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腊月,刘红兵推开胡三元修车铺的铁门时,看见花彩香红着眼眶从里屋出来。
他以为她是为了彩礼钱发愁,嘿嘿笑着递上攒了三个月的工资。
花彩香接过钱,手抖得像筛糠,刘红兵只当她感激。
他不知道,十分钟前,这间修车铺的里屋,胡三元跪在花彩香面前,把一张存折塞进她手里:“孩子是我的,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花彩香咬碎牙往肚里咽,把存折塞进裤腰。
三十年后,刘红兵在饭桌上脱口说出自己血型时,花彩香的筷子掉了。
他弯腰去捡,看见她脚踝上那道疤,那是1993年冬天,她为胡三元割腕留下的。
刘红兵第一次觉得,有些事,不对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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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3年深秋,县城医院的走廊里,唐菊香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
花彩香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上面的数字让她手指发抖。八千块,对她这种一个月挣不到两百的人,是天文数字。
她妈睁着眼看她,没说话。眼神里的东西,花彩香懂。
那天下午,媒人王婶来了,说有个开货车的男人,叫刘红兵,三十二了还没娶上媳妇,攒了两万块彩礼。
“姑娘,你要是愿意,明天就见面。”王婶说。
花彩香没犹豫,点了头。
花彩香回到家,翻出压在枕头底下的照片。那是她和胡三元的合影,两个人站在修车铺门口,胡三元穿着油乎乎的工装,笑得一脸灿烂。
她把它塞进抽屉最里头。
第二天见面,刘红兵坐在小饭馆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憨厚地笑。他话不多,点了一桌子菜,自己不怎么吃,光看着她。
“我这个人没啥本事,就会开车。”刘红兵搓着手,“你要是不嫌弃,我保证对你好。”
花彩香低着头,没看他。
第三天,刘红兵把两万块拍在花彩香家桌上。唐菊香的眼睛亮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花彩香伸出手,把钱接过来。她的手在抖。
刘红兵以为她激动,笑着说:“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
他不知道,花彩香抖,是因为肚子里的东西。
婚礼定在十月初八。那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花彩香穿着借来的红棉袄,站在刘红兵身边,笑得比哭还难看。
唐菊香出院了,坐在堂屋里,看着女儿嫁出去,眼泪往下淌。
没人知道,花彩香嫁人前一个月,在修车铺后面那间小屋里,和胡三元做了最后一次。
那天胡三元从铺子里翻出一瓶白酒,灌了自己半瓶,抱着花彩香说:“我娶你,我明天就去你家提亲。”
花彩香说:“你拿啥娶?”
胡三元沉默了。他一个月修车挣的钱,还不够唐菊香的药费。
第二天,胡三元提着两瓶酒一条烟,去了花彩香家。唐菊香没让他进门,隔着门骂:“你一个修车的穷鬼,还想娶我闺女?做梦!”
胡三元站在门口,从早上站到天黑,腿都站麻了。花彩香从门缝里看他,眼泪止不住。
后来花彩香嫁了,胡三元没去喝喜酒。他把自己关在修车铺里,喝了一瓶白酒,醉倒在后面那间小屋的地上。
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花彩香的婚礼很简单,就在自家院子里摆了几桌。刘红兵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笑得合不拢嘴。
他高兴。三十二岁了,终于娶上了媳妇。
他跪在唐菊香面前,磕了三个头:“妈,您放心,我会对彩香好的。”
唐菊香扶起他,看了花彩香一眼:“好好过日子。”
花彩香知道老妈的意思,那眼神里藏着刀。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刘红兵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花彩香熬粥,然后出车拉货。晚上回来,把挣的钱一分不差地交给她。
“你拿着。”刘红兵把钱递过去,“想买啥买啥,别省着。”
花彩香接过钱,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距离胡三元修车铺三条街,她坐在刘红兵的车上经过时,眼睛总忍不住往那边瞟。
刘红兵没发现。
他这个人,心粗得跟砂纸一样。
一个月后,花彩香发现自己怀孕了。她算了一下时间,心里咯噔一下。她去了县医院,做了检查,拿到孕检单。
停了十周。
她蹲在厕所里哭了一场,哭完擦干眼泪,回了家。
那天晚上,刘红兵回来,看见她坐在床边抹眼泪,慌了:“咋了?”
花彩香把孕检单递给他。
刘红兵看着单子,愣了三秒,然后哈哈大笑,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我要当爹了!”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当晚就给老妈打电话报喜。
花彩香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针扎一样。
晚上刘红兵睡了,她偷偷爬起来,翻出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胡三元,笑得那么灿烂。照片里的她,也笑得那么开心。
她把照片塞回抽屉,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
02
刘浩出生那天是1994年5月,天气闷热。
刘红兵在产房外头来回踱步,走了一上午,鞋底都快磨穿了。听见护士喊“母子平安”,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眶红红的。
他趴在产房窗户上看了一眼,刘浩裹在小被子里,小脸红扑扑的。刘红兵乐得合不拢嘴,从兜里掏出一包糖,见人就发。
“我儿子,五斤八两!”他恨不得对全世界喊。
花彩香躺在病床上,脸色煞白。护士把孩子放在她身边,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想起去年冬天,想起胡三元修车铺后面那间小屋,想起那瓶白酒,想起唐菊香跪在她面前说的最后那句话:“你要让这孩子不姓胡,我就死给你看。”
花彩香闭上眼睛。
孩子满月那天,刘红兵大摆酒席。他把胡三元也请来了,说“修车的老胡是自己人”。
胡三元来了,抱着刘浩,手都在抖。
刘红兵在旁边笑:“你手咋抖得跟筛糠似的?”
胡三元没接话,把孩子放下,喝了三大杯白酒。喝到脸红脖子粗,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刘红兵扶他回家,路上胡三元说胡话:“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了。”
刘红兵说:“喝多了就说胡话,啥欠不欠的。”
胡三元摇摇头,没再说话。
刘浩长到三岁,眉眼越来越像胡三元。小区里的大妈看见,都开玩笑说:“这孩子长得像修车铺那个胡三元。”
刘红兵听了,嘿嘿一笑:“缘分嘛,谁让他认了干爹。”
他给胡三元当了干爹。
那年在饭店拜的,胡三元点了八个菜,给刘浩包了个大红包。
刘红兵还特意拍了张照片,胡三元抱着刘浩,刘红兵站在旁边,三个人笑得跟一家人似的。
而刘红兵的亲妈刘老太,一直觉得不对劲。
刘老太去世前一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刘浩跑来跑去,忽然拉住刘红兵的手说:“红兵啊,这孩子长得不像是咱们家人。”
刘红兵说:“像他妈。”
刘老太摇摇头:“也像门口修车那个胡三元。”
刘红兵笑了:“妈,您老糊涂了。”
刘老太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她走的时候,拉着花彩香的手说:“好好待红兵,他心眼实。”
花彩香哭着点头,但那一刻,她手脚冰凉。
刘浩七岁那年,上小学一年级。有一天放学回家,红着眼眶,书包带子都断了。
刘红兵问他咋了,刘浩呜呜哭着说:“同学说我不是你亲生的。”
刘红兵火了,第二天去学校,挨个找了那几个孩子的家长。他站在教室门口,指着那帮小孩说:“谁再胡说,我跟他没完。”
回家后,他抱起刘浩说:“谁说你跟我不像?咱爷俩一模一样。”
花彩香在厨房切菜,听见这话,手里的刀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但眼泪掉进了菜里。
刘红兵这人啊,什么都大大咧咧的,唯独对刘浩,心细得像针。
刘浩发烧,他能守一夜,每隔半小时就摸一下额头。刘浩考试考了95分,他能高兴好几天,逢人就说“我儿子真有出息”。
有一回刘浩摔伤了膝盖,哭个不停。刘红兵跪在地上,用嘴吹了吹伤口:“不疼不疼,爸在呢。”
花彩香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开了锅似的,什么滋味都有。
她好几次夜里睡不着,偷偷去客厅坐着。想着当年的事,想着唐菊香跪下的样子,想着胡三元那个存折上的数字。
存折上,从1994年开始,每年存一笔。
第一年五百,第二年八百,慢慢变多。胡三元说过,这是给孩子的,将来他结婚用。
花彩香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她不知道这钱该不该花,她只知道,这一辈子,她欠了两个人。
刘红兵对她好,好到她有时候觉得难受。她不爱他,但她欠他的。欠他一个真相,欠他一辈子。
刘红兵不知道这些。他每天开着他的破货车,在县城里转悠,拉沙子、拉水泥、拉家具,什么都拉。
累了就停在路边,抽根烟,想想儿子,咧嘴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刘浩慢慢长大,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
学习成绩不算拔尖,但中规中矩。
刘红兵觉得能考上大学就够好,考不上也没事,回来跟他开货车也行。
那年刘浩考上县一中,刘红兵高兴得请了一桌人吃饭。
在饭桌上,他看着刘浩说:“儿子,好好学,爸供你。”
花彩香在旁边低着头,夹菜。
胡三元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喝酒。他没说话,临走时塞给花彩香一个信封:“给孩子的,升学费。”
花彩香接过信封,摸到里面厚厚一叠。她抬头看胡三元,胡三元已经转身走了,背影佝偻了许多。
那一年,胡三元已经四十出头了,修车铺子还开着,生意不咸不淡。他没娶媳妇,也没孩子。
县城里的人都说他怪,大龄光棍一个,也不知道想啥。
胡三元什么都不想,只想存钱。存够了,将来给刘浩。
他这个秘密,藏了十几年。
直到有一天,他得了病,开始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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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刘浩高三那年,胡三元查出了肝病。不是小毛病,是乙肝,医生说要常年吃药,不能累着。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花彩香。
修车铺照常开,只不过以前一天能干到晚上,现在下午五点就收工。顾客嫌他早关门,他也不解释,笑着赔个不是。
他的身体越来越瘦,脸上的肉消了下去。
刘红兵来找他修车,看见他的样子,问了一句:“老胡,你最近咋瘦成这样?”
胡三元说:“减肥。”
刘红兵笑他减什么肥,又不找对象。胡三元没搭话,低头扒拉轮胎。
那年底,刘浩高考考上了省城一所师范学校,学体育教育。刘红兵高兴坏了,请了二十桌,摆了三天流水席。
在饭店里,刘红兵喝多了,搂着刘浩说:“儿子,你给爸长脸了。”
刘浩被他搂着,不好意思地笑。转头看向胡三元,胡三元正端着一杯茶,坐在角落里,眼眶有点红。
刘浩问:“干爹,您咋了?”
胡三元说:“高兴的。”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递过去:“给你的,上大学用。”
刘浩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万块。他吓了一跳:“干爹,这太多了。”
胡三元没说什么,拍了拍他肩膀:“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别忘了你爸。”
他说的“你爸”是刘红兵。
刘浩点头。
刘红兵在旁边看见了,端着酒杯过来,搭着胡三元的肩膀,拍得啪啪响:“老胡,够意思!”
胡三元被他拍得难受,脸上挤出笑来。他胃里翻江倒海,酒没喝几口就想吐。
那顿饭吃到半夜才散。胡三元一个人走在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
他捂着肝的位置,蹲在路边,半天才缓过来。
刘浩上大学走那天早上,花彩香起得很早,给他煮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
她坐在刘浩对面,看着儿子吃面,嘴里说着话:“到了学校好好吃饭,别省钱,有啥事给妈打电话。”
刘浩一边吃一边答应。
花彩香看着他,眼睛酸酸的。
她想起三十年前,抱在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一晃就这么大了。她想起胡三元说的那句话:“孩子是我的,这辈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他。”
她欠太大了。
刘红兵开车送刘浩去火车站。
一路上阳光很好,刘红兵摇下车窗,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到后座拍了拍刘浩的腿:“儿子,到了学校有啥事就给家里打电话,没钱了也说,爸给你寄。”
刘浩说:“知道了,爸。”
刘红兵咧嘴笑,踩了一脚油门。
到了站,他看着刘浩拎着行李挤进人群,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转身上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半天没动。
从后视镜里,他看见自己的白发。
日子不饶人。三十多岁的壮汉子,一晃快五十了。
花彩香在家做家务,翻出刘浩小时候的照片,一张一张看。出生时的,满月的,一岁的,三岁的。每一张,刘浩都在长大,刘红兵都在旁边。
翻到一张刘浩三岁生日的照片,刘红兵抱着他,胡三元站在旁边。三个人站在修车铺门口,阳光照得他们都眯着眼睛。
花彩香把照片翻过去,没再看了。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看这些。
唐菊香那年说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一辈子。
“你要敢说出去,我明天就喝农药。”
她是她妈,她不能让她死。
可是现在,她妈死了十年了,她也不敢说。
她怕的不是丢人,她怕的是刘红兵知道了,这个家就散了。
刘红兵那个人,看着老实,其实倔得很。他要是知道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不是他的,说不定……
花彩香不敢想。
日子就像火车,一节一节往前拉,谁也拉不住。
刘浩在省城上了四年大学,毕业后回了县城一中当体育老师。他拿了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刘红兵买了条烟,给花彩香买了件毛衣。
刘红兵舍不得穿那件毛衣,说:“等你妈织的,你穿上。”
花彩香嘴上不说,心里暖了一下。
可那暖,很快就被愧疚淹没了。
她知道,这毛衣不该是她穿的,不该是刘浩挣的。
他应该姓胡。他应该有一个更好的命。
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04
刘浩二十七岁那年,带回来一个女孩叫王雅婷。
两个人是高中同学,在省城重逢,谈了两年的恋爱。王雅婷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刘红兵一看就喜欢,私下对花彩香说:“这姑娘好,配得上咱儿子。”
花彩香也满意,嘴上说“看浩浩的意思”,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儿子成家了,她的人生任务就算完成了。
王雅婷第一次上门那天,刘红兵杀了一只鸡,又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鱼。他在厨房忙了一上午,满头大汗地端出一桌菜。
“叔叔,您歇着吧,我来。”王雅婷不好意思。
刘红兵擦擦汗说:“你们年轻人聊你们的,我来弄,没事!”
花彩香在旁边打下手,看着刘红兵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饭桌上,刘浩和王雅婷一左一右坐着,刘红兵坐在主位,花彩香坐在旁边。四个人有说有笑。
王雅婷说起了医院的事,讲到一个病人输血的事儿,聊到了血型。
“血型这东西可有可无,但输血必须配型,不然出事。”王雅婷说。
刘红兵点头,随口说了句:“那倒是。咱们一家三口都是A型血,配得上。”
花彩香手里的筷子掉了。
“啪”的一声,筷子掉在地上。
王雅婷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刘红兵:“叔叔,浩浩不是A型血啊。”
刘红兵没反应过来:“啥?”
王雅婷说:“浩浩体检时查过血型,是B型。”
饭桌上安静了。
刘红兵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脸色变了。
“B型?”他重复了一遍。
王雅婷点头:“对啊,去年局里统一体检时查的。我看了他的报告单。”
花彩香弯腰去捡筷子,没捡起来,手抖得厉害。她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
刘红兵看了她一眼。他看见她的后背在发抖。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就是心里“咯噔”一下,像什么东西断了。
刘浩没当回事,笑着说:“爸,可能遗传了你吧,咱俩都是A型。”
刘红兵没接话,沉默着喝了一口酒。
那天晚上回了家,刘红兵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从床头柜里翻出刘浩以前的体检单,一年一年的翻出来看。
A型,A型,还是A型。
一直到去年,体检单上写的是“B型”。
他又翻出自己的体检单,上面写得清清楚楚:A型。
“我是A型,彩香是O型,怎么生得出B型?”他自言自语。
他坐到沙发上,开始想。
想了一个晚上,想不明白。
第二天,他去了县医院,挂了内科,问医生:“医生,两个A型的人,能生出B型的孩子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不能啊,A型和A型只能生出A型或O型。”
刘红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又问:“那A型和O型呢?”
医生说:“也只能是A型或O型。不可能有B型。”
刘红兵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
他蹲在路边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灭了。他掏出手机,搜了“血型遗传规律”,看了半天。
然后他蹲在那里,抱住了头。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开着车满县城转。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就是不想回去。最后他把车停在胡三元修车铺门口,熄了火。
他看着修车铺的卷帘门,想起这些年的事。
胡三元看刘浩的眼神。胡三元每年过年给刘浩的大红包。刘浩上大学那次,胡三元死活塞的那两万块。
还有那些话。
“这孩子长得真像胡三元。”
“干爹干妈,亲得跟一家人似的。”
刘红兵闭上眼睛。
他在车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发动了车,开回家。花彩香在客厅等他,一进屋就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刘红兵没说话,进了卧室,关上门。
他翻出那个铁盒,里面装着他和花彩香的旧物。他翻到一张1993年12月医院的孕检单,上面写着“停经10周”。
1993年10月结的婚,12月停经10周。
那结婚前,她就怀孕了。
刘红兵把那张单子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塞进铁盒里,锁上了。
他靠在床头,眼泪流了下来。
他一辈子老实,没做过亏心事,却被人骗了三十年。
那个人,还就在他身边,是他老婆。
他咬着牙,把眼泪擦了。
他要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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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刘红兵没直接找花彩香。他怕自己忍不住,一巴掌扇过去。
他先去找了胡三元。
修车铺的铁门半开着,胡三元正趴在车底下修车。刘红兵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喊了一声:“老胡。”
胡三元从车底下钻出来,看见刘红兵,愣了一下:“哥,咋了?”
刘红兵没说话,走进铺子,坐到那张破椅子上。他掏出烟,递了一根给胡三元,胡三元摆摆手:“不抽了,肝不好。”
刘红兵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老胡,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为啥对刘浩那么好?”
胡三元的手抖了一下,拧螺丝的动作停了:“他是我干儿子。”
“干儿子也不是这么个干法。”刘红兵狠狠吸了一口烟,“你给他存钱,给他买手机,给他找关系找工作。你亲爹都没这么上心。”
胡三元没说话。
刘红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你给我说实话。”
胡三元的目光躲了一下,低下了头。
“老胡,你看着我。”刘红兵的声音发抖了,“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修车铺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胡三元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扳手。他靠在那辆破车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屁股坐在油乎乎的水泥地上。
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刘红兵,眼眶是红的。
“哥,我对不起你。”
这句话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刘红兵脸上。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烟头烫到了手指也没感觉到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他转头看了看那个铁板凳,是他平时去修车时坐的。旁边还有刘浩小时候的照片,压在玻璃板下面。
他蹲了下来。
“什么时候的事?”
“你结婚前。”胡三元的声音像蚊子叫,“彩香和我……我们……是我不对。”
刘红兵的眼睛红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不敢。”胡三元的眼泪掉下来,“我欠你们太多了。”
“你欠我的?”刘红兵站起来,声音突然提高了,“你他妈毁了我一辈子!”
他抓起桌上一个扳手,举起来,举到半空,又放下了。
他扔下扳手,转身就往外走。
“哥!”胡三元在后面喊他。
刘红兵没回头。他走出去,站在修车铺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阳光刺眼,他觉得天旋地转。
他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
他想抽烟,但手抖得点不着打火机。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胡三元从铺子里走出来,递给他一瓶水。
刘红兵没接。
“我三十年的心血,养的儿子,是别人的。”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你们俩把我当傻子一样,骗了三十年。”
胡三元跪了下来。
“哥,你打我吧。”
刘红兵看着他,低下头:“打你有什么用?打你,能还我三十年吗?”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走了。
06
花彩香在家里等了一天。
她知道刘红兵一定会问她。她把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想好了怎么开口,想好了怎么说。
可到了晚上,刘红兵终于进了门,一句话都没说。
他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菜,一动没动。
花彩香走过去,想给他夹菜,他挡开了。
“彩香。”他喊了一声。
她的心悬了起来:“嗯?”
“胡三元都跟我说了。”
花彩香手里的汤勺掉在地上,碎的声很大。
她站在那里,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张着嘴,想说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刘红兵没看她,低着头,声音很平静:“你为什么要骗我?”
花彩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跪了下去,跪在刘红兵面前,拉着他的手说:“对不起,红兵,我对不起你。”
刘红兵甩开她的手:“你别碰我。”
花彩香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我没办法呀!我妈当时病重,没钱治,是你给了那两万块。我要是说了,这个家就毁了……”
“所以你就能骗我三十年?”
“我不是故意的……”花彩香抬起头,眼泪糊了一脸,“我以为我能瞒一辈子……”
刘红兵冷笑了一下:“一辈子?你倒是真打算瞒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门关了。
外面月光明晃晃的,照在他脸上,他抬头看天,眼眶红红的。
花彩香跪在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她想起当年的决定,想起唐菊香的逼迫,想起胡三元跪着求她原谅,想起刘浩出生那天医院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她想过坦白,想过离婚,想过离开这个家。可每次看见刘红兵憨厚的笑,看见刘浩一天天长大,她就开不了口。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说了,这个家就散了。
她就是这个家的罪人。
过了很久,刘红兵从阳台上进来。他脸上没泪了,眼睛看着花彩香:“那你不打算跟我过了是吧?”
花彩香摇头:“我想过,但你走了,浩浩怎么办?”
“他是你儿子,不是我儿子。”刘红兵说这句话时,花彩香的心碎了。
“他叫了你三十年爸爸,他把你当亲爹……”花彩香的声音在发抖。
刘红兵没说话。
他走到卧室,打开铁盒,把那张孕检单拿出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撕了,扔进垃圾桶。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问这件事。”他看着花彩香,“但你也别指望我能原谅你。”
花彩香跪在那里,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刘红兵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花彩香在卧室里坐了一夜。
她听见客厅里传来轻轻的抽泣声,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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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刘浩回家那天,没看出任何异常。
饭桌上,刘红兵跟以前一样给他说笑,夹菜,问王雅婷什么时候结婚。花彩香坐在旁边,一句话不说,低着头扒饭。
晚上刘浩回自己房间,王雅婷问他:“你爸妈今天怪怪的?”
刘浩说:“没有啊。”
王雅婷也没多想。
可第二天一早,花彩香在厨房里,刘红兵走了进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花彩香低着头,刘红兵看着她。
“我想好了。”刘红兵说。
花彩香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什么?”
“婚不离。”刘红兵的声音很平静,“浩浩还不知道吧?他继续叫我爸。你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过。”
花彩香愣住了:“你不恨我?”
“恨你。”刘红兵说,“但恨有什么用?我都五十多了,离婚再娶,能怎样?让浩浩知道了,他更难过。”
花彩香哭着点头:“红兵,你真的……”
“别说了。”刘红兵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街上,在小区门口那棵大榕树下坐了很久。抽了半包烟,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跟他打招呼:“刘师傅,咋了?”
他笑笑:“没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往修车铺走去。
到了门口,他没进去。
隔着玻璃,他看见胡三元趴在车底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胡三元从车底下钻出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眼泪掉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几个月后,胡三元病倒了。
肝癌,晚期。
刘红兵去医院看他,走进病房时,胡三元正靠在床上打点滴,脸色蜡黄,瘦得脱形。
“你来啦。”胡三元看见他,眼里有光。
刘红兵坐到床边,没说话。
胡三元伸出手,想拉他,手在半空停住了,收了回去:“哥,我快不行了。”
“我知道。”刘红兵的声音很平静。
“我对不起你。”胡三元闭上眼睛,“我这一辈子做的最大的错事,就是对不起你。”
刘红兵低着头,沉默了好久。
“你要是走了,浩浩怎么办?”
胡三元睁开眼:“你永远是他爸。”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直到护士来换药。
临走时,刘红兵站起来,拍了拍胡三元的肩膀:“你好好养着,别想太多。”
胡三元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