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俊生推开医院走廊尽头的门,消毒水的味道扑过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三个月没见的平儿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手背上的针管连着吊瓶,监护仪的红灯一闪一跳。罗敏背对他站在窗边,肩膀微微发抖。
“缴费单下来了,八十万。”凌玲的声音从背后送过来,不咸不淡,像念一张超市小票。
陈俊生定在原地。平儿侧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瘦得窝进去了,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望着他。
他低头看看凌玲递来的单子,又抬头看看床上的儿子。笔悬在半空,抖了又抖,始终落不下去。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父亲陈德祥。
但陈俊生不知道,老人手里那沓文件,会让这个夜晚从此翻个底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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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十一点的医院,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
陈俊生在那张缴费单上没签字,拿着单子走到楼梯间,靠着墙点了一支烟。烟头明明灭灭地烧着,映得他脸上一阵一阵泛黄。
往事浮上来。
三年前,经人介绍,他在中心湖公园的长椅上第一次见到凌玲。
她穿着淡蓝色外套,牵着女儿潇潇,走过来的时候笑容不大不小,正好让人觉着舒服。
那时候他离婚四年了,头一次觉得,日子也不是过不下去。
可他心里有块清不掉的疙瘩。
平儿九岁那年,他跟前妻离了婚,孩子跟了罗敏,住在城东老小区。
最开始,他每个周末把平儿接出来,带他吃碗面,逛一圈超市,再送回罗敏楼下。
平儿话少,上了车不吭声,下了车也不说再见。
后来孩子渐渐长大,连周末都不怎么来了。
陈俊生偶尔翻翻手机,看平儿的朋友圈一片空白,心里那根弦就不自觉地松下来。
不去想,就当作一切安好。
凌玲善解人意,从不拦他去见儿子,反而总是替他想:“平儿跟他妈一起住,你不能老去打扰,对孩子成长也不好。”她说这话时语气温柔,眉眼弯弯的,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陈俊生听得多了,也就信了。
婚后头一年确实过得像样。
凌玲在医院当护士长,班上忙,对他却格外体贴。
饭菜端上桌,拖鞋摆在门口。
有一回陈俊生加班回来,见茶几上摆着一碗冰糖雪梨,底下压着纸条:给你的,润肺。
没有落款。他站在桌边愣了大半天。
但日子久了,有些东西慢慢变了味道。
李秀慧隔三差五过来住,来了也不闲着。
帮着收收拾拾,有事没事就搭话:“俊生啊,爸那老宅子的拆迁款,什么时候下来?”
陈俊生每次都回答得含含糊糊:“爸说了,拆迁办还在评估,没那么快。”
李秀慧就笑:“不急不急,就是问问,一家人嘛。”
一家人三个字,落在陈俊生耳朵里,总觉得分量不对。
上个月的一个周末,凌玲带着潇潇去游乐场,在门口拍了合照发朋友圈。他刷到的时候点了赞,忽然想起平儿很久没给他发过消息了。
那天下班路上,他拐了个弯,把车停在平儿学校门口。
放学铃响了很久,平儿才磨磨蹭蹭地出来。
瘦了,也长高了,背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走路低着头。
他按了一下喇叭,摇下车窗喊了两声。平儿抬起头,看见是他,脚步顿了顿,隔了几秒钟,才慢吞吞地走过来,站在车窗外面一米远的地方。
“你妈最近还好吗?”陈俊生问。
“还行。”平儿说。
“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平儿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那个眼神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甚至谈不上失望,像在看一个陌生人。陈俊生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把手伸出去,把两百块钱折好塞进平儿口袋里:“拿着,想吃什么买点。”
平儿没有拒绝,也没有说谢谢。把钱捏在手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句:“爸,我走了。”
陈俊生坐在车里,看着平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路口的绿灯闪了两下,后面有车按喇叭,他才回过神来。
那天晚上到家,凌玲正在收拾衣柜。见了他就问:“爸那边有没有打电话来?”
“没有。”
“那你明天问问他拆迁的事。”她低着头叠衣服,“李阿姨说,补偿方案好像要定下来了。”
陈俊生坐在床边换鞋,没有接话。
脑海里还是平儿的背影。
02
事情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下午陈俊生在工地的办公室开会,手机震了好几下,他没接。
散会一看,罗敏连着打了五个电话,最后发了一条短信:“平儿发烧好几天了,社区医院查不出什么,你要是还能抽开身,就来看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回拨了过去。
那头罗敏的声音哑着,明显是刚哭过:“之前一直说肚子疼,低烧,社区医院开了退烧药,吃了就退,退了又烧。今天上午查血,医生说指标不大对,叫我们去大医院。”
陈俊生说:“那我过去。”
他正要挂电话,凌玲的电话正好打进来:“你今天几点回?”
“平儿发烧了,我去看一下。”
凌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这样,别去社区了。我联系一下我们医院感染科,你直接把孩子送到市一院来。”
那晚十点,陈平被安排进感染科病房。
抽了血,做了B超,又挂上了盐水。
平儿烧得脸颊泛红,嘴唇干得起白皮。
凌玲穿着白大褂进来,朝罗敏点了下头:“今晚先住下来,明天结果出了再说。”
罗敏坐在床边,双手搓着一瓶矿泉水瓶,没抬头。凌玲走的时候轻轻拍了拍陈俊生的肩膀:“你也别太紧张。”
第二天上午结果出来了。
陈俊生在办公室接到感染科主任电话,对方说得客气,但字句之间不轻松:“患者陈平,考虑急性肝衰竭,指标很不好。建议尽快转肝病科,全面评估。”
“肝衰竭”三个字像一记闷锤砸在他后脑勺上。
他下午赶到医院,罗敏坐在走廊椅子上,头靠着墙,眼睛红得像刚哭完。
平儿在病床上躺着输液,手背贴着胶布,旁边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白粥。
陈俊生站在门口,半天没进去。
“你来了。”罗敏抬头看了他一眼,“凌玲说帮忙联系专家,你去问问她吧。”
陈俊生点点头,转身去护士站找凌玲。
路上他掏出手机,翻到平儿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停在半个月前。
平儿发了一张照片,是社区医院的缴费单,五十块钱。
下面跟着一句话:“爸我有点不舒服,来打针了。”
消息显示已读。他当时回了一句“多喝热水”。
陈俊生眨了眨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凌玲的办公室在二楼,门半掩着。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她在打电话:“嗯,那个孩子是我丈夫前妻的,对,就是陈平。转科的事你多费心,先安排加急会诊……”
凌玲回头看见他,没有慌。挂了电话,自然地把话题接过去:“专家约好了,周五上午,主刀那边我也打了招呼。”
她说得云淡风轻,像安排一场周末聚餐。陈俊生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一家人,别说什么谢。”凌玲把桌上的文件摞齐放好,“不过你得知道,这个病不是小钱。真到了移植那一步,费用不是我们随随便便能拿出来的。”
陈俊生没接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几年存了不到二十万,房贷还剩一截没还完。真要肝移植……
他不敢往下想。
凌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软下来:“实在不行,可以问爸周转一下。老宅子的拆迁补偿款,应该够。”
她说的“爸”,指的是陈德祥。快七十的人了,在城郊住着一套平房老院。拆迁传了好几年,根据补偿面积和人口估算,少说也有百来万。
陈俊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只是不好意思开口。老人辛苦一辈子,就剩这套房子了。
凌玲见他半天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先别想了,平儿的病要紧。钱的事,我陪你一起想办法。”
那天晚上他回家,看见客厅茶几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凌玲准备的抵押贷款材料。
她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他:“我打听过了,用爸的老宅抵押,走银行的快速通道,一周就能放款。利息不算高。”
陈俊生站在门口,手里的包没有放下:“你什么时候去打听的?”
“下午。”凌玲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既然事来了,就得抓紧。你不着急,平儿等不起。”
她说得确实在理。
陈俊生把包放到鞋柜上,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坐在餐桌旁,又翻到平儿那条微信。
“多喝热水”。
那几个字,现在怎么看怎么刺眼。
陈平给他发这条消息的时候,一个人走去社区医院打的针。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有给儿子打。
“怎么了?”凌玲走过来,看他盯着手机发呆。
“没什么。”陈俊生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爸那边,我明天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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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陈俊生开车去了桥北老宅。
陈德祥在院子里浇花。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来得这么早,吃过了没有?”
“还没。”陈俊生搬了把凳子坐在父亲旁边。
老人头发灰白,背有些驼,精神头倒是足。
那把洒水壶用得旧了,把手上缠了好几圈胶带。
陈俊生绕了两句话,才开了口:“爸,平儿住院了。是肝衰竭。”
陈德祥的手停了一下。水壶倾斜着,水流浇在同一个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扶正壶身:“查出有多久了?”
“前天入的院。医生说尽快评估,可能要移植。”
“罗敏呢?”
“在那边守着。凌玲帮忙联系了专家。”
陈德祥放下水壶,弯腰扯了一把杂草,慢慢地捡着根上的土:“钱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陈俊生沉默了一会儿:“凌玲说,可能要动用老宅的拆迁款周转一下。”
陈德祥没有接话。他蹲在地上,把那把杂草一根一根码整齐,过了好半天才站起来。进屋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房本和身份证。
“贷款可以,但有个条件。”陈德祥把房本搁在陈俊生面前,“办完过户,产权人改成平儿。”
陈俊生愣住了:“爸,这个节骨眼上办什么过户?”
“正因为是这个时候,才要办。”陈德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决,“这房子是我留给孙子的。你那个家里的女人,我问你,你信得过她吗?”
陈俊生张了张嘴。他想说凌玲是好人,体贴周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自己心里其实没底,只是不敢承认。
“你来办,还是我来办?”陈德祥看着他。
“您说了算。”陈俊生低下了头。
陈德祥从房本底下抽出一张早就备好的赠与协议,上面几行字写得清清楚楚:“陈德祥自愿将桥北区柳巷26号房产赠与陈平,作为其医疗与生活保障,产权自签订之日起转移。”
落款处,签名和日期都已经填好了。
陈俊生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半天,才后知后觉:“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陈德祥说。
没有多解释。他把文件折好,重新压回布包里。
上个月。陈俊生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上个月,李秀慧连续来家里两趟,每回都坐在客厅沙发上聊到快十点,有一搭没一搭地打听老宅的事。
从老宅出来,陈俊生的手机响了。是凌玲。
“爸那边怎么样?同意了吗?”她的声音听起来不算急,但问得非常直接。
“同意了。”
“好,那我这边准备材料。”凌玲的语速明显快了一些,“银行那边我联系过了,只要公证办下来,就能进审批。”
陈俊生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支烟,吸了两口,又掐了。他望着前方的马路,心里翻来覆去地消化着父亲那句话。
他不愿意去想凌玲有什么不对。
但那天下午,一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进心里。凌玲从没提过银行那边人的名字。她只说“联系好了”
“手续我来办”。一切都太快太顺了,顺得让他觉得不安。
他又打开平儿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儿子,爸明天去看你。”想发,又觉得矫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两秒钟,最后还是点了下去。
那天傍晚他到了医院。
罗敏不在,病房里只有平儿靠在床头看手机。
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白窗帘鼓起来又塌下去。
陈俊生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
“医生说下周做全面评估。”平儿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十几岁的孩子,“如果指标合适,可能要做移植。”
“爸在想办法。”
平儿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埋怨,隔着很厚很厚的东西。他“嗯”了一声,又把视线转回手机屏幕。
陈俊生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
他看着自己的手,想起很多年前抱着平儿在公园里看金鱼,小家伙骑在他脖子上又喊又笑。
那时候他从未想过,日子会过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04
转科之后的第一份费用清单,是医院结算中心打印的。
那天陈俊生拿着那张A4纸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
米白色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收费项目和数字。
住院费、特级护理费、血液净化、丙种球蛋白、白蛋白、各类化验费,最后一栏合计处写着:801,430元。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八十万一千四百三。
他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当年买房时贷款合同上的数字。
但那些钱可以慢慢还,每个月还一点,有个盼头。这次是八十万。一次性要拿出来的。上哪儿凑?
傍晚凌玲下班,带陈俊生到医院食堂坐下,端来两碗牛肉面。
她把自己碗里的牛肉片拨到陈俊生碗里,看了他一眼:“费用的事我问过了。轻症保守治疗的,医保能兜一部分。但平儿到移植这个环节,医保报销比例很低,大头都得自费。”
“‘大头’是指什么?”
“肝源匹配费,手术费,术后免疫抑制剂,都要自己出。这几块加起来,差不多就是那个数。”凌玲用筷子挑着面,不紧不慢,“李阿姨在家帮潇潇改作业呢,我今天没让她过来。”
陈俊生没心思吃面。他直直地盯着碗里那层油花,脑子里嗡嗡作响。
凌玲又说:“贷款材料我给你整理好了。明天上午十点面签,你准时到就行。”
“爸那边的过户,已经办了。”陈俊生说这句话时,声音有些发干。
“办了就好。”凌玲点点头,“这样抵押的时候没有障碍。”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表格,摊开,指着一栏:“这里你签字就行。爸那边的手续我来处理。”
陈俊生看着那张表,迟疑了一下:“银行审批不需要爸到场?”
“不用。”凌玲收回表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加快了,“我跟那边的客户经理说了,材料齐全就行。”
陈俊生点了点头。那一刻他满脑子都是手术费和病床上的平儿,没有余力去细究那些“不用到场”的流程是否合理。
面签那天在银行大厅,凌玲穿着一件深蓝色风衣,走在柜台和窗口之间轻车熟路,不像第一次来这家支行。
她跟客户经理换了张名片,笑着说了几句话。
陈俊生坐在VIP室里签了几份文件,大致扫到还款期限和利率,没有逐条细读。
客户经理递过来一支笔,他接过去,在签字栏下方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有些歪,手有点抖。
“好了。”客户经理把文件收走,“放款大概七个工作日,到时候直接打到指定账户。”
“指定账户?”陈俊生问。
“凌女士名下的账户。”客户经理抬头看了他一眼,像这件事不必多作解释。
陈俊生张了张嘴,想了想还是没多问。这些年工资卡一直放在凌玲那儿。家里谁管钱,早就成了习惯。
从银行出来,凌玲拢了拢风衣领子:“你先回去歇歇,我去结算中心确认一下费用的事。”
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对了,平儿病房里那台电视不好用了,我让人过去看了看。”
陈俊生一个人站在银行门口。秋风吹过来,他下意识拉了拉外套拉链。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点什么,可始终没能组织好语言。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种不对劲的直觉是从哪一刻开始的。
也许是那张费用单上多出来的几项服务费。
也许是那天凌玲说“打了招呼”,而他根本没有见到她口中所说的专家。
他没有勇气多想。因为多想一步,就得去面对一个可能他不想面对的答案。
那天下午他回到医院,平儿正坐在床边翻书。看到他来,没有放下书,只抬眼说了句:“那个凌阿姨今天早上去找了主任,在门口说好久的话。”
陈俊生坐下来:“她在帮你联系专家。”
平儿没有接话,翻了一页书。
沉默了很久,平儿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来,闷闷的:“爸,你说一个人要是突然对你好得不得了,是不是因为这个人图你什么?”
陈俊生愣在座位上,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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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给陈俊生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是医院二楼走廊尽头的一张海报。
那天下午他去缴费窗口补办手续,等叫号的时候,目光落在墙上贴的一张泛黄宣传纸上。
纸上的标题:“肝移植患者救助公益基金”。
下面一行小字:符合条件者可申请,最高减免医疗费用20万元。
他站在那里,心跳漏了半拍。又凑近看了一遍申请条件:“本市户籍,家庭收入不高于……”他拿出手机拍下照片,转身就走。
护士站有个叫周淑芬的老护士,五十多岁了,在肝病科干了大半辈子。
陈俊生找到她时,她正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字。
他把那张海报照片递过去,问:“这个基金,是怎么回事?”
周淑芬扶了扶老花镜,看了一眼:“这个一直都有啊。你们孩子在咱们科住院,应该早就有护士跟家属提过吧?不用非得符合什么特殊条件,只要是医院评估后确定需要肝移植的患者家庭都可以申请。”
她顿了顿,又说:“前几天凌护士长来拿资料,我还问她要不要给那孩子申请,她说不用操心,自费部分能解决。”
陈俊生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凌玲来过。她拿过资料。她知道有这个基金,知道可以减免二十万。她选了不告诉他。
他慢慢走出大厅,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秋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掏出手机,翻出平儿的消息记录。
他一条一条地看。从两个月前翻到半年前。平儿发来的消息不多,总共也没几条,每一条都显示已读。消息都很短:“爸,期中考试考完了。”
“爸,我肚子总是不太舒服。”
“爸,周末你能不能来一趟?”
他一条都没有回过。
陈俊生用力攥着手机,指尖发白。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场景。
凌玲把抵押贷款的材料摆在他面前,她说时间不能等,她说都是为了这个家。
他信了。
他用那些话说服了父亲,说服了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拨通了罗敏的电话,声音发沉:“你跟我说实话。凌玲是不是早就知道平儿的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罗敏的声音很低:“她陪我去社区医院拿过一次检查单。那时候医生就说指标有问题,建议尽快到大医院复查。”罗敏停了停,“她说她会转告你。”
陈俊生的拳头攥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我知道了。”他挂了电话。
他坐在长椅上,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好久都站不起来。医院的广播在播报取药叫号,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推车的护工来来往往,他什么都听不见。
满脑子只剩下一个画面,平儿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侧过脸看着窗外。
他发消息的时候,是一个人去社区医院打针的。
他回了一个“多喝热水”就没有下文了。
而现在,有人用他儿子的命当筹码,递过来一张八十万的单子,等着他低头。
陈俊生站起来,往回走。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他不知道进门之后该怎么开口。但他知道,该摊牌了。
06
费用结算的最后期限是当天下午四点半。
上午十点,陈俊生在医院走廊里拦住了凌玲。
她穿着那件蓝白条纹护士服,工牌别在胸口,手里抱着一叠病历。
看到陈俊生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像早就在等他开口。
“你跟我来。”陈俊生压着嗓子。
两个人走到楼梯间的拐角处。陈俊生把那张公益基金海报的照片举到她面前:“这个,你知道吗?”
凌玲扫了一眼,没有接话。
“你不用瞒我。周淑芬说你来拿过资料。”陈俊生的声音在发抖,“二十万。你为什么不提?”
凌玲抱紧手里的病历,语气很平:“你儿子住院,专家是我找的,床位是我安排的,护工是我请的。我做了这么多,你只看见那二十万?”
陈俊生被这句话堵得一口气没喘匀:“凌玲,那是我的儿子。”
“我知道那是你儿子。”凌玲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但我问你,你儿子住院到现在,你为你儿子做过什么?”
陈俊生像被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哑住了。
凌玲向前迈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你头一次来医院,是你前妻给你打的电话。儿子住院十天了,你一个晚上都没有陪过床。你连手术要花多少钱都是我去打听、去安排的。你现在来找我问那二十万,你凭什么?”
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俊生的嘴张开又合上,找不到语言来反驳。她说的是事实。那些话像一把解剖刀,一刀一刀把他这三年来的体面剖开,露出一堆他不敢看的真相。
凌玲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折过的缴费单,递到他眼前:“八十万。今天下午四点半之前交齐。过了时限,肝源的优先顺序就重新排了。”
她把单子又往前送了送:“你签字,我马上去财务处办手续。”
陈俊生低下了头。他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黑色旧皮鞋。鞋尖上沾着一片灰,是昨天从银行门口的工地旁边踩上的。
他没有接那张单子,也没有抬头。他站在走廊里,像被谁定住了一样,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
罗敏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低着头站在墙边,旁边一个女人举着一张纸。
那个低着头的男人,是她的前夫。
罗敏停在了几步远的地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
陈俊生的余光扫到了她,头垂得更低了。他想起当年离婚的时候,他跟罗敏说:“儿子还是我儿子,该管的我会管。”
这些年他管了什么?他管了凌玲女儿潇潇的生日蛋糕,管了凌玲家里过年过节的走动。
他的亲儿子躺在病床上,他连一张缴费单都签不下去。
病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平儿侧躺在床上,脸朝着墙。手背上的输液管吊着瓶子,另一只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他没有回头。他大概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凌玲的声音又响起来,不高不低:“签吧。你不签,平儿怎么办?”
陈俊生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张单子。
纸面冰凉,边角微卷,他捏着那张纸,像捏着一块炭。
他口袋里那支笔掏出来了,笔盖拧开,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
落不下去。就是落不下去。
罗敏在身后轻轻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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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把笔放下。”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声音不大,但稳。
陈德祥穿着一件半旧的卡其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凌玲看见他,拿缴费单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陈德祥走到陈俊生面前,看了眼儿子低着的脑袋,没有责怪。他在长椅上坐下,拉开布包拉链,掏出两样东西。
一本房本。一份协议。
“你想的东西在这里。”他把协议递到凌玲面前,“老宅的产权,上个月已经过户到陈平名下了。”
凌玲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她下意识接过协议翻了两页,白纸黑字。产权登记信息清清楚楚,权利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陈平。落款日期是上个月。
“您什么时候办的?”凌玲的声音发紧。
“上个月。”陈德祥把房本收回布包,动作很慢,“你去房产局问过吧。你也找人估算过那套房子的拆迁款。我知道。我早知道了。”
凌玲愣住了。她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手指捏着协议边角来回捻。她脸上那层挂了很多年的从容,像一层薄壳,咔嚓一声碎了一道缝。
“你说得对,你没做什么出格的事。”陈德祥的声音不高不低,“你给平儿联系医生,安排床位,这些我都承你的情。但那二十万的基金,你明明知道,一个字都不提。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凌玲没有说话。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传来药房叫号的声音。
陈德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房子已经写在平儿名下了。贷款,没得贷了。那些材料,我让银行那边退了。”
“爸。”凌玲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是你爸。”陈德祥平静地说,“你妈那边,改天我亲自去说。”
凌玲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她手里那份协议始终没有还回去,也没有再看一页,就那样攥着,指节泛白。
陈德祥转向陈俊生:“去,看看你儿子。”
陈俊生还站在原地,手里那张缴费单已经揉成一团。他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凌玲一眼,慢慢转身朝病房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平儿正从床上坐起来。少年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但眼睛很认真地望着他。
“爸。”平儿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陈俊生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病床上的儿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身子微微发抖。
平儿没料到他哭,愣住了。过了几秒,少年别过脸去,吸了一下鼻子,过会儿才转回来:“你哭什么,我又没事。”
声音哑哑的,带着少年人笨拙的逞强,一下撞在陈俊生最软的那块肉上。
他两步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想碰平儿的手背,手停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他不敢。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什么语气去靠近这个孩子。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楼梯间走出来,在凌玲身边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几句话。凌玲站在原地,没有回答,也没有分辩。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协议轻轻放回长椅上,转身朝楼梯间方向走了。走得很慢。到拐角处停了一下,像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陈德祥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弯腰拾起那份协议,抖了抖上面的灰,又把它放进布包里。
陈俊生坐在病床边。平儿的输液管里,药水一滴一滴地落,无声地划着弧线。他擦了一把脸,声音哑着说:“煎蛋,你想吃什么?爸去给你买。”
平儿愣了愣,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句:“随便。”
那是陈平住进医院以来,第一次对他说“随便”。
这两个字,带着一点儿怨气,一点儿试探,又带着一点儿想要亲近又拉不下脸来的生涩。
陈俊生抬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手指很轻,像怕惊醒一个梦。
平儿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