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标日早上七点,我站在公司走廊里,手机屏幕亮着。
人事消息只有一行字:“李鹤轩,你被解雇了,即刻生效。”十四年的工牌还挂在胸前,烫金的名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楼下传达室蔡义山大爷朝我喊:“小李,你师父在门口等你。”我往外走,路过会议室时,透过玻璃看见徐婉琪正笑着跟我工位上的新人说话。
我没停步。
四十分钟后,张波的手机响了。
对方问:“李鹤轩李工在吗?我们陈总说了,这60亿的单子,只认他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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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前天晚上十一点,我还在技术部加班。
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算表,眼睛都快花了。
徐婉琪提交的这份商务预算,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每一项都有理有据。
但我干这行十八年了,有些东西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第八页第十三行,技术服务费,八十万。
这个条目本身没什么问题,项目大了,总有些杂七杂八的费用。
但问题在于,这笔费用没有对应的明细。
我做技术主管这么多年,向来要求每一分钱都要有出处。
这八十万,写的是“咨询费”,但咨询谁?
为什么咨询?
没有任何说明。
我拨了徐婉琪的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又拨了一次,直接挂了。
我心里有点发毛。
不是为这八十万,是为徐婉琪的态度。
她来公司三年,从销售主管干到副总,靠的是她舅舅张波的关系。
她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讲规矩,但每一件都做得滴水不漏。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预算表去找张波。
张波的办公室在八楼,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我到的时候他正在泡茶,看我进来,笑着说:“老李,来得正好,尝尝这个大红袍。”
我把预算表放在他桌上。
张波扫了一眼,脸上的笑没变:“怎么了?”
“这笔八十万的费用,没有明细。”
张波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老李啊,有些事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市场规则。”张波放下茶杯,看着我,“现在做项目,不是光靠技术就行的。有些费用,该花的得花,该含糊的得含糊。”
我愣了愣:“你要我睁只眼闭只眼?”
“我没这么说。”张波站起来,走到窗前,“但你要明白,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公司,有些事,得顾全大局。”
我盯着他的背影,突然明白了。这八十万不是徐婉琪一个人能定的事,张波是知道的。或者说,这就是他默许的。
“我不能签字。”我说。
张波转过身,脸上的笑没了:“老李,你是不是太死心眼了?”
“技术方案我可以改,预算我不能糊弄。这是我的原则。”
“原则?”张波哼了一声,“原则能当饭吃吗?”
我没再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张波也没再逼我,只是一挥手说:“你先回去吧,这事再说。”
我走出办公室时,正好碰见徐婉琪。她穿着那件黑色的职业装,脚踩细高跟鞋,从我身边走过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天下午,我接到通知,说投标方案改由徐婉琪主导技术部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班回家,陈雪莹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味飘过来,我坐在沙发上,半天不想动。她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怎么了?又加班?”
我把事情说了。
陈雪莹擦擦手,坐在我旁边:“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该说的都说了。”
“要不……”她犹豫了一下,“换个地方干吧。你手艺在,不怕找不到活。”
我没接话。
不是找不到活,是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四年,从一个小技术员干到技术主管。
这里的每一个项目,每一份方案,都有我的心血。
说走就走,我心里不痛快。
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两点多。陈雪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别想了,明天再说。”
可我哪里睡得着。
02
投标前一天的下午,张波又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这次办公室里多了一个人——徐婉琪。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我进来,她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浑身不自在。
“老李,坐。”张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后,徐婉琪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我低头一看,还是那份预算表,第八页第十三行,八十万的咨询费,还在。
“这个我改不了。”我说。
“李工。”徐婉琪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这个费用是项目需要的,不是我私自加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问问张总。”
张波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杯喝茶。
“我没有不放心的意思。”我说,“但这笔费用没有明细,将来审计过不了。”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徐婉琪站起来,“你是技术主管,管好技术就行。商务上的事,有我。”
“可技术方案和商务预算是一体的……”
“李工。”徐婉琪打断我,“你是不是觉得,整个公司就你一个人懂?”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张波终于开口了:“老李,这样吧,你只管技术方案的事。预算的事,让婉琪负责。”
“但那八十万……”
“行了行了。”张波摆摆手,“我心里有数。”
走出办公室时,我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回到技术部,我坐在电脑前,看着桌面上一排排的项目文件夹。
这里有一个是我做了三年的乡镇供水项目,有一个是我熬夜改了六个版本才通过的桥梁检测方案,还有去年那个差点出事的化工厂项目,是我在最后关头发现问题,避免了安全事故。
可我做了这么多,在他们眼里,好像都抵不过一个“市场规则”。
晚上七点,我还在公司。技术方案还没最终定稿,我习惯性地再检查一遍。徐婉琪经过我办公室,往里看了一眼:“李工,还不走?”
“我再看看方案。”
“明天早上七点投标,别迟了。”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的。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陈雪莹还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半碗银耳汤。
“喝了再睡。”她说。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烫的。心里却凉。
“要不……”陈雪莹又开口了,“明天跟张总好好说说?”
“说了也没用。”我摇摇头,“他不是不懂,是装不懂。”
陈雪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十四年前第一次进这家公司面试。
那时候公司还很小,就十几个人,张波亲自面我。
他问我为什么选这行,我说我喜欢实实在在的东西,做技术,一分钱一分货,不会骗人。
张波笑得很开心,说他就缺我这样的人。
可十四年后,他不要我这样的人了。
半夜三点多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八十万的事。
我知道,如果我签字,这事就过去了。项目继续,公司接着赚钱,我还是我的技术主管。可我不签,这事就过不去。张波和徐婉琪不会让我好过。
但签了,我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我翻了个身,陈雪莹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你睡。”
她没再说话,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我盯着天花板,直到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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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投标日早上,我五点半就到公司了。
天刚蒙蒙亮,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我到技术部时,发现电脑还开着,屏幕上是我的技术方案。我坐下来,又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没问题。数据对得上,图纸清晰,说明文字也没有错别字。
六点半,我去茶水间接水。经过走廊时,看见徐婉琪的办公室灯亮着。她来得比我还早?
我端着水杯往回走,正好碰见她从办公室出来。她穿着白色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看起来格外精神。
“李工,早。”她打了个招呼。
“早。”
“方案准备好了?”
“好了。”
“那就好。”她笑了笑,“今天是咱们公司的大日子。”
我没接话。走进办公室,我开始整理投标材料。技术方案、资质证书、业绩证明、项目人员清单……按照要求,需要一式五份,全都装订好。
七点十分,我正准备出发。徐婉琪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事部的人。
“李工。”徐婉琪递过来一份文件,“这个,你看一下。”
我低头一看,封面上写着“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书”。
“什么意思?”
“公司决定,跟你解除劳动关系。即刻生效。”
我手一松,文件掉在桌上。“为什么?”
“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徐婉琪说得很平静,“具体原因,通知书上写着。”
“我违反了什么规章制度?你说清楚。”
“你自己心里清楚。”徐婉琪往后退了一步,“李工,别闹了,不好看。”
我拿起通知书,翻开看。
上面写得很笼统——多次违反公司管理制度,拒不执行上级工作安排,造成公司重大经济损失风险。
没有具体时间,没有具体事件,就这么一句话。
“我要见张总。”
“张总不在。”
“不可能!今天投标,他怎么会不在?”
徐婉琪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她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个表情让我一下子全明白了——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设计好的。
“我的工牌……”
“交出来。”
我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上。那上面的照片是十四年前的,那时候我才二十九岁,头发还很多,笑起来还有几分憨厚。
“私人物品,收拾一下,十分钟内离开。”
我环顾四周。
这个办公室我用了八年,桌上的每一本书、每一支笔,都是我自己的。
但我不想收拾了。
我只拿了一个背包,把手机、钱包、钥匙放进去。
走出办公室时,技术部的小周正好来上班。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李工,你这是……”
我没说话,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到电梯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徐婉琪正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拿着手机打电话。她的声音很轻,但我能听出来她在笑。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
下了楼,走出大门。五月的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我蹲在门口的花坛边上,拿出手机,翻到张波的电话。
打过去,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我心里最后一点指望也没了。
握着手机,蹲在那里,不知道该去哪儿。
十四年了,我在这个地方干了十四年,现在是早上七点十五分,我被人从公司里赶了出来。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小李,我是你师父韩江生。我在你们公司门口对面,你过来一下。”
我抬起头,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韩江生,我入行时的师父,已经退休好几年了。
他冲我招了招手。
04
我过了马路,走到面包车旁边。
韩江生推开车门,让我上车。车里有一股老年人才有的药油味,仪表盘上放着一个保温杯。
“师父,你怎么来了?”
“路过。”韩江生发动车子,“正好碰见你在门口蹲着。”
我知道他在撒谎。他住在城东,公司在这边,怎么可能是路过。
“被开了?”他问得很随意。
“嗯。”
“因为什么?”
“预算里一笔八十万的费用,我不肯签字。”
韩江生点点头,没多问。他把车开上主路,往城外方向走。
“师父,我们去哪?”
“我接了个活,你帮我看看。”
“什么活?”
“一个小项目。”韩江生轻描淡写,“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反正也没事,搭把手。”
我心里一动。师父退休后自己开了家小咨询公司,就他一个人,偶尔接点零碎活。他说是小项目,那应该就是个小活。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城郊一个工业园门口。韩江生递给我一个文件袋:“你先看看这个。”
我打开文件袋,抽出一沓资料。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城东产业园配套工程技术咨询方案”。
城东产业园——我知道这个项目。
这是今年本市最大的基建项目之一,总投资据说六七十个亿,分三期建设。
第一期是产业园主体工程,二、三期是配套的管网、道路、绿化。
“师父,这是……”
“二期配套工程。”韩江生点燃一支烟,“总盘子六十亿左右。”
我手里的资料差点掉下去。
“六十亿?”
“嗯。甲方那边需要做技术方案咨询,他们领导找到我,让我帮忙。”韩江生抽了一口烟,“我说我一个人干不了,得找个帮手。他们领导说,你认识的都行,只要靠得住。”
“那你怎么会找我?”
“因为你是最靠得住的人。”韩江生看着我,“我虽然退休了,但你这些年做的事,我都听说过。技术过硬,不搞歪门邪道。做这种大项目,就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没说话,低头翻着资料。方案框架已经搭好了,细节还没填。但甲方要求很明确——所有的技术方案必须合规,经得起审计。
我心里一紧。合规,经得起审计——这不就是我在公司追求的东西吗?
“甲方那边,谁负责?”我问。
“一个叫陈雪莹的。”韩江生想了想,“好像是工程部经理还是副总的。”
我愣住了。
陈雪莹?这个名字我有印象。五年前,我还是技术主管时,帮过一家公司改方案。那家公司的工程部经理,就叫陈雪莹。
当时她们公司的方案出了严重的技术漏洞,如果按原方案施工,工程会出安全事故。
她在会上提出来,没人听。
后来她辗转找到我,让我帮着看了看。
我看了一晚上,给她写了一份修改意见。
她拿着我的意见去找领导,挽回了可能几百万的损失。
后来她专门请我吃过一顿饭,说记住了这个人情。
“她记得你。”韩江生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她点名要你来做。”
我心里翻江倒海。
“师父,我现在是被开除的人。”
“那又怎样?”韩江生掐灭烟头,“你手艺在,人正,怕什么?再说了,你不是正好没地方去吗?”
我看着窗外。工业园的围墙很新,上面刷着蓝色的标语:“质量为本,诚信为先。”
“这活……”我犹豫了一下,“什么时候干?”
“现在就能干。”
“那我怎么跟他们对接?”
“明天有个会。”韩江生递给我一张名片,“这是陈雪莹的联系方式。你给她打电话,她会告诉你怎么做。”
我接过名片,捏在手心里。纸片有点硬,边角硌着手掌。
回家的路上,韩江生没再说话。
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手机里,原公司同事群里静悄悄的。
以前每天早上,群里都会有人发“早安”的表情包。
今天什么也没有。
我关掉手机,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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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时,陈雪莹正在阳台晾衣服。
她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投完标了?”
我把包放在玄关,坐在换鞋凳上。
“被开了。”
陈雪莹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怎么回事?”
我简单说了。她听完后没说话,就那么蹲着,拉着我的手。
“你打算怎么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
“师父韩江生找我帮忙看个活。”
我没说六十亿的事,只说是帮师父做技术方案。
“也好。”陈雪莹站起来,“先干着,不着急。”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但她没说出来。这就是陈雪莹,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韩江生的工作室。说是工作室,其实就两间房,一间是他自己的办公室,一间摆着两张桌子,算是技术部。
“陈雪莹下午过来。”韩江生说,“你有空吧?”
“有。”
下午两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她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盘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利落。
“李工。”她老远就伸出手,“好久不见。”
我握住她的手:“陈总,五年没见了。”
“你一点没变。”她笑着说,“还是那个样子。”
“你变化不小。”我说,“当年你是工程部经理,现在是副总了。”
“不敢当。”她摆摆手,“走吧,上去说。”
上了楼,韩江生泡了茶。三个人坐在办公室里,谁也没急着说话。
“李工,”陈雪莹先开口了,“你应该知道,是我点名让你来做这个项目的。”
“我知道。”
“为什么?”她问,“你不想知道原因吗?”
“因为当年那件事?”
“不全是。”陈雪莹端起茶杯,吹了吹,“当年你帮我改方案,我确实记着这个情。但六十亿的项目,不会因为我记情就交给你。”
“那为什么?”
“因为我们公司正在接受内部审计。”陈雪莹放下茶杯,“从年初开始,公司所有的项目都在查。”
我一愣:“审计?”
“对。主要查两样——技术方案合不合规,财务流程有没有漏洞。”陈雪莹看着我,“我需要一个干净的技术顾问。”
“干净?”
“就是没有案底,没有前科,没有任何不良记录。”陈雪莹加重了语气,“李工,我打听过你。你在原公司这些年,没出过任何技术事故,没贪过一分钱。你是最干净的人。”
我心里一阵发酸。不是感动,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守了十八年的规矩,最后被公司开除了。但现在,这份干净成了我的资本。
“可我刚被开除。”我说,“这会不会影响……”
“不会。”陈雪莹打断我,“我打听过了,是你公司内部的问题,跟你没关系。”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顺便说一句,你们公司那笔八十万的费用,我知道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知道?”
“我只知道存在这笔费用。”陈雪莹没有多解释,“但我不想知道太多。我就是个做项目的,不想掺和那些事。”
韩江生在一旁咳了一声:“老李,你就干吧。这活,你干得了。”
我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06
投标会在产业园管委会的二楼会议室举行。
我跟韩江生到的稍晚,被安排在第二排就坐。我往里走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前排的张波和徐婉琪。他们面前摆着材料,正在低头说话。
我没看他们,径直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会议还没开始,大厅里乱糟糟的。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交换名片,有人在翻材料。
我低头整理韩江生公司的资质文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站在我面前。
抬头一看,是徐婉琪。
“李工?”她的语气里带着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参加会议。”
“你……”她看着我,“你现在在哪个公司?”
“这好像跟你没关系。”
徐婉琪脸色变了变,还想说什么,主持人走到了台上:“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今天的投标会正式开始。”
徐婉琪只好转身回了座位。
会议按流程走。先是领导讲话,然后是资格审查,最后是技术方案汇报。前面的流程都很顺利,到了技术方案汇报环节,主持人念到原公司的名字。
张波站起来,带着徐婉琪走到台前。
他做开场白时,徐婉琪放PPT。
方案做得不错,数据清晰,图表漂亮。
但我知道,那个方案的商务预算里,依然夹着那八十万。
不过这些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技术方案汇报结束后,是专家提问环节。几个专家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张波和徐婉琪都答上来了。
然后,主持人说:“下面进入甲方确认环节。请甲方项目负责人陈雪莹女士发言。”
全场安静下来。
陈雪莹从第一排站起来,走到台上。她手里没有稿子,就那么站着,扫视了一圈全场。
“各位,今天的投标会,我代表甲方说几句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产业园二期配套工程,总投资六十亿,技术要求高,工期紧。我们需要的,是技术上可靠、资质上过硬的合作伙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原公司的席位上。
“但我刚才看了一下参与投标的各单位名单,发现一个问题。”她的手指向台下,“贵公司提交的团队名单里,没有李鹤轩李工。”
全场一片哗然。
张波的脸色刷一下白了。徐婉琪也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
陈雪莹继续说:“我们公司在跟贵公司的前期沟通中明确表示过,技术方案方面,我们希望由李鹤轩李工来牵头。但现在……”她看了一眼神情凝固的张波和徐婉琪,“李工好像不在你们的团队里。”
张波站起来:“陈总,李鹤轩已经不在我们公司了。”
“那他去哪了?”
“他……离职了。”
“离职?”陈雪莹挑了挑眉,“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前几天。”张波的声音有点发抖,“具体原因,我不太方便说。”
陈雪莹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一下:“可是张总,我收到的信息是,李鹤轩李工今天早上还在你们公司工作。他今天早上七点零五分才被解除劳动关系。”
全场再次哗然。
张波的脸彻底白了。他转头看向徐婉琪,徐婉琪低下头,没敢看他。
陈雪莹放下手机:“张总,我认为贵公司的做法,影响了我们的项目进度。我们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技术团队。如果连技术负责人都留不住,我们怎么相信贵公司的执行力?”
她说完,转向主持人:“我们甲方建议,将贵公司从本次投标名单中移除。”
会议室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张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徐婉琪坐在他旁边,面如土色。
我坐在第二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痛快?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复杂。十四年的老东家,今天在这一刻,全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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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投标会中场休息。
我走出会议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吹风。韩江生跟过来,递给我一支烟。
“不抽。”
“出来透透气也好。”韩江生自己点了一支,“刚才那一幕,够那两口子喝一壶的。”
我没说话。
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张波正朝我走过来。他走得很急,衬衫的下摆都从裤腰里跑出来了也没注意到。
“老李!”
我转过身,看着他。
“老李,这事……”他气喘吁吁,“这事是个误会。”
“什么误会?”
“你的离职手续,是徐婉琪办的。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张总。”我看着他,“我昨天早上给你打了四个电话,你关机。”
张波的脸又白了几分:“我……我当时在开会。”
“那今天呢?”我问,“今天早上你也没开机吗?”
张波没说话。
“张总,我不是傻子。”我看着他,“开除我这件事,不是你默许的,徐婉琪做不了主。可你们也想好了,开除我,项目照样做。谁想到甲方会点名要我?”
张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老李,这事还有得商量。你回来,我恢复你的职务,工资翻倍,技术部全权由你负责。”
“不用了。”
“张总,我已经签了别的公司了。”
“什么公司?”
我看着窗外,风吹过来,有点凉。“韩江生投资咨询公司。韩工是我师父,你应该认识。”
张波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我转身要走,他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老李,你不能这样。你跟公司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公司正处在关键时期,你不能……”
“张总。”我打断他,“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张波的手松开了。
我走进会议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韩江生也回来了,他看了一眼门口失魂落魄的张波,没说什么。
下午的会议继续进行。因为原公司被移出名单,其他几家投标单位的流程变得复杂起来。我没太关心,只是低着头翻自己的材料。
临近结束时,陈雪莹又上台讲了几句。她说因为技术团队变更,原本给原公司的方案咨询工作,改由韩江生的公司承接。
全场再次把目光投向我和韩江生。
签完合同后,陈雪莹私下找到我。
“李工,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我是就事论事。你们公司的做法不地道,我不能让他们白捡便宜。”她顿了顿,“再说了,你要是真想跟他们干,也不会接我的电话。”
我苦笑了一下:“算是因祸得福。”
“你后悔吗?”她问。
“不后悔。”我说,“从我被开除的那一刻起,我就不后悔了。”
陈雪莹点点头:“那就好。明天开始,正式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