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二点,雨砸得窗户哐哐响。
楼下有人砸门,一声比一声急。
我爸披着外套去开,门一拉,丁茂才站在雨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塑料袋,掏出来是一沓钱:“五万,先拿去应急。”我们全家正等钱救命,全村最穷的远房表舅,却先送来了钱。
我爸愣在门口,我也愣在原地。
丁茂才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声音平平的:“你忘了,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雨声太大,那沓钱在我爸手里湿了半边。
钱的来路,我爸一个字没提,心里却好像记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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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倒的那天,我正在县城一家小公司对账。
我妈周娟在电话里只讲了一句:“你爸那边出事了,你抽空回来一趟。”我放下电话就打车往家赶,一路上没敢往坏处想。
赶回省城的时候,老远就看见公司门口围了一堆人。
几个穿着工装的堵在大门前,脸上黑一阵白一阵,有人攥着几张纸片骂骂咧咧。
我挤过去问保安,楼上的人呢?
保安往楼上一指,没说话。
我跑上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大敞着。
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往玻璃门上贴封条。
我爸孙德海坐在那把用了十来年的皮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眼睛盯着茶几上的一个空茶杯。
他抬头见了我,扯了一下嘴角,没扯出来,只说:“回来啦。”我说:“怎么回事?”他说:“宋向东跑了。”
宋向东是我爸的合伙人,跟了他八年。
俩人从老家县城一路做到省城,前年刚换了新门面,仓库里的钢材水泥,一夜之间被倒腾走了大半,账面上的钱也全被挪光了。
警察说,人已经出了境,一时半会儿追不回来。
那天下午,公司门口来了三拨债主。
最后那拨嗓门最大,说今天不给钱就搬东西。
我爸站在门廊下,也不拦,也不躲:“钱不在我这,东西你们搬吧。”那拨人在门口站了半分钟,骂了一句,走了。
第二天,银行的人来了。别墅的门锁被换了锁,换锁的小伙子说:“你们尽快把东西收拾了,裁定书下来,房子就不是你们的了。”
我妈蹲在客厅地板上收拾东西,一件一件往蛇皮袋里塞。
塞到第三袋的时候,她停住,坐在地上,把耳朵上一对金耳环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她没哭,就是愣了半天,才开口问:“你爸这些年,钱呢?”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但我听懂了。
那段时间,我爸的生意看着风光,底子其实早就空了。
前年仓库失过一次火,烧掉一批货,赔了一百多万。
去年接的市政工程,预付款被甲方拖了半年。
他一直在硬扛,谁也没说。
我妈说:“你怎么不早说?”我爸没吭声。
我们搬进了城中村。三十来个平方米,墙壁发黄,窗户朝北,一年到头照不进太阳。我妈把唯一的卧室让给我,自己和我爸睡客厅那张折叠沙发。
搬家那晚,我妈翻出一个旧文件袋,里面装的是陈年账本。
她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住,拿着一张纸看了半天,嘴里嘀咕了一句:“丁茂才?哪个丁茂才?”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一行褪了色的字:“借丁茂才五万元整,已还。”落款的日期,是十几年前。
我爸正在卫生间洗脸,水声哗哗响,没有听见。
我记忆中只见过丁茂才几面,每次都是过年回老家的时候。
他总是穿着同一件深灰外套,袖口磨得发亮,蹲在门口抽烟,话少,见了人咧嘴笑笑,一排黄牙。
亲戚们都说,丁茂才这个人,穷了一辈子,也窝囊了一辈子。
那行褪了色的字,我当时的没太当回事。
一个远房穷亲戚,借过钱,又还了,能有什么要紧?
我不知道那五个字,会在我家最难的时候,变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一周时间,我爸能借的都借了。
银行催款单雪片一样寄来,工人的工资还欠着两个月,我妈买菜都要算着花。
我爸翻通讯录翻了无数遍,电话打出去,通了的没几个。
有人敷衍:“德海啊,我这边也紧。”有人直说:“钱都压货上了,周转不开。”跟了我爸十几年的王叔,接电话时聊了几句,挂断后转来一条消息:“转你两千,先应急,别嫌少。”
两千块。
我爸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钟,把手机反扣在桌上,起身出门。
他走出去二十来步,在墙根蹲了很久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眼圈没红,就是脸有点干。
后来我妈告诉我,那个王叔,早年在工地摔断腿,是我爸垫了两万块医药费,才保住那条腿的。
02
我在省城一家小公司做会计,天天跟数字打交道,习惯把每笔账算得清清楚楚。可我爸这些年的人情账,我算不平。
亲戚朋友借了一圈,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我妈提了一嘴远房表舅丁茂才,被旁边的亲戚笑了一通:“你们家的事,他自己还穷得叮当响呢,找他还不如找条狗借钱。”
我爸把最后的指望放在他亲姐姐刘玉霞身上。
刘玉霞比我爸大三岁,嫁了个做木材生意的,这些年攒了些家底,在亲戚里是头一份的。
我爸以前帮她不少忙,她家老二上大学的学费,都是我爸垫的。
那天晚上,我陪我爸去姑妈家。
姑妈家住省城边上一栋自建楼,三层高,带院子。
院门口两棵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满院飘香。
我们到的时候她家正在吃晚饭,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吊灯很亮,桌上摆了七八只碗。
我爸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按门铃。刘玉霞拉开里头的防盗门,隔着纱窗见是我们,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德海,你怎么来了?”
我爸说:“姐,进去说话。”刘玉霞看了看他身后的我,犹豫了一下,才开门。
客厅里电视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坐了半天才开口:“姐,我的情况你也听说了,这两天实在走投无路……”话没说完,刘玉霞打断他:“德海,不是我不帮你。家里也紧,你姐夫的生意你也知道,看着大,其实没多少赚头。”
她起身进了里屋,过了几分钟出来,手里捏着一沓钱,看了又看,最后抽出三百块递过来:“德海,姐就这点私房钱了。你拿着先吃饭,别嫌少。”
我爸盯着那三百块钱,没有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摊开放在茶几上:“姐,这是当年老二上大学,你非要给我写的借条。我今儿带着,就想着咱们是亲姐弟,你帮我一回,这借条我就撕了。”
刘玉霞的脸白了一下:“德海,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这……”我爸把借条折起来放回口袋,把三百块钱推回去,站起身:“借条我给你留着,钱你拿回去吧。”
他转身往外走。
我也跟着站起来。
刘玉霞在身后喊了一声:“德海,你也别怨姐,你姐夫家那边……”门已经带上了。
走到楼栋口,我爸在桂花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转头对我说:“你姑说得对。我确实不该怨她。人家有钱,是人家的。”
那天晚上,出租屋的灯亮到很晚,屋里没有人说话。
我妈把结婚时的金镯子、金耳环,还有外婆传下来的一只银手镯,裹在红布里,塞进包里,说明天去当铺看看能当多少钱。
我爸没说话。他在沙发上躺下,把一条旧毛巾盖在脸上。毛巾底下,他在用很大的力气控制自己。
半夜,我起来喝水,听见我爸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他没有睡,我也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爸坐在床沿翻手机。
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翻了一遍。
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始终没有按下去。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名字是“韩永福”,备注的号码已经两三年没通过电话。
我问我爸:“这个人是谁?”我爸顿了顿,把手机锁了屏,说:“老家的,不太熟。”他语气含糊,像在绕什么事情。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那个电话,始终没有打。
那是三天后的事了。
丁茂才在工地出了事。
他那天在脚手架上递砖,脚底木板突然“咔嚓”一声,整个人摔下来,右腿先着地。
工友说,当时他蜷在地上,疼得满脸汗,愣是一声没吭。
我爸一听消息,抓起外套就往外跑,在医院门口,他腿一软,被台阶绊了一下。
他扶着门框站稳,我过去扶他,他说了句:“快进去看看。”那神色,比当年我爷爷走的时候还难看。
医生检查完后说,膝盖半月板碎了,必须动手术,不然这条腿保不住。
住院费三万。
丁茂才躺在病床上,听见这个数,连忙摆手:“不住了,明天就出院,回去养养就成。”我爸把我拽出院,说,先去凑钱。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来,那三万块钱,他手里只剩下了一点。
就算这样,我爸还是把他那最后的一点底子掏了出去。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彻底黑了。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声音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传过来:“爸这个做人的道理,你记住了:人家对你好,是你该还的。但人家救过你,那是你欠的。”我鼻子一酸,没敢说话。
第三天早上,沈秀芳赶到了医院。
她已经知道钱的事了,一进病房,看见床上的丁茂才,眼泪就下来了。
她坐在床边,掉了一阵子眼泪,才开口:“老丁,你怎么这么糊涂……”
丁茂才躺着,闭着眼,不吭声。
沈秀芳的泪流得越来越急:“老家的房子是你爹留的,你儿子的赔偿金你也要动,那可是你下半辈子的指望啊。”丁茂才终于睁开眼,声音沙哑:“我儿子的命是他爸给的。他要是还在,也会同意我这么干。”
沈秀芳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
我站在病房门外,手里抱着一件从工地棚里拿来的旧军大衣。
我是想着住院晚上冷才带来的。
我看着沈秀芳趴在床边哭,看着丁茂才把手搭在她肩上不说话,看着我妈站在走廊拐角,默默地抹了一下眼睛。
那五万块钱的来路,我算是彻底摸清了。一半是卖老屋的钱,另一半,是丁茂才儿子车祸离世的赔偿金。三年了,他把那笔钱存着,自己一分没碰。
那天晚上,我爸和我妈坐在出租屋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敲在铁皮顶上。
我爸坐了很久,起身把丁茂才那五万块钱拿出来的那件外套叠好,又放开,叠好,又放开。
我妈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这钱,咱们怎么还?”
我爸没有回答。他转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雨夜,过了很长很长时间,才说了一句:“得还。拿命还,也得还。”
我在隔壁房间,枕着那件叠好的旧军大衣,听着雨声,一夜没合眼。
那件大衣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还有一种洗旧了的棉布的气息。
我把脸贴在上面,想着那个在工地上扛了半辈子水泥的男人,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他那句话:“你爸当年救过我的命。”
那件大衣,我在第三天的衣角夹缝里,发现了一张存折。
存折上的名字是丁茂才,上面的余额是八十多块钱,最后一笔记录,是取出了四万七千五百块。
那是在一个雨天的取款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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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段日子,雨下个没完。
出租屋的屋顶不隔音,雨声敲在上面,噼里啪啦的,扰得人心烦。
入夜后,两边邻居的电视声和说话声像是隔着一层薄墙,你不想听也能听个七七八八。
我爸坐在饭桌前,把旧账本翻来翻去,我妈在卫生间搓洗衣服。我用手机刷着招聘信息,盘算着下个月找个兼职。
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到了我们家门口,停了。
咚,咚,咚。三声敲门声,闷闷的,像敲在胸口上。我爸放下笔去开门,门一拉,一股潮气和一个人影一起灌了进来。
丁茂才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
雨衣的兜帽歪在一边,露出半张被雨水泡白的脸。
他手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防水袋里套着塑料袋,塑料袋里又裹着塑料膜,像个护着宝贝的人。
深灰色的外套袖口照旧磨得发亮,雨水顺着衣摆滴下来,在瓷砖上汇成一小滩。
我爸愣住了:“老丁?你怎么来了?”丁茂才没答话,站在门口,脚底的水洇了一片。
他进门来也没有落座,把怀里的防水袋解开,一层一层剥开,最后露出一沓用橡皮筋绑着的现金,放在我爸面前。
“五万块,你先拿去应急。”
我爸看着那沓钱,半天没有说话。我也愣住了。一个工地上干零活的远房表舅,一家老小还挤在城郊工棚里,哪来的五万块现金?
我爸声音有些发涩:“老丁,这钱……你哪来的?”丁茂才搓了搓手,没有正面回答:“你先用着,不够了再想办法。”我爸说:“我不收。你自己家里也难,你把钱拿回去。”
丁茂才没有动。他站在门口,偏着头,好像在想怎么说下一句话。过了好一阵子,他抬起头,声音很轻:“德海哥,你忘了?你当年救过我的命。”
我爸愣在原地:“我救过你的命?”他像是有些记不清了。
丁茂才没有解释。
他把钱往桌中央推了推,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急。
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我们说:“那会儿我穷得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是你把我从水库里捞上来的。二十年前的事了。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他迈出门,身影瞬间被黑沉沉的雨水吞没。门廊上,只剩下一滩水渍,和桌上一沓干干爽爽的现金。
我爸站在原地,缓缓坐下来,盯着那沓钱。
他一直盯着,好像那沓钱上写着什么字。
过了很久,他伸手打开抽屉,把钱放进去,锁上,又把钥匙拔出来,放在手心看了看,才塞进口袋。
我妈从卫生间走出来,看见桌上那个空空的塑料袋,又看见我爸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她走回卫生间,洗衣机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我心里乱成一团。那五万块来路不明。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人,怎么会突然拿出五万块?他说的“我爸救过我的命”到底是怎么回事?
04
第二天,我去银行。
柜台的小姑娘验完钞,把一沓钱推回来:“都是真的,没有一张假币。”我把钱收好,走出银行,站在路边,风吹得头发乱飞。
那五万块是真的,丁茂才那番话也是真的。
可钱从哪来的?
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有五万块?
我回了趟老家,到了丁茂才的老屋。
门锁着,锁芯生了锈,门板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住人了。
我站在门前,又看了看隔壁院子,里面有人出来倒水,我上前问,丁茂才是不是搬走了?
大嫂看了我一眼:“你是他家什么人?”我说:“远房亲戚。”她叹了口气:“他年前就把房子卖了,带着东西走了,说是去城里找活干。”
我追问:“他为什么卖房子?他家里人知道吗?”大嫂摇摇头:“他是说,有个要紧的事,急用钱。那天他家里就他一个人。他走得急,连被褥都没带多少,就带了一口旧箱子,几件衣服。”
我又搭车去了城郊的工地,找到工友,问起丁茂才。
工友说:“老丁啊,他腿不好,干这个活辛苦,但他说他得干。”我问:“他怎么来的?没提过什么事?”工友想了想,说:“他来的那天,身上就一件旧外套,后半夜他一个人坐那哭了一回,拿着手机看了半天,又放下来。我就听见他说了一句‘对不住’。”
我站在工棚门口,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那件军大衣还挂在床头,叠得整整齐齐。
我伸手碰了碰领口的布料,粗糙的、洗得发白的棉布。
我忽然想起来了,我爸年轻时有一件军大衣,冬天出车时一直穿着。
他说有一年,在河边,他把它披给了一个落水的人。
那件大衣,他没再要回来。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他在那头接起来,我开口问:“爸,你当年救过一个落水的人,你还记得吗?”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他才声音发闷地回了一句:“记得。那年我开车路过,河边翻了一辆中巴车。我下去捞了三个人上来,其中有一个是你表舅。”
我问:“他后来找过你吗?”我爸说:“来过。那年过完年,他来家里,手里拎着两只鸡,还扛了一袋米。他说他是来还情的。我说不用,都是顺手的事。他走的时候,把我那件旧军大衣也带走了,说洗干净就送回来。后来没送来。”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挂断电话后,我重新走进工棚。那件旧军大衣叠得方正,安静地挂在床头的钉子上,像一个等人回来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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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晚上回到家,我翻箱倒柜,终于在一个旧纸箱最底下翻出一本挂历。
纸页泛黄,边缘卷起,有些地方被虫蛀出了细小的孔。
我借着灯光,一页一页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那个日期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三个字:中巴车。
笔迹褪色了,但还能认出来,那是我爸的笔迹。
我心跳快了几拍,把那页挂历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墨迹洇开,勉强能认出几个:“雨停了再去……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我拿着那本挂历走到客厅。
我爸正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面条。
我把挂历递给他:“爸,你看看这个。”他接过去,借着灯光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点在那个红圈上,缓缓地开口,像在自言自语:“二十年前了吧。那年我还跑长途运输。那天上午下了场大雨,我在路边饭馆吃饭,雨停了才走。刚出去没多远,就听前面轰隆隆一声。下车看,一辆中巴车翻进了水库,车头泡在水里,车身在往下沉。”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水面上还露着几个脑袋,在扑腾。我跳下去,一个一个往岸上拖,拖上来三个。等想再下去的时候,车已经沉了。”他顿了顿:“那车里,当时还有个人,没来得及出来。”
屋子里安静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一动没动。
我问我爸:“你认识丁茂才?”我爸说:“认识。那天我把他从水里拖上来,他趴在地上吐水,好久才缓过来。他抓着我的手,说‘谢谢你,谢谢你’,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姓丁。”
我说:“爸,你救了他,他记了二十年。”我爸放下挂历,抬头看我:“我也没想到他会记这久。那年他把军大衣带走,我以为只是件衣服的事。”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堵着。
那件军大衣在丁茂才那里挂了二十年,那五万块是卖房子和儿子的赔偿金换来的。
而坐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连救人都快记不清了。
他不觉得那是多大的事。
夜越来越深。
我妈把挂历收进纸箱里,我没睡,我爸也没睡。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说,他是不是傻?拿全部家底,来还一件衣服的情?”
我躺在床上,听见老旧的空调呼哧呼哧地响着,窗外的雨声没有停。那件军大衣的样子在我眼前晃了一夜。
06
第二天,天还灰蒙蒙的,我爸就起床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夹克,在镜子前理了理衣领,对我说:“走,去工地。”
丁茂才正在工地上拌水泥。
他右腿明显不太稳,走一步晃一下,脸色苍白,汗珠顺着腮帮子往下淌。
我爸几步走过去,挡在他面前:“老丁,你腿怎么了?”丁茂才把水泥袋放下:“没事,老毛病了。”我爸看着他肿得发亮的脚踝,没再说话,弯腰扛起那袋水泥,走到搅拌机边放下。
工棚里光线昏暗。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只搪瓷茶杯。
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
丁茂才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的口子,过了许久,才开口:“德海哥,那年在水库里,我拼命扑腾,扑腾到快没力气了。水又黑又冷,我想完了,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后来你来了,一把抓住我的领子,把我拖到岸上。我在岸上吐了半天水,你蹲在旁边,递给我一件军大衣,说‘年轻人,别怕,回去好好活’。”
他抬起头:“后来,你又帮我找了一份工地的活。你跟我说,你虽然穷,但是实在,能干活。我在你那个工地上干了整整一年,你一分钱没欠过我。德海哥,你知道那年头,多少老板欠工人工资?”他又低下头,“就你,从来没有。”
丁茂才的声音有点哑:“后来我走了,走的时候也没跟你打招呼。那几年我干啥都不顺,没脸见你。可那份恩情,我记着呢。你落难了,我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了,我还算个人吗?”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那只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看着丁茂才,说:“钱,我会还的。”丁茂才没有接话。他只是低着头。
我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中年男人隔着半步走在工地的泥路上。
风吹起我爸的衣角,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丁茂才一眼。
丁茂才依然站在工棚门口,没有动。
我爸在原地站了几秒钟,喊了一声:“老丁,晚上收工,去我那吃饭。”丁茂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我爸转过头继续走,步子轻快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晚上,我妈煮了一锅面条,炒了两个菜。
丁茂才坐在桌边,拘束得像一个第一次走亲戚的小孩子,筷子拿得规规矩矩,夹菜也只夹筷子尖那一点。
我爸往他碗里拨了半碗菜:“吃,你跟我客气啥。”
丁茂才低下头,扒拉了一大口面条,嚼了半天,咽下去,眼圈忽然就红了。
他放下筷子,抹了一把脸,说:“德海哥,这面,跟我那年从水里上来你带我去吃的一模一样。”我爸愣了一下,也跟着红了眼圈,说:“吃吧。”
那顿面条,两个人吃了很长时间。我妈坐在旁边,不说话,却也始终没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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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丁茂才在工地上出事了。
脚手架上的一块木板突然断裂,他整个人摔了下来,右腿先着地。
送到医院一查,膝盖半月板碎了,医生说得动手术,不然这条腿就废了。
住院费要三万。
我爸站在缴费窗口前,把卡里仅剩的钱全部刷了出去,又回头找我:“剩下的我去想办法。”他走出医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最后按下了那个存了很久的名字。
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德海?稀罕了,你怎么打我电话了?”我爸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说:“老韩,我有点事想请你帮忙。不是别的,是借给我一个新的工程,我需要垫资款。”
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孙,按理说咱们这么多年关系,你有困难我该帮你。”我爸等着。
那头又说:“但我这边资金也紧张,帮不了你,对不住啊。”电话挂断了。
我爸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低着头,好半天没有说话。
一阵风卷过来,把落在地上的黄叶吹到他的脚边。
我走到他旁边叫:“爸。”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说:“你表舅的手术,我来想办法。”
当天下午,医生开了第二天的手术单。
丁茂才躺在病床上,看着那张单子,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沈秀芳坐在床边,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动。
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攥着一只掉了漆的保温杯。
晚上,我爸出去了很长时间。
回来时,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万块钱。
我和我妈谁都没问他去哪弄来的钱,他也没说。
他只是把信封交给沈秀芳,说:“先把你男人的手术做了,钱的事,回头再算。”
沈秀芳没有接,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德海哥,老丁说你救过他的命。可你连他自己都忘了——你救的,本来就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那年翻进水库的那辆中巴车,车上不光有他,还有他儿子。”
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我的脑子嗡了一下,瞪大了眼睛看她:“什么?”
沈秀芳抹了一把泪:“那年他带着儿子回老家,路上翻了车。你把他拖上来,又下去救他的儿子,前后折腾了好半天,才把那小人救回来。他儿子那时候才五岁,呛了水,在岸上哭得跟猫似的,你抱着他拍了好一阵才缓过气。他后来跟我讲,他就是从那天起下定了决心,这辈子欠你的,一定要还。”
我爸站在病房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有些哑然:“我不知道……那天,我是拖了三四个人上来。”他转身看向丁茂才。
丁茂才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慢慢滑下来。
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德海哥,你拖了我,又下去拖了我儿子。那年我跪在岸边,看着你下了三次水,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我都欠你的。后来我儿子车祸没了,我总觉得,这条命是你给的,你给他的那条命要是保不住,我就得替你保住你这条命。”
屋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眼睛热得发胀。
我低下头,悄悄抹了一把眼角。
那五万块钱,老家的房子,儿子的赔偿金,那件旧军大衣,他守着的从来不是一件衣服,是一条命换来的另一条命。
我爸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到病房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下头,双手搭在膝盖上,很久很久。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也没有抬头。
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把他拖上来的时候,他旁边蹲着个五岁的小娃娃,冻得嘴唇发紫。我把自己外套脱下来裹了那个娃娃。我都没想起来那孩子是谁。”他说完,用手背挡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