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结婚那天,肖安然端着红酒杯站起来,笑得有些晃眼。
“明美,恭喜你啊。你知道吗,周康裕当年追了我三年……”
全场骤然安静下来,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周康裕握着我的手指猛然收紧。我妈的眼眶,一下子红透了。
我看着肖安然,她的眼睛里有酒意,还有别的什么。
三天前,我看到她老公搂着一个年轻女人进了饭店。
我端起酒杯,慢慢说:“肖安然,你觉得,当年好好的一份情谊,怎么就走到今天这步了?”
她的酒杯摔在地上,碎成一片刺耳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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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前三天,傍晚六点多。
我下班路过街边那家湘菜馆,正想着要不要进去打包一份酸菜鱼回家,就透过玻璃窗看到了罗光明。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的妆很浓,穿着一条亮片裙子。罗光明的手搭在她手上,她笑得花枝乱颤。
我站在路边,愣了好几秒。
脑子嗡嗡响,第一反应是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第二反应是……我要不要告诉肖安然?
我和肖安然认识十几年了。
从初中到大学,我们一直是同一所学校。
她长得漂亮,性格张扬,走到哪儿都是人群焦点。
而我呢,安静、不起眼,高中三年都是她边上的那个影子。
我们俩能玩到一起,很多人都觉得奇怪。我妈说,那是肖安然觉得我老实,好欺负。
我不认同,但也没反驳。
回到家,周康裕正在客厅铺喜糖。茶几上堆了一堆红色的小盒子,他一个一个装,动作很慢,很仔细。
“回来了?”他头也没抬,“你妈下午来了一趟,说喜糖要再加五十份。”
我没说话,换了鞋坐到他边上。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起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那两张照片。
周康裕看了,沉默了十几秒。
“你要告诉她吗?”他问。
“我不知道。”
“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没接话。
周康裕放下手里的糖盒,握住我的手:“明美,这事你处理,我不插手。但如果你决定说,我陪你去。”
我点了点头。
肖安然是我朋友,不管我们之间这几年有什么疙瘩,她结婚才一年半,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晚上八点多,我拨通了肖安然的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累。
“安然,你在家吗?”
“在。”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听了别激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你说吧。”
“我今天下班,看到罗光明跟一个女人在湘菜馆吃饭。”
“……吃饭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他们拉着手。我拍了照片,你要看吗?”
又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然后我听到她吸了吸鼻子:“发给我吧。”
我挂了电话,把照片发了过去。
等了十分钟,她没有回复。
我又打了个电话过去,她接了,声音很平静:“谢谢你告诉我,明美。结婚的事还忙吗?你去忙你的吧,我没事。”
“你真的没事吗?”
“真的没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
周康裕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水:“她怎么说?”
“她说她没事。”
“你信吗?”
我摇了摇头。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肖安然发来的消息:罗光明承认了。我们明天去办离婚。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最后只打了三个字: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
02
婚礼前两天,我请了假在家收拾东西。
我妈过来了,带着一大袋干货和喜饼。她在客厅转了一圈,挑剔了一下窗帘的颜色,又挑剔了一下周康裕系领带的手法,最后坐在沙发上叹气。
“妈,你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她擦了擦眼角,“明天你就嫁人了。”
我笑了,坐到她身边:“你不是早就盼着我嫁出去吗?”
“盼归盼,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是舍不得。”
正说着话,我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梦琪发来的消息:明美,肖安然那条朋友圈你看到了吗?
我点开朋友圈,往上翻了几下。
肖安然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有些人看笑话一样看着你倒霉,但你放心,我不会让她得意太久。
配了一张黑色背景的图,什么也没有说明。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点个赞还是该留个言。
“怎么了?”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肖安然发的?”
“嗯。”
“她是不是心情不好?”
“她最近在闹离婚。”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年轻人啊,就是沉不住气。这才结婚多久?”
我太了解肖安然了。
她那条朋友圈,说的是我。
她觉得我在看她的笑话。我告诉她罗光明出轨的事,她没觉得是帮忙,反而觉得我在羞辱她。
我放下手机,心里堵得厉害。
晚上周康裕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书房翻旧照片。
他从背后抱住我:“在看什么?”
“老照片。”
“哪张?”
我举起手里那张照片,是他、我、还有肖安然的合照。
那是大学二年级,班委换届后,我们三个一起在校门口拍的照片。
照片里,周康裕站在中间,肖安然站在左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格外灿烂。我站在右边,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
“你还记得这张照片吗?”我问。
周康裕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那天你跟我表白之前,她先约你谈了一次话,对不对?”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
他松开我,走到窗边点了根烟,犹豫了一下,又掐掉了。
“她那天跟我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她说她喜欢我,想跟我在一起。如果我不跟她在一起,就不要跟她抢别的女生。”
我盯着照片里肖安然的笑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她,我不喜欢她。她问我喜欢谁,我没说。”
“你怕她知道了不好过?”
“我怕她知道后找你麻烦。”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后来我还是跟你表白了。她当时生气了吗?”
“没有。她表现得特别大方,还专门跑来恭喜我,说‘周康裕追了你这么久,终于被你收了’。当时我还觉得她挺好,挺为我高兴的。”
“后来呢?”
“后来就是每次我们俩有点小矛盾,她都会提起她追过你的事。”
周康裕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明美,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有追过她。是她追了我半年,我没有答应。”
“我知道。”
“那你之前为什么从来没问过我?”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我看着他的眼睛,“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谁也不欠谁。只要我们俩好好的就行。”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你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有事,也不说。”
我不是不说。
我只是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就真的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可我没想到,这个朋友,我终究还是要失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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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礼前一天下午,我接到肖安然的电话。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哭了好久。
“明美,你在家吗?”
“我能过来一趟吗?”
我犹豫了一下:“你来吧。”
半小时后,她到了。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在脑后,眼睛又红又肿,脸上一点妆都没化。
我认识她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半天没说话。
我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喝了,暖和一下。”
她接过水杯,盯着杯子里的水汽发愣:“他要离婚。”
“我知道,你昨天跟我说了。”
“他承认了,那个女的从去年就在一起了。我问我妈怎么办,她说让我忍忍,说男人都这样。我不服气,凭什么?我肖安然是缺男人吗?凭什么要忍?”
我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她说着。
“我去找他爸妈了,他妈反而说我不懂事,说我不会持家,说我留不住男人。你说可笑不可笑?他儿子出轨,倒成了我的错了?”
“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她抬起头,看着我,“谁离了谁不能活?我不信我离开他就过不好。”
“那就离。我支持你。”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你呢?你明天就要结婚了,周康裕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好。”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你比我幸运,你嫁了个好人。我就不行了,找了个窝囊废,还出轨。”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有些奇怪:“明美,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上学的时候成绩好,工作了混得好,连找男人都比我强。”
“你别这么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
“命?”她笑了一声,“是啊,命。你命好,我命不好。”
房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很尴尬。
我想说点儿什么打破沉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个,”她站起来,“明天我还能来参加你的婚礼吧?”
“当然了,你是伴娘。”
“行。”她整理了一下卫衣的领子,“那我明天穿什么合适?”
“你穿那件米白色的裙子就好,很衬你。”
“好。”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明美,祝你幸福。”
说完她就走了。
门关上后,我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她那句“祝你幸福”,说得不像祝福,更像是一种告别。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赵梦琪发了一条消息:梦琪,你说,肖安然是不是在怪我?
赵梦琪回得很快:怪你什么?
“怪我把她老公出轨的事告诉她?还是怪我要结婚了?”
“你别瞎想。她那是心情不好,跟你没关系。”
“可我总觉得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那是你自己心虚。”赵梦琪回了一句,“明天你是新娘,别想太多,好好睡。”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汽车驶过的声音,渐渐远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
但我总觉得,明天一定会有事发生。
04
婚礼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早上六点,我坐在化妆间里,化妆师给我上妆,我妈在旁边指挥:“眼影淡一点,别太浓。”
我没说话,闭着眼睛,心里一直不安。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梦琪发来的消息:我到门口了,肖安然跟我一起来的。
我松了口气。
她来了就好。
婚礼在城里一家三星级的酒店办。不大,但布置得挺温馨。周康裕前前后后准备了一个月,连餐巾纸的颜色都是他自己选的。
我穿着白色拖地婚纱站在门口迎宾的时候,感觉脚都快断了。
我妈端着喜糖挨桌发,我爸穿着一身新西装,红着脸跟客人碰杯。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肖安然从进门起,就没怎么正眼看过我。
她坐在靠中间的那桌,跟几个老同学聊天。隔着几桌的距离,我听到他们一阵一阵地笑。
赵梦琪坐到我边上,压低声音说:“肖安然今天喝了三杯酒了。”
“才十点,她就喝了三杯?”
“她点的红酒,自己倒的。”
我皱了皱眉,没说别的。
敬酒环节是十一点开始的。
我和周康裕一桌一桌地敬过去,碰过第一桌我爸妈那桌,又碰了第二桌公婆那桌,第三桌是周康裕的同事,第四桌是我的高中同学。
肖安然坐在倒数第三桌——老同学那桌。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在倒第四杯酒。
“安然,”我笑着叫她,“你少喝点儿,中午还没吃饭呢。”
她抬起头,笑了笑:“没事,你大喜的日子,我高兴。”
我敬完那桌,正准备走,她忽然站了起来。
“等一下,明美,我还没跟你喝呢。”
她端着满满一杯红酒,绕着桌子走到我面前。
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她。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明美,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
“十几年了啊,时间过得真快。”她晃着酒杯,“以前我总觉得,我比你强。你长得没我好看,也没我会打扮。可你看看现在,你嫁得比我好太多了。”
“安然,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她转向桌上的其他人,“你们知道吗?周康裕当年追我追了三年,我都没答应。结果呢,被明美给捡了个漏。”
全场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妈的笑容僵在脸上,我婆婆红着脸低下头,我那老实巴交的爸爸端着酒杯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举起来。
周康裕在我耳边低低地叫了一声:“明美……”
我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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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拉着肖安然的手,走到一旁。
“你今天怎么了?”
“我没怎么。”
“那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不懂吗?”她甩开我的手,“你昨天不是还在看我的笑话吗?我婚姻不幸福你很开心是不是?”
“我开心什么?我告诉你罗光明出轨的事,是怕你被蒙在鼓里。”
“你可怜我是不是?苏明美,你就是觉得你比我强,你看不起我!”
她的声音很大,旁边几桌的客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周康裕走过来:“肖安然,你喝多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她推开他,“你也是帮凶!当年你不是追我追得挺欢的吗?怎么转眼就跟她搞到一起了?”
“我从来没有追过你。”
“你骗谁呢?你天天给我送早餐,还给我写纸条,那些算什么?”
“那些是你让我送的。你说你学习忙,让我帮你带早饭。纸条是你夹在我书里让我交给你的。”
“你……”
我不说话,看着她一点一点回忆起来。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尴尬,然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好,就算是我记错了,”她捂着额头,“那又怎样?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们谁关心过?你们都有自己的日子,就我一个人活在水深火热里。”
“我们关心过你。”
“关心我?你们关心过我什么?你们知道我老公出轨的事吗?你们知道我一个人去医院打胎的时候有多害怕吗?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打胎?什么时候的事?”
她没回答,转身走到桌前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桌上的人都安静地看着她,没人敢说话。
她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算了,你们吃你们的,我自己走。”
说完她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赵梦琪追了出去,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康裕握着我的手,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明美,”他低声说,“没事吧?”
“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端起酒杯:“各位叔叔阿姨、同学朋友,对不起,刚才出了点小插曲。今天是我和周康裕的好日子,希望大家吃好喝好,别受影响。我敬大家一杯。”
客人们都站起来,端起酒杯。
我一口干了,感觉红酒在胃里烧着。
我知道,这个婚礼算是被她毁了。
可我没办法怪她。因为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太难受了。
需要找一个出口,而我恰好站在那里。
宴会结束后,我坐在化妆间里卸妆。
赵梦琪推门进来:“肖安然让我给你道个歉。”
“她人呢?”
“打车走了。”赵梦琪叹了口气,“她说她对不起你,让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
“真的?”
“真的。”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妆容已经卸了大半透出素净的脸,“她这几年过得太不容易了,我只是碰上了。”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不是往自己身上揽,”我摇摇头,“我是真的理解她。”
回家路上,我靠着车窗,看着街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
周康裕开车,没说话。
“康裕,”我忽然开口,“她刚才说的打胎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动过手术,我完全不知道。”
“你们不是经常聊天吗?”
“经常聊,聊的都是她老公对她好不好,她家的装修进度,还有她新买的包。她从来没说过自己身体不好。”
周康裕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她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在她眼里,你过得比她好。她不想让你可怜她。”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原来,这就是朋友之间的距离。
你们在同一个群里聊天,在同一个朋友圈点赞,在同一个咖啡店的角落里拍同一款蛋糕。
可是你不知道她在最艰难的时候,是一滴眼泪都不曾掉过,默默扛过去的。
06
婚礼结束后第三天,我正跟周康裕在新房子里收拾东西,手机响了。
是赵梦琪打来的。
“明美,你看朋友圈了吗?”
“没看,怎么了?”
“你打开看看。”
我挂了电话,打开朋友圈。
第一条就是赵梦琪发的。
是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肖安然的微信聊天记录。
发消息的人是她,收消息的人是一个头像是黑色背影的人。
我一眼就认出那个头像——那是我的微信。
那是我和肖安然的私聊记录。
我翻到最后,看到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