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让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吴玉芳,阅卷组组长。
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砸出的声响像一把锤子敲在我心上。
我蹲下身,捡起笔的手抖得厉害,连笔帽都对不准。
二十年了,这个名字我以为早就忘干净了。
可现在,它就那样明晃晃地挂在那里,像一根刺扎进眼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打转:怎么会是她?
怎么偏偏是她来改我儿子的卷子?
我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可这疼,比起心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差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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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查分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
我一大早就在厂里待不住,手心全是汗。韩婧打了三个电话问我回不回家,我说不回了,就在厂里等。
天佑考完试就说对答案,我拦着不让。我说考完就别想,反正分数出来就知道了。可我自己心里跟猫抓似的,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上午十点,韩婧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成话,我以为是天佑没考好,心里一沉,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发白了。我咬牙问:“多少分?”
韩婧抽噎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六……六百七十八。”
我愣了三秒,然后冲出门去。车间里的人都看我,老赵问我去哪,我说回家,儿子考了六百七十八。
老赵一把拽住我:“老肖,清华去年分数线多少?”
我被他这一问,步子停住了。去年清华在省里最低录取线是六百九,我们厂的刘工家儿子考了六百八十五都没上。天佑这个分,差十二分。
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表面上还得装作高兴的样子。回到办公室,我拨了几个电话,问了一圈,都说这个分上清华悬,得看今年分数线。
晚上回家,韩婧做了一桌子菜。
天佑坐在饭桌前,眼睛看我,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说:“儿子,你考得很好,比爸爸强百倍。”
天佑低着头扒饭,没说话。
韩婧在旁边夹菜给他,嘴上念叨:“报省城的大学吧,离家近,还能常回来。”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但嘴上没吭声。
吃完饭我去了阳台,抽了三根烟。
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我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心里想的全是六百七十八这个数字。
就差十二分,就差那么一点点。
后面几天,我天天盯着手机等清华的分数线。天佑把自己关屋里填志愿,韩婧说报什么学校让他自己定。我不乐意,说这事得听我的。
有天晚上我喝了点酒,跟韩婧吵了一架。她说我钻牛角尖,我说她不懂。天佑从屋里出来,看看我俩,什么也没说,又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滋味说不出来。
我这辈子是个窝囊人,厂里干二十年还是个技术员,一辈子没出息。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能考上清华,我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可现实就这么残酷,差十二分。
六月三十号那天,老赵来找我喝茶。
他是我们厂的老工人,儿子在省城当公务员,见过世面。
喝茶时他提起他儿子认识省招办的人,说高考卷子能复查。
我一听,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住。
“复查?”我盯着老赵问。
老赵压低声音说:“花钱就能办。找对人,十几万的事。”
十几万,我脑子里嗡地一下。我们家存款就八万出头,还得加上韩婧的工资。剩下的钱去哪弄?
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复查这两个字。要是那作文能追回几分,哪怕三分四分,天佑说不定就能上清华。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跑去找老赵要了那个科长的电话。老赵看看我说:“老肖,你可想好了,这事不便宜。”
我说:“想好了。”
02
我拨了那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很沉稳。他让我叫他张科长,说我这边的情况老赵已经跟他提过。他说复查一科两万,全科十万,加急再加三万。
我算了算,十三万,加上给张科长的好处费,至少十五万。这笔钱对我家来说不是小数目,但跟天佑的前途比,我认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沿上发呆。韩婧下班回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没瞒她,把复查的事说了。
韩婧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放下手里的菜,坐到我对面,眼圈红红的:“老肖,你疯了吗?十五万,我们拿什么还?”
我说:“借。”
韩婧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是个软性子的人,平时什么都顺着我,但这次她跪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说:“老肖,别折腾了。天佑考得够好了,拿这笔钱供他上大学不好吗?”
我甩开她的手,嗓门大起来:“你懂什么!差十二分,就差十二分!你知不知道清华意味着什么?你知不知道天佑要是上了清华,以后的路就完全不一样了?”
韩婧蹲在地上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心里也难受,但嘴上硬撑着。我转身出了门,去找小舅子借钱。
小舅子韩强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行。
我跟他开了口,说要借两万。
他问了问情况,犹豫了一下,说:“姐夫,你考虑清楚,这事不一定靠谱。”
我说:“我心里有数。”
韩强没再说什么,回屋拿了存折,去银行取了现金给我。我接钱的时候手有点抖,嘴上说着谢谢,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接下来我又去了妹妹家。
妹夫在建筑工地干活,家里也不宽裕。
我开口借一万,妹夫当场没吭声,妹妹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最后妹夫说:“姐夫,不是我不帮你,我们手头也紧。”
我说:“一年内还。”
妹夫看看妹妹,最后点了头。
两万加一万,才三万块。
我算了算,离十五万还差得远。
那几天我愁得吃不下饭,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韩婧看我这样,偷偷把她压箱底的玉镯子拿去当了,换了三千块钱。
我拿到钱时心里刀割一样疼。那镯子是韩婧妈留给她的,她平时连戴都舍不得戴。
最后没办法,我找了高利贷。
放贷的是县城的一个地头蛇,外号叫“阿牛”。他听了我的情况,笑了笑,说:“肖大哥,你的信用我信得过。十五万,年息三成,按月还。”
我签字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我知道这一签,就等于把自己卖了。
回家的路上,天开始下雨。
我淋着雨走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韩婧跪在地上的样子,还有天佑低着头吃饭的表情。
到了家门口,我看见天佑站在窗前往外张望,看见我浑身湿透,赶紧开了门。
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递了一条干毛巾给我。
我接过毛巾,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爸,你没事吧?”天佑问。
我摇摇头,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借来的十五万,想着复查的事,想着吴玉芳这三个字。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她,大概是因为心里乱,过去的事就都冒出来了。
吴玉芳是我初中的同桌。
那会儿我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就敢跟人家姑娘谈恋爱。
她爸是镇上中学的校长,看不上我家。
我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爸是拉板车的,我妈在供销社当售货员。
那年中考前,我把吴玉芳肚子搞大了。
她爸气得要打人,逼着我娶她。
我家的彩礼拿不出来,她爸就闹到学校,要开除我。
我一害怕,跑了。
那年暑假,我跟着村里的包工头去了省城打工,连个招呼都没打。
后来听说她爸把她送到省城亲戚家,她打了胎,嫁了一个老师。
这事压在我心里二十年,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翻了个身,心想怎么会想起她来呢。这么多年了,她怕是早就把我忘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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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钱弄齐那天下着小雨。
我揣着十五万的现金,坐上老赵的车,去了省城。老赵说他儿子在省招办那边有关系,带我去见张科长。
省招办的办公楼很旧,灰扑扑的,走廊里来来回回都是人。
张科长在他的办公室里等我们。
他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客气。
他看了看我带去的材料,又看了看那一摞现金,笑了笑说:“肖大哥,你放心吧,这事我帮你盯着。”
我递上钱的瞬间,突然有点后悔。十五万,够天佑上四五年大学了。可我一咬牙,还是把钱塞了过去。
张科长把现金锁进抽屉里,拿出一张协议让我签字。我看了看上面的条款,说复查结果无论怎样,费用不退。我犹豫了一下,签了。
从省招办出来,老赵带我去他儿子家吃饭。
他儿子赵明在省教育厅上班,是个小科长。
吃饭时赵明看了看我,问:“肖叔,你儿子的作文平时成绩怎么样?”
我说:“还行,语文一直不差。”
赵明点点头,说:“高考作文变数很大,两个老师打分差个三五分很正常。”
我心里一动,追问他:“那复查能查到什么?”
赵明放下筷子,说:“复查主要是看有没有漏评、错统,作文的话就是看有没有评卷误差。要是差了太多,可以提复核申请。”
“那要是作文分低了,能追回来吗?”我问。
赵明看了看我:“理论上可以,但关键在于让谁去查。肖叔,你找的人靠谱不?”
我看看老赵,老赵点点头,说张科长是老关系了。
赵明没再说别的。
从省城回来那几天,我像热锅上的蚂蚁,天天等消息。韩婧看我心神不宁的样子,叹了好几回气,但没再劝我。
天佑的志愿填完了,第一志愿填的是省城大学,第二志愿是本市的师范大学。他拿给我看时,我差点没把志愿表撕了。我说:“你怎么不报清华?”
天佑低着头说:“爸,分不够。”
“分不够可以冲刺!”我嗓门大起来,“你这一辈子就这一次机会,你就这么放弃了?”
天佑没吭声。韩婧在旁边拉我袖子,让我别说了。我甩开她,看着天佑的眼睛说:“还有机会,爸帮你争取。”
天佑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他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那一夜我又没睡好。我翻来覆去想着吴玉芳,想着那年的事。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想起她,可能是心里有愧。
二十年前我落荒而逃,留下她一个人面对一切。二十年后的今天,我为了儿子的前途拼上全部身家,可心里那个洞,怎么都填不满。
七月中旬,张科长来电话了。
他说复查结果出来了,让我去省城一趟。我在电话里问他结果怎么样,他支支吾吾,说来了再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当天下午我就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一路上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到了省招办,张科长领我去了他的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
我拆开档案袋的时候,手都在颤。
里面是一张复查报告,上面列着天佑的各科分数。数学、英语、理综都没变化,只有语文一栏的备注让我愣住了。
备注栏里写着:“作文评分在合理区间内,经复核,确系原阅卷老师独立评审。阅卷人:吴玉芳。”
吴玉芳。
我盯着这三个字,脑子一下子空了。
张科长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往后退了几步,靠在墙上。
这个名字,隔了二十年,又出现了。而且是改我儿子卷子的人。
我拿着报告单的手抖得厉害。张科长递了杯水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张科长,这个吴玉芳……是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省城一中的语文老师,这次阅卷组的组长。”张科长说,“怎么,你认识?”
我没回答他,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兜里,转身往外走。张科长在后面喊我,我没理。
出了省招办的大门,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夏天的风吹在我脸上,热乎乎的,但我浑身发冷。
吴玉芳,改我儿子的卷子。这是巧合还是什么?当年的事她是不是还记恨在心?那作文压分是不是她故意的?
我越想越怕,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我掏出手机,翻到韩婧的号码,想打过去说说这事,但迟疑了一下又把电话挂了。
不行,这事现在还不能跟她说。
04
回县城的火车上,我一动不动地坐着。
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麦子刚割完,地里光秃秃的。
我盯着窗外,脑子里全是吴玉芳的脸。
二十年没见,她长什么样了?
还是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吗?
我闭上眼,当年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那是个秋天,我跟吴玉芳坐在学校后面的山坡上,她说她怀上了,吓得我腿都软了。
我跟她说我会负责,她说不怕,有我在。
后来她爸知道了,闹到学校来,说要让我负责到底。
我爸去她家求情,被她爸轰了出来。我妈跪在地上求她爸给她一条活路,她爸不理。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慌了神,就跑。第二天天不亮,我就跟着包工头走了。
后来听说她爸把她送到省城亲戚家,她打了胎。又听说她嫁了个老师,生了孩子。再后来就没消息了。
这些年我结了婚,生了天佑,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我从来没跟韩婧提过这事。韩婧知道我心里有事,但她从不问。
现在想想,韩婧那个傻女人,什么都忍着,什么都让着我。我为了儿子的事跟她吵,她也不还嘴,就是哭。
我叹了口气,睁开眼。
火车快到站了,天也快黑了。我站起身,把报告单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吴玉芳,她现在是省城一中的语文老师,阅卷组组长。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去找她,当面问她是不是故意的。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说:去了又能怎样?都二十年了,人家早就不记得你了。
回到县城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韩婧在门口等我,看我脸色不好,没敢问。
我进了屋,看见客厅的饭桌上摆着饭菜,天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本书,看见我进来了,叫了声爸。
我应了一声,把包放下,坐到饭桌前。
韩婧把饭端上来,天佑也过来坐下。饭桌上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我扒了几口饭,就吃不下去了。
“爸,复查结果怎么样?”天佑突然问。
我看了看他,说:“没问题,各科分数都对。”
天佑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韩婧在旁边看看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着吴玉芳。
我告诉自己,应该去找她,把话说清楚。
可我又怕去了,会知道什么自己不愿意知道的事。
韩婧在我旁边翻了个身,问我睡不着吗。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说:“老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紧,说没有。
韩婧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最近晚上总翻来覆去的,是不是复查的事不顺利?”
我说不是。
她没再问了,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说点什么解释一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那张纸从来没捅破过。
第二天上班,我魂不守舍的。老赵看我不对劲,问我复查结果怎么样。我说没问题,各科都对。
“那你这脸色怎么像吃了屎似的?”老赵说话粗,但他是真关心我。
我说想去找那个改卷老师问问情况。
老赵一愣:“找人家干啥?都查完了,你还能怎样?”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去问问。
老赵看看我,没再问,但他那眼神告诉我,他觉得我有什么事没说。
我心里确实有事。我想弄清楚吴玉芳是不是故意的。如果是,那我得讨个说法。如果不是,那也算了,我认命。
可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二十年不见,她的名字出现在我儿子的阅卷人栏里。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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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决定去省城找吴玉芳。
出发前我没告诉任何人,连韩婧都没说。我请了三天假,坐上早班火车去了省城。到了省城一中,我在校门口转了几圈,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省城一中在市中心,学校很大,门口站着个保安,盘问进出的每个人。我在门口站了快半个小时,最后还是走了进去。
门卫问我是谁的家长。我说找高二语文组的吴老师。门卫打了个电话,然后让我登个记,放我进去了。
高二语文组在四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办公室。我走到语文组办公室门口,从窗户往里看,看见几个女老师坐在里面改作业。
我敲了敲门,一个年轻女老师开了门,问找谁。
我说找吴玉芳老师。
那女老师回头喊了一声:“吴老师,有人找。”
里面一个声音应了一声。
我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头发剪短了,烫了小卷,脸上有些皱纹,但五官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我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我们俩隔着那扇门,谁都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肖民生,你怎么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卡住了。
她转回头,对办公室里的老师们说了句“我出去一下”,然后关上门,往走廊另一头走。我跟在后面。
我们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找我有事?”她问。
我深吸一口气,把复查报告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儿子是肖天佑?”她问。
“是。”
她低头看着报告单,半天没说话。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里藏着一丝疲惫。
“你儿子写得不错。”她终于开口了,“我改的时候就觉得眼熟,后来看到名字,才知道是你儿子。”
我心里一沉:“所以你没压分?”
吴玉芳抬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肖民生,二十年了,你还是这样。”
“什么样?”
“不相信别人。”
我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把手里的报告单递还给我,然后说:“那篇作文我压了三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它偏题了。作为阅卷组长,我的底线是对所有考生公平。”
“那你为什么要压分?”我追问。
“因为它虽真情实感,但偏离了指定主题。给高分是对其他考生的不公。”吴玉芳说话的口气很平静,“肖民生,你儿子写得很好,但好文章不一定符合评分标准。”
我被她这句话噎住了。
“你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她问。
我想说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问吧,问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问问她有没恨过我。
但我没问出口。
“我来就是想弄清楚怎么回事。”我说。
吴玉芳点点头,说:“现在你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是一张合照,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女孩长得挺好看,笑得很灿烂。
“这是你女儿。”吴玉芳说。
“叫小蝶,跟我姓。”吴玉芳看着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我没打掉她。”
我手里的照片差点掉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
“那年你跑了,我爸妈逼着我打掉。我不肯,就偷偷跑了出来,找了省城一个远方亲戚住下了。”吴玉芳说,“小蝶是我一个人养大的,今年也考上大学了。”
我看着照片上的女孩,手指发抖。那女孩的眼睛,鼻子,跟天佑一模一样。
我感觉天旋地转,扶着墙才站稳。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我声音沙哑。
“告诉你又能怎样?”吴玉芳苦笑,“你那年能跑,现在又能为她们做什么?肖民生,二十年了,有些事该放下就放下吧。”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6
办公室外的走廊很安静。
吴玉芳看着我发呆的样子,说:“走吧,我请你喝杯茶,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说。”
我没拒绝。
我们去了学校对面的一家茶馆。茶馆不大,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角落里有人在看书。吴玉芳点了两杯茉莉花茶,坐在我对面。
茶端上来后,我看着杯里浮动的茶叶,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吴玉芳先开了口:“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我说托人复查试卷,看到她的名字,就来了。
“你花了多少钱?”她问。
我没说。
“十五万?”她问。
我点点头。
吴玉芳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些年没变,还是能折腾。”
我苦笑了一下:“我就是想让我儿子上好大学。”
“清华?”她问。
“清华。”我说。
吴玉芳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儿子比你有出息。他作文写得好,有这个天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看着杯子里的茶水发呆。
“你知道吗,我看那篇作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相信。”吴玉芳说,“文笔太好了,我记得你上学时语文最差,写个四百字的作文都费劲。后来看到署名,才知道是你儿子。”
我说:“他随他妈,他妈爱看书。”
“他妈妈是谁?”吴玉芳问。
“韩婧。”
吴玉芳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过了很久,吴玉芳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那是一个女孩的近照。她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马尾辫,笑得很灿烂。
“这就是小蝶。”吴玉芳说,“今年高考,她的分数够上省城大学了。”
我看着照片上的女孩,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上的脸。她长得真好看,眼睛像吴玉芳,鼻子和嘴巴像我。
“你们见过面吗?”吴玉芳问。
我摇摇头:“今年才知道。”
“那你家里知道吗?”
我再次摇头。
吴玉芳沉默了。她看着窗外,阳光打在她脸上,她眼角有泪光闪动。我盯着她的眼泪,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
“吴玉芳,对不起。”
我说出这三个字时,喉咙发紧。
吴玉芳转过头看着我,眼泪滑下来:“肖民生,你当年要是能说出这三个字,我们可能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吴玉芳说,“我恨过我自己,恨我当年太年轻,恨我相信了一个不靠谱的人。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不靠谱,还想赌一把。”
我听着她说,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后来我想明白了。”吴玉芳擦了擦眼泪,“人这一辈子,该遇到的人都会遇到,该错过的都会错过。你是我该遇到的人,也是我该错过的。”
“小蝶知道我吗?”我问。
“知道。”吴玉芳说,“你是我跟她爸爸的初恋,后来因为家里反对分手了。你去了别的地方,我嫁给了她爸爸。”
我说:“她爸爸是老师?”
吴玉芳点点头:“她爸爸姓赵,是数学老师。我们结婚十五年了,他在小蝶十二岁那年病故了。”
我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玉芳看着我,突然笑了:“你别多想,我不是来说这些的。”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问。
吴玉芳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因为我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儿子高考,你女儿也高考。这也许是个机会,让你知道,你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会影响别人的人生。”
我坐在那里,手机一直响。
是韩婧打来的。
我没接。
吴玉芳说:“你接吧。”
我站起来,走到茶馆外面接电话。韩婧在电话里问我在哪,我说在省城。她问我是不是去找那个改卷老师了。
“你怎么知道?”
韩婧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昨天看到你包里的报告单了。那上面写的名字,我认识。”
我的心一沉。
“你认识?”
“你忘了?那年你跟我相亲的时候,在饭桌上喝醉了,喊的就是这个名字。”韩婧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可我听见了。”
我站在茶馆外面,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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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韩婧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害怕。
电话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像是隔着一座山在喊话。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你第一次跟我说儿子的高考成绩那天晚上。”韩婧的声音有点沙哑,“我看到你坐在阳台上的样子,就知道你又想起她了。老肖,二十年了,你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拔掉。”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我不是……”我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自己更清楚。”韩婧说,“你爱儿子,胜过我,胜过你自己。但你对那个女人的亏欠,一直压着你,让你喘不过气。”
她的话句句刺在我心上。
“你去找她了?”
我说是。
“她过得怎么样?”韩婧问。
“不好不坏。”我说,“她有个女儿,今年也高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女儿?”
“她给我生的。”我说出这几个字时,声音都在发抖,“那年她没打掉孩子。”
韩婧没有回应。我等了很久,才听到她轻声说了句:“老肖,你现在在哪儿?”
“省城一中对面的茶馆。”
“天佑在你身边吗?”
“没有,他一个人在家?”
“嗯,我请了假,在家陪他。”韩婧说,“但我今天早上看到他的房间空了,他的书包也不见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说什么?”
“我早上叫天佑吃饭,他房间里没人,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爸,对不起,我走了’。”韩婧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感觉天都塌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应该是昨天晚上。”韩婧说,“我早上才发现。”
我拿着手机,站在茶馆门口,脑子飞速转动。天佑走了,他会去哪?他为什么要走?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他会不会也来了省城?他会不会也知道了吴玉芳的事?
“韩婧,你实话告诉我,天佑是不是知道什么?”
韩婧沉默了很久。
“他偷听过我们吵架。”韩婧说,“你找高利贷那天晚上,我们说的话,他全听见了。”
我拿着手机的手指发白,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还知道什么?”
“可能……知道吴玉芳的事。”韩婧说,“你睡着以后说梦话,喊了吴玉芳的名字。”
我靠在墙上,腿发软。天佑知道了,他知道了他有个姐姐,他知道了我当年的事。所以他跑了。
“老肖,你快去找他。”韩婧在电话里求我,“他从小内向,有事憋在心里不说,我怕他做傻事。”
我挂了电话,冲回茶馆。吴玉芳看我脸色煞白,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吴玉芳拿起包就站了起来:“走,我跟你去找他。”
我和吴玉芳在省城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找着。我们去了火车站、汽车站、公园,去了所有可能的地方。
省城的黄昏来得很快,太阳下山后,街上的路灯一盏盏的亮了。
我蹲在一棵树下,心里空落落的。
吴玉芳站在不远处,看着我。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递给我一瓶水。我没接。
“他会去哪?”吴玉芳问。
我摇摇头。
“他是不是知道小蝶的事了?”吴玉芳问。
我不知道。
吴玉芳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她全家福,她和小蝶,还有她去世的丈夫。照片上的小蝶笑得很开心。
“小蝶知道她有个弟弟吗?”我问。
“知道。”吴玉芳说,“我跟她说过。她说想见见这个弟弟。”
我抬头看她。
“她说什么?”
“她说挺好的,以后有人作伴了。”吴玉芳笑了,“这孩子心胸比我宽。”
我眼眶发酸。
吴玉芳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陌生号码。”她说,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很弱。吴玉芳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我接过来。
“爸爸,是我。”天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我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天佑,你在哪?”
“我在火车站。”天佑的声音有点抖,“爸爸,对不起,我不该偷听你们说话。”
“天佑,你听爸爸说——”
“爸爸,我都知道了。”天佑打断我,“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个过不去的坎。我不怪你,我自己也不争气,考不上清华。但我来这里,是想见见姐姐。”
我拿着手机,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