能挣个百八十万。
周敏的公司刚起步那会儿,赵勇帮了不少忙,介绍客户、垫资、找关系,前前后后搭进去不少人情。
周敏一直说赵勇这个人太精明,让我少跟他来往。
我没听她的,因为我了解赵勇,他看着精明,骨子里重情义。
去年赵勇的公司出了点问题,资金链断了,到处找人借钱周转。
他找到我,开口借三十万。
我手头没那么多钱,回去跟周敏商量。
她当时正在客厅里看报表,听我说完,头都没抬,说了一句:“没钱。”
我说:“你公司账上不是刚回了一笔款吗,先借他周转几天,利息按银行算。”
她放下报表,看着我,说:“老陈,商场上的事你不懂,这种私人借贷,借出去就打水漂了,赵勇那种小公司,撑不过去的。”
我说他帮过我们。
她说:“那是以前,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你不要把我们家的钱拿去填别人家的坑。”
我们家的钱。
那是我第一次从她嘴里,听到这么明确的划分。
她的钱,是我们家的钱,但“我们”这个家,好像不包括我。
我后来没再跟她提借钱的事,自己想办法凑了十万给赵勇,说是全部家底了。
赵勇接过钱,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老陈,够意思。
他还不知道,那十万块钱,是我从信用卡里套出来的。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直到上个星期,我妈过生日,赵勇来了,还带了礼物。
他把我拉到一边,说:“老陈,有件事我觉得得告诉你。”
我说什么事。
他说:“你老婆公司那个陈浩,你注意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怎么了。
赵勇犹豫了一下,说:“我一个客户,跟周敏的公司有合作,上个月饭局上,听那个客户说,周敏把陈浩的户口迁到公司集体户里了,还给他弄了一套人才公寓,名义上是公司福利,但手续全是周敏亲自跑的。”
我听着,没说话。
赵勇又说:“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我说你都说一半了,不全说出来,不是折磨我吗。
他咬了咬牙,说:“我那个客户,年初的时候见过周敏和陈浩在售楼处看房子,说是看了一套两百多平的平层,总价一千二百万。”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一千二百万。
我们的房子,一百四十平,首付她出了大头,写她一个人的名字。
她给陈浩看房子,一千二百万,眼睛都不眨一下。
赵勇看我脸色不对,说:“老陈,你别多想,也许只是公司的事,也许不是给陈浩自己买的。”
我笑了笑,说:“对,也许不是。”
但我心里清楚,那个“也许”背后,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周敏难得在家,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卸妆。
我走进去,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她老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没以前那么紧了,但保养得好,化了妆,灯光一打,还是很好看。
她发现我在看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说:“怎么了?”
我说:“周敏,我们结婚多少年了?”
她愣了一下,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说:“十二年了。”
她说:“哦,是挺久了。”
她说完,继续低头卸妆,把卸妆油倒在化妆棉上,轻轻擦拭眼角。
我看着她,说:“你还记得我们领证那天,你穿的那条红裙子吗?”
她的手又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我说。
她没再接话,把化妆棉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我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空荡荡的房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些她曾经在乎的东西,她已经不在乎了。
那些她曾经承诺过的话,她也忘了。
而我,还在原地,等着她回头。
我忽然觉得,自己太傻了。
傻到以为只要我对她好,她就会对我好,傻到以为婚姻会保护我,傻到以为她跪在她爸妈面前的那一刻,就注定了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注定的。
尤其是人性。
5
赵勇跟我说的那件事,我没跟周敏提。
但我开始留意了。
以前我从来不看她手机,我觉得夫妻之间查手机,是对彼此的不信任。
现在不一样了,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机会来得很快。
那天周末,周敏去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发信人备注“陈浩”。
内容很短,只有一行:“敏姐,房子的装修方案我发你邮箱了,你看看喜欢哪个风格。”
敏姐。
房子的装修方案。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指发麻。
周敏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家居服,一边擦头发一边走过来。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丝警觉。
我说:“刚刚响了,我帮你看看。”
她说:“谁发的?”
我说:“陈浩,说什么装修方案,是公司的事?”
我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她的脸,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她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说:“嗯,公司新办公室装修,他负责跟进。”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那个停顿,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说:“新办公室装修,为什么问你喜不喜欢什么风格?”
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笑了一下,说:“老陈,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我说:“我没怀疑,我就是问问。”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说:“陈浩那个人说话就这样,没大没小的,你不用多想。”
她说完,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手机,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的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手指慢慢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一样的印子。
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连掩饰都懒得好好掩饰了。
新办公室装修,问老板喜欢什么风格?
这个理由,她自己信吗?
但我没有追问。
因为我知道,追问没有用。
我需要的是证据,不是解释。
从那天开始,我开始留意周敏的行程,留意她的通话记录,留意她每一次晚归的借口。
她出差,我记下酒店名称和房间号。
她应酬,我记下餐厅和回家时间。
她加班,我会在公司楼下等到她出来,看她是一个人还是有别人陪着。
这些事情,我做得悄无声息,像一个在暗处观察的猎人。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猎人,我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
做了这些事之后,我才发现,以前我忽略了多少东西。
周敏的车上,副驾驶的座椅调得很靠后,陈浩一米八几的个子,坐着她也不调回来。
她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一盒胃药,不是她常吃的牌子的,是陈浩买的那种。
她手机的通话记录里,每天和陈浩的通话次数,比我多三倍。
这些细节,以前一直都在,只是我眼瞎,看不见。
又或者,是我自己不愿意看见。
婚姻里最可悲的,不是被背叛,而是明知道被背叛,还帮对方找借口。
我给自己找的借口,已经够多了。
那天晚上,周敏又没回来吃晚饭。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盘菜,一碗米饭。
菜是我自己做的,一荤一素,荤的是红烧排骨,她以前最爱吃的。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手机响了,是我妈。
我接起来,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儿子,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周敏呢?”
我说公司忙,加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妈说:“儿子,你跟我说实话,你们俩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说没有,妈你别瞎想。
她说:“你别骗我,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样子我还能不知道?你每次有心事,说话就是这个调调。”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我使劲把眼泪逼回去,说:“妈,真的没事,她最近就是太忙了,等忙过这阵子就好了。”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儿子,你要是过得不开心,就回来住几天,妈给你做饭。”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碗里那半块排骨,怎么也咽不下去了。
我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只坏了,一闪一闪的,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这个灯管坏了一个多月了,我跟周敏说了好几次,让她找个物业来修,她每次都说好,但从来没人来修。
我够不着,梯子被周敏收到储物间了,储物间的钥匙在她那里。
我连换个灯管,都要等她批准。
我忽然觉得,这个家,我连一口气都喘不上来了。
6
事情在那个周末彻底升级了。
周敏的好闺蜜秦岚过生日,在城东的一家私房菜馆订了个包间,请了十几个人。
周敏让我一起去,我本来不想去,但她说秦岚点名让我去,说好久没见我了。
秦岚这个人,我从认识她第一天起就不太喜欢。
她是周敏的大学同学,家境好,嫁得也好,老公是做房地产的,身家几个亿。
她看人的眼神,永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尤其是对我。
每次见面,她都会用一种很热情的语调,说一些不太中听的话。
比如:“老陈啊,你真是好福气,娶了敏敏这么能干的媳妇。”
又比如:“老陈,你现在还在那个小公司做行政呢?要我说,你干脆辞职算了,在家帮敏敏打理打理家务,反正她也不差你那点工资。”
这些话,我听了很多年,每次都笑笑,不接茬。
但那天晚上,秦岚显然不打算让我再笑笑了。
包间里坐了三桌人,大部分是周敏的生意伙伴,还有几个是秦岚的朋友。
我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周敏坐在主桌,身边是秦岚,另一边是陈浩。
陈浩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是周敏送他的那条——我认得,因为那条领带是我陪周敏在香港买的,花了我将近一个月的工资。
她说送客户,现在系在陈浩的脖子上。
酒过三巡,秦岚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整个包间安静下来。
“各位,今天是我生日,谢谢大家捧场。”
她说完,喝了一口酒,然后话锋一转,说:“不过今天除了给我庆生,我还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她看向周敏和陈浩,眼神里带着一种暧昧的笑意。
“我们敏敏的公司,今年业绩翻了三倍,拿了行业年度大奖,年底还有一笔大额分红。更重要的是,她身边有个能干的搭档,陈浩,这两年跟着敏敏,风里来雨里去,两个人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我提议,大家一起敬敏敏和陈浩一杯,祝他们事业越来越好,也祝这段……合作的缘分,长长久久。”
她说到“这段”的时候,故意拖了个长音,后面接的是“合作的缘分”,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包间里响起一阵起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金童玉女”。
周敏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意,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陈浩倒是站了起来,说:“秦姐你别开玩笑了,我敬周总,感谢周总栽培。”
他仰头把酒干了,杯子朝下,亮了底。
周敏也站起来,和他碰了一下杯,抿了一口酒。
两个人站在一起,男的年轻帅气,女的保养得当,看起来确实很登对。
秦岚看向我,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陈,你也说两句吧,敏敏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啊。”
她把“功不可没”四个字咬得很重。
包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我,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等着看好戏的。
我坐在那里,手里捏着酒杯,指尖冰凉。
我慢慢站起来,面朝周敏和陈浩,举起酒杯。
“秦岚说得对,陈浩是个好搭档,敏敏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把酒杯举到嘴边,一口干了。
“我干了,你们随意。”
我把杯子放下,那股喜庆的酒味,顺着喉咙烧下去,一路烧到胃里。
周敏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说:“老陈,你少喝点。”
我说:“没事,高兴。”
秦岚又开口了,她显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我。
“老陈,我听说你现在还住在敏敏买的那套房子里?敏敏对你可真好,房子给你住,生活费给你花,你可得好好珍惜。”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我最软的地方。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微妙,几个周敏的生意伙伴低头摆弄手机,假装没听见。
我感觉到血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我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让我冷静下来。
我抬起头,看着秦岚,笑了一下。
“秦岚,你说得对,我确实该好好珍惜。不过有件事你可能搞错了,那套房子,首付我爸妈出了三十万,我出了二十万,房贷每个月从我工资卡里扣,扣了这么多年。至于生活费,我每个月工资转给周敏,自己留几百块抽烟,剩下的,都花在这个家里了。”
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包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岚的脸色变了变,她没想到我会当众说出这些数字。
周敏的脸色也不好看,她放下酒杯,说:“老陈,今天是什么场合,不要说这些。”
我说:“我没想说,是秦岚问的。”
秦岚撇了撇嘴,说:“我就是开个玩笑,老陈你至于吗,一个大男人,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我说:“开玩笑要有个度,秦岚,你过生日我祝你生日快乐,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拿我的婚姻当笑话看。”
我说完,拿起外套,转身走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脚步声跟上来,是周敏。
她在走廊里叫住我,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硬。
“你站住。”
我站住了,转过身看着她。
她说:“你今天发什么疯?秦岚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她吵,你想干什么?”
我说:“她说的那些话,你没听见吗?”
她说:“她就是嘴欠,你跟她计较什么?”
我说:“她嘴欠,你为什么不拦着?她拿陈浩和你开玩笑,你为什么不否认?”
周敏看着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越解释,别人越觉得有鬼。”
她说完这句话,我忽然想笑。
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看着她,说:“周敏,你身上那件衬衫,袖扣少了一颗,你知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袖口,果然少了一颗袖扣。
我说:“那颗袖扣,在陈浩车上。”
我转身走了。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没有再跟上来。
我走出私房菜馆的大门,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我浑身发抖。
我掏出手机,给赵勇发了条微信:“帮我查一下,陈浩住的那套人才公寓,产权归属是哪里。”
消息发出去,我站在路灯下,等着。
过了几分钟,赵勇回了:“查到了,那套公寓,三个月前已经过户了,产权人叫陈浩。”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心寒。
那套公寓,周敏跟我说的是公司福利,给员工住,产权归公司。
现在看来,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进口袋里,抬头看了看夜空。
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霾,把所有的光都遮住了。
就像我这十二年的婚姻。
表面上是完整的,实际上,里面早就烂透了。
7
我妈住院了。
这个消息是赵勇打电话告诉我的。
那天我刚从菜市场出来,手里拎着两袋子菜,准备回去做晚饭。
赵勇的声音很急:“老陈,你赶紧来市中心医院,你妈晕倒了,邻居送过来的。”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我拦了辆出租车,一路上催了司机三遍“快点”。
到了医院,我妈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我冲进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冰凉的,指节粗大,全是老茧。
“妈,你怎么样?”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说:“没事,就是血压高了,休息两天就好。”
医生说,我妈是高血压引起的脑供血不足,需要住院观察一周。
我去办住院手续,交钱的时候,卡里余额不足四千。
我愣在收费窗口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翻遍所有的银行卡,加起来不到两万块。
没办法,我给周敏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打了第二遍,还是没人接。
打了第三遍,终于接了,是陈浩的声音。
“陈哥,周总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
我说:“把电话给她,我有急事。”
陈浩说:“真的很急吗?那我帮你转达。”
我说:“我妈住院了,我需要钱,你把电话给她。”
陈浩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周总说了,会议期间不接私人电话,你等她开完会吧。”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攥得指节泛白。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推着轮椅的,举着输液瓶的,抱着孩子的,嘈杂的声音灌进耳朵里,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
我又给周敏发了条微信:“妈住院了,急用钱,看到回我。”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眼眶酸涩得厉害,但我硬逼着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我不能哭,我妈还在病房里躺着,我要是垮了,谁照顾她。
我拿起手机,给赵勇打电话。
“勇哥,借我点钱,我妈住院了。”
赵勇二十分钟后就到了,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五万块现金。
他把钱塞到我手里,说:“不够再说,别跟我客气。”
我说:“谢谢。”
他说:“谢什么。对了,你老婆呢?”
我说:“开会。”
赵勇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他那个眼神,我懂。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有事叫我。”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
我妈的情况稳定下来,血压控制住了,但医生说还需要观察。
这三天,周敏只来过一次。
她来的时候,我妈刚睡着。她站在病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把我叫到走廊里。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三万块,先用着。”
我接过信封,掂了掂,说:“谢谢。”
她皱了皱眉,说:“你跟我客气什么。”
我说:“你忙,回去吧。”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医院的走廊上,声音清脆而疏远。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信封里是三万块钱,不多不少,正好是我信用卡套给赵勇那笔钱的三分之一。
她大概觉得,三万块钱,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我回到病房,我妈醒了,看着我。
她说:“周敏来过了?”
我说嗯。
她说:“她是不是很忙?”
我说是。
我妈闭上眼睛,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把头转过去了。
“儿子,你辛苦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握住她的手,说:“妈,不辛苦。”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辛苦的,还在后面。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给我妈拿换洗的衣服。
打开衣柜的时候,我发现周敏的那一侧,空了一半。
她的衣服、包、鞋子,少了很多,尤其是那些贵重的,几乎都拿走了。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一排空荡荡的衣架,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底的冰凉。
她已经开始搬东西了。
在我妈住院的这几天,她在搬家。
我关上柜门,给赵勇打了个电话。
“勇哥,你上次说认识的那个律师,电话给我。”
赵勇愣了一下,说:“你要离婚?”
我说:“先了解一下。”
赵勇把电话发过来了,我存好,没有马上打。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住了快十年的卧室,看着床头柜上那张结婚照。
照片里,周敏穿着白色婚纱,我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笑得像两个傻子。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辈子会一直在一起。
我伸手拿起那个相框,翻过来,打开后盖。
照片后面,压着一张发黄的纸条。
是周敏写的,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用力很深。
“老陈,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这辈子,我周敏要是负了你,就让我一无所有。”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回相框里,盖好后盖,把相框放回原位。
一无所有。
这四个字,我记下了。
8
我妈出院那天,周敏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熬粥,给我妈煮了红枣小米粥,补气血的。
她换了拖鞋,走进来,把包放在沙发上,坐在餐桌旁。
“老陈,我有件事跟你说。”
我关了火,把粥盛进碗里,端过来放在桌上。
“说吧。”
她说:“陈浩要结婚了,女方家里条件不错,但人家要求男方得有房。”
我听着,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想把咱们这套房子,过户给他。”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把这套房子过户给陈浩。他跟着我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要结婚,我这个当老板的,总不能看着他因为一套房子黄了婚事。”
她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坐下来,看着她。
“这套房子,是我们俩的婚房。你把它过户给陈浩,我们住哪儿?”
她说:“你不是一直说想回老家吗?正好,退了休回去住,空气好,适合养老。”
我说:“周敏,你认真的吗?”
她说:“我很认真。这套房子是我买的,首付我出了七十万,你和你爸妈出了五十万,回头我把你出的那部分还给你,这样总行了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那张脸,还是我认识的那张脸,但里面住着的人,已经完全陌生了。
我说:“周敏,你还记得这套房子是怎么来的吗?”
她皱了皱眉,说:“怎么来的?买的啊。”
我说:“对,买的。当年你公司刚起步,你说要有套房子,才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我爸妈把存了半辈子的钱拿出来,我又找朋友借了十万,凑了五十万给你。首付一百二十万,你出了七十万,你说写你名字,我说好,因为我们是一家人,写谁的名字都一样。”
我顿了顿,继续说:“后来你公司越做越大,你的钱越来越多,我的钱越来越少。房贷从我的工资卡里扣,每个月七千二,扣了十年。水电燃气物业费,从我卡里扣,扣了十年。你妈去年做手术,十五万,我刷的信用卡,到现在你一分钱没还我。你给陈浩买公寓,一千二百万的平层说看就看,眼睛都不眨一下。你给陈浩两百万年终奖,当着全公司的面,像在表彰一个功臣。”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但语气越来越冷。
“现在,你还要把我唯一的房子,过户给陈浩。周敏,你觉得这合理吗?”
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老陈,你觉得不合理,那咱们就离了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一样随意。
我愣在那里,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