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氟之后，冲锋衣会变差吗？

从GORE-TEX的新一代防水膜，到越来越普遍的无氟DWR，户外行业正在经历一次并不轻松的材料转换。一些过去习以为常的性能和使用习惯，也开始随之变化。

无氟之后，冲锋衣真的变差了吗？

这个问题并没有一个简单的答案。防水膜、防泼水整理、长期耐久，以及一件冲锋衣真正穿进山里以后的表现，都在发生不同程度的改变。而这场材料转换背后，也牵涉着性能、环境，以及我们该如何重新理解一件冲锋衣。

留给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美国多个州正在陆续收紧纺织品中的PFAS使用；到2028年1月1日，加州针对极端湿冷环境专业户外服装设置的过渡期也将结束。登山、远洋航海、激流皮划艇等用途都在其中。

无论替代方案是否足够完美，户外行业都必须开始适应一个没有它的未来。

撰文｜赵景宜

编辑｜玄天

设计｜周末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本文为《户外探险》原创内容

01

冲锋衣，变得更容易“湿”？

一件冲锋衣穿久了有没有变化，下场雨往往最容易看出来。刚买回来时，雨点落在面料上，会缩成一颗颗圆润的水珠。人往前走，肩膀轻轻一晃，水珠就跟着滚下去。哪怕雨下得很密，衣服表面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很难真正被打湿。

穿上一段时间以后，情况会慢慢变得不一样。最先变化的往往是袖口和肩膀，尤其背着包时，两条肩带不断摩擦，原本能够滚落的水珠开始摊开，面料颜色一点点变深。再走一两个小时，肩膀可能已经湿成一大片，手摸上去也是凉的。

很多人这时候都会怀疑：冲锋衣漏了。可把衣服脱下来，里面可能还是干的。雨水并没有真正穿过去，只是最外面的面料已经被浸湿了。这种外面已经湿了、里面却还没漏的状态，通常被称作 wet out。

Patagonia在自己的防水服护理指南里也提到，它往往最先出现在袖口、肩部这些摩擦频繁的位置。

我们平时说一件冲锋衣“防水”，很容易以为雨水只需要被一层材料挡住。实际上，一件冲锋衣至少有两道防线。藏在面料里的防水膜，负责真正把水挡在身体之外；最外层的织物则通常经过DWR，也就是耐久防泼水处理，让雨滴尽量保持成水珠，而不是摊开、浸进织物。

所以，一件冲锋衣完全可能外面已经湿了，里面却还没有漏。技术上，这是两种不同的状态；但站在雨里的人很难分得那么清楚。外层织物吸水以后会变重、变冷，贴在身上也更潮、更黏。即使防水膜仍然正常工作，穿着感受也已经和刚买回来时不一样。

这种情况并不是无氟冲锋衣才会出现。DWR本来就会随着使用逐渐衰减，摩擦、泥土、汗液和污渍都会影响它。一件老冲锋衣穿得足够久，同样会开始吸水。只是到了无氟以后，防泼水效果的衰减往往更早进入日常使用，也因此更依赖清洗和维护。

最直观的变化，甚至发生在洗衣服这样的小事上。Patagonia建议，不含PFAS的防水夹克大约每穿7到10次清洗一次，或者在一次长途户外行程结束后清洗。对于过去使用PFAS的产品，它给出的参考频率则是大约30次。

这当然不是说，穿到第十次，衣服就会突然失效。天气、出汗量、背包摩擦，以及衣服本身的使用环境都会影响防泼水效果。但至少说明了一件事：无氟以后，冲锋衣往往需要更频繁地清洗和维护。

这和很多人过去形成的经验正好相反。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把冲锋衣想象成一件“皮实”的衣服，淋雨、蹭泥，回来晾干，下次继续穿。直到今天，还有一种很常见的说法：冲锋衣最好少洗，洗多了会把膜洗坏。

GORE‑TEX和Patagonia现在却都在提醒消费者，清洗本身就是维护性能的一部分。当衣服表面的水不再形成水珠时，GORE‑TEX建议先把污垢洗掉，再通过烘干或加热帮助恢复DWR；如果仍然没有改善，再重新做防泼水处理。肩部、袖口开始大面积吸水，也未必意味着防水膜坏了，有时只是衣服该洗了。

这意味着，冲锋衣的使用方式正在发生一点变化。它可能仍然没有漏，防水膜也依然能够把雨挡在外面，但穿上一段时间以后，人们会更早看到肩膀变深、袖口湿掉，也需要更及时地清洗、烘干，甚至重新恢复防泼水效果。

消费者未必知道这些变化。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已经湿成深色的肩膀，很自然地会产生一个疑问：现在的冲锋衣，是不是没有以前好了？

02

无氟以后，冲锋衣还防水吗？

2025年，深圳市消费者委员会和福田区消费者委员会买来16款冲锋衣，做了一次比较试验。

样品价格从200多元到近2000元不等，包括北面、凯乐石、探路者、迪卡侬、伯希和等品牌。测试看的，正是消费者最关心的几项性能：防水、透湿、水洗后的性能保持，以及面料耐用性。

16款产品中，只有迪卡侬和伯希和两款明确标称“无氟整理”。按照一种很自然的想象，去掉过去的含氟防泼水整理以后，它们的表现多少会打些折扣。

但结果并不是这样。水洗3次、6次以后，迪卡侬仍然是静水压综合表现较好的5款产品之一；透湿率超过8000g/㎡·24h，也位列表现较好的6款。伯希和在水洗3次后的表面抗湿测试中达到4级以上，经纬向撕破强力也都超过20N。

至少在这次试验里，无氟并没有和“性能更差”直接画上等号。

当然，这项试验也不能被过度解读。按照GB/T 32614-2023，产品标称“无氟整理”时，检测的是外层面料中的PFOS和PFOA是否低于规定限值，并不能据此判断是否完全不含其他PFAS。更何况，16款产品中明确标称“无氟整理”的只有两款。

因此，这次试验更能说明的是：即使不再使用过去的含氟防泼水整理，一件冲锋衣依然可以把防水、透湿这些基础性能做到较高水平。

2017年，GORE-TEX推出了一种不含 PFAS的持久防水 (DWR) 处理剂

2022年，GORE-TEX推出不含 PFAS的ePE 薄膜。

防水膜也在发生类似的变化。

传统GORE-TEX使用的ePTFE膜本身含氟，但防水透湿膜从来不只有这一条技术路线。Dermizax使用聚氨酯，Sympatex采用聚酯类材料，都不依赖含氟聚合物。近年来，GORE-TEX也开始改变。它逐步以ePE，也就是膨体聚乙烯，替代传统的ePTFE膜。到2024年，GORE-TEX称，旗下绝大多数面向消费者的产品已经转向ePE膜。

膜的材料变了，对防水、透湿、防风和耐用的要求却没有因此降低。新一代GORE-TEX Pro也已经开始使用ePE膜。至少从这些已经进入市场的产品来看，离开过去的含氟材料，并不意味着硬壳就必须在基本性能上退一步。

Patagonia的做法也很相似。自2025年春季起，它所有新产品的防水膜和防泼水整理都不再刻意添加PFAS，但这些产品仍然要通过原有的H₂No测试。测试看的不只是新衣服能不能挡住一场雨，还包括透湿、防泼水和长期耐久，并会经过反复淋水和实际穿着。

Patagonia研发中心The Forge，工作人员查看无PFAS材料样品。

到这里，“无氟以后，冲锋衣还防不防水”其实已经不是最难回答的问题。防水膜可以不用含氟材料，DWR也可以不用PFAS，今天的无氟冲锋衣依然能够做到很高的防水和透湿水平。

真正容易拉开差距的，是时间。一件刚出厂的冲锋衣表现很好，不代表半年、一年以后还会和最初一样。经过一次次淋雨、清洗、油污和背包摩擦，防泼水效果还能维持多久，才是无氟之后更棘手的问题。

03

冲锋衣与氟

2017年，英国利兹大学的研究人员把长链C8、短链C6和无氟DWR放在一起做了一次比较。

结果有些出人意料。单看防泼水，一些无氟整理已经可以做到和C8、C6相近。水落到面料上，同样能够聚成水珠，而不是迅速浸湿织物。真正拉开差距的，是油。

实验中的无氟样品没有表现出拒油能力，而含氟整理明显更擅长抵抗油性液体。研究人员甚至提出，如果一件户外服装最主要的任务只是挡雨，那么PFAS带来的拒油能力，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是一种“过度设计”。

只看实验室里的结果，这似乎是个好消息。既然无氟材料一样可以让水珠滚下来，那么少掉一点平时看起来并不重要的拒油能力，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真正穿在身上的冲锋衣，并不是一块始终干净的布。

利兹大学的研究表明，与C6和C8相比，C0的主要缺点是其不防水。水滴会在织物表面凝结成珠并滚落，但油性物质会在衣物上留下污渍。

2018年5月，Patagonia位于加州文图拉的研发团队正在测试一种不用PFAS的新型DWR。他们往一件滑雪服样衣上泼水，水珠正常滚落，一切看起来都不错。随后，衣服上却显出了一块明显的油渍。

油来自制作样衣时残留的缝纫机油。过去的含氟DWR能够更好地抵抗这类油污，而新的无PFAS整理更容易受到影响。Patagonia称，这是研发过程中一个令人沮丧的发现：水的问题已经解决，油的问题却重新冒了出来。

缝纫机油只是研发中心里一次偶然的污染。真正进山以后，情况要复杂得多。衣领会反复接触人体皮脂，手上的防晒霜会蹭到袖口，汗液和泥土会留在织物上，背包肩带还会持续摩擦肩部。一次使用未必看得出区别，但时间久了，这些东西都会一点点影响面料表面的防泼水效果。

含氟DWR过去真正厉害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它并不是唯一能够拒水的材料，却能同时拒水、拒油，而且把这种状态维持得更久。

所以，无氟冲锋衣刚买回来时，可能和过去的产品没有多少区别。真正容易拉开差距的，是穿过半年、一年以后：经历油污、摩擦、清洗和一次次进山，水珠还能不能像最初那样，从面料表面滚落。

也正因为这种性能太好用，户外行业最初意识到PFAS带来的问题时，并没有马上选择彻底放弃氟。

Patagonia的转型就是一个很典型的过程。2009年前后，它开始从长链C8转向较短链的C6，并在2016年完成转换。当时的想法并不难理解：既然C8相关化学物带来的问题越来越明显，那么能不能把碳链缩短一些，在减少风险的同时，尽可能保留原来的性能？

行业第一次面对“氟的问题”时，想到的并不是不要氟，而是换一种氟。

C6一度成为折中的答案。它仍然能够提供很好的防泼水效果，又因为碳链更短，在当时被认为是比C8更可接受的选择，许多户外品牌也陆续完成了类似的转换。

但这个答案并没有维持太久。C6依然属于PFAS。Patagonia后来回看这次转换，把它称作一次“令人遗憾的替代”：淘汰了一种有问题的化学体系，却发现替代物仍然没有真正摆脱同一类问题。

Patagonia称，不含 PFAS 的装备必须通过与我们其他服装相同的严格测试，包括实地测试和实验室测试。照片：Tim Davis

于是，行业只能继续往前走。2015年，Patagonia开始测试不使用PFAS的DWR；2019年，第一批相关产品上市。此后的几年里，无氟整理逐渐从少数产品，进入越来越多的户外服装。

从C8到C6，再到真正走向无氟，这条路走了十几年。它之所以如此曲折，恰恰说明了含氟整理有多难替代：它不仅能够拒水、拒油，还能在长期摩擦、清洗和使用之后维持性能。

氟确实很好用。也正因为如此，另一个问题才变得无法回避：这么好用的材料，为什么还要把它拿掉？

04

一件冲锋衣的代价

氟的麻烦，恰恰藏在它的优点里。

一件冲锋衣需要的，是一种足够稳定的材料。淋过雨不能很快失效，沾上油污以后还要继续工作，经历摩擦、清洗，最好依然能够维持原来的防泼水效果。含氟整理之所以在户外服装里用了这么多年，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它足够稳定，水和油都很难轻易破坏它。

可一旦离开衣服，这种稳定就变成了另一回事。

许多PFAS进入自然环境以后，很难像普通物质那样，被阳光和微生物慢慢分解。它们可以在水和土壤中长期存在，有些还会随着水流迁移，进入动物乃至人体。正因为很难自然消失，PFAS也经常被称作“永久化学品”。让PFAS在一件冲锋衣上经久耐用的稳定性，到了水和土壤里，同样不会轻易消失。

一件冲锋衣从工厂来到消费者手中，要经历面料加工、染整和成衣制造；买回去以后，又会经过一次次穿着、清洗和磨损；几年以后，它可能被填埋，也可能被焚烧。PFAS可能在这些环节中进入废水和环境。

单独一件冲锋衣带来的影响或许很小。但几十年里，这类化学物并不只存在于户外服装，还被大量用在家具、食品包装和其他日用品中。当它们不断被生产、使用，又不断进入环境，问题便不再是一件衣服的问题。

所以，冲锋衣里的PFAS，也不能简单理解成“穿了会不会伤身体”。

正常穿着一件含PFAS的冲锋衣，并不意味着一个人就会因此生病。真正令人担心的是，一类很难分解的化学物被持续生产和排放以后，越来越广泛地出现在水、土壤、食物乃至人体中。

目前研究较多的是PFOA、PFOS等使用时间较长的PFAS。已有研究发现，接触其中一些物质，与胆固醇升高、免疫反应下降、生殖和发育影响，以及部分癌症风险增加有关。但PFAS并不是一种单一的化学物，而是一个庞大的家族。很多种类至今仍缺乏充分研究，不同物质、接触量和接触时间带来的风险，也并不相同。

2025年1月1日起，美国加州开始限制大多数新纺织品中的受管制PFAS，但用于极端湿冷环境的专业户外装备获得了更长的过渡期，可以继续使用到2028年。登山、远洋航海、激流皮划艇等用途都在其中。

专业户外装备得到更长的过渡期，也说明替代并没有那么简单。对日常穿着来说，表面更早湿掉或许只是舒适度下降；但到了高海拔、暴雨和长时间湿冷环境里，硬壳的表现还关系到保温和安全。让PFAS退出不难，难的是找到一种同样可靠的替代方案。

欧洲也在推进类似限制，同时为暂时缺少替代方案的用途保留过渡和豁免。因此，所谓“禁氟”并不是某一天起全面停用所有含氟材料，而是PFAS正在不同国家、不同用途里逐步退出。

过去的含氟技术确实更省心。衣服可以更长时间维持防泼水效果，也不那么容易受到人体油脂、污渍和摩擦的影响。无氟以后，防水和防泼水并没有消失，只是维持同样的使用体验，需要材料和工艺继续往前走，也需要穿衣服的人改变一些习惯。

过去，人们很容易把冲锋衣的“耐用”理解成少操心：淋过雨，沾过泥，回来晾干，下次继续穿；只要没有破、没有漏，就不太需要管它。

现在，一件硬壳可能需要洗得更及时一些。肩膀和袖口开始吸水，不一定意味着防水膜已经坏了；把污垢和人体油脂洗掉，再通过烘干恢复防泼水效果，本身也成了使用这件衣服的一部分。防泼水不再是一项买回来以后就可以长期置之不理的性能。

这或许才是无氟之后最容易被普通穿着者察觉的变化。

一件冲锋衣依然可以挡住山里的雨，也依然可以被带进恶劣天气。只是下一次，当雨水不再从肩膀上滚落，面料慢慢湿成深色时，它未必已经“变差”或者“坏了”。

有时候，它只是该被洗一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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