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赏花宴上,太后让京中贵女自择皇子姻缘。嫡姐苏明姝抢先跪下,娇声选了风头正盛的太子。满殿艳羡落在她身上,也把我衬得更低。轮到我时,我本想随便认命。可高座之上,太后的声音忽然钻进我耳中。“快选老十二吧,哀家明日就让他登基。”我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病弱清瘦的十二皇子。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我攥紧袖口,跪了下去。“臣女苏晚棠,愿择十二殿下。”点击输入图片描述(最多30字)我在永宁侯府长到十六岁,最先学会的不是女红,也不是诗书。是低头。嫡姐苏明姝用的是南珠簪子,我用的是库房里挑剩的银钗。她晨起喝燕窝,我在姨娘屋里分一碗温粥。父亲苏承远每次回府,先问嫡姐的琴练得如何,再问长兄的功课。轮到我时,通常只剩一句。“晚棠也大了,别给府里添麻烦。”嫡母秦氏听见这句,便会笑着补一句。“她性子安静,倒也不惹事。”这话不是夸我。是在提醒我,安静才是庶女最好的本分。姨娘临终前握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掌心。“晚棠,别争。”我那时只有十一岁,哭到发不出声。她喘得很急,眼底全是怕。“侯府里,争不过也活不长。”后来我一直记着。嫡姐要我的绣样,我给。嫡母让我陪客,我去。父亲让我在宫宴上给嫡姐做衬,我也应。赏花宴的名帖送到府里那日,秦氏把我叫到正院。苏明姝坐在窗边试新制的海棠红裙,身后两个丫鬟替她理裙摆。秦氏把另一张名帖推到我面前。“宫中给了侯府两个名额,你跟着明姝去。”我垂眼接过。“是。”苏明姝从铜镜里看我,唇角微微扬起。“妹妹不用紧张,今日这样的宴,你多看少说就好。”“多谢姐姐提点。”她转身,指尖拂过裙上金线。“太后虽说是赏花,其实谁都知道,是替皇子们相看人。”秦氏笑意更深。“太子殿下近日监国,圣上又病着,京中谁家不盯着东宫。”苏明姝脸颊微红,眼底却亮得很。“母亲放心。”我站在旁边,连丫鬟递茶时都绕开我半步。秦氏终于看向我。“至于你,若有人问起,便说身子弱,不敢高攀。”我抬眼。秦氏的声音压低。“晚棠,你该知道,侯府的前程在你姐姐身上。”我自然知道。我这样的庶女,能进宫已是恩典。至于婚事,最好由府里随便挑个寒门旁支,换一点不碍眼的体面。宫宴那日,苏明姝从上马车起便被人夸。门房婆子说大小姐今日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秦氏亲自替她扶了发钗,又低声嘱咐她看准时机。轮到我上车时,只有丫鬟青芜替我掀帘。她小声提醒。“姑娘,袖口有些皱。”我把袖口抚平。“无妨。”宫道很长,马车压过青石板,声音一下一下传进车厢。苏明姝忽然开口。“妹妹,你不会怪我吧。”我看向她。她抬手扶了扶珠钗。“母亲说话直,可也是为府里好。”“姐姐多虑。”她笑了笑。“也是,你一向懂事。”懂事两个字,在她口中总带着一点施舍。我没有回话。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宫墙高而红,遮住了外面的天。我忽然想起姨娘临终前的话。别争。可若一辈子不争,我这条命又算什么。御花园里花开得正盛。牡丹一丛连着一丛,香气压得人发闷。京中贵女坐在两侧,衣裙颜色铺开,倒比花还热闹。太后坐在高处,鬓发银白,眼神却清明。皇后侍在旁边,脸上带笑,手里的帕子捏得很紧。太子坐在左首第一位,紫金冠,白玉带,眉眼生得英挺。不少贵女偷偷看他。苏明姝也看。她看得很克制,却足够让旁人看出心意。十二皇子萧承砚坐在最末的位置。他穿一身青灰色常服,脸色苍白,咳声被压在袖间。宫人替他添茶时,动作都比旁人轻。我听见身后有贵女低声笑。“那便是十二殿下吧。”“听说自幼病弱,连朝会都极少去。”“若嫁他,不如出家清净。”笑声很轻,却扎人。我没回头。太后饮了半盏茶,忽然开口。“今日赏花,也赏人。”满园瞬间安静。“各家姑娘若心有所属,不妨说给哀家听。”皇后笑着接话。“母后今日兴致好,姑娘们可别怯场。”太子的目光淡淡扫过席间。落到苏明姝身上时,他停了一瞬。苏明姝立刻起身。她步子稳,裙摆微动,跪下时腰背挺得极好。“臣女苏明姝,愿择太子殿下。”四下起了低低的吸气声。太子眉梢轻动。皇后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笑。“永宁侯府的姑娘,果然胆色过人。”太后看向苏明姝。“你可知东宫规矩重。”苏明姝叩首。“臣女愿尽心侍奉太子殿下。”她声音清甜,姿态恭顺。席间贵女有人羡慕,有人咬唇。秦氏若在这里,想必已经笑得合不拢嘴。太后缓缓点头。“准。”苏明姝起身时,经过我身侧,裙摆拂过我的手背。她没有看我。她已经踩着那条金光闪闪的路往前去了。接下来几位贵女也依次择了皇子。有人选三皇子。有人选五皇子。有人犹豫后选了七皇子做侧妃。轮到我时,殿中能选的好路几乎都没了。女官报了我的名字。“永宁侯府二姑娘,苏晚棠。”我起身时,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身上。那些目光里没有期待。只有等着看庶女如何识趣。我原本已经想好了。我会说自己福薄,不敢高攀。然后把选择权还给太后。至多被赐给某位宗室旁支。那也算我的命。可我刚走到花阶前,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这丫头就是苏家的庶女?”我脚步一顿。高处的太后正端着茶,神色淡淡,并未开口。可那声音还在继续。“模样倒静,眼里也有忍劲。”我后背发寒。我听见了太后的心声。我跪下时,掌心贴到冰凉石面。太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苏二姑娘,你可有中意之人。”我喉咙发紧。还没开口,那道心声忽然急了。“快选老十二。”“快些选老十二。”“哀家明日就让他登基。”我猛地抬头。太后仍旧端坐,唇边甚至还带一点笑。可我耳中那句明日登基,清清楚楚。我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十二皇子。萧承砚正低头咳着,指节苍白,连茶盏都握不稳。这样的人,明日登基。荒唐。可太后为何要骗自己。我跪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压不住。若我不选,我大概会照着府里的安排,嫁进不知哪处院子,继续低头一辈子。若我选错,今日便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苏明姝在旁边轻轻开口。“妹妹,莫要误了太后娘娘的时辰。”她声音温柔。可眼底分明写着看戏。我垂下眼。姨娘让我别争,是怕我死。可今日不争,我也不过是活着受磋磨。我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臣女苏晚棠,愿择十二殿下。”御花园静了一息。随后,细碎笑声从四面钻进耳中。“她疯了吗。”“一个庶女,还真会挑。”“挑了最没指望的那个。”苏明姝的唇角压都压不住。皇后脸上的笑淡了。太子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萧承砚终于抬头。他隔着花影望向我,眼神很深。太后的心声却在这一刻松快起来。“好丫头。”“还不算蠢。”我额头贴着石面,掌心一片冷汗。太后开口时,声音威严。“苏二姑娘既择了十二,哀家便成全。”皇后眉心一动。“母后,苏二姑娘毕竟是庶出。”太后把茶盏放下。“庶出又如何。”满园再次安静。太后看向我。“苏晚棠性情沉稳,今日敢自择良缘,哀家喜欢。”“传哀家懿旨,册苏氏晚棠为十二皇子正妃。”我抬起头。苏明姝脸上的笑僵住了。皇后的帕子被捏出深痕。十二皇子坐在最末,朝我轻轻颔首。那一眼很短。那不是一个病弱皇子看热闹的眼神。倒带着几分早已料定的平静。回府的马车上,苏明姝没有再笑。她坐在我对面,脸色冷得厉害。“妹妹今日倒是好胆量。”我低头看袖口。“姐姐谬赞。”“你真以为太后破格封你为正妃,是看重你?”她向前倾了倾身。“十二皇子病弱无权,连封地都没有,你嫁过去,不过是守活寡。”我抬眼。“姐姐既知不好,何必生气。”苏明姝一噎。她冷笑。“我生什么气。”“妹妹以后莫要后悔才好。”侯府门口,秦氏已经等着。她见苏明姝下车,立刻迎上去。“太后准了?”苏明姝点头。秦氏脸上顿时笑开。“好,好。”下一瞬,她看见我。“你怎么也跟着下来了。”我行礼。“太后娘娘也给女儿赐了婚。”秦氏的笑意顿住。苏承远从正厅出来。“赐给了谁。”我还未开口,苏明姝已经轻声。“十二皇子。”苏承远脸色猛地沉下。秦氏一步上前,抬手便打。巴掌落在我脸上,耳边嗡的一声。“蠢货。”青芜吓得跪下。苏承远声音冷到发硬。“你当着满京贵人的面,选了那个病秧子。”我捂着脸。“是太后娘娘准的婚。”秦氏气得发抖。“你还敢顶嘴。”苏明姝站在秦氏身后,眼底藏着快意。苏承远指向后院。“把她关进柴房。”我抬头。他眼里没有半分父女情分。“父亲。”“你毁了苏家的脸面,还想回院子享福。”两个婆子上前抓住我的胳膊。青芜哭着扑过来。“侯爷,姑娘身子弱,柴房阴冷,会病的。”秦氏冷声。“她今日胆子大得很,冻一夜也清醒清醒。”柴房在后院最角落。门一关,潮气扑面而来。地上堆着半湿的柴,墙角有霉味。我被推倒时,掌心擦过木刺,立刻见了血。婆子把门锁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青芜在外面哭。“姑娘,奴婢去求老夫人。”我靠着柴堆坐起。“别去。”“姑娘。”“别把自己也搭进去。”外面安静了一会儿。青芜压着哭声。“奴婢给姑娘想办法弄些吃的。”我没有应。脸上火辣辣地疼。胃里空得发酸。可我心里竟没有后悔。夜深后,柴房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我睁开眼。“谁。”门缝下塞进来一只小瓷瓶和油纸包。一道陌生的男声压得极低。“苏姑娘,十二殿下命奴才送来。”我怔住。油纸包里是两块热乎的糕,瓷瓶里是伤药。那人又塞进来一张小笺。我借着月光展开。上面只有六个字。“静候天明,勿惧。”字迹清瘦,锋口却稳。我握着那张纸,胸口慢慢发热。第二日清晨,侯府正门被宫中内侍敲开。苏承远披着外袍匆匆出来。传旨太监站在院中,身后跟着御林军。苏家众人全被叫到前厅。我也被婆子从柴房拖出来。秦氏见我衣裙脏乱,脸色一变。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传旨太监已经展开圣旨。“先帝大行,国不可一日无君。”苏承远膝盖一软。秦氏脸色惨白。苏明姝猛地抬头。“奉太后懿旨,十二皇子萧承砚德承天命,克继大统,即日登基。”院中死寂。传旨太监的声音继续落下。“苏氏晚棠,既为新帝亲择正妃,着礼部择吉,入主中宫。”我跪在石阶上,听见身后有人倒吸冷气。昨日还掌掴我的秦氏,手指开始发抖。苏承远僵硬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慌。苏明姝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传旨太监合上圣旨,走到我面前,弯腰递来。“苏姑娘,请接旨。”我双手接过。圣旨很重。压在掌心,也压在整个侯府头上。苏承远亲自把我送回院子。他走在我身侧,声音比昨日软了不知多少。“晚棠,昨夜是为父气急。”我脸上的掌印还未消。“父亲言重。”他脚步微顿。我没有看他。秦氏让人送来热水、衣裳、药膏和点心。她站在门口,笑得僵硬。“晚棠,昨日母亲也是怕你行差踏错。”我坐在铜镜前,青芜替我梳发。镜中那半边脸仍红着。“嫡母的巴掌,女儿记着。”秦氏脸色一白。青芜的手也停了一下。门外忽然有人轻笑。苏明姝站在那里,妆容精致,眼下却有淡淡青色。“妹妹如今得势,说话都不同了。”我转头看她。她走进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十二殿下登基又如何,朝堂未稳,皇后之位也未必坐得牢。”秦氏立刻呵斥。“明姝。”苏明姝咬了咬唇。她还不肯低头。因为她择了太子。太子一夜之间成了废棋。她昨日满堂艳羡,今日满京笑柄。可她还要保住嫡女的骄傲。我没有和她争。因为宫里很快来了人。为首的内侍姓冯,后面跟着两位教习嬷嬷。冯内侍笑得恭敬。“苏姑娘,陛下命奴才来看看姑娘伤势。”他递上一只锦盒。“这是宫中御药。”秦氏眼神一动,立刻堆笑。“有劳公公。”冯内侍没有接她的话,只看向我。“陛下还让奴才带一句话。”我起身。冯内侍压低声音。“陛下说,昨日的糕太甜,姑娘若不喜欢,下回换咸口。”我怔了一下。青芜在旁边差点笑出来,又急忙低头。秦氏和苏明姝听不懂,只能僵着脸陪笑。我垂眼。“劳公公回禀陛下,臣女谢恩。”冯内侍走后,秦氏待我的态度更小心。可很快,宫里又来了第二拨人。这一次,是贵妃宫中的人。贵妃姓陆,曾最得先帝宠爱,其子五皇子也争过储位。新帝登基,陆贵妃一脉自然失势。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她送来的教习嬷嬷姓梁。梁嬷嬷一进门,便上下打量我。“准皇后不可只有名分,没有规矩。”秦氏在旁边赔笑。“嬷嬷说得是,晚棠自小在府里安静,许多宫规还要嬷嬷费心。”梁嬷嬷点头。“那便从今日开始。”她所谓教习,是让我顶着书本跪行,反复练叩拜,饭食只许用半碗。青芜看得眼泪直掉。“姑娘膝盖都破了。”梁嬷嬷冷眼扫来。“宫中行礼,差一寸便是失仪。”秦氏坐在旁边喝茶,没有半分阻拦。我跪在冷硬地砖上,膝盖疼到发麻。“嬷嬷教的是。”梁嬷嬷似乎很满意我的低顺。夜里,青芜替我上药,哭得停不下来。“姑娘如今是准皇后,她们怎么还敢这样。”我看着窗外。“因为有人想看我撑不撑得住。”青芜一愣。“谁。”“贵妃,嫡母,还有苏家。”秦氏不是不懂我将来可能是皇后。她只是还想给苏家留另一条路。若新帝坐不稳,陆贵妃一脉卷土重来,苏家不能只押我。我在跪礼中慢慢看明白这些。梁嬷嬷每次罚我,都会故意提起宫中旧例。某日午后,她让人拿来一套凤冠。“苏姑娘戴上试试。”凤冠很沉。我刚戴上,脖颈便被压得发酸。梁嬷嬷绕着我走。“中宫之位,不是谁都承得住。”“若承不住呢。”她停住。“承不住,自有人来承。”我抬眼看她。她意识到失言,立刻冷下脸。“低头。”我低下头。可那句话已经够了。当晚,我把她说过的话一条条写在纸上。贵妃。五皇子。旧例。承不住,自有人来承。青芜在旁边磨墨,脸色发白。“姑娘,这些能保命吗。”我把纸折好,藏进绣架夹层。“至少能让我知道,谁想要我的命。”三日后,萧承砚借着赏赐名义,召我入宫谢恩。我第一次在近处见他。他穿明黄常服,脸色仍白,却不再有宴上那份虚弱。殿中宫人退下后,他放下手中折子。“梁嬷嬷罚你了。”不是问句。我跪下。“教习严些,也是为臣女好。”他看着我。“苏晚棠,朕不是让你进宫来背套话。”我抬头。他眼底有一点疲惫,也有冷意。“她们让你学规矩,你便学。”“她们想借规矩折断你,你便记住她们的手。”我心口一震。他递来一只小木盒。“里面是伤药。”我接过。“多谢陛下。”他轻轻咳了一声。“朕还未大婚,你不必急着谢。”我没听懂。萧承砚抬眼。“等你真坐到朕身边,再慢慢谢。”那日出宫时,我掌心一直握着那只木盒。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变故发生在我入宫教习的第十日。梁嬷嬷忽然说,陆贵妃在城外白马寺替先帝祈福,命我前去抄经。秦氏听完,立刻让人备车。“贵妃娘娘看重你,是你的福气。”我看着她。“嫡母也觉得,我该去。”秦氏避开我的目光。“宫中贵人吩咐,岂能不去。”青芜急得脸都白了。“姑娘,陛下那边可曾知道。”梁嬷嬷冷声。“陛下日理万机,苏姑娘抄几卷经书,难道还要惊动圣驾。”我没有拒绝。拒绝只会让她们换更隐蔽的法子。上车前,我把一枚断了线的玉扣塞给青芜。“送去冯内侍手中。”青芜含泪点头。马车出城后,路渐渐偏了。我掀帘看了一眼。梁嬷嬷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姑娘不必看,白马寺后山路窄,需绕行。”我放下帘子。“嬷嬷熟路。”她笑了一声。“老奴在宫里多年,自然比姑娘懂得多。”马车在一处荒院前停下。这里根本不是白马寺。院墙斑驳,门口没有香火,也没有僧人。两个粗使婆子把我扶下车,手劲大得几乎掐进肉里。我没有挣。院内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寻常青袍,腰间却挂着五皇子府旧制的玉牌。我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梁嬷嬷低声。“人带来了。”那男人打量我。“苏姑娘,委屈你在此住一夜。”我看着他。“贵妃娘娘不是让我抄经吗。”他笑了笑。“姑娘聪明,何必装糊涂。”婆子把我推进屋里。门一关,外面立刻上锁。屋里潮湿,桌上只有一盏油灯。我走到窗边。窗棂被钉死。我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半截银簪。那是青芜替我备的。外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明日宫中大婚礼册要送侯府,若新后出事,谁受益。”“少问。”“贵妃娘娘说了,只要撑过今夜,宫里自然有安排。”我靠在门边,听得很清楚。他们不是要立刻杀我。他们要让我在大婚前失踪,失仪,失贞,或者背上更难听的名声。皇后之位一旦有污,陆贵妃一脉便有机会把人换掉。我握紧银簪。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有人送来一碗水和半块冷饼。我没有碰水。那婆子冷笑。“姑娘还挑。”我看着她。“嬷嬷是哪家府上的。”她脸色一变。“少套话。”我低头。“我只是想着,若我活着出去,总该知道该谢谁。”她啐了一声,转身关门。锁声落下时,我用银簪划破衣袖内侧,把早就藏好的小纸条塞进门缝下的裂口。那是出城前我写下的。白马寺是假。贵妃旧部。玉牌五皇子府制。若冯内侍能收到玉扣,便会顺着马车找来。若收不到,我至少要留一点证据。夜半,门外脚步声又起。这次来的人更多。梁嬷嬷的声音压着得意。“苏姑娘,贵妃娘娘怜你孤苦,特命人送你入宫前再学一课。”门被推开。两个婆子举灯进来。灯光后面,是那个挂着玉牌的男人。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年轻人,衣衫华贵,眼神轻浮。我往后退了一步。梁嬷嬷慢慢走进来。“中宫要端庄,可惜姑娘出身低,总要吃些苦头才懂。”我握住银簪。“贵妃娘娘就不怕陛下追查。”她笑。“陛下病体未愈,朝堂又乱,等查到这里,姑娘已经说不清了。”那年轻人朝我走来。“苏姑娘,得罪。”我攥紧簪子,抵住自己掌心。疼意让我清醒。就在他伸手的瞬间,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屋内几人同时一僵。第二声响起时,门口的灯被风卷灭了一半。梁嬷嬷脸色骤变。“谁在外面。”没人回答。下一刻,院门被重重撞开。甲胄声踏碎雨夜。火把亮起,照得屋内所有人的脸都无处可藏。那年轻人吓得后退,撞翻了桌上的油灯。我抬眼,看见门外有人缓步而入。明黄衣摆掠过湿冷门槛。萧承砚没有坐辇,也没有披大氅。他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剑,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吓人。他越过满地狼藉看向我。“苏晚棠。”我握着银簪,指尖终于松了一点。他一步踏进屋内,声音压得很低。“朕来晚了。”梁嬷嬷第一个跪下。她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很重。“陛下明鉴,老奴只是奉贵妃娘娘之命,请苏姑娘来此清修。”萧承砚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银簪上。银簪尖端沾着血。那是我自己掌心的血。他眼神沉了一瞬。“冯让。”冯内侍从门外进来。“奴才在。”“把屋里所有人押下。”梁嬷嬷猛地抬头。“陛下,贵妃娘娘只是好意。”萧承砚终于看向她。“朕还未问,你便急着把贵妃抬出来。”梁嬷嬷脸色惨白。那个挂着五皇子府玉牌的男人想往后退。御林军立刻按住他。年轻人吓得腿软。“陛下饶命,臣只是被请来饮酒,臣什么都不知道。”萧承砚走过去,鞋尖停在他面前。“不知道。”他弯腰,从那人腰间取下玉牌。“那你倒是比朕还糊涂,连自己挂着谁家的牌子都不知。”那人嘴唇发抖,再说不出话。我站在原地,掌心还在疼。萧承砚转身走到我面前。他没有碰我。只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披在我肩上。雨夜里,明黄外袍带着一点冷意。“还能走吗。”我点头。“能。”他看了我的膝盖一眼。“朕问的是实话。”我停了一下。“能走到陛下身边。”他眼底的冷意松了半分。“那便走。”院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人。青芜也在。她被冯内侍带来,脸上全是泪。“姑娘。”我朝她摇头。“我没事。”她看见我掌心的血,眼泪又掉下来。萧承砚看向冯内侍。“送苏姑娘回宫。”我抬头。“回宫。”“侯府已经不安全。”“臣女尚未大婚。”萧承砚看着我。“那便住在慈宁宫偏殿。”他声音不高。“太后要见你。”我心口一紧。太后。那道心声。还有老十二登基。我有太多话想问。可满院火把下,显然不是开口的时候。回宫的马车里,冯内侍递来干净帕子和药。“姑娘先包一下手。”青芜替我擦血,手抖得厉害。我看向车窗外。雨还在下。宫门在雨夜里缓缓打开。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从赏花宴到今夜,我已经没有退路。不是被推着走。是我自己选的。慈宁宫灯火通明。太后没有睡。她坐在殿中,手边放着一串旧佛珠。我进殿时,她抬眼看我。“受伤了。”我跪下。“臣女无碍。”太后看了我一会儿。“你这孩子,眉眼里有她当年的影子。”我心口一跳。“太后娘娘说的是谁。”太后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让殿中宫人退下。殿门合上后,烛火轻晃。太后看着我,声音放低。“你母亲,沈令仪。”我怔在原地。这个名字,在侯府里很少有人提。姨娘活着时,大家叫她沈姨娘。父亲偶尔提起,也只是冷淡一句。“你姨娘身子弱。”我从不知道,她原来有这样清亮的名字。太后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我不敢动。太后叹了一声。“哀家让你坐,不是试你规矩。”我这才坐下。太后手指摩挲佛珠。“哀家入宫前,也曾落魄过。”“那年边州大乱,哀家随父兄避难,半路遇匪,险些死在荒庙里。”“是你母亲救了哀家。”我呼吸轻了些。太后的声音慢慢远了。“那时她也不过十五六岁,身边只带一个老仆,却敢把哀家藏进药车。”“后来哀家入宫,她被苏承远纳进侯府。”“哀家想过接她出来,可她给哀家写信,说自己已有身孕,不想让孩子被人说来路不明。”我手指收紧。“母亲从未说过。”“她不愿你背着旧恩活。”太后看向我。“她只求哀家一件事。”我喉咙发紧。“什么。”“若有一日,她的女儿走到无路可走时,替她开一扇门。”殿中安静下来。我的眼眶一点点发热。原来不是无人记得姨娘。原来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早替我留过一条路。我低声。“所以赏花宴上,太后才帮我。”太后看着我。“哀家给了你们。”“走不走,是你自己选的。”我想起花阶前那一瞬。满园笑声。嫡姐的催促。太后那句心声。我抬头。“臣女还有一事不明。”太后眼神微动。“你听见了。”我浑身一僵。她竟然知道。太后轻轻叹息。“你母亲也曾听见过。”太后让人取来一只旧木匣。木匣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白玉坠。我一眼认出。姨娘也有一枚。她去世前,把那枚玉坠缝进我的贴身荷包。“别让人瞧见。”我一直带着。可从未知道它有什么来历。太后拿起匣中玉坠。“这是同一块暖玉分成的两枚。”“你母亲救哀家那夜,把其中一枚给了哀家。”“她说,若日后遇见生死关头,握着玉坠,或许能听见最想护你之人的念头。”我摸向腰间荷包。那里藏着姨娘留给我的玉。赏花宴那日,我也带着它。太后缓缓道。“哀家从前不信。”“直到先帝病重,哀家握着玉坠守在榻前,听见了他的心声。”我低声。“所以太后知道,先帝要传位给十二殿下。”太后眼神冷下来。“先帝原本确有遗诏。”“但皇后与太子一党早有异动。”“陆贵妃和五皇子也不安分。”“哀家若不先动,明日死的便不只是先帝。”我心中发寒。太后却看向我。“你能听见哀家的心声,是因为你身上带着另一枚玉。”“也因为那一刻,哀家确实想护你。”我手指按住荷包。“母亲也能听见心声。”太后点头。“不常能。”“只在生死关头,或有人真心护她时。”“这东西不是神通,更不是让人窥尽人心的玩物。”“它只在命最悬的时候,给人留一点活路。”我低下头。难怪我从未听见旁人心声。只在赏花宴上,听见太后那句急切。那不是天降的恩赐。是姨娘留下的线,太后伸来的手,也是我自己赌下去的胆子。太后把木匣合上。“此事不可外传。”“臣女明白。”“以后也莫要指望它时时救你。”我起身行礼。“臣女不敢。”太后看着我。“苏晚棠,你母亲救过哀家。”“可哀家不能只因旧恩,便把中宫交给一个扶不起的人。”我抬头。太后的目光很重。“今日你被绑,没有哭闹,没有饮水,还留下证据。”“这才是哀家愿继续护你的缘故。”我鼻尖发酸,却没有落泪。“臣女会学。”“学规矩,也学权术。”太后终于笑了笑。“这话才是沈令仪女儿该说的。”当夜,我住进慈宁宫偏殿。青芜睡在外间,仍不敢合眼。我把玉坠从荷包里取出来。烛光下,玉色温润。我轻轻握住。没有声音。没有任何人的心声。只有掌心被伤口牵出的疼。我却觉得安心。第二日,朝堂上风云骤起。昨夜被抓的人供出陆贵妃宫中旧部。五皇子府玉牌、贵妃私印、出城腰牌、白马寺假传懿旨的口供,一件件递到御前。陆贵妃在宫中哭喊冤枉。五皇子跪在殿前求见新帝。萧承砚没有见他。午后,冯内侍来慈宁宫传话。“陆贵妃褫夺封号,迁居冷宫。”“五皇子禁足王府,外戚陆家交三司会审。”青芜听得手都抖了。我坐在窗边,正在练宫中礼册。“梁嬷嬷呢。”冯内侍笑意淡了。“杖毙前,供了不少东西。”我指尖停住。冯内侍又道。“陛下说,姑娘若害怕,今日可不必再看礼册。”我垂眼。“劳公公回禀陛下,礼册还是要看的。”“只是请陛下放心。”“我不怕。”冯内侍一怔,随即低头。“奴才明白。”大婚前,苏家人终于被召进宫。苏承远一进慈宁宫,便跪得极低。“臣教女无方,请太后娘娘恕罪。”秦氏跟在后面,脸色白得厉害。苏明姝也来了。她不再穿海棠红,换了一身素色衣裙。东宫被废,太子幽禁。她那桩刚订下的姻缘,成了京中最大的笑话。太后端坐上首,没有叫起。“苏侯这句教女无方,说的是哪一个女儿。”苏承远汗都下来了。“臣……臣有罪。”太后淡淡道。“苏晚棠入宫前夜,被侯府禁于柴房,断食受寒。”“大婚教习期间,又被侯府默许外人折辱。”“苏侯,你府里的规矩,倒比宫里还重。”苏承远额头贴地。“臣一时糊涂。”秦氏也连忙叩首。“臣妇不知贵妃宫中竟有歹意,只以为是教习严些。”太后笑了一声。“你不知。”她看向我。“晚棠,你信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苏承远抬头看我,眼里带着求。秦氏的嘴唇微微发抖。苏明姝垂着头,手指攥得发白。从前我在这些目光里,总是先低头。这一次,我没有。“臣女不信。”秦氏猛地抬头。太后眼底有笑。“为何。”我看向秦氏。“梁嬷嬷罚我跪行时,嫡母在旁喝茶。”“贵妃借白马寺之名召我出府时,嫡母让人立刻备车。”“若说一次不知,尚能解释。”“次次不知,便是装作不知。”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响。秦氏脸色灰白。苏承远急声。“晚棠,你嫡母也是一时失察。”我看向他。“父亲昨夜将我关入柴房时,也是失察吗。”苏承远彻底说不出话。太后手里的佛珠轻轻一停。“永宁侯苏承远,治家不严,识人不明,罚俸三年。”“秦氏苛待庶女,纵容恶仆,夺诰命,闭门思过。”秦氏身子一晃。苏明姝猛地抬头。“太后娘娘。”太后看向她。“苏大小姐也有话。”苏明姝咬了咬唇,终究跪了下去。“臣女不敢。”我看着她。她从前每次看我,眼里都有一点居高临下。今日没有了。只剩不甘。太后慢慢道。“太子一案未清,东宫姻亲暂不得另议婚事。”苏明姝的脸白了。这句话等于把她困住了。她曾抢着选太子。如今也要被太子拖进泥里。苏家人离开时,苏承远想同我说话。冯内侍挡在前面。“苏侯,姑娘还要学礼。”苏承远只得退下。苏明姝走到殿门口,忽然回头。“苏晚棠。”我看向她。她眼眶红着,声音很轻。“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十二殿下会登基。”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姐姐从一开始,也知道太子风头正盛。”她怔住。我平静地看着她。“我们都在赌。”“只是这一次,我赢了。”苏明姝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大婚前三日,萧承砚来了慈宁宫。太后把我叫到偏殿外的小花厅。他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折子。“苏家人来过。”“嗯。”“委屈吗。”我想了想。“以前委屈。”他看向我。“现在呢。”“现在忙。”他愣了一下。我认真道。“礼册很厚,宫规很多,贵妃留下的余党也未清。”“臣女若一直委屈,怕是忙不过来。”萧承砚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却冲淡了他眉眼间的病气。“朕明白了。”他把手里的折子递给我。“这是陆家外戚名册。”我没有立刻接。“陛下给我看这个。”“你不是说忙吗。”他眼里有淡淡笑意。“那便从这些人开始忙。”我接过折子。这不是情话。却比任何赏赐都重。因为他不是把我当成一个只待册封的皇后。他把我当成能并肩看局的人。大婚那日,天色很好。凤冠压在头上,比梁嬷嬷让我试的那一顶还沉。可这一次,我没有被压弯。青芜替我理衣摆,眼圈红了又红。“姑娘真好看。”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间花钿鲜红,凤袍金线细密。镜里的人,已经不再是侯府角落里那个低头的庶女。太后亲自来送我。她替我扶正凤冠上的珠串。“你母亲若还在,会很高兴。”我喉咙一酸。“太后娘娘,母亲当年可曾后悔。”“后悔什么。”“救您。”太后看着我。“她从未后悔。”“她只说,若世道苦,总要有人伸一次手。”我垂下眼。太后握住我的手。“今日,哀家也把这句话给你。”“等你坐上那个位置,别只记得谁欺负过你。”“也要记得,谁还在苦里等一只手。”我跪下叩首。“晚棠记住了。”大婚仪程很长。我一步步走过丹陛。文武百官跪伏两侧。萧承砚站在殿前。他今日穿玄色礼服,脸色仍有病白,背却挺得很直。我走到他身侧时,他伸出手。礼官高声唱礼。我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微凉,却握得很稳。“累吗。”他声音很轻,只有我听见。“还撑得住。”“撑不住便告诉朕。”“大婚还能停吗。”他看了我一眼。“不能。”我险些笑出来。他又低声。“但朕能让礼官念快些。”我终于忍不住,眼尾弯了一下。礼官险些卡词。太后坐在高处,唇边也有了笑。大婚后,我正式入主中宫。宫中事务并不比朝堂简单。陆贵妃虽入冷宫,她留下的人却还散在各处。我先从内务府账册查起。谁负责采买,谁负责宫人调配,谁在贵妃失势后仍能拿到好差事,一条条列出来。萧承砚看过后,挑出几处。“这人暂且别动。”“为何。”“他背后连着陆家在户部的旧线。”我把名字圈起来。“那便留着钓后面的人。”他看我一眼。“你倒学得快。”“陛下教得好。”他低咳两声。我把热茶推过去。他接过,却没有喝。“苏晚棠。”“嗯。”“以后私下,不必总叫陛下。”我笔尖一顿。“那叫什么。”他垂眼看茶盏。“承砚。”殿中静了一会儿。我低声。“承砚。”他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停了半拍。我忽然发现,新帝也不是事事从容。有些时候,他也会因为一个名字乱了分寸。贵妃余党真正反扑,是在入冬后。五皇子被禁足王府,却暗中联络陆家旧部,试图趁萧承砚病发时逼宫。消息传来时,萧承砚正高烧。太医院跪了一地。冯内侍急得嘴唇发白。“娘娘,陛下不许声张。”我坐在龙榻边,手里握着萧承砚的脉案。“五皇子那边知道了吗。”冯内侍低声。“怕是已经知道。”我看向榻上的人。萧承砚烧得脸色发白,眉心却仍皱着。这种时候,若宫中露出半点慌乱,外面的人便会动。我放下脉案。“传旨,明日早朝照常。”太医抬头。“娘娘,陛下这身子……”“本宫说早朝照常。”殿中安静下来。我看向冯内侍。“去请太后。”“再让禁军统领入宫。”“内务府照旧送膳,宫门照旧开闭,不许任何人看出异样。”冯内侍立刻叩首。“奴才遵命。”萧承砚在夜半醒来。我正坐在灯下看禁军布防图。他声音沙哑。“谁教你的。”我走过去扶他喝水。“太后教过一点。”“还有呢。”“你给的折子。”他看着我。“怕不怕。”我把杯子放下。“怕。”他眼底一动。我继续道。“但怕也要做。”他笑了一下,又咳起来。我替他顺气。“承砚,你若明日不能上朝,我替你坐帘后。”他抬眼。“皇后听政,朝臣会骂。”“那就让他们骂。”“你不怕名声。”我想起侯府柴房,想起赏花宴笑声,想起梁嬷嬷那句承不住。“我怕过。”“后来发现,怕也挡不住别人害我。”萧承砚看了我很久。最后,他握住我的手。“那便一起挡回去。”第二日早朝,萧承砚没有露面。太后坐镇慈宁宫。我在垂帘后听政。朝堂果然炸开。御史出列,言辞激烈。“后宫不得干政。”我隔着帘子开口。“陛下染疾,太后懿旨,本宫暂理奏报。”“若诸位大人觉得此刻礼法比江山安危重要,便把折子压回去。”殿中一静。户部尚书最先跪下。“臣有急奏。”五皇子的兵马,是在午后动的。他们以进宫探病为名,带人逼进玄武门。禁军早已埋伏。领头的陆家二爷被当场拿下。五皇子在王府中被擒时,还以为宫中乱了。冯内侍后来回禀。“五王爷一直喊不可能。”“他说陛下明明已经病得不能起身。”我正在替萧承砚换药。他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却笑了一声。“他倒也没说错。”我看他。“陛下很得意。”“朕只是觉得,皇后比朕想得厉害。”我把药碗递给他。“厉害的皇后,请陛下喝药。”他看着那碗药,眉心微皱。“能不能不喝。”我平静地看他。他接过药碗。“喝。”冯内侍在旁边低头,肩膀抖了抖。我第一次觉得,这座宫城不再只剩冷风和算计。也有一点能让人活下去的烟火气。五皇子一案后,朝堂彻底稳了。陆家被抄,贵妃在冷宫中病逝。苏承远上了三道请罪折子,求见我一次。我没有见。秦氏被夺诰命后,常年闭门。苏明姝的婚事一拖再拖。后来听说,她被送去城外庄子养病。青芜知道后,小心问我。“娘娘可觉得痛快。”我正在看宫女名册。“一开始有。”“现在呢。”“现在只觉得,她们终于不能再碰我了。”青芜点头。“这便很好。”我抬头看她。她如今已是坤宁宫掌事宫女,行事比从前稳重许多。“你倒越来越有掌事嬷嬷的架势了。”青芜脸一红。“娘娘又取笑奴婢。”太后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入冬后,她常在暖阁里晒太阳。我常去陪她说话。有一日,她忽然问。“还听得见哀家的心声吗。”我摇头。“听不见。”太后笑了。“好。”“为何好。”“总听人心声,不是福气。”我想了想。“臣妾也觉得。”太后看向窗外。“你母亲当年能听见一些心声,却从不肯用它害人。”“她说人心本来就乱,听见了也未必能过得更好。”我摸了摸腰间玉坠。“母亲是个很好的人。”“是。”太后闭了闭眼。“哀家欠她很多。”我轻声。“太后已经还了。”太后睁眼看我。“还不完。”“人情若总想着还完,便只剩账了。”太后怔了一下。随后笑出声。“你这张嘴,倒不似从前那样闷了。”我也笑。“陛下说,臣妾如今很会赌人。”“他说得对。”太后又咳了两声。我替她顺气。她拍了拍我的手。“晚棠,往后好好做皇后。”“不是为了哀家,也不是为了你母亲。”“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那些和你当年一样低头活着的人。”我跪在她榻前。“臣妾记住了。”太后薨逝那年,春花开得很早。我亲自替她整理遗物。旧木匣里,那枚白玉坠仍好好放着。我把自己的那枚也取出来。两枚玉坠并在一起,纹路正好相合。萧承砚站在我身后。“要收起来吗。”我点头。“收在慈宁宫。”“不带着了。”我握了握掌心。“不带了。”他没有问为什么。我却自己说了下去。“以后若有生死关头,我想先听自己的声音。”萧承砚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好。”多年后,史官写我,说我出身庶微,却能稳坐中宫,辅佐新帝整饬朝纲,宽待寒门女子,开女学,设孤寡医养。他们写得很端正。可没有人知道,最开始推开那扇门的,是一个雨夜里藏进药车的少女,是一个在侯府柴房里握紧玉坠的庶女,也是一个在赏花宴上赌了一次命的我。萧承砚身体一直不算好。可他活得比所有人预料的都久。我们有过争执,有过冷战,也有过深夜共看一盏灯的安静。他偶尔还会拿赏花宴取笑我。“皇后当年选朕时,手都在抖。”我放下账册。“陛下当年装病,也装得很卖力。”他咳了一声。“朕那是真病。”“病到明日就登基。”他失笑。殿外花枝被风吹动。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姨娘。若她能看见今日,大概会放心。我没有一直低头。也没有被困在谁施舍的一扇门里。我走过来了。还把门留给了后来的人。风头正盛的太子
赏花宴上,太后让京中贵女自择皇子姻缘。
嫡姐苏明姝抢先跪下,娇声选了风头正盛的太子。
满殿艳羡落在她身上,也把我衬得更低。
轮到我时,我本想随便认命。
可高座之上,太后的声音忽然钻进我耳中。
“快选老十二吧,哀家明日就让他登基。”
我抬头看向角落里那个病弱清瘦的十二皇子。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
我攥紧袖口,跪了下去。
“臣女苏晚棠,愿择十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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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永宁侯府长到十六岁,最先学会的不是女红,也不是诗书。
是低头。
嫡姐苏明姝用的是南珠簪子,我用的是库房里挑剩的银钗。
她晨起喝燕窝,我在姨娘屋里分一碗温粥。
父亲苏承远每次回府,先问嫡姐的琴练得如何,再问长兄的功课。
轮到我时,通常只剩一句。
“晚棠也大了,别给府里添麻烦。”
嫡母秦氏听见这句,便会笑着补一句。
“她性子安静,倒也不惹事。”
这话不是夸我。
是在提醒我,安静才是庶女最好的本分。
姨娘临终前握着我的手,指甲陷进我掌心。
“晚棠,别争。”
我那时只有十一岁,哭到发不出声。
她喘得很急,眼底全是怕。
“侯府里,争不过也活不长。”
后来我一直记着。
嫡姐要我的绣样,我给。
嫡母让我陪客,我去。
父亲让我在宫宴上给嫡姐做衬,我也应。
赏花宴的名帖送到府里那日,秦氏把我叫到正院。
苏明姝坐在窗边试新制的海棠红裙,身后两个丫鬟替她理裙摆。
秦氏把另一张名帖推到我面前。
“宫中给了侯府两个名额,你跟着明姝去。”
我垂眼接过。
“是。”
苏明姝从铜镜里看我,唇角微微扬起。
“妹妹不用紧张,今日这样的宴,你多看少说就好。”
“多谢姐姐提点。”
她转身,指尖拂过裙上金线。
“太后虽说是赏花,其实谁都知道,是替皇子们相看人。”
秦氏笑意更深。
“太子殿下近日监国,圣上又病着,京中谁家不盯着东宫。”
苏明姝脸颊微红,眼底却亮得很。
“母亲放心。”
我站在旁边,连丫鬟递茶时都绕开我半步。
秦氏终于看向我。
“至于你,若有人问起,便说身子弱,不敢高攀。”
我抬眼。
秦氏的声音压低。
“晚棠,你该知道,侯府的前程在你姐姐身上。”
我自然知道。
我这样的庶女,能进宫已是恩典。
至于婚事,最好由府里随便挑个寒门旁支,换一点不碍眼的体面。
宫宴那日,苏明姝从上马车起便被人夸。
门房婆子说大小姐今日美得让人挪不开眼。
秦氏亲自替她扶了发钗,又低声嘱咐她看准时机。
轮到我上车时,只有丫鬟青芜替我掀帘。
她小声提醒。
“姑娘,袖口有些皱。”
我把袖口抚平。
“无妨。”
宫道很长,马车压过青石板,声音一下一下传进车厢。
苏明姝忽然开口。
“妹妹,你不会怪我吧。”
我看向她。
她抬手扶了扶珠钗。
“母亲说话直,可也是为府里好。”
“姐姐多虑。”
她笑了笑。
“也是,你一向懂事。”
懂事两个字,在她口中总带着一点施舍。
我没有回话。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宫墙高而红,遮住了外面的天。
我忽然想起姨娘临终前的话。
别争。
可若一辈子不争,我这条命又算什么。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盛。
牡丹一丛连着一丛,香气压得人发闷。
京中贵女坐在两侧,衣裙颜色铺开,倒比花还热闹。
太后坐在高处,鬓发银白,眼神却清明。
皇后侍在旁边,脸上带笑,手里的帕子捏得很紧。
太子坐在左首第一位,紫金冠,白玉带,眉眼生得英挺。
不少贵女偷偷看他。
苏明姝也看。
她看得很克制,却足够让旁人看出心意。
十二皇子萧承砚坐在最末的位置。
他穿一身青灰色常服,脸色苍白,咳声被压在袖间。
宫人替他添茶时,动作都比旁人轻。
我听见身后有贵女低声笑。
“那便是十二殿下吧。”
“听说自幼病弱,连朝会都极少去。”
“若嫁他,不如出家清净。”
笑声很轻,却扎人。
我没回头。
太后饮了半盏茶,忽然开口。
“今日赏花,也赏人。”
满园瞬间安静。
“各家姑娘若心有所属,不妨说给哀家听。”
皇后笑着接话。
“母后今日兴致好,姑娘们可别怯场。”
太子的目光淡淡扫过席间。
落到苏明姝身上时,他停了一瞬。
苏明姝立刻起身。
她步子稳,裙摆微动,跪下时腰背挺得极好。
“臣女苏明姝,愿择太子殿下。”
四下起了低低的吸气声。
太子眉梢轻动。
皇后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笑。
“永宁侯府的姑娘,果然胆色过人。”
太后看向苏明姝。
“你可知东宫规矩重。”
苏明姝叩首。
“臣女愿尽心侍奉太子殿下。”
她声音清甜,姿态恭顺。
席间贵女有人羡慕,有人咬唇。
秦氏若在这里,想必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太后缓缓点头。
“准。”
苏明姝起身时,经过我身侧,裙摆拂过我的手背。
她没有看我。
她已经踩着那条金光闪闪的路往前去了。
接下来几位贵女也依次择了皇子。
有人选三皇子。
有人选五皇子。
有人犹豫后选了七皇子做侧妃。
轮到我时,殿中能选的好路几乎都没了。
女官报了我的名字。
“永宁侯府二姑娘,苏晚棠。”
我起身时,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身上。
那些目光里没有期待。
只有等着看庶女如何识趣。
我原本已经想好了。
我会说自己福薄,不敢高攀。
然后把选择权还给太后。
至多被赐给某位宗室旁支。
那也算我的命。
可我刚走到花阶前,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这丫头就是苏家的庶女?”
我脚步一顿。
高处的太后正端着茶,神色淡淡,并未开口。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
“模样倒静,眼里也有忍劲。”
我后背发寒。
我听见了太后的心声。
我跪下时,掌心贴到冰凉石面。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苏二姑娘,你可有中意之人。”
我喉咙发紧。
还没开口,那道心声忽然急了。
“快选老十二。”
“快些选老十二。”
“哀家明日就让他登基。”
我猛地抬头。
太后仍旧端坐,唇边甚至还带一点笑。
可我耳中那句明日登基,清清楚楚。
我下意识看向角落里的十二皇子。
萧承砚正低头咳着,指节苍白,连茶盏都握不稳。
这样的人,明日登基。
荒唐。
可太后为何要骗自己。
我跪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压不住。
若我不选,我大概会照着府里的安排,嫁进不知哪处院子,继续低头一辈子。
若我选错,今日便会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苏明姝在旁边轻轻开口。
“妹妹,莫要误了太后娘娘的时辰。”
她声音温柔。
可眼底分明写着看戏。
我垂下眼。
姨娘让我别争,是怕我死。
可今日不争,我也不过是活着受磋磨。
我深吸一口气,俯身叩首。
“臣女苏晚棠,愿择十二殿下。”
御花园静了一息。
随后,细碎笑声从四面钻进耳中。
“她疯了吗。”
“一个庶女,还真会挑。”
“挑了最没指望的那个。”
苏明姝的唇角压都压不住。
皇后脸上的笑淡了。
太子看了我一眼,又很快移开。
萧承砚终于抬头。
他隔着花影望向我,眼神很深。
太后的心声却在这一刻松快起来。
“好丫头。”
“还不算蠢。”
我额头贴着石面,掌心一片冷汗。
太后开口时,声音威严。
“苏二姑娘既择了十二,哀家便成全。”
皇后眉心一动。
“母后,苏二姑娘毕竟是庶出。”
太后把茶盏放下。
“庶出又如何。”
满园再次安静。
太后看向我。
“苏晚棠性情沉稳,今日敢自择良缘,哀家喜欢。”
“传哀家懿旨,册苏氏晚棠为十二皇子正妃。”
我抬起头。
苏明姝脸上的笑僵住了。
皇后的帕子被捏出深痕。
十二皇子坐在最末,朝我轻轻颔首。
那一眼很短。
那不是一个病弱皇子看热闹的眼神。
倒带着几分早已料定的平静。
回府的马车上,苏明姝没有再笑。
她坐在我对面,脸色冷得厉害。
“妹妹今日倒是好胆量。”
我低头看袖口。
“姐姐谬赞。”
“你真以为太后破格封你为正妃,是看重你?”
她向前倾了倾身。
“十二皇子病弱无权,连封地都没有,你嫁过去,不过是守活寡。”
我抬眼。
“姐姐既知不好,何必生气。”
苏明姝一噎。
她冷笑。
“我生什么气。”
“妹妹以后莫要后悔才好。”
侯府门口,秦氏已经等着。
她见苏明姝下车,立刻迎上去。
“太后准了?”
苏明姝点头。
秦氏脸上顿时笑开。
“好,好。”
下一瞬,她看见我。
“你怎么也跟着下来了。”
我行礼。
“太后娘娘也给女儿赐了婚。”
秦氏的笑意顿住。
苏承远从正厅出来。
“赐给了谁。”
我还未开口,苏明姝已经轻声。
“十二皇子。”
苏承远脸色猛地沉下。
秦氏一步上前,抬手便打。
巴掌落在我脸上,耳边嗡的一声。
“蠢货。”
青芜吓得跪下。
苏承远声音冷到发硬。
“你当着满京贵人的面,选了那个病秧子。”
我捂着脸。
“是太后娘娘准的婚。”
秦氏气得发抖。
“你还敢顶嘴。”
苏明姝站在秦氏身后,眼底藏着快意。
苏承远指向后院。
“把她关进柴房。”
我抬头。
他眼里没有半分父女情分。
“父亲。”
“你毁了苏家的脸面,还想回院子享福。”
两个婆子上前抓住我的胳膊。
青芜哭着扑过来。
“侯爷,姑娘身子弱,柴房阴冷,会病的。”
秦氏冷声。
“她今日胆子大得很,冻一夜也清醒清醒。”
柴房在后院最角落。
门一关,潮气扑面而来。
地上堆着半湿的柴,墙角有霉味。
我被推倒时,掌心擦过木刺,立刻见了血。
婆子把门锁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青芜在外面哭。
“姑娘,奴婢去求老夫人。”
我靠着柴堆坐起。
“别去。”
“姑娘。”
“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青芜压着哭声。
“奴婢给姑娘想办法弄些吃的。”
我没有应。
脸上火辣辣地疼。
胃里空得发酸。
可我心里竟没有后悔。
夜深后,柴房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我睁开眼。
“谁。”
门缝下塞进来一只小瓷瓶和油纸包。
一道陌生的男声压得极低。
“苏姑娘,十二殿下命奴才送来。”
我怔住。
油纸包里是两块热乎的糕,瓷瓶里是伤药。
那人又塞进来一张小笺。
我借着月光展开。
上面只有六个字。
“静候天明,勿惧。”
字迹清瘦,锋口却稳。
我握着那张纸,胸口慢慢发热。
第二日清晨,侯府正门被宫中内侍敲开。
苏承远披着外袍匆匆出来。
传旨太监站在院中,身后跟着御林军。
苏家众人全被叫到前厅。
我也被婆子从柴房拖出来。
秦氏见我衣裙脏乱,脸色一变。
可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传旨太监已经展开圣旨。
“先帝大行,国不可一日无君。”
苏承远膝盖一软。
秦氏脸色惨白。
苏明姝猛地抬头。
“奉太后懿旨,十二皇子萧承砚德承天命,克继大统,即日登基。”
院中死寂。
传旨太监的声音继续落下。
“苏氏晚棠,既为新帝亲择正妃,着礼部择吉,入主中宫。”
我跪在石阶上,听见身后有人倒吸冷气。
昨日还掌掴我的秦氏,手指开始发抖。
苏承远僵硬转头看我,眼里第一次有了慌。
苏明姝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传旨太监合上圣旨,走到我面前,弯腰递来。
“苏姑娘,请接旨。”
我双手接过。
圣旨很重。
压在掌心,也压在整个侯府头上。
苏承远亲自把我送回院子。
他走在我身侧,声音比昨日软了不知多少。
“晚棠,昨夜是为父气急。”
我脸上的掌印还未消。
“父亲言重。”
他脚步微顿。
我没有看他。
秦氏让人送来热水、衣裳、药膏和点心。
她站在门口,笑得僵硬。
“晚棠,昨日母亲也是怕你行差踏错。”
我坐在铜镜前,青芜替我梳发。
镜中那半边脸仍红着。
“嫡母的巴掌,女儿记着。”
秦氏脸色一白。
青芜的手也停了一下。
门外忽然有人轻笑。
苏明姝站在那里,妆容精致,眼下却有淡淡青色。
“妹妹如今得势,说话都不同了。”
我转头看她。
她走进来,目光落在我脸上。
“十二殿下登基又如何,朝堂未稳,皇后之位也未必坐得牢。”
秦氏立刻呵斥。
“明姝。”
苏明姝咬了咬唇。
她还不肯低头。
因为她择了太子。
太子一夜之间成了废棋。
她昨日满堂艳羡,今日满京笑柄。
可她还要保住嫡女的骄傲。
我没有和她争。
因为宫里很快来了人。
为首的内侍姓冯,后面跟着两位教习嬷嬷。
冯内侍笑得恭敬。
“苏姑娘,陛下命奴才来看看姑娘伤势。”
他递上一只锦盒。
“这是宫中御药。”
秦氏眼神一动,立刻堆笑。
“有劳公公。”
冯内侍没有接她的话,只看向我。
“陛下还让奴才带一句话。”
我起身。
冯内侍压低声音。
“陛下说,昨日的糕太甜,姑娘若不喜欢,下回换咸口。”
我怔了一下。
青芜在旁边差点笑出来,又急忙低头。
秦氏和苏明姝听不懂,只能僵着脸陪笑。
我垂眼。
“劳公公回禀陛下,臣女谢恩。”
冯内侍走后,秦氏待我的态度更小心。
可很快,宫里又来了第二拨人。
这一次,是贵妃宫中的人。
贵妃姓陆,曾最得先帝宠爱,其子五皇子也争过储位。
新帝登基,陆贵妃一脉自然失势。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她送来的教习嬷嬷姓梁。
梁嬷嬷一进门,便上下打量我。
“准皇后不可只有名分,没有规矩。”
秦氏在旁边赔笑。
“嬷嬷说得是,晚棠自小在府里安静,许多宫规还要嬷嬷费心。”
梁嬷嬷点头。
“那便从今日开始。”
她所谓教习,是让我顶着书本跪行,反复练叩拜,饭食只许用半碗。
青芜看得眼泪直掉。
“姑娘膝盖都破了。”
梁嬷嬷冷眼扫来。
“宫中行礼,差一寸便是失仪。”
秦氏坐在旁边喝茶,没有半分阻拦。
我跪在冷硬地砖上,膝盖疼到发麻。
“嬷嬷教的是。”
梁嬷嬷似乎很满意我的低顺。
夜里,青芜替我上药,哭得停不下来。
“姑娘如今是准皇后,她们怎么还敢这样。”
我看着窗外。
“因为有人想看我撑不撑得住。”
青芜一愣。
“谁。”
“贵妃,嫡母,还有苏家。”
秦氏不是不懂我将来可能是皇后。
她只是还想给苏家留另一条路。
若新帝坐不稳,陆贵妃一脉卷土重来,苏家不能只押我。
我在跪礼中慢慢看明白这些。
梁嬷嬷每次罚我,都会故意提起宫中旧例。
某日午后,她让人拿来一套凤冠。
“苏姑娘戴上试试。”
凤冠很沉。
我刚戴上,脖颈便被压得发酸。
梁嬷嬷绕着我走。
“中宫之位,不是谁都承得住。”
“若承不住呢。”
她停住。
“承不住,自有人来承。”
我抬眼看她。
她意识到失言,立刻冷下脸。
“低头。”
我低下头。
可那句话已经够了。
当晚,我把她说过的话一条条写在纸上。
贵妃。
五皇子。
旧例。
承不住,自有人来承。
青芜在旁边磨墨,脸色发白。
“姑娘,这些能保命吗。”
我把纸折好,藏进绣架夹层。
“至少能让我知道,谁想要我的命。”
三日后,萧承砚借着赏赐名义,召我入宫谢恩。
我第一次在近处见他。
他穿明黄常服,脸色仍白,却不再有宴上那份虚弱。
殿中宫人退下后,他放下手中折子。
“梁嬷嬷罚你了。”
不是问句。
我跪下。
“教习严些,也是为臣女好。”
他看着我。
“苏晚棠,朕不是让你进宫来背套话。”
我抬头。
他眼底有一点疲惫,也有冷意。
“她们让你学规矩,你便学。”
“她们想借规矩折断你,你便记住她们的手。”
我心口一震。
他递来一只小木盒。
“里面是伤药。”
我接过。
“多谢陛下。”
他轻轻咳了一声。
“朕还未大婚,你不必急着谢。”
我没听懂。
萧承砚抬眼。
“等你真坐到朕身边,再慢慢谢。”
那日出宫时,我掌心一直握着那只木盒。
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一个人。
变故发生在我入宫教习的第十日。
梁嬷嬷忽然说,陆贵妃在城外白马寺替先帝祈福,命我前去抄经。
秦氏听完,立刻让人备车。
“贵妃娘娘看重你,是你的福气。”
我看着她。
“嫡母也觉得,我该去。”
秦氏避开我的目光。
“宫中贵人吩咐,岂能不去。”
青芜急得脸都白了。
“姑娘,陛下那边可曾知道。”
梁嬷嬷冷声。
“陛下日理万机,苏姑娘抄几卷经书,难道还要惊动圣驾。”
我没有拒绝。
拒绝只会让她们换更隐蔽的法子。
上车前,我把一枚断了线的玉扣塞给青芜。
“送去冯内侍手中。”
青芜含泪点头。
马车出城后,路渐渐偏了。
我掀帘看了一眼。
梁嬷嬷坐在对面,眼皮都没抬。
“姑娘不必看,白马寺后山路窄,需绕行。”
我放下帘子。
“嬷嬷熟路。”
她笑了一声。
“老奴在宫里多年,自然比姑娘懂得多。”
马车在一处荒院前停下。
这里根本不是白马寺。
院墙斑驳,门口没有香火,也没有僧人。
两个粗使婆子把我扶下车,手劲大得几乎掐进肉里。
我没有挣。
院内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寻常青袍,腰间却挂着五皇子府旧制的玉牌。
我只看了一眼,便记住了。
梁嬷嬷低声。
“人带来了。”
那男人打量我。
“苏姑娘,委屈你在此住一夜。”
我看着他。
“贵妃娘娘不是让我抄经吗。”
他笑了笑。
“姑娘聪明,何必装糊涂。”
婆子把我推进屋里。
门一关,外面立刻上锁。
屋里潮湿,桌上只有一盏油灯。
我走到窗边。
窗棂被钉死。
我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半截银簪。
那是青芜替我备的。
外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明日宫中大婚礼册要送侯府,若新后出事,谁受益。”
“少问。”
“贵妃娘娘说了,只要撑过今夜,宫里自然有安排。”
我靠在门边,听得很清楚。
他们不是要立刻杀我。
他们要让我在大婚前失踪,失仪,失贞,或者背上更难听的名声。
皇后之位一旦有污,陆贵妃一脉便有机会把人换掉。
我握紧银簪。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
有人送来一碗水和半块冷饼。
我没有碰水。
那婆子冷笑。
“姑娘还挑。”
我看着她。
“嬷嬷是哪家府上的。”
她脸色一变。
“少套话。”
我低头。
“我只是想着,若我活着出去,总该知道该谢谁。”
她啐了一声,转身关门。
锁声落下时,我用银簪划破衣袖内侧,把早就藏好的小纸条塞进门缝下的裂口。
那是出城前我写下的。
白马寺是假。
贵妃旧部。
玉牌五皇子府制。
若冯内侍能收到玉扣,便会顺着马车找来。
若收不到,我至少要留一点证据。
夜半,门外脚步声又起。
这次来的人更多。
梁嬷嬷的声音压着得意。
“苏姑娘,贵妃娘娘怜你孤苦,特命人送你入宫前再学一课。”
门被推开。
两个婆子举灯进来。
灯光后面,是那个挂着玉牌的男人。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陌生年轻人,衣衫华贵,眼神轻浮。
我往后退了一步。
梁嬷嬷慢慢走进来。
“中宫要端庄,可惜姑娘出身低,总要吃些苦头才懂。”
我握住银簪。
“贵妃娘娘就不怕陛下追查。”
她笑。
“陛下病体未愈,朝堂又乱,等查到这里,姑娘已经说不清了。”
那年轻人朝我走来。
“苏姑娘,得罪。”
我攥紧簪子,抵住自己掌心。
疼意让我清醒。
就在他伸手的瞬间,院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屋内几人同时一僵。
第二声响起时,门口的灯被风卷灭了一半。
梁嬷嬷脸色骤变。
“谁在外面。”
没人回答。
下一刻,院门被重重撞开。
甲胄声踏碎雨夜。
火把亮起,照得屋内所有人的脸都无处可藏。
那年轻人吓得后退,撞翻了桌上的油灯。
我抬眼,看见门外有人缓步而入。
明黄衣摆掠过湿冷门槛。
萧承砚没有坐辇,也没有披大氅。
他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剑,脸色苍白,眼神却冷得吓人。
他越过满地狼藉看向我。
“苏晚棠。”
我握着银簪,指尖终于松了一点。
他一步踏进屋内,声音压得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