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来源:《汉书·陈汤传》《汉书·西域传》《汉书·匈奴传》《资治通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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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36年的冬天,大汉帝国西域都护府所在的乌垒城内,一场惊天豪赌正在悄然展开。
副校尉陈汤站在营帐外,望着远方天山的雪峰,手心里沁出了汗。
他刚刚做了一个足以让自己掉脑袋的决定——假传圣旨,征调西域各国兵马,准备远征康居,斩杀那个杀害汉使、嚣张跋扈的匈奴郅支单于。
此时此刻,距离长安数千里之遥的西域边陲,四万将士已经在他的调令下陆续集结。
这些来自大汉屯田兵、车师戊己校尉部曲、西域十五国的联军,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位副校尉手中的诏书,压根就是假的。
病榻上的正校尉甘延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当他得知陈汤擅自矫诏发兵的消息时,挣扎着要起身制止。
陈汤径直走进帐中,手按剑柄,厉声呵斥:"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
这一刻,没有回头路了。
要么,率领四万大军踏破康居,斩下郅支单于的头颅,让"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八个字响彻西域;要么,兵败身死,成为史书上一个胆大妄为的笑话。
陈汤赌的,是他这条贫寒出身、屡遭坎坷的命。
赌的,是大汉帝国在西域二百年的威严。
更赌的,是那个盘踞康居、不可一世的郅支单于,根本想不到一个汉朝副校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军千里奔袭而来。
这场跨越三千里的远征,这场以四万之众攻坚固之城的豪赌,这场事关大汉国运的生死之战,就此拉开了帷幕。
当郅支城下旌旗猎猎、战鼓雷鸣之时,当那颗匈奴单于的头颅被高高悬挂于长安街市之时,整个天下都将记住一个名字——陈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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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困顿书生的西行之路】
陈汤,字子公,山阳郡瑕丘县人,生年不详,约卒于公元前6年。他这辈子的开局,堪称地狱级别。
陈汤家中贫困,常靠乞讨借贷度日,因此不为州里人所称道。
在那个讲究门第出身的时代,一个穷得要饭的读书人,哪怕再有才华,也注定被乡邻瞧不起。
不过陈汤偏偏不认命,他喜好读书,博闻通达,擅长撰写文章,每每读到张骞凿空西域、傅介子斩楼兰王的故事,心中就燃起一团火。
穷则思变。陈汤离开家乡,西行到长安求官,谋得了太官献食丞一职。
这个官职说白了就是给皇宫管伙食的小吏,品秩低微,但好歹算是混进了朝廷体系。
初元二年,汉元帝下诏要求公侯大臣推荐年轻人才,富平侯张勃与陈汤交往后,认为他才能很高,便向朝廷举荐了陈汤。
这对陈汤来说,是改变命运的天大机会。茂才举荐,意味着可以直接进入仕途的快车道,从此飞黄腾达。
可命运偏偏喜欢捉弄人。
就在等待朝廷分配期间,陈汤的父亲去世了。他听到死讯后,却没有回家奔丧。
在汉代,父母去世要守孝三年,这是天经地义的礼法。陈汤明知这一点,却还是选择了隐瞒。
他太清楚了,一旦回去守孝,三年之后回到长安,谁还记得他是谁?好不容易攀上的这条仕途之路,就会彻底断掉。
陈汤因此被人检举缺乏孝道,不遵守常规行事,朝廷谴责张勃举荐不当,削减其食邑二百户,赐谥号为缪侯,同时将陈汤拘捕下狱。
一场牢狱之灾,不仅断送了陈汤的前程,还连累恩主张勃蒙羞而终。
从云端跌入泥潭,陈汤尝遍了人间冷暖。可他偏偏不是那种认命的人。
后来又有人大力举荐,陈汤终于被任为郎官。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不再等着朝廷安排什么清闲差事,而是主动请求出使外国。
陈汤很清楚,像他这种没背景、有污点的人,想在京城混出头,几乎不可能。
唯一的出路,就是去边疆、去西域,靠军功搏一个封侯拜相的机会。
西汉立国以来,凡是封侯拜将的,哪个不是在对匈作战中立下赫赫战功?张骞通西域封博望侯,傅介子斩楼兰王封义阳侯,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机会终于来了。建昭三年,陈汤被任为西域都护府副校尉,与西域都护、骑都尉甘延寿一同出使西域。这一去,就是陈汤人生的转折点。
[二]【西域风云与郅支之祸】
汉宣帝时期,匈奴内部矛盾激化,五个单于争夺王位,呼韩邪单于和郅支单于都送儿子到汉朝做人质,汉朝都接受了。
这两个单于,一个在蒙古草原东部,一个在西部,彼此攻伐不休。
后来呼韩邪单于亲自到长安称臣朝见汉宣帝,郅支单于以为呼韩邪衰败虚弱投降了汉朝,就向西攻破了呼偈、坚昆、丁令三国,兼并统一了他们。
正好赶上汉朝派兵护送呼韩邪回去,郅支单于怨恨汉朝偏护呼韩邪而不帮助自己,就困住汉朝使者江乃始等人并羞辱他们。
初元四年,郅支单于派使者进贡,顺便要求带走入侍的儿子,愿意归附朝廷。
汉朝商议派遣卫司马谷吉去护送侍子。
御史大夫贡禹、博士匡衡认为郅支单于所在地方遥远,最好是把他儿子送到边境就返回。
可右将军冯奉世认为可以派遣,汉元帝就答应了。
到郅支王庭后,郅支单于背信弃义,竟然杀了谷吉等人。
这下郅支单于自己也知道闯了大祸,听说呼韩邪在汉朝扶持下愈发强盛,于是向西逃到康居。
康居王把女儿嫁给郅支单于做妻子,郅支也把女儿嫁给了康居王。
康居王很尊敬郅支单于,打算依靠他的威力来胁迫各国。
郅支几次借兵攻打乌孙,深入到了赤谷城,残杀掠夺人民,抢夺牲畜财产,乌孙国不敢追讨,西部空虚,有千里方圆的地区没有人住。
郅支单于自以为是大国,名望盛大受人尊重,又乘胜骄傲,不被康居王所礼遇,愤怒中杀了康居王的女儿和他的显贵、人民数百人,有的人还被支解后投到都赖水中。
征发百姓筑城,每天用五百人,两年才停止。又派遣使者责求阖苏、大宛诸国每年进贡,他们不敢不给。
汉朝派遣三批使者到康居要谷吉等人的尸体,郅支单于困住使者并羞辱他们,不肯听从诏令,却通过都护上书说自己处于困苦危难之中,愿意归附强大的汉朝,送儿子来作为人质。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明眼人都听得出言外之意——老子在西域称王称霸,你汉朝能拿我怎么样?
郅支单于骄傲怠慢到如此地步,西域各国都看在眼里。
汉朝如果不能惩治郅支,那二百年来苦心经营的西域霸权,就会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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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矫诏发兵的惊天豪赌】
建昭三年,陈汤和甘延寿出使西域。陈汤为人沉着勇敢有大谋,喜好建立卓越的功勋,每次经过都城小镇、高山大河,常常要爬到高处去看一看。
陈汤接到出使外国的差事后,就同甘延寿谋划说道:夷狄畏惧服从大部落,这是他们的天性。
西域本来属于匈奴,现在郅支单于威名远播,侵犯欺凌乌孙、大宛等国,常替康居出谋划策,想降服它们。
如果能得到这两个国家,北部攻打伊列,西面攻取安息,南面排挤月氏、山离乌弋,几年之内,有都城的几个国家就会形势危急。
而且他们的人都剽悍,喜欢打仗,经常取得胜利,如果长期放纵他们,一定会成为西域的隐患。
郅支单于虽然所在的地方相当遥远,蛮夷没有坚固的城墙和强劲的剑弩用以自守,如果发动屯田的官兵,率领乌孙的部队,一直打到他们城下,他们逃亡又没有可去的地方,坚守又不能自保,千载功业可以一朝而成。
甘延寿听了陈汤的分析,觉得很有道理,可他毕竟是正职,考虑问题更加谨慎。
他说这么大的事情,必须上奏朝廷,等皇帝批准才能行动。
陈汤说:这是一项大胆的计划,那些朝廷公卿都是些凡庸之辈,一经他们讨论,必然认为不可行。
甘延寿犹豫不决,坚持要履行奏请手续。
正在这时,甘延寿得病了。陈汤等了一天又一天,眼看战机稍纵即逝,心中焦急万分。
他太了解长安那帮文官了,如果真把这事报上去,肯定会在朝堂上吵个没完。
有人会说劳师远征、得不偿失,有人会说郅支远在康居、鞭长莫及,还有人会说西域诸国靠不住、不宜轻举妄动。
等他们吵出个结果来,郅支早就得到消息逃之夭夭了。
陈汤果断地采取了假传圣旨的措施,调集汉朝屯田之兵及车师国的兵员。
他独自矫制发城郭诸国兵、车师戊己校尉屯田吏士,令西域戊己校尉集合屯田官兵听候调遣,并要求西域十五国各出军队,共集结四万大军。
甘延寿在病榻上听到这一消息大吃一惊,想立即制止陈汤这种犯法的举动。陈汤按剑怒叱:"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
甘延寿看着眼前这个按剑厉声的副校尉,终于明白已经没有退路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甘延寿只好依从他,带领各路、各族军士四万多人,规定了统一的号令,编组了分支队伍序列,大张旗鼓向北进发。
临行前,陈汤和甘延寿联名上疏朝廷,自劾矫诏之罪,并陈述发兵的理由。奏章发出之后,他们也不等朝廷的回复,立即率军启程。
这是一场生死豪赌。胜,则封侯拜将;败,则身首异处。
陈汤赌的,就是郅支单于想不到汉军敢千里奔袭而来,赌的就是四万联军能够攻破郅支城,赌的就是朝廷看在大功的份上不会追究矫诏之罪。
[四]【千里奔袭直指郅支城】
甘延寿与陈汤将大军分为六校,三校走南道,过葱岭经大宛;另三校走北道,入赤谷,过乌孙与康居境。
两路大军约定在康居境内会师,然后合围郅支城。
行至乌孙境内时,康居副王抱阗率数千名康居骑兵劫掠乌孙,陈汤率领胡军击败,击杀四百六十人,解救了四百七十名乌孙俘虏,多名康居贵族被俘。
陈汤沿路捕获康居副王的亲属及一些贵族,经过解释,他们愿做向导,并将郅支的情况作了详细介绍。
这一路走来,翻越帕米尔高原的葱岭,穿过天山北麓的冰雪,渡过阿姆河的激流,四万联军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公元前36年冬天抵达了康居境内。大军行至距郅支城三十里处扎营。
郅支单于派使者来问汉朝军队为何而来,答道:单于上书说现在处境困难,愿意归附汉朝,亲自入汉朝朝见。
天子哀怜单于离开匈奴的广阔国土,在康居受到委屈,所以派都护将军来迎接单于的妻子和儿女,恐怕惊动了您的左右,因此军队不敢到城下。
使者几次往来互相通报情况。
甘延寿、陈汤于是责备单于道:我们为了单于远道而来,而到现在还没有有名的王侯大臣来见将军接受命令,单于怎么能这样忽略大计,失去主人对待客人的礼仪呢!
军队远道而来,人马都相当疲劳,粮草估计也将完了,恐怕不能自行还军了,希望单于同大臣审慎考虑计划安排。
这番话说得意味深长。表面上是在责备郅支失礼,实际上是在下最后通牒——要么投降,要么开战,没有第三条路。
汉军向前抵达郅支城的都赖水上游,离城有三里,停下安营布阵。
望见单于城上立有五彩旗帜,几百人披着锁甲登城守备,又派出百余名骑兵往来奔驰于城下,步兵百余人在城门两边像鱼鳞一样布下阵式,讲授操演用兵的方法。
城上的人还招呼汉军说:"来跟我决战。"
郅支单于此时的心情必定是复杂的。他原本以为康居远离汉朝,汉军不可能千里奔袭而来。
可当四万联军兵临城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错了。
郅支单于原本害怕康居人为汉朝担任内应,准备逃走,但是当他得知汉军为数众多时随即归还,笼城固守。
郅支城共有两重,内部是土城,土城外围是重木城,而且筑有城楼,城的最内部有单于内室或内宫。
这座花费两年时间、动用五百名劳工修筑的城池,寄托着郅支单于在西域重建匈奴帝国的野心。
一百多名骑兵冲向汉军营地,汉军张开弓弩对准骑兵,骑兵就引退了。
双方在都赖水畔对峙,战鼓声在寒风中回荡,旌旗在雪地上猎猎作响。
就在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内,汉元帝刘奭正在批阅陈汤和甘延寿的奏章。
当他看到两人自陈矫诏发兵之罪时,龙颜震怒。
可当他读到郅支单于杀害汉使、欺凌西域诸国的种种罪行时,又不禁沉思良久。
朝堂之上,丞相匡衡、御史大夫等人议论纷纷。
有人主张立即派人前往西域,将陈汤、甘延寿押解回京治罪;有人则认为应当静观其变,等战事结果出来再做定夺。
然而此时此刻,在都赖水畔的郅支城下,一场决定西域格局、关乎大汉国运的生死之战,即将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