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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差第二晚,雨下得密,窗玻璃上全是细碎的水痕。
我从浴室出来时,张岚正站在套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她没看我,目光落在我颈下那枚旧银锁上。
银锁很小,边角被磨得发亮,红绳已经换过不知多少次。它贴着皮肤,平时没人会注意。
“这个,你一直戴着?”
她问得很慢,像是随口一提。
“小时候留下的东西。”我把衣领往上扯了扯,“没什么稀奇。”
张岚抬起眼,脸色忽然变了。她往前走了一步,手停在半空,最后落回身侧。
“你肩膀上,有没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我愣了愣。
浴袍领口松着,右肩露出一小块皮肤。那道疤不长,颜色比周围深些,是我小时候摔进柴房留下的。养母说过,捡到我的时候,那块伤已经结了痂。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盯着那道疤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去拿桌上的文件。纸张被她翻得哗哗响,手却不稳。
我们是上下级,平日见面只谈工作。她五十一岁,做事利落,开会时很少重复一句话。哪怕对我有意见,也只会把材料往桌上一放,叫我重做。
今晚不一样。
她问我小时候住在哪里,家里有几口人,还问我记不记得一座有红色站牌的车站。
我说不记得。
四岁以前的事,我只剩几块散乱的影子。铁皮饭盒,煤炉上的水壶,还有一个女人喊我回家的声音。至于那座车站,怎么想都只有人腿和行李。
“你叫什么小名?”
她忽然问。
“没有小名。”
话出口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张岚低下头,像是听到了一个不该听见的答案。
她把文件合上,指腹压在封面边缘,许久没动。
“张厅,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尽量把语气放平。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些红,脸上却没有泪。那种神情让我不舒服,像一个人站在门外,找不到该敲哪一扇门。
“你先出去。”
“这是我的房间。”
“我知道。”
她说完便坐到沙发上,双手交握,肩膀绷得很紧。我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明早还有现场会,她这样熬着,第二天肯定撑不住。
我拿起外套,站在门边没走。
“我睡客厅,明早你要是还不舒服,就别去现场。”
她没有反对。
套间客厅只有一张窄沙发,我把靠垫垫在头下,听见卧室门轻轻关上。过了十来分钟,里面传来几声翻身的响动。
我摸到胸前的银锁,锁片冰凉。
那一夜没发生什么越界的事。只是张岚反复问起我四岁前的事情,像在确认某个答案,又怕答案真的出现。
天快亮时,我听见她在门后叫了一声。
不是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远的熟悉感。等我坐起身,里面又没了动静。窗外的雨还在下,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拖出一阵沙响。
01
第二天早上,我先醒了。
沙发硌得腰疼,脖子也僵。我坐起来时,卧室门已经开着,张岚穿好衣服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张折过的便签。
“昨晚睡得怎么样?”
她转过来,神色恢复了平常。
“还行。”
我说得很快,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子里只剩半杯凉水,喝下去后,喉咙更干了。
她看了看我,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只说:“八点半出发,别迟到。”
我点头,回房收拾东西。衬衣扣到最上面一颗,银锁被压在布料下面,肩膀上的疤也遮住了。
车上没人提昨晚。
司机在前面开车,后排坐着我和张岚。她翻阅今天的会议材料,纸页一张张过去,指甲修得很短,敲在文件夹上,发出轻响。
我望着窗外倒退的广告牌,脑子里却一直是她昨晚的样子。
那不是一个领导对下属的关心。至少,不像。
我在省机关干了二十年,知道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怎么量。工作上的事可以问,家庭情况偶尔也能聊,但问到幼年伤疤和小名,已经越过了普通同事的边界。
而张岚最讲边界。
她第一次见我,是在一场业务培训会上。那时她刚调任厅里,点名让我留下修改汇报稿。她看完后只说了一句:“王建,材料要有数,话要有根。”
后来我一直跟着她做项目,出差、开会、下基层,配合得算不上亲近,却很稳妥。她从不在饭桌上谈家事,也不让下属替她挡酒。偶尔问起我父母,我只说家里老人身体还好,她便不再追问。
可过去一年,她问过三次我的籍贯。
第一次在车上,她看着名单问我是不是本地人。我说不是,小时候在北边一个县城住过。她便把名单翻到下一页。
第二次是在食堂,她忽然问我母亲是不是姓陈。我说是,她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后照常吃饭。
第三次更奇怪。她看着我的身份证,问我名字是出生时就有,还是后来改过。
我当时以为她在核对人员信息,只说从小就是这个名字。
现在回想,那些问题像几根细线,之前散在各处,昨夜却突然缠到了一起。
上午的现场会开得很顺。张岚坐在主位,逐项确认进度,语气平稳,偶尔点我的名字,让我补充数据。
她没有再看我胸口。
散会后,其他人先去了楼下。我收拾电脑,手机震了一下。
张岚发来一条消息。
下班后把昨夜的话说完。
没有称呼,没有标点,像一张放在桌边的便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删掉了原本准备回复的“好的”。重新打了几个字,又全部删掉。
回到房间,我说自己感冒了,下午不去现场。
司机替我把假话告诉了张岚。不到一分钟,她打来电话,我看着屏幕亮了又暗,没接。
第二个电话打来时,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窗外阳光很白,昨夜的雨水顺着屋檐落下,一滴一滴砸在空调外机上。屋里开着暖气,我却觉得后背发凉。
我给养母发了条消息,说今晚回去吃饭。她很快回我,问是不是工作累了。
我说没事,可能着凉。
她回了一个让多喝热水的表情,又问我什么时候到家。我把手机扣在床上,没再回复。
下午四点多,张岚只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你不来,我去找你。
我看着这句话,第一反应是她不会真来。她是领导,做事有分寸,绝不会把私事带到下属休息的地方。
可到五点半,我还是提前收拾好了东西。
回到单位时,天已经黑了。地下停车场的灯一盏亮一盏暗,水泥地上拖着车轮留下的湿印。
我把车停在最里面,坐在驾驶位上没有下车。
手机又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张岚,是家里的电话。
我接起来,养父问我怎么还没回去,声音比平时沉。我说临时有事,晚点到。他在那头停了几秒,只交代了一句,别在外面耽搁太久。
挂断后,我把额头靠在方向盘上。
昨晚那杯凉茶,张岚没喝。她究竟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但有件事很清楚。
她已经不打算把昨夜当作一句无意的错话。
02
我第二天才回单位。
上午的例会提前了十分钟,张岚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三份材料。她穿一件深灰色外套,头发挽得很整齐,连眼下的疲惫也压得住。
轮到我汇报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开始。”
声音和平常一样。
我把数据念完,补充了现场进度。她没有打断,笔尖沿着表格慢慢移动。会议室里暖气开得足,纸张带着淡淡的油墨味,我却总觉得胸口那枚银锁在发烫。
汇报结束,她问了两个细节,语气公事公办。
“第三项的时间节点,依据是什么?”
“现场确认过,下午可以补齐。”
“不要说可以,给明确时间。”
“今天十七点前。”
她点了下头,低头在材料上画了一道。
会议散了以后,张岚叫住我。
“王建,留一下。”
屋里的人陆续出去,门合上时,外面的脚步声也远了。她把会议记录整理好,没有立刻开口。
我站在桌旁,等她安排工作。
“感冒好了?”
“本来就不严重。”
“所以昨天请假,是因为不严重?”
她抬眼,语气不重,却让我没法顺着笑过去。我把手插进裤袋,摸到银锁冰凉的边缘。
“昨晚睡得不好,怕影响现场。”
“你怕影响现场,还是怕见我?”
我没接话。
张岚把笔放下,靠回椅背。她脸上的神情没有昨夜那么乱,眼底却压着一层疲倦。
“昨晚我问你的事,别当成闲聊。”
“那是什么?”
“我还没查清楚。”
“张厅,您要查什么?”
话说出口,屋里立刻窄了几分。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忍耐。过了一会儿,她指向我的胸口。
“银锁,给我看看。”
“这跟工作没关系。”
“我知道。”
“那就别看了。”
我转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王建。”
我停下来,却没回头。
她的声音低了些:“你从小就戴着?”
“我四岁那年,养母交给我的。”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遍。银锁是我被抱回家时带着的东西,后来红绳断了,养母重新穿过。她说当时没有看出是什么材质,只觉得锁面刻得细,像是家里人特意做的。
问是谁做的,没人说得清。
我小时候问过几次,养母总把话绕开。养父只说,旧东西,留着图个念想。后来我长大,家里人不提,我也就不再问。
张岚听完,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没告诉你从哪儿来?”
“她说是跟我一起带回来的。”
“带回来?”
她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发涩。
我转过身,看见她望着我的衣领,像是想透过布料看见里面的东西。那目光停得太久,我下意识把衣领按住。
“张厅,您到底想问什么?”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距离近了,我闻到她身上有很淡的药味,像刚喝过冲剂。
“背面有没有字?”
我没回答,手指摸到锁片,慢慢把它拽出来。
银锁在灯下晃了一下,背面朝上。中间刻着一个很小的字,边缘有些磨损,仍能认出是一个“安”。
张岚的目光落上去,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伸手来碰,指尖刚靠近,便突然收了回去。
动作很快,快得不像她。
我低头看了看银锁,又看她。
“这个字,您认识?”
“一个常见的字。”
“那您为什么不碰?”
她抿住嘴,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纸页被她翻乱了一角,她没有整理,只盯着其中一行数字。
“你回去吧。”
“昨晚的话还没说完。”
“改天。”
“您说过,今天要说完。”
她抬头,眼里的克制近乎吃力,却仍旧没有解释。
“我需要再确认一些事。”
“确认我家里什么事?”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什么都没想。”
她看着我,似乎想说一句更重的话,最后只把视线移开。
门外有人经过,脚步停了一瞬,又走远了。
我把银锁塞回衣领,转身出了会议室。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通知纸轻轻起伏。
下午,张岚没有再找我。
临近下班,我在打印室取材料,隔着玻璃看见她站在楼梯口。她也看见了我,却没有过来,只把手里的文件夹抱紧了些。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不是在防着我。
像是在防着自己说错话。
03
晚上回到家,电话是在我刚把钥匙放到鞋柜上时响的。
养父王守义很少主动给我打电话。他七十二岁,退休前修过锅炉和水泵,家里东西坏了总自己拆,电话里也习惯先问事情,不绕弯子。
“你见过张岚的银锁?”
我脱外套的动作停住了。
“什么银锁?”
“别装糊涂。她有没有看过你身上的东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响声,养母陈秀英正在洗青菜。她听见这个名字,水声忽然小了。
我把鞋换好,走到客厅窗边。
“她问过,没说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碰到了桌沿。
“以后别跟她私下接触。”
“她是我领导。”
“工作上说工作,其他的别谈。”
“为什么?”
王守义没有回答,只重复了一遍:“听我的,别和她单独见面。”
说完,他便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前,楼下小卖部的灯牌一闪一闪,卖关东煮的蒸汽在玻璃门上蒙了一层白。陈秀英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落到手机上。
“你爸打来的?”
“嗯。”
“他说什么?”
“让我早点回家吃饭。”
她哦了一声,转身去摆碗筷。桌上有我爱吃的蒸排骨,酱油放得少,旁边还搁着一碟切好的蒜泥。
我坐下后没动筷子。
“妈,我小时候那枚银锁,是谁给我的?”
陈秀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不是跟你一起带回来的吗?”
“您以前说过,是您给我换的红绳。”
“旧东西,记不清了。”
她低头挑排骨上的葱,动作慢得有些刻意。家里很少冷场,今天却只剩碗筷轻碰的声音。
我又问:“锁背后的字,您知道吗?”
“一个字而已,知道它干什么。”
“那您知道是谁刻的吗?”
她把排骨夹进我碗里,语气仍旧平常:“吃饭,凉了不好吃。”
我看着那块排骨,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陈秀英总拿湿毛巾给我擦额头。她手掌粗糙,带着食堂里常有的油烟味。那时我只知道她是我妈,没想过这个称呼还会有别的说法。
饭吃到一半,王守义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只旧搪瓷杯。他看见我,先看了看我的胸口,再看陈秀英。
“你问银锁了?”
陈秀英没有说话。
我放下筷子:“爸,张岚为什么认识它?”
王守义走到桌边,杯底刚挨到桌面,手忽然一松。
搪瓷杯砸在地上,热茶泼开,碎片滚到我的脚旁。那只杯子用了很多年,杯沿缺了一块,他平时最宝贝,摔坏后却没有弯腰去捡。
“她还说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先责怪我。
“没有。您知道她为什么问?”
王守义蹲下去拾碎片,手背被瓷片划了一道。他把那点血在裤腿上蹭掉,声音压得很低。
“她问什么,你都别答。”
“我总得知道原因。”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这句话落下,陈秀英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她把筷子放下,眼睛看着桌面,像是已经料到今晚不会安稳。
我没有再追问,转身回了房间。
门关上后,客厅里的声音变得模糊。王守义在收拾碎杯,陈秀英不停说着小心,别扎着手。两个人一向配合得很好,可今晚每一句话之间,都隔着一小段迟疑。
我坐在书桌前,取出银锁。
背面的“安”字被灯光照得发暗,锁片边缘那道小豁口贴着掌心,像一件从很远地方寄来的旧物,到了我这里,却始终没有寄件人。
手机亮了一下,是张岚发来的消息。
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
我没有回复。
过了片刻,她又发来一句。
只谈私事,不谈工作。
我把银锁放回衣领里,起身去关灯。门外,王守义压低声音问陈秀英,东西是不是还在原处。
她没有回答。
那一晚,我第一次怀疑,家里不是没有答案,只是所有人都在等我别再问下去。
04
第二天十点,我还是去了张岚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朝南,窗台上摆着两盆快要开花的长寿花。桌面很干净,只有一只文件夹和一杯没有动过的黑咖啡。
我在门口停了停。
“进来。”
她没有抬头,手指压着文件夹的封面。等我坐下,她把门关好,才将一张纸推到桌边。
纸上是一串地址,后面写着一行字,张家老宅。
“这是什么?”
“一个地方。”
“我不认识。”
“你可以去认识。”
我没碰那张纸:“张厅,您找我来,不会只是让我看一个地址。”
张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有人在那里等你。”
“谁?”
“张国强,七十四岁,退休木匠。”
我看着她。
她继续说:“那套房子由他代管,里面有些材料,需要你亲自看。”
“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还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就把我叫去?”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快又移开。那一闪而过的犹豫,让我更加不舒服。
“你可以不去。”
“那您为什么一直问我的籍贯,问我母亲姓什么,还问这枚银锁?”
她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张岚的手指轻轻蜷起,随后又摊开。
“因为我在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失散很久的人。”
她说得太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笑了一下:“张厅,您找人,找到了我身上?”
“我没有这样说。”
“可您做的就是这个意思。”
她抬起头,脸上有一瞬间的疲惫。五十一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细纹,平日被眼镜和妆色遮住,今天却全露了出来。
“王建,我没有利用职务查你的家庭。”
“您已经把我叫到办公室了。”
“这是我私人请求。”
“您坐在这里,就是厅长。”
这句话说完,她没有反驳。她把那张地址纸收回来,叠成两折,放进文件夹。
“那我换个说法。”
她起身,绕到桌前,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
“我以个人身份,请你去见张国强。”
“我不去。”
“为什么?”
“我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
“他那里有一封本该交给你的信。”
我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那枚银锁贴在皮肤上,凉意慢慢散开。
“谁写的?”
“我不能告诉你。”
“既然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说有信?”
“因为你应该知道。”
“应该?”
我站起来,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音。
“张岚,您问我的童年,问我的家人,现在又拿一封不知道是谁写的信来吊着我。要是这是工作安排,请您走程序。要是私事,请别再把上下级关系摆在我面前。”
她脸色白了些,手扶住桌沿。
“我没有这个意思。”
“可我感受到的就是这个意思。”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咖啡的苦味从桌面散开,窗外的阳光照在那盆长寿花上,花苞紧紧收着,没有一点要开的样子。
张岚低头,把文件夹扣好。
“你可以拒绝我。”
“我已经拒绝了。”
“我知道。”
她说完,拿起地址纸递过来。我没有接,她便把纸放在桌上。
“我不会动用单位的人,也不会再给你安排任何事情。”
“最好如此。”
我转身往外走,手搭上门把时,听见她在身后说:“我只等你一次。”
我没有回头。
“等不到,就算了。”
门关上后,走廊的冷气迎面扑来。我走到电梯口,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这几年,张岚对我一直客气得近乎疏远。她不会在公开场合夸我,也不会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可这几天,她像忽然撕开了一层看不见的纸,把一个我不愿碰的旧问题推到面前。
我把地址纸揉成一团,塞进公文包夹层。
回到工位,手机里多了一条养母发来的语音。她问我晚上几点回去,声音听着和平常一样,只是最后多停了几秒。
我没有立即回复。
下午,张岚没有再找我。下班前,我整理完材料,才在夹层里取出那张皱掉的地址纸。
纸角被我攥湿了一块。
我不想去,可那个“本该交给你”的说法一直在耳边响。它不像诱饵,更像某个人等了太久,终于托人把话送到门口。
我把纸摊平,重新看了一遍地址。
然后撕成两半,扔进抽屉。
05
我撕掉地址纸的第二天,张岚没有再找我。
她在会上照旧点我的名字,问数据,改时间,连目光都没有多停一秒。那种刻意的平静,比直接追问更让人难受。
午后,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王建,来一趟。”
我拿着笔记本进她办公室。她没有让我坐,只把一张停车场通行单递给我。
“今晚下班,别走东门。”
“什么意思?”
“有人要见你。”
“又是张国强?”
她点头。
我把通行单推回去:“我说过不去。”
“他已经到省城了。”
“那是他的事。”
张岚看着我,眼神沉了沉。
“他只见你,不见我。”
我听出她话里的疲惫,却没有因此松口。
“张厅,我不想卷进你们家的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道:“这里面也许有你的事。”
“也许?”
“我现在只能说也许。”
我转身离开,下午一直心神不宁。临近下班,王守义又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还和张岚联系。
我说只是工作上的事。
他在那头停了片刻:“她再找你,你别去。”
“爸,您认识张国强吗?”
电话那头只剩下电流声。
“谁告诉你的?”
“张岚。”
王守义的呼吸明显重了些。他没有回答,反倒问我什么时候回家。
“您先回答我。”
“回家再说。”
“我今晚有事。”
“什么事也别去。”
他的声音忽然硬起来,随后又低下去:“建子,听爸一句,别把自己往麻烦里放。”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建子后,没有顺手接一句吃饭。
我挂掉电话,心里那根绷着的线终于断了。之前我怀疑张岚,现在开始怀疑家里。银锁背面的字,那个陌生地址,还有王守义听见张国强姓名时突然变掉的语气,都像在一扇关着的门后面。
我想知道门里是什么。
五点四十七分,我下到地下停车场。
张岚的车停在柱子旁边,车灯没开。她坐在驾驶位,窗户降下一半,手搭在方向盘上。
我从她车前走过,没有停。
“王建。”
她推门下来。
我继续往自己的车走,钥匙刚插进锁孔,手腕便被她抓住。她的力气不算大,动作却急,像是怕我再走一步。
“放开。”
“你先听我说。”
“我听够了。”
我用力抽回手,车门在身后弹开。张岚绕到我面前,挡住去路,脸色比停车场的灯还白。
“张厅,这里是单位。”
“我知道。”
“您别这样。”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转身把我推到车门边。后背撞上车窗,玻璃发出一声轻响,她一只手撑在我肩侧,另一只手扣住车门把手。
地下停车场很安静,远处只有排风机低沉地转着。
“躲得了初一,进屋把昨晚的账结了。”
这句话落下来,我一时没动。
“什么账?”
张岚的手慢慢松开,眼睛却盯着我。
“家账。”
“您说清楚。”
她没有立刻回答,从文件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角已经磨旧,封口处贴着透明胶,像被人反复打开又重新粘好。
她把旧照压在我手上。
照片里,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牵着四岁的男孩站在车站边。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男孩胸前挂着半枚银锁,锁片边缘有一道豁口。
我的手指停在照片上。
那枚银锁的形状,和我戴了三十九年的那一枚完全相合。
张岚从我胸前拽出红绳,手指发抖地捏住锁片。两个缺口靠在一起,严丝合缝,像一扇被推回原位的门。
她的眼睛红了。
“你是王建,对不对?”
“我本来就是。”
“你四岁那年,跟着家里人去车站,后来不见了。”
我看着照片里的男孩,脸很小,眉心有一颗淡淡的黑痣。那颗痣的位置,和我现在留下的印子一模一样。
“这只能说明银锁相同。”
“还有你肩上的疤。”
“那也不能说明我是照片里的人。”
张岚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发黄的字,墨迹已经洇开,却能看出日期和一个名字。
她的手指落在那几个字上,许久没有挪开。
“我找了你三十九年。”
我没有说话。
“我十二岁那年牵着你去车站,是我没有看好你。人太多了,我松了一下手,你就不见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我盯着她:“所以呢?”
“所以你是我弟弟。”
停车场顶灯闪了一下,白光落在她脸上,把那点红照得很清楚。
“我知道你不信。亲缘鉴定可以做,照片和银锁也可以验证。你不用现在叫我什么,也不用跟我回家。”
她把红绳放回我掌心,动作轻得近乎小心。
“可是你得留下。”
我把照片捏住,纸边硌着指腹。
“留下做什么?”
“处理一套旧房。”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是咱爸留下的房子,张国强在代管。他说七天后要处置,除非你出面。”
我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继续说:“你若相认,养父叫你别再回家。我若不去,那里就只剩我一个人。”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家?”
“我见过他。”
“什么时候?”
她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我把照片塞回牛皮纸袋,推到她胸前。
“我不认。”
她没有接,纸袋掉在地上。旧照片滑出来一角,露出那个女孩的半边脸。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刚要关门,张岚按住了门框。
她没有再拦我,只低声说:“你可以不信我,先看看那套房。”
“我不会去。”
“那就把照片带走。”
“我不要。”
“它本来就是你的。”
我看着她,胸口发紧,想说这句话没有根据,可声音到了嘴边,怎么也没出来。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关上车门,却没有立刻发动。后视镜里,张岚站在原地,弯腰捡起那张旧照片。她把照片上的灰擦掉,动作很慢,像怕碰坏什么。
我驶出停车场时,她还在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下。
回到家,客厅亮着灯。王守义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没喝完的茶。陈秀英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这么晚?”
王守义抬头,先看我的脸,再看我手里的牛皮纸袋。
他没有问袋子里是什么。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她找过你?”
陈秀英的刀停住了。
王守义端起茶杯,杯沿碰到牙齿,发出一声轻响。
“谁?”
“张岚。”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手里的杯子掉了下来。
搪瓷杯砸在地砖上,裂成几块,茶水沿着缝隙流到我的鞋边。陈秀英从厨房冲出来,脸色一下变了。
我低头看着满地碎片,又看向王守义。
“她说,她是我亲姐。”
屋里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王守义扶着沙发慢慢站起来,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她给你看了什么?”
“旧照片,银锁,还有一套旧房。”
陈秀英扶住桌角,像是腿软。她没有问照片长什么样,只盯着我的胸口。
那一刻,我知道他们早就见过这些东西。
王守义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别去。”
“为什么?”
“她要是你亲姐,你认了,就别再回这个家。”
陈秀英猛地转过头:“老王,你说这个干什么?”
“迟早要说。”
我站在碎瓷片旁边,鞋底沾了茶水,凉意一点点透进来。
王守义看着我,脸上的硬气撑了不到几秒,便塌下去一块。
“建子,这事你别管。”
我没有答应。
第二天中午,张岚把我叫到单位楼下。她的车停在树荫里,副驾驶放着一个黑色文件袋。
“亲缘鉴定先做。”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
“你要是不愿意认,结果出来也可以不认。”
“那你为什么非要做?”
“因为我等不起了。”
她的声音很轻,手却一直按着文件袋,没有松开。
我看向她:“你等什么?”
“等你给我一个答案。”
她说完便不再解释。我接过文件袋,纸张在里面轻轻作响。那张旧照片的边角,从袋口露出一点白。
晚上回到家,陈秀英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色立刻变了。
她走过来,抓住我的袖口。
“建子,别做。”
“妈,为什么?”
“你就当没看见,行不行?”
“我不能。”
她眼圈慢慢红了,却没有哭出声,只把袖口攥得更紧。
“你要是去了,就不是咱家的孩子了?”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给我做过四十年的饭,掌心有常年洗碗留下的裂口。此刻她抓着我,像抓住一件马上要被人拿走的东西。
“做个鉴定,不会改变我是谁。”
“会改变家。”
她说完,松开了手。
我拿着文件袋走到门口,王守义坐在里屋没有出来。走廊灯坏了一盏,门框下压着一条暗影,横在我脚前。
手机里,张岚发来地址和时间。
明早八点,医院旁边的鉴定中心。
我把屏幕按灭,站了很久,最后把那张旧照片重新拿出来。
照片背面那行字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日期的一半和一个模糊的“张”字。
我把照片收好,第二天准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