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新群像｜小摊青年向内“卷”

【编者按】闪光的个体，实在的体温，真诚的共鸣。依托互联网平台经济等兴起的新就业形态劳动者，目前已超过8400万人。他们是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养老护理员、自媒体博主、一人创业者——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新群像”。他们不是聚光灯下的英雄，穿梭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正经历算法打分、劳动权益保护尚不完善等新的考验；他们是当下中国社会活跃的脉搏，用坚韧的体温发出自己的光。

每一个用力行走的人，都是闪光的个体。闪电新闻真实故事纪录专栏《闪光新群像》，本期我们走进济南的夜市，跟拍了几位在那里摆摊直播的年轻人。摆摊、直播、做街头“主理人”——有没有底气？好不好为自己和家庭“兜底”？一起来看看褪去网红滤镜后，他们真实的日日夜夜。

齐鲁网·闪电新闻8月28日讯8月22日晚，济南市天桥区的夜市升腾起连片烟火。

下午五点半，韩成骑着他的“超大里脊饼”推车准时出现在老位置——这一天，是他被辞退的第234天。

十块钱一个的里脊饼，夹着鸡蛋、豆皮、黄瓜和自制小酸菜。油星在煎锅上滋滋作响，汗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滴。三个小时过去，小摊的流水停在三百五十块左右。

韩成曾在商场做了十多年奢侈品销售。去年起，门店考核持续收紧、薪资不断下降，到12月门店正式撤店，他彻底失了业。

“32岁在这个行业上升空间已经不大，再找一份工作，可能干不了两三年就慢慢被规划掉。”他投了很多简历，开出的薪资都远低于预期，人也陷入更深的迷茫。 刷短视频时，那些“年入几十万”“摆摊逆袭”的爆款内容，给了他一点新的憧憬。“长痛不如短痛，不如摆个摊先试一试。干成了咱就干，干不成也没什么太大损失，再找个班上呗。”

今年4月，韩成没跟家人商量，自己报了里脊肉饼制作培训班。 妻子刘小燕一开始并不赞同：“我感觉像是割韭菜。其他人都觉得卖奢侈品体面光鲜，卖里脊饼就是小商小贩，十块十块地挣。”细算下来，卖一百个饼，未必抵得上从前卖一件衣服。 见丈夫已经交了钱，刘小燕也不再反对。

韩成只说了一句：“认准了，就整。”

韩成每天只准备50个饼，卖完就收摊。听着量不大，却要全家上阵，从早忙到晚。

每天早起送完孩子上学，母亲已经去市场采买回了当天的蔬菜。家住七楼没有电梯，他得扛着沉甸甸的食材上楼，接着钻进厨房剪肉、腌肉、熬酱、备菜，一整套工序忙完，基本就到下午了。“真是睁开眼就干活，干到晚上收摊。”他坦言，工作时间比上班长太多。

下午五点，刘小燕下早班回家，两人一起装车出摊。从决定摆摊起，刘小燕就开始跟着拍视频、做账号，边拍边学剪辑，如今抖音账号已经有649个粉丝。

视频带上定位，偶尔会有刷到的顾客专程找来，他们还建了粉丝群，在群里同步出摊时间、接收预定。 这天，两人学着网上的样子第一次开直播。整场直播进进出出只有三百人左右，效果远低于预期。

摆摊越久，两人越明白：短视频里的“夜市账本”和现实的账本从来不是一回事。一天几千块的流水像彩票开奖——中奖的永远是别人，埋头过日子的是自己。 隔壁摊的“00后”小伙王思俊，同样没撞上“流量神话”。他裸辞来济南摆摊，账号做了二十多天，只收获了18个粉丝。 “你不身临其境，不知道其中的难和易，只有干了之后。”说起这段日子，这个年轻小伙突然红了眼，话音哽咽，最终还是落下泪来。

王思俊每天早上六七点起床，忙到凌晨两三点才能收摊。摆摊二十天，刨去成本，总共只盈利一百多块。“挺对的。给别人干永远都是给别人干，给自己干，干多干少都是自己的，咬咬牙再坚持一下”，擦去眼泪，他还是认定这条路没走错。

眼泪背后，是摆摊看不见的成本：超长的时间投入，生意冷清时的自我怀疑，以及没有保障的生存压力。 夜市里的摊主们大多如此。没有考勤打卡，没有KPI，也没有平台派单，但没人敢轻易休息。 烤冷面摊主李伟兵每天五点出摊，凌晨一点收摊。“不累，就是有点遭罪，夏天温度太高。挣钱嘛，没有好干的”，他算了算，月收入比上班稍微强点。

“一开始摆摊为了自由，但是摆了一段时间，我感觉也不自由。”冷面夫妻李桂莲和王帅从外地来济南扎根，丈夫闲时还要跑外卖补贴家用。“不像上班有休息，这也没有休息，除非下雨才不出来摆。”被问起是不是不舍得休息，李桂莲答得直白：“那肯定不舍得呀，休息就没钱呀。”

没有外力催促，所有摊主都在自己跟自己较劲。这种市井里的“内卷”是自己“卷”自己，无关职场考核，只关乎生活本身——收入的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多熬一会儿，就多一点收入，多一份兜底的底气。

晚上十一点，韩成收拾好摊子准备回家。五个半小时，卖了480块钱。在受访的摊主里，他是收摊最早的。此时，面筋摊还亮着灯，冷面夫妻和麻辣串小伙正准备转场去下一个夜市。

韩成的目标很实在：每天收入稳定在三百块以上，月入六七千，和从前上班差不多。夫妻俩还想着把账号做起来，攒钱换一套低楼层的房子。

闪电新闻记者 李静怡 刘庆威 范贵宇 王齐源 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