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初五,我去挂沈江河的外套,手指碰到一个硬东西,摸出来是一支口红。黑壳,漆磨掉了不少。我认不得那个颜色。
客厅里,公公还在讲古书里的话:大雁忠贞,雄雁一辈子只认一个伴儿,从不主动求偶。饭桌上的人都在笑,我也跟着笑,手心却凉透了。
那晚,我翻出父亲留下的手抄本《禽经》。
纸页之间,掉出一张旧照片,一个男人的背影,独自站在水边。
我一直以为,父亲这辈子心里只有我母亲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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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端午那天,沈家老宅的厨房里热气蒸腾。
我站在灶台前,粽叶的清香混着五花肉的味道,扑得人脸上发腻。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把窗户蒙上一层白。
我拿锅铲压了压粽子,想起母亲生前包粽子的手法,心里不知怎么就酸了一下。
沈江河从客厅探进头来,说:“爸叫你呢。”
我应了一声,把火调小,解下围裙。走到客厅,沈德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线装书,脸上泛着红光。他退休之后迷上了古书,逢人便讲。
“秀君,你来看,”他冲我招招手,“这书上说,大雁最忠贞。雄雁一辈子只娶一个,从来不主动求偶。”他顿了顿,像说书人抖包袱似的,“它们认准了,就用一辈子去守。”
我笑着点头,心里却想着厨房的粽子。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沈若琳正低头看手机,大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新染的,眉间拧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沈江河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一条腿叠着,膝盖上摊着施工图纸。他最近接了个新项目,忙得脚不沾地,吃饭都难得正经坐下。
“爸,你说的那个雄雁不主动求偶,是真的假的?”若琳头也没抬,随口问了一句。
“古书上写着的,那还有假?”沈德才眼睛一亮,“雁这东西,认了伴儿就死心塌地。哪像现在的人……”他话头一收,看了一眼沈江河。
沈江河跟没听见似的,把图纸翻了一页。
我那会儿觉得,这顿晚饭应该能平平静静地吃完。现在回想起来,我真是个迟钝的人。
饭后我收拾桌子,沈江河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进书房接了个电话。
我端着碗筷往厨房走,经过那把椅子时,无意间手掠过外套口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站住了。那形状我太熟悉了。
我把手伸进去,摸出一支口红。
黑色的管身,哑光,盖子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块。
我扭开看了看,是个偏深的豆沙色。
不是我的颜色,我从来不涂那么暗的色彩。
我握着那支口红,站在餐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碗里的剩汤正一点一点地变凉。
“妈,你干嘛呢?”若琳从客厅走过来,瞥见我手里的口红,“哟,新买的?挺好看的颜色。”
我把口红攥进掌心,揣进围裙口袋。
“你爸给的,”我说,“我说不要,他非要买。”我自己都不信这话,可它从我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顺畅得让人心惊。
若琳没起疑,转身回客厅去了。我能感到自己手腕上的脉搏一下一下跳着,像有什么东西在敲城门。
我低头看看围裙口袋鼓起来的一小块,胸口闷闷的。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就像往嘴里塞了一团棉花,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晚上九点,沈江河穿上外套说工地那边还有事,出门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钻进车子,车灯亮起,缓缓驶出小区门口。
夜风里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一个男人在吼,一个女人在哭。
很吵。
客厅里沈德才还在翻他的书。我走到他身边,低声问:“爸,你说那大雁,雌雁怎么就能让雄雁一辈子死心塌地?”
沈德才抬头看我一眼,推了推老花镜。“书上说,雄雁认了伴儿就跟着走,但那是它自己的事。”
他翻了一页,像自言自语:“不过嘛……我可不信雄雁什么都不做。就算它不主动,雌雁那边肯定也有自己的法子。要不,凭啥认准它?”
我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回到卧室,从床底翻出一个樟木箱子。
那是我父亲的遗物,母亲走后,我一直收着,没怎么动过。
箱子没有锁,搭扣上一圈薄薄的锈。
打开盖子,最上面是一件蓝灰色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棉袄下面压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封皮上用毛笔写着两个字:禽经。
我翻开扉页。父亲的字迹入目,端正清瘦,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劲儿。手抄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了,有的地方有水渍,洇成一团深色的印子。
我翻了几页。
字迹密密麻麻,繁体小楷。
写的是雁、鹤、鹳、鸳鸯的习性和古人对它们的解读。
翻到某一页时,纸页之间夹着一张照片,硬硬的,滑出来掉在我膝盖上。
我拿起来看了看。一张旧照片,已经褪了色。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中山装,站在一片水边。水很宽,看不清是湖还是河。男人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水里的什么。
照片背面,用蓝色钢笔写着一行字:癸未年秋,长湖。
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男人不认识。
但我认得那个湖,长湖,在我父亲的老家那边。
小时候他带我去过一次,说是去走亲戚,可是在湖边没待多久就回了。
那会儿我才上小学。
我攥着那张照片,心里七上八下的。他说那是探亲,可他站在长湖边的背影,看起来根本不像是走亲戚。
“秀君,睡了吗?”门外传来沈德才的声音。
我赶紧把照片塞回书页里,合上。
“还没呢,爸。你早点歇着。”
门外传来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渐渐远了。我低头看着那本《禽经》,书页间隐隐露出照片的一角。
我心里翻腾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被人搅动了水面,底下浑浊的泥翻上来,看不清也躲不开。
02
第二天上班,我脑子还乱着。
文化馆的办公室不大,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桌上堆着书,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年画。
我坐在位子上,把昨天从家里带来的那本《禽经》摊在面前,一句一句地看。
看到大雁那一节时,我愣住了。
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雄雁不偶,雌雁先渡。冬末春初,雌雁入水解冻,雁群随焉。雄雁从之,终身不改。”字不多,但翻译过来意思明明白白:雄雁不主动求偶,雌雁先下水试探冰面。
雁群跟着走,雄雁也跟着走。
然后它才认准了这个伴儿。
我看了三遍,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原来古人的意思是,雄雁的忠贞并不是凭空来的。是那只雌雁,先跳进了冰水里。
“秀君,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同事孙姐端着茶杯走过来,探头看了看,“哟,古书啊。怎么想起研究这个了?”
“随便翻翻。”我把书合上,“我父亲留下的,写着玩。”
孙姐坐回自己的位子,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你们家老沈最近忙什么呢?昨天我在南湖那边看见他了,跟个年轻女的在吃饭。穿西装打领带,挺讲究。”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资料:“他公司的事,有人陪着应酬吧。”
孙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我手里的报纸角被我捏出一团皱痕。
年轻女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天沈江河西装口袋里的口红。
我没有证据,我说服自己那可能是他给客户准备的礼物,又告诉自己那颜色我可以涂,只要我愿意。
但我心里清楚,到底有些东西不对了。
中午,若琳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跟曹阳吵架了。我问她因为什么。
她回了一句:“就因为我跟他说以后想在县城安家,他就不说话了。他什么都不说,我一个人在那唱独角戏,像个小丑。”
我盯着手机屏幕,没有马上回复。
她的委屈我明白,相恋三年,连一句准话都不敢给的人,换谁心里都堵得慌。
我想告诉她,你往后退一步,看看他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可话到嘴边,我又发不出去,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退了多少步。
下午我没在办公室待住,去了二楼资料室。
资料室里堆着各个年代的县志和民俗调查记录,落了一层层灰。
我翻了一个多钟头,找到几处关于长湖的记录。
长湖,位于本县西南方向,水面开阔,秋冬季节有雁群栖息,自古就有“雁归长湖”的说法。还有一段引文:“民谚云:雁不单飞,湖不断流。”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父亲照片里站的那个位置,长湖,大雁。他到底去长湖做什么?为什么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想起小时候他带我去长湖那次,他在湖边站了很久。
我蹲在岸边捡石头,回头看他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往下塌着,脸朝着水面,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截老树桩。
这时候我妈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一直没再娶。
那时我小,不懂一个男人站在水边什么都不做,是在想什么。现在我才明白,有些心事,他宁愿说给水听,也不肯说给任何人知道。
我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但我知道,我睡不着。
晚上回到家,沈江河难得早回来,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进厨房下了碗面条,端出来放在他面前。
他没抬头,说了声“放这儿吧”,眼睛还在手机上。
我站在茶几旁边,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我要在这站多久,他才会抬眼看我一下?
我转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从抽屉里翻出那支口红,拧开,在手背上涂了一道。
那个豆沙色在我的皮肤上暗沉沉的,像一块旧伤痕。
我看了很久,扯了张纸巾擦了,纸巾上留下一片淡淡的红。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沈江河的朋友圈。
最近三个月,他发过唯一一条动态,是一张工地效果图,配了三个字:又一台。
没提到家,没提到我,没提到若琳。
倒是林若云在这条动态下点了个赞。
林若云。
我认识她,跟沈江河一起吃过一次饭。
三十出头,人挺清瘦的,短发,说话干脆利落,一看就是做事的女人。
那次吃饭,她拿着酒杯敬我,笑着说“嫂子气质真好”,我当时还挺受用的。
现在想起来,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平躺在床上,床头的灯没有关。
窗外的风透过纱窗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味道。
这个季节的夜里,花香太重了,重得让人觉得心里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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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下午,我回了趟娘家老屋。
房子自从母亲去世后一直锁着,钥匙挂在老柜的抽屉里。
我隔几个月回去收拾一次,扫扫地,擦擦灰。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味道扑面而来。
正屋的墙上还挂着父母的合影。
两人站在县一中门口,父亲穿着蓝灰色中山装,母亲穿着碎花裙子,笑容都很淡,但看着让人心里舒服。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已经泛黄,边角翘起来,像被时间晒脆了。
我走到西屋,打开母亲陪嫁的那口老樟木柜。
里面叠着母亲的衣服,都仔细地码着,最好的那件藏蓝呢子外套放在最上面。
我伸手摸了摸袖口,毛衣的毛线扎着手心。
母亲走后十几年了,这些衣服我没舍得送人。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角磨得毛了,攥在手里很轻。
我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本薄薄的日记本,塑料皮封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是母亲去世前一年。
母亲的笔迹我很熟悉,端正,圆润,跟父亲的笔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我从来没见她写过日记。
我靠在柜门边,一页一页地看下去。
大多是流水账,今天买了什么菜,天气怎么样,邻居家的小孙子来串门了。
偶尔有一两句心事,也都是简短带过。
翻到靠近后面的几页,笔迹忽然重了,像是用力写下去的:“他又去长湖了。我也不问了。问多了,他难过,我也难过。”再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这辈子,不知道是他欠我的,还是我欠他的。”
我握着日记本,坐在老屋的板凳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的竹叶吹得哗哗响,蝉声一阵接一阵。
长湖。
又是长湖。
父亲去长湖,母亲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到底怎么忍的?
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咽了一辈子。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想起那支口红。
我心里忽然间疼了一下,说不清是为母亲,还是为自己。
我把日记本装回信封,塞进包里。
出门时碰见对门杨婶,她提着一袋菜,看见我就笑:“秀君回来了?跟你爸年轻时候长得真像。”
我笑了笑,跟她闲扯了几句。
她忽然压低声音:“你爸以前隔一阵子就骑车去西边那长湖,我见过好几回。后来你妈还在那阵子,好像两个人还一起去过。你记得不?”
我摇了摇头。我记忆里,母亲很少出远门。
杨婶摆摆手:“也难怪,你那时候小。你爸那人不爱说话,见人就嘿嘿笑两声。心事都在肚子里装着呢。”说完,她提着菜进了门。
我站在老屋门前,太阳照在头顶,晒得人脸上发烫。长湖,又是长湖。我父亲生前也是在那里留下的照片,母亲知道他常去,什么都不说。
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骑车去了文化馆,翻了半天旧县志。
长湖那一段,有一条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记载。
上个世纪某年,冬天极冷,湖面结冰,南迁的雁群停留过冬。
开春时冰面化了一半,冻死了一群雁。
有条注:雁群之首,雌雁也。
雌雁领队探路,破冰而行。
我合上书,坐在空荡荡的阅览室里,窗外天已经黑了。
那只领队的雌雁,在初春,跳入冰水中。
水那么冷,它有可能自己活不下来。
但它要下水,它们才敢跟着。
我的手指轻轻点着那行字,心里浮起一个模糊的念头。
也许父亲去长湖看雁,看的就是这种先下水的姿态。
只是我当时还没明白,这个念头会把我的生活推向哪里。
当晚回到家,沈江河已经睡了。
饭桌上留着一张纸条:加班,你自己吃。
纸条被拉下来的便利贴贴抬头,已经有一些卷边。
我站在餐厅里,看着那盏灯下的一碗凉饭,忽然觉得整个人像泡在冷水里面。
原来这些年来,我就像那只站在冰边的雌雁,看着水面,一直在等他先跳下去。
可他从来没有。
04
第二天下午,我拿着沈江河的降压药去了他公司。
他新换了办公室,在五楼,坐电梯上去。
电梯门一开,走廊尽头有两个人并肩走过来。
穿衬衫的正是沈江河,旁边那个女人短发、干练,手里捧着几本图纸,微微侧过头跟他说着什么。
是林若云。
她抬起头来,正好撞见我。她顿了一下,笑起来:“嫂子来了。”沈江河转过头,看见我时眼角有一丝明显的慌忙:“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我走过去把药递给他:“你早上忘带了。”
他接过药,随手揣进裤兜里:“行,我知道了。”
林若云在一旁说:“沈总,您先忙吧,图纸我送过去。”她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嫂子,嫂子可真贤惠,沈总天天提你。”
她走远了,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的响。我心里被这声音敲得有些不踏实,说不出哪里不对。
沈江河问我去哪儿吃饭,我说不了,还有事。他也没坚持,拍了拍我的肩:“那你回去小心点。”说完就往办公室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进去,门关上。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我站了一会儿,才按了关闭键。
下电梯的时候,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个月有一回,他在卫生间洗漱,我看见他衬衫领口有一条口红印子,浅红色的,像是被水洗过,淡得快看不见。
我当时问了一句,他说是同事蹭上的。
我也就没再多想。
现在想想,同事。哪个同事会蹭到他领口上,还带颜色?
我没有回家。
我骑着电动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家卖户外用品的店门口。
我进去买了一双防水鞋,又买了一件冲锋衣。
店主问我是不是要出门,我说是。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说:“去湖边玩吧?这两天天气好,适合出去透透气。”
我点了点头。我心里想的是,我要去长湖。去看看父亲看过的水,去看看雁群下水的地方,去亲眼看看那只雌雁是怎么跳进去的。
晚上回到家,我在阳台上收衣服。沈江河坐在客厅里看新闻,声音开得很低。
我抱着叠好的衣服走进卧室,拉开行李箱。然后我忽然停住了。我把衣服放在床上,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本《禽经》。
翻到夹着照片的那一页时,我愣住了。照片不见了。
我把整本书抖了抖,没有。
再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照片被人拿走了。
我的手一下子沁出汗来。
那天晚上我藏在书页里的照片,明明在这个位置,我不会有错。
沈江河走进卧室,看见我手里捧着书,随口问我:“找什么呢?”
我把书合上,咽了一下唾沫:“没什么。我爸那本古书,里面夹了张纸,我找找。”
他“哦”了一声,转头去拿睡衣。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边的垃圾桶,里面干干净净。
我知道我问他也没用。
如果真是他拿走的,他要么说不知道,要么反问我一句记错了吧。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像有什么东西在一步步走过来,很快就要把答案送到我面前了。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靠在床头发了半天呆。
窗外传来一阵远远的狗叫声,叫了很几声才停。
沈江河在客厅里翻了个台,电视上传来一阵热闹的广告音。
我没有告诉他,明天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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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大亮。我提着行李箱轻声走过客厅,往门口走。刚摸到门把手,卧室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
我回头一看,沈德才穿着秋衣秋裤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蜡黄,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一只手紧紧抓着门框,另一只手压着胸口。
“秀君……”他的声音发颤,像灌了风,“我……我胸口……”
我扔下行李箱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扶住他。
他的身体在我手里往下坠,重得像一袋水泥。
我一只手抱住他,另一只手摸手机,手抖得厉害,指纹解锁试了三次才打开。
电话拨出去时,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就像练过很多次一样:“急救中心吗,我这边需要救护车……县城东苑小区,7栋三单元……”
救护车到楼下的时候,沈德才的意识已经不清醒了。他靠在我身上,眼睛半闭着,嘴唇发紫。我抓着他的手腕,摸他的脉,跳得乱,时快时慢。
楼下,邻居帮忙打开单元门。
急救医生抬着担架上来,我退开一步,看着他们把沈德才抬上去。
我跟在后面钻进救护车,视线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我那只行李箱还歪倒在走廊门口。
里面装着我准备好要带去长湖的衣服,防水鞋,还有那张照片的复印件。
我坐在救护车里的折叠椅上,看着平躺在担架上的沈德才。
他嘴唇嗫嚅着,像在说什么话。
我凑近了听,听清了一句,他在说:“老沈,老沈……你先别去……”
我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心里酸得厉害。
他的手干枯,指节上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戒指。
我把它扶正,又去握他的手,触感微凉,像握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纸。
到了医院,我跑上跑下,挂号,缴费,送检查。
护士推着沈德才进CT室时,医生拿着单子念:“沈德才,78岁,家属在吗?”我说在。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儿媳妇。”我顿了顿,“他儿子马上到。”
医生“嗯”了一声:“你公公这个情况,初步判断是心梗前兆,要住院观察。你先去办手续。”我拿着单子往收费窗口走,路过走廊的大窗户时,外面的天光已经亮透了。
太阳从楼宇间升起来,把院子里的树染成金色的。
昨天晚上我想着今天一早出发去长湖,站在湖边看雁群南飞。
我没想到,我会站在医院走廊里。
我办完手续,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下来。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有人低声说话,消毒水的味道呛鼻。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四十。
没有沈江河的消息。
我犹豫了一会儿,给他发了条信息:爸住院了,你来一趟。
半小时后,他回了一条:“哪个医院?我马上到。”
又过了半小时,林若云发来一条消息:“嫂子,沈总在开会。听说伯父住院了,您辛苦多担待。有什么需要您跟我说,我帮您安排。”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屏幕上的字像冰凉的雨水落在脸上。我关掉手机,把脸埋在膝盖上。
走廊尽头的钟滴答滴答地响。
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我面前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久到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坐成了一块石头。
我想起母亲日记里那行字:“问多了,他难过,我也难过。”我想起那支口红,林若云点头微笑,丈夫在电梯口和她并肩而行的样子。
我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忍,可以等,可以等他把注意力转向我。
可是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等了二十六年了。
沈江河赶到医院时,我已经在走廊里坐了好几个小时。
他快步走过来,西装外套没来得及扣,头发有些乱。
他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问:“爸呢?”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我面前,一米七几的个子,侧脸映着窗外的光。
我忽然觉得他很眼熟,又很陌生。
我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了,他也一样。
他的眼神从我脸上掠过去,往病房里看,眉头拧着,像在看一张图纸上出了问题的节点。
我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手机的那只手。
我的手背上有干涸的泪痕,大概是刚才不记得什么时候哭过。
我开口,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爸,你爸他差点没命了。”
沈江河愣在了那里,好像这才看见我,看见我凌乱的头发,泛红的眼睛,还有秋衣外面套着的外套。
他伸手想碰我,我站起来,躲开他的手,往病房里走。
他喊了一声:“秀君。”
我停住脚步。我没有回头。
我说:“沈江河,你知道我今早本来要去哪里吗?”
他没有回答。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我去长湖。我去看雁。我去看看那本书里写的到底是什么。”
他目光闪烁了一下,我知道他看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
身后的走廊很长,很安静。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住,没有跟进来。
我握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心里像有一锅水终于烧开了,热气从嗓子眼冒出来。
我一直以为,我可以等。但这一刻,我不想等了。
06
沈德才的病房是两人间,靠窗那床空着。
我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床边,看着床上的公公。
他睡着了,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但还是灰扑扑的。
护士进来换药,低声跟我说:“老人家底子还行,好好养着问题不大。”我点了点头,问她:“他这个情况,要不要做个支架?”护士说:“这个得听医生的。”
我拿出手机,解锁,又锁上。
反复几次后,我拨了沈江河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就挂了。
我又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医院的院子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日光,斑斑驳驳地落在草地上。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感觉到身后有人。我没有转身,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看窗外。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有一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沈江河在我身后站了很久,才开口:“秀君,你听我说。”
我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像熬了一夜:“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我没出声。我等他往下说,可他没有下文。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找不到话说。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一只手抓住,攥紧,又松开。
我忽然不那么疼了,只是觉得很空。
就像一个被捅破的窗户纸,北风呼呼地往里灌,冷透了反而不觉得冷。
“沈江河,”我开口,声音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的稳,“你给我说一下,那支口红是谁的?”
他的眼睛躲了一下。
“是林若云的。”我说。
我没有问,我说的是陈述句,我只是想确认。
我看着他的脸,他半天才开口,说:“我那天穿错外套了,她是放我口袋里……”
我努力听着他说,不由自主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大概是笑了一下,可能没有。我说:“穿错外套,她就把口红放你口袋了?”
他沉默着。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辩解。
这个沉默像一面墙,一下子就把我所有的话都堵了回来。
我本来还有好多话想问他。
我想问他,知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透明人。
想问他,女儿从外地回来那天他连一顿饭都没赶回来吃,我打了三个电话他接都不接。
想问他,我过生日那天他在哪里。
想问他,他记不记得我今年多大岁数。
可我看着他低头的模样,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这些事他要是心里有数,不用我问。他要是没数,我问了,也不过是给我自己添堵。
“你回去吧,公公这边我来守着。”我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巴张了张:“秀君,我不回去。”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们并排坐在病房的塑料椅子上,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已经飞走了。
日光移了个位置。
我们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长湖?”
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我说:“等你爸好一点吧。”
他说:“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我转头看着他。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脚尖上,手指来回搓着膝盖上的布料。他没有看我,但他说得并不敷衍。
我们并肩坐在那里,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窗外的梧桐叶打了个旋儿,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了下去。
那支口红的事情他没有解释清楚,我也没有再追问。
也许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记不记得,有一年你说想去看海。我答应了,后来公司接了个项目,没去成。”
我愣了一下。
我好像确实说过这话,那是很久以前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时候若琳才上幼儿园,我们一家三口挤在旧城区那间小房子里,我靠着窗户看外面的天空说,什么时候去看看海就好了。
他也说好。
后来,那个“好”字,就像一滴水滴进了石头缝里,再也没有声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我坐在那里,没有接话。
病房里的氧气瓶发出细细的嘶嘶声,像是风从很远的湖面上吹过来,穿过整座城市的缝隙,落在我的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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