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军事科学院主编《全国解放战争史》第二卷；粟裕著《粟裕战争回忆录》；吴强著《红日》；《华东人民解放军第20号公报》；维基百科"孟良崮战役"条目；知乎专栏《张灵甫和整编第74师》；抗日战争纪念网相关条目；澎湃新闻孟良崮战役专题报道；中国农业大学新闻网《百年大党的100个故事：孟良崮战役》；观察者网《孟良崮战役敌我双方总兵力的差距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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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5月，山东沂蒙山区。
孟良崮还没等来夏天，就先感受到了一种异于往年的燥热。
那不是阳光带来的热，是炮口的热，是炸药的热，是成千上万具血肉之躯在岩石上消耗殆尽后蒸散出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
就在那几座怪石嶙峋、寸草难生的山头上，历时四天四夜，数万人的命运被彻底改写，整个解放战争的走向在这里悄悄地拐了一个弯——那个弯，不是渐变的，是骤折的，是用一万多条人命折出来的。
有人说孟良崮战役是解放战争中最惨烈的一仗。
有人说这不过是一场以多打少的围歼。
还有人说，胜负早在开打前就注定了，说什么都是马后炮。
这些话都有道理，也都不完整。
真正让人无法遗忘的，不是史书里的数字，不是后人的评价，而是当地那些山里老百姓说过的一句话——
战斗结束之后，整整两年，没有一个山里人敢踏上那片山头。
两年。
不是三天，不是三个月，是整整两年。
那片山，究竟经历了什么？那场仗，打得究竟有多惨？
【一】它的来历：一支从淞沪会战打出来的部队
1947年5月被围在孟良崮上的整编第七十四师，绝不是国民党军队里随随便便能拉出来的一支部队。
要讲清楚这支部队，得从1937年说起。
那年八月，"八一三"淞沪会战打响。
第74军在这场战役里诞生，组建典礼都没来得及举行，就直接拉上了战场。
从师长到士兵，都是第一次见到74军这块牌子，就已经听到了炮声。
74军后来在抗战中功勋卓著，参加了淞沪会战、徐州会战、长沙会战、常德会战等战役，多次挫败日军，素有"抗日铁军"之称。
其中最让74军名声大噪的，是1938年的万家岭战役。
日军第106师团被包围在万家岭，薛岳从各部精选敢死队突袭。
带队的，是时任305团团长张灵甫。
张灵甫亲率一支突击队从日军疏于防范的张古山后山绝壁上进攻，飞夺张古山，得知德安大捷之后，田汉受郭沫若委派采访张灵甫等人，张灵甫以真名真姓在话剧《德安大捷》中出现，德安战役之后荣获四等云麾勋章。
此后74军一路征战，1941年3月张灵甫代理58师师长，指挥58师参加上高会战，此役58师荣获国民政府第一号武功状和最高荣誉"飞虎旗"，被誉为抗日铁军。
常德会战打日军精锐，湘西雪峰山战役重挫日军116师团，十年血战，打出了一块金字招牌。
抗战胜利后，74军进驻南京，接受日军投降，并承担首都卫戍任务。
鬼子投降后全军整编，74军番号为整编74师，全师32000多人，驻防南京，张灵甫授中将兼任首都警备司令，蒋介石宋美龄常往慰问，御林军声名鹊起。
中国国民党整军会议后，第七十四军改编为整编第七十四师，仍有3万多人，被蒋、陈诚捧为"国军模范"。
全师清一色美械装备，整编第七十四师在国军中号称五大王牌主力之首，又因为抗战胜利后负责卫戍首都南京，有着"御林军"之称。
解放军将整编第74师视为最难对付的敌人，认为整编第74师"官兵素质在蒋军中算是比较好的，老兵占很多，军官、士兵甚至马夫都经过严格标准训练，战术指挥及技术动作均较正规熟练。装备精良，补给充足……其官兵对蒋甚为信仰，且骄横自大"。
能让对手公开承认"你很强"，这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但有一点很少被提起：解放战争开打以来，整编74师在华东战场接连苦战，老兵损耗相当严重。
在孟良崮战役之前的一系列作战，整编第74师的战损缺额数已高达10909人，以其当时6个战斗团的编制而言，平均每个团战损缺额数已达到了1800余人，尤其步兵连老兵数量占比已经下降到了40%。
这意味着，那块"天下第一师"的金字牌子背后，其实早就没有抗战时期那么光鲜了。
只是外人看不出来，张灵甫自己或许也不愿意承认。
整编74师的师长张灵甫，是这场战役里最复杂的一个人物。
张灵甫（1903年8月20日—1947年5月16日），名锺麟，字灵甫，陕西西安人，黄埔军校第四期毕业，中华民国国民革命军将领。
抗日战争时任职于国民革命军第七十四军所属部队，被蒋介石誉为"模范军人"。
他的出身，跟很多那个年代的职业军人不一样。
家境不错，受过系统的新式教育，后来考入了北京大学历史系——是正经的读书人底子。
他还练过书法，据说字写得极好，陕西国民党元老于右任见到他挥毫，连声称奇。
后接受新思潮的影响，张灵甫不甘身处穷乡僻壤，千里迢迢来到北京，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
北京学生运动风起云涌，张灵甫积极参与之余，深感学生的软弱无力，愤而投笔从戎，到河南开封参入胡景翼的国民二军军官训练团。
1926年，热切投身革命的张灵甫参加了广州黄埔军校在郑州的秘密招生，并被录取。
同年秋，张灵甫进入黄埔军校第四期入伍生总队，修步科。
1927年3月8日，军校第四期学生开学典礼上，张灵甫、胡琏、林彪、刘志丹、袁国平、李弥、文强、唐生明等日后中国大地上风云一时的人物们站在一起，聆听校长蒋介石的训话。
以这一刻为起点，张灵甫开始了他二十年的戎马生涯。
从黄埔毕业之后，张灵甫在74军体系里一步步升迁。
抗战期间确实能打：万家岭飞夺张古山、上高会战获飞虎旗、1943年11月常德会战，张灵甫部作为主力与51师携手歼灭日军13师团大部，获颁云麾勋章一枚，他被蒋介石誉为"模范军人"。
数度立功，多次负伤，硬是打出了一身硬气。
但他有一个毛病，随着官越当越大，这个毛病越来越明显：太狂，太不把人放在眼里。
当时蒋在遴选这个王牌师师长时，李天霞依仗钱大钧作后台争夺此职，但王耀武、俞济时却力保张灵甫任师长，为此李天霞一直怀恨在心。
这笔旧账，后来在孟良崮上变成了最要命的一刀。
不过这是后话，先按下不表。
在解放战争初期，整编74师一路猛进，内战初期，张灵甫和他的74师屡战屡胜，攻占了苏皖解放区首府淮阴，使得粟裕被迫放弃了两淮地区，华野主力只得北撤山东。
张灵甫踌躇满志，扬言要把陈毅赶进东海喂鱼。
这句话，后来成了孟良崮战役最具讽刺意味的一个注脚。
有一个细节值得单独说：张灵甫曾经向上级反映，对于进入山区作战，张灵甫牢骚满腹。
他曾对毛森抱怨："我是重装备部队，如在平原作战，炮火能发挥威力，陈毅二三十万人都来打我，我也能应付；现在迫我进入山区作战，等于牵大水牛上石头山。有人跟我过不去，一定要我死，我就死给他们看吧！"
不料最终一语成谶。
【二】1947年春：蒋介石的"重点进攻"和华野的压力
进入1947年，解放战争的格局出现了决定性的转变。
蒋介石放弃了全面进攻——这条路证明走不通，线太长，处处被动。
转而集中力量，对陕北和山东两个解放区实施"重点进攻"，企图先拿下这两块地方，扭转战略颓势。
1947年2月，国军撤消徐州、郑州绥靖公署，组建徐州司令部，由陆军总司令顾祝同亲自指挥，统一指挥对山东解放区的重点进攻。
此时国军在山东地区的总兵力为24个整编师（军），60个旅（师），约45万人，占进攻各解放区总兵力的27%，重点进攻兵力的64%，以整编74师、第5军和整编第11师这三大王牌部队为骨干，组建三个机动兵团，采取"密集靠拢、加强联系、稳扎稳打、逐步推进"的战术。
这个战术，吸取了之前多次被各个击破的教训。
说白了就是：不冒进，不孤立，每天就推进几公里，部队始终靠在一起，相互之间随时能呼应，不留缝隙。
外行看着觉得慢，内行明白这招很毒——根本不给华野下嘴的机会。
华野司令员陈毅、副司令员粟裕面临巨大压力。
华东野战军决心寻机歼灭进犯的国民党军，但除于4月下旬在泰安歼灭1个整编师外，由于国民党军行动谨慎而未获战机。
华东野战军决定原定插入敌后的第1、第7纵队停止南下，已经南下鲁南的第6纵队隐蔽潜伏待机，野战军主力撤至莱芜、新泰、蒙阴以东待机。
中央军委同期指示：要诱敌深入，要有极大耐心，掌握最大兵力在手，不要性急，不要分兵。
粟裕手握主力，一边等待，一边承受压力。
这种等待，不是悠闲地等，是咬着牙等，是知道一旦等不来战机、主力被迫转移，整个山东局面将大为不利的那种等。
机会，终究还是来了。
在得知我军后撤后，蒋介石、顾祝同命令3个兵团采取"东进北压"战术，试图在鲁南地区凭借优势兵力与我军主力决战。
其中，担负右翼进攻任务的第1兵团司令汤恩伯不待2、3兵团统一行动便率先命令部队发起进攻。
汤恩伯命令整编第74师在第25、第83师配合下于5月11日进攻华野总部所在地坦埠，企图占领沂水至蒙阴的公路。
74师作为中路主攻，攻击猛烈，一路推进。
但问题来了：两翼的整编25师和整编83师没能跟上。
74师一头扎进去，两侧出现了明显的空隙。
整编第74师在整个第一兵团的队列中担任主攻，5月12日，74师开始大举进军，以58旅为前卫，师部和直属部队为本队，57旅为后卫，直扑坦埠。
当天上午，74师的前锋51旅主力渡过汶河，但继续向北推进时遭到解放军顽强抵抗。
张灵甫判断出已经开始和解放军的主力接战了，根据侦察发现在坦埠附近至少有解放军的3个主力纵队，决定改变原定计划。
张灵甫提出，让主力2个旅暂留汶河南岸，以便随机应变。
兵团司令部拒绝，命令全师北渡汶河，按时攻占坦埠。
74师只好继续往前。
就在这同一时间，华野司令部也察觉到了这道缝隙。
5月11日，国军各部按计划发起攻击，74师于当日攻占重山、艾山，当晚解放军掌握了第1兵团行动计划。
陈毅、粟裕认为歼灭74师更为有利，核心原因有四点：其一该师正位于解放军主力正面，不需要作较大的兵力调整即可形成5:1的兵力优势；其二74师虽为全美械装备，但受山区地形限制，重装备难以发挥作用；其三该部为嫡系精锐，素来骄横，与其他国军（如83师）矛盾很深，在解放军顽强阻击下不会全力援救；其四正因为该部是国军精锐主力，战斗力强，一旦被歼将对国军造成实力和精神上的双重打击。
就这四条理由，粟裕做出了决定：打整编74师。
5月12日下达围歼74师部署命令：第1、4、6、8、9共5个纵队担负围攻，其中第1、8纵队从74师两翼穿插迂回，第6纵队从鲁南兼程北上，断其退路，这3个纵队负责割裂74师与友邻联系，第4、9纵队从正面出击；第3、7、10纵队阻击国军第7军、第5军、整编48师和11师，第2纵队保障第8纵队侧翼安全，并策应第7纵队；特种兵纵队集结于沂水、下位之间。
一张网，开始悄悄合拢。
【三】74师，感觉到了危险
5月14日上午10时，张灵甫收到报告：天马山、马牧池、磊石山数处阵地相继失守。
这些阵地，是74师两翼的护翼支撑点。
同时失守，说明一件事：两翼都被插进来了。
担任正面主攻任务的第4、第9纵队在坦埠以南的阵地上成功阻击了敌人的攻势，与此同时，第1、第8纵队迅速插入74师两翼，第6纵队进至74师后方切断其退路。
至此，整编第74师彻底被我军5个担任围歼任务的纵队包围，陷入孤立的状态。
包围圈的关键节点，是垛庄。
垛庄是74师唯一的南撤通道。
华野9个纵队全军出击，在粟裕的指挥下，解放军切断了整74师与整83师、整25师的联系，第6纵队从鲁南铜石急速北进，堵住了74师的退路，张灵甫被迫向孟良崮、垛庄收缩。
第6纵队在第1纵队和第8纵队的协同下，于5月15日拂晓攻占垛庄，彻底切断74师的退路，华野至此形成对整74师的四面包围。
后路断了。
接下来，张灵甫面临的选择极其有限：往北是华野正面的两个纵队，往东往西是穿插迂回的两翼部队，往南的退路被截断。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往高处走——撤到孟良崮山上，占据制高点，固守待援。
74师副参谋长李运良力主坚守孟良崮，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精神配合外线友军与解放军决战，参谋长魏振钺认为此地孤山绝地，为兵家大忌，不宜坚守。
师长张灵甫认为自己部队建制完整，战斗力又强，外围友邻相距又近，虽然弹药、粮食、饮水都很缺乏，但坚持一两天没有问题，而一两天足以实现中心开花的战役企图，正是建立殊勋的时候，因此立即调整部署，依托孟良崮等险要山头进行防御，同时要求空投粮、弹、水接济。
蒋介石发电令严令外线10个整编师火速向74师靠拢，并急调第5军、整编64师、20师和9师兼程驰援，集中外线10个整编师（军）与解放军决战，命74师坚守阵地、吸引共军主力，准备里应外合，中心开花，夹击共军。
听起来是个漂亮的战略。
但蒋介石漏算了三件事：孟良崮的地形断水断粮、援军是否真的肯拼命来救、华野是否给援军这个时间。
这三件事，后来全部出了问题。
整编74师各部爬上孟良崮之后，真正开始明白这里有多难守。
孟良崮在山东中部沂蒙山区，群山连绵，沟壑纵横。
张灵甫整编第七十四师所占领阵地，虽地势险要，但都是岩石山地，无法构筑工事，人员、马匹、辎重等密集在各山头和山谷里。
这是孟良崮最致命的地方：不能挖壕，不能修掩体，三万多人挤在几座石头山顶上，暴露在天空之下，就像站在一个没有任何遮蔽的靶台上。
美制武器射速快，火力强，弹药消耗大，整编74师仅用了两天就打完了所带的弹药。
还有整74师的营级骨干火力是美制M1917A1型7.62毫米水冷式重机枪，需要用水来对枪管进行冷却，但是孟良崮是个没有水源的石头山，连人饮水都异常困难，更没有多余的水来冷却枪管。
这直接导致74师的火力大受影响，在孟良崮战役中，74师在火力上，无论是火炮还是轻重机枪，都没有优势可言。
还有一件事，被后来很多人忽略了。
整编第74师的实有兵员大约是27000余人，扣除留守部队，实际参战兵力约25000余人。
也就是说，上了孟良崮的，并没有通常说的"三万大军"。
整编74师派往孟良崮的兵力涵盖了51旅、57旅、58旅及其直属单位，总计大约25000名士兵，榴炮营、战车连以及新增的三个步兵团被安排在临沂驻守。
这批人就这样被困在了孟良崮。
两万五千精兵，占据制高点，外有十个整编师的援军——按照任何一本兵法，这都不该是全军覆没的局面。
但偏偏，四天。
华野五个纵队，冒着被十面包围的危险，以12189人的伤亡，彻底摧毁了这支国民党的头号王牌——
孟良崮山上那几天，到底打成了什么样子？
黄百韬到底有没有拼命？李天霞又在干什么？
那道最关键的垛庄大门，是谁踢开的，背后藏着一段什么样的故事？
张灵甫生命中最后一封信，究竟写了什么？
仗打完两年，山里人为什么没有一个敢靠近那片山头？
这场战役，真正最沉甸甸的那部分，在下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