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躲相亲,我张口就说自己离过两次婚,还欠着80万外债,对方愣了3秒,忽然笑了:小丫头,10多年不见,还是这么能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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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包厢里,我端起杯子,手心全是汗。

对面坐着的男人,我妈说叫董泽雨。

可我压根就不是来相亲的。

我放下杯子,一口气把台词说完:“我离过两次婚,还欠着80万外债,你考虑清楚。”对方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愣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笑了。

放下茶杯,抬起头,慢悠悠来了一句:“小丫头,十多年不见,还是这么能吹。”那声“小丫头”像一道雷劈进耳朵。

这个外号,只有一个人叫过。

可他早就搬走了。

明明来相亲的,怎么就成了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口瓷杯从手里滑落,滚到桌沿,无声无息,“啪”地碎在地上。



01

我妈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就是她兜里永远揣着一瓶维生素。

我跟你说实话,那玩意儿我六岁那年就识破了。

她心脏不好,药瓶里装的却是钙片,她怕我们知道,怕我们担心,也怕自己真的生病没人管。

她一个人扛惯了。

这天下午我刚下班,她电话打过来,说体检报告出来了,让我回家一趟。

我没多想,骑着电动车从幼儿园往家赶。

到了家,门一开,我就觉得不对。

客厅茶几上摆着瓜子花生糖,还有一盘切好的西瓜,那盘子我认识,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用。

我妈穿着她那件水红色的外套,头发特意梳过,坐在沙发上冲我笑。

对面坐着一个烫卷毛的胖女人,我不认识。

她旁边挪了挪,露出半个男人的身影。

我当时就明白了。

“妈,我不饿。”我站在门口没换鞋,“你体检报告给我看一眼我就走。”

“你这孩子急什么。”我妈站起来拉我,“天这么热,先喝口水。”

那个卷毛女人笑眯眯地打量我:“这就是倩雪吧?长得真俊,在幼儿园上班是吧?这孩子有耐心,肯定是个好媳妇。”

我头皮一紧。

我转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三十出头,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长得不算难看,但那个眼神我熟。

跟菜市场挑西瓜似的,先掂掂分量,再拍一拍。

“阿姨,你误会了。”我说,“我是来拿我妈体检报告的。”

“哎呀小程老师,”卷毛女人笑着摆手,“别急着走呀,年轻人多聊聊嘛,你妈跟我说了,你还没对象呢。”

我看了我妈一眼。

她假装低头剥橘子,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瞬间有种被人卖了的荒诞感。

我妈把我叫回来,就是让我相这个亲。

这事她能干得出来。

我真服了她了。

“妈,你体检报告呢?”

“明天拿,明天拿。”她递了个橘子过来,“先坐下。”

我坐了。

我妈那盘西瓜吃得我心不在焉,我连吃了三块,边吃边盘算怎么脱身。

结果我妈说了一句话,让我差点被西瓜籽呛住:“倩雪啊,这是你王阿姨,她帮忙介绍的小伙子。小伙子是县医院外科的,姓董,董泽雨。”

我抬头看了那男人一眼,他冲我笑了笑,说:“程老师好。”

我点了点头,笑着开口:“董医生是吧。其实你来之前就有件事我得说清楚,我结过两次婚。一个跑了,一个散了,现在账上还欠着80万外债。你看你要是不介意,咱俩先加个微信聊聊?”董医生脸上的笑容僵住。

卷毛女人瓜子都不磕了,张着嘴看我。

我妈手里的橘子皮掉在了茶几上。

“程老师真会开玩笑。”董医生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真的。”我面不改色,“你王阿姨没跟你讲啊?那我可能没说全。我这人吧,还不会生孩子,大夫说了,输卵管堵得厉害,得先花十几万做手术。”

董医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放下手里那杯水,站起来,冲卷毛女人说了句“王阿姨,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那个卷毛女人瞪了我一眼,跟着追了出去。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我如释重负地靠在沙发背上。我妈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砸过来:“程倩雪!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

“妈,”我接住橘子,掰了一瓣塞嘴里,“你要真心脏不好,就别张罗这些了。”我妈气得胸口一起一伏。

她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维生素瓶子,拧开,倒了两粒在掌心。

我看了她一眼,说:“妈,钙片少喝点,容易结石。”她手一顿,脸色难看得跟什么似的。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知道我这么做伤她了,可我不这么干,她就会一直张罗。我宁愿她说我不孝顺,也不愿意往一个不认识的人怀里跳。

我走到门口,回头跟她说:“下回别拿体检报告骗我了,我三岁就跟你去厂里体检过,你那张体检单上周自己搁衣柜里,我见过。上面所有指标,比我还健康。”

我妈愣住了,随即别过头去。

我骑着电动车往租的房子走,风吹到脸上,心里那股闷气才轻了些。

我知道,这饭局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三天后她托我哥给我捎了句话:“星期日,老陈茶楼,你要是不去,以后别叫我妈了。”我哥程凯在电话那头笑得跟鹅一样。

我把他电话挂了。

小时候我就知道,林炫明有个习惯,吃完糖会把糖纸叠得整整齐齐,夹进那本翻烂了的《西游记》连环画里。

我跟他要,他不给。

后来他走了,那本连环画留在了我家,糖纸还在,人没了。

我翻出那本连环画。糖纸已经泛黄了,梧桐树影从窗户漏进来,在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上轻轻摇晃。我忽然有点想他。

02

星期日,老陈茶楼。我一路盘算着,怎么把这场相亲搅和黄了。

到了门口,我看着那辆停在树底下的黑色电动车,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杯。

我愣了一瞬,那辆车我认识。

程凯的。

他今天怎么也来了?

我哥这人吧,平时抠得跟铁公鸡似的。

他要是出现在这,就说明这顿饭根本不是他说的“顺路送我妈来”。

我还没想明白,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消息:“二楼的竹轩包厢,到了没有?”

我没回她。

站在茶楼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天我知道自己要来相亲以后,翻来覆去想了三天,最后给自己定了个方案。

进门就摊牌。

把话挑明,说清楚我不想过那种围着灶台转的日子。

这招我用了好几回了,从研究生毕业那年开始,我靠“我先说说我的问题”这招,劝退过不下五个相亲对象。

一个家里催得太紧的相亲对象后来说:“程倩雪,你说的那些,什么不想要孩子、不想给他妈当保姆、结婚后不住一起、不办酒席,你觉得有哪个男的能接受?”我说:“所以我不结婚啊。”

这个逻辑我用了好多年。

我妈一说“你都28了”,我就回“我28又不是82,着急什么”。

我妈一听就炸,说你再拖两年,连二婚带孩子的都轮不上你了。

我心想,那正合我意。

我推开竹轩包厢的门,坐了下来。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还没喝,手机又亮了。

是我妈发的:“你王阿姨有事去不了,但我安排的小伙子已经去了。人家是本科毕业,自己开店做生意,条件特别好,你可得好好聊。”

我翻了翻白眼。条件好?条件好的男的,还用得着相亲?

门响了。

我抬起头。

进来一个男人,三十出头的样子。

个子挺高,肩膀宽,穿件深灰色的polo衫。

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他在门口站定,也看着我,像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迈步进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我没认出他。或者说,我压根没往那个方向想。

“程倩雪?”他开口,声音沉稳。

“嗯。”我点头,“你是董泽雨?”

他没接话,只自顾自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续了杯水。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着低头吹了吹气。

我心里想,这人看着还挺稳当。

不过管他稳不稳当,我得先把我的底牌打了。

趁他还没坐热乎,我端起杯子,一口气把话说死了:“董医生是吧。来之前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明白。我离过两次婚,一个跑了,一个散了,现在还欠着80万外债。你要是听了能接受呢,咱们坐下聊两句。要是接受不了,现在走也不迟。”

我这套话说得行云流水。像一个背了八百遍稿子的主持人。

对面的人端杯子的手,顿住了。

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整整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头,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他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笑意:“小丫头。十几年不见,你这吹牛的毛病,倒是一点没改。”

我手里那只杯子一滑,直接掉在了木质桌面上,咣当一声。

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淌,洇湿了我的裤子。

我像没感觉到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世上叫我小丫头的,只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

年少时那些被他欺负、又被他护着的记忆,像一列绿皮火车一样轰隆隆地碾过脑海。

我把手在膝盖上狠狠攥了一下。

指甲掐着手心的肉,生疼。

可眼前这个人,还是活生生地坐在我对面。

“你…….”我了半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林炫明?”

他没回答,但那个笑容,印在了眉眼间。



03

林炫明这个名字,从我记事起就住在我家隔壁。

他爸跟我们家走得近,两家在一条巷子里住了十来年。

小时候我长得瘦小,又爱哭,一哭从巷子头能传到巷子尾。

我妈嫌我丢人,只有他从来不嫌我。

他比我大五岁,总骑一辆破二八大杠去镇上上学,我坐在后座上,风吹得耳朵根通红。

他干活利索,劈柴打水样样来得,他爸说他将来肯定有出息。

后来他爸出了事。

查出肝癌那年,我刚上高中。

他爸一走,债主就上门了。

他家里还欠着十几万外债,亲戚借了一圈,能跑的都跑了。

林炫明那年才十九岁,头一天还在学校上课,第二天就收拾行李出去讨生活了。

他走那天我没见到。

我妈说,他当天天没亮就走了,一个人扛着两个蛇皮袋,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大摞书。

现在,他把那个茶壶转了个方向,又给我续了杯水。然后才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慢点喝,别又烫着手。

我死死盯着他。眼眶有点热。我拼命克制住,不让自己在他面前露出太丢人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低着头,盯着茶杯里晃荡的茶水。

“回来小半年了。”他说,“盘了个铺面,做汽车配件生意,在城北那块。”

汽配生意。那倒是挺适合他。他从小就爱拆东西修东西,我家那台老掉牙的缝纫机,就是他给修好的。

“那你……”我顿了一下,“见到我妈了吗?她知道是你吗?”

林炫明没正面回答。他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声音不大:“我第一天回来就去看了杨姨。你妈老了不少。”

我看着他,心里的疑团一圈一圈地扩大:“那今天的相亲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妈说的是董泽雨,明明跟我说的是县医院姓董的医生。”

林炫明放下杯子,安静地看了我几秒钟。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隔着十几年的光阴雾,终于拨开了一道缝。

“程倩雪,”他说,“今天来的那个人是我。从始至终,就是我。”

“你胡说什么呢?我妈跟王阿姨说的就是董泽雨,你以为我不认识字?那张照片我都看了。”

他沉默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哥没跟你说?”

“说什么?”

“这家茶楼是我开的。”他说,“你妈和你王阿姨过来喝茶,我就在吧台。你王阿姨本来要给你介绍的那个董医生,人家上个月刚调走了,去了市里。所以杨姨说,让我顶一下。”他说得很自然。

我心里那股荒唐劲,“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想看你什么时候能认出我来。”他说完这句,嘴角又翘起来一点,“结果你还真没认出来。”

我被他这句堵得一句话说不出。

空气里有些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我借口要去上厕所,在洗手间里用凉水冲了冲脸。

镜子里的人,脸有点红。

我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

林炫明的汽配店刚起步,说生意还行,能过日子。

他没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也没问我那些乱七八糟的撒谎话。

他只是在我起身要走的时候,说了一句:“程倩雪,那张纸条,你还留着吗?”

我脚下一顿。什么纸条?

我回头看他,他的眼睛里有种安静的期盼。我脑子里三十秒的空白,然后我的心忽然乱了起来。什么纸条,他让我看什么纸条?

04

从茶楼出来后,我骑着电动车在马路上转了一圈,脑子里全是那句话:“程倩雪,那张纸条,你还留着吗?”什么纸条?

我想不起来。

从小到大十几年的光阴,像被翻了个底朝天,也翻不出跟他字有关的东西。

我回了趟娘家。

程凯正在门口蹲着,拿螺丝刀修他那辆破电瓶车,见我来了,咧嘴一笑:“怎么?相亲相完了?打发走了没?听妈说这次这个男的条件不赖,我寻思着你就别老挑肥拣瘦的了。”

我没理他,径直进了堂屋。翻箱倒柜。我妈跟进来,嘴里念叨着:“找什么呢这是?一进门就翻东西,跟抄家似的。”

“妈,”我抬头,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林炫明今天去茶楼了,坐在那个董医生的位置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

我妈愣住了,手里端着的搪瓷碗歪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

她没接我的话,转身放下碗,又把茶壶拿起来,拧开盖子,往碗里又倒了半碗水。

那茶叶是碎的,像是压箱底压了挺久,泡出来的水颜色深得有些发苦。

妈。”我声音往上提了一点。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转过头看我,“小林回来那天就来家里看过我。他说他在城北开了店,安顿好了,就是还没顾上找你。”

“那你还跟我演这出?”

“演哪出了?”我妈瞪我,“我要是不演这出,你能老老实实坐下来见人家一面吗?你哪回相亲不是坐十分钟就走?我不这么说,就你那个性子,能跟他坐着聊一个下午吗?”

我被她堵得哑口无言。她说得对。她说的没错。

我坐在老旧的沙发上,看着客厅里那台吊扇,一圈一圈转着,发出嗡嗡的响声。

那吊扇比我的岁数都大,我小时候躺在竹席上看它转,一转就是一下午。

我妈坐到我旁边,声音低下来:“倩雪,妈不是说你非嫁人不可。妈是说,别一竿子把所有人都打翻了。你见过一个不好的就以为天下男人都不好,可你连个机会都没给人家。

“我怎么没给。”我嘟囔了一句,“我都坐那聊了一下午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拍了拍我的手,起身出去了。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钥匙,指腹被钥匙齿硌得生疼。

过了很久,我才起身,去了程凯的汽修店。

他在给一辆面包车换机油,见我过来,头也没抬:“怎么了?还惦记着刚才那事儿?我跟你说,你哥我又不是媒婆,介绍一回就不错了。”

“程凯,你老实跟我说。”我双手撑着汽修店那油腻腻的铁桌子,“林炫明回来,你知道吧。”

程凯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过了几秒才继续拧螺丝:“知道。他说要回来开店的时候,找我问过城北铺面的行情。”

“那你今天去茶楼做什么?”

“我?”程凯抬头,一脸无辜,“我去那儿蹭茶喝。他那儿龙井不收钱。”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行。你跟你那老同学,慢慢喝。”转身就走。程凯在身后喊我:“妹妹!他店里真不收钱!”

我回到出租屋,翻出床底那个旧纸箱。

纸箱里放着我高中时的课本、日记本、旧信。

我翻了大半夜,指甲缝里全是灰,终于在一本《语文》课本的夹层里,翻出一张叠成豆腐块的、已经泛黄的作业纸。

我打开。上面是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小学生笔迹。纸上写着一句话:“等我有出息了,回来找你家小丫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漏进来,吹得纸边哗哗响。

那字迹太幼稚了,我猜那是他十几岁时候写的。

可是这张纸,我从来没有见过。

他是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塞给我的?

还是塞给我妈的?

我攥着那张纸,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

凌晨两点,城市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课本里。

然后我关上灯,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年他走的时候,我十五岁,他还没满十八,我甚至没来得及跟他好好告个别。

原来他走之前,给过我一张纸条。

只是那张纸条,隔了这么多年,才歪歪扭扭地,爬回了我手里。



05

我妈说得对,林炫明回来那天就先去了我们家。

他说他安顿好店面之后,就想过要找我。

可他又怕我早就不记得他了,怕我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怕贸然出现像个笑话。

他只能先把店开起来,慢慢等着,想着哪天能在街上碰见我。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店都开了仨月了,愣是没在街上遇见过你一回。你下班不是走城东路就是走解放路,就没跟他碰上一面。”

我妈说到这儿,自己也笑了,眼眶却有点红:“你说说你们俩,小时候整天黏在一块儿,跟亲兄妹似的。现在住一个县城里,反倒谁也不认识谁了。”她顿了顿,又说,“你哥那天回来说,你相亲又把人吓跑了,说你跟人家说自己离过两次婚、欠着80万外债。小林听到了,乐呵了半个晚上。”

我坐在老屋的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泛黄的纸。

我妈的话在耳边嗡嗡的,我心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

我低头看着纸条上那行字,十多年的光阴好像就缩在这薄薄一页纸里。

我想象着十几岁的他蹲在台阶上,一笔一划写下这行字的模样。

“妈,”我抬起头,“他爸当年欠咱们家的钱,你们没追过吧?”

我妈摇头:“哪能啊。他爸走的那年,小林才多大。我们哪张得开那个口。”

“那他爸欠我爸的工钱呢?”

我妈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前几天爸过寿的时候,林炫明当着我爸的面,把那笔账打过来了。连本带息。”

我妈眼睛睁大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

我看着她那张因为吃惊而微微张开嘴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爸过寿那天,林炫明当着全家人的面,转了账。

我爸愣了半天,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说:“你爸那边,我不计较了。”

这些年,他一笔一笔地还,还了十几年,才把自己从那个泥潭里拔出来。

我才忽然想起来,他那双端茶壶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老茧。

那双手,从十九岁开始,就在干各种活。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妈,我去城北转转。

我没去找他。

我就远远地看了看那个招牌。

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在店里弯着腰整理货架,穿着一件蓝灰色的工装背心。

侧脸轮廓比我记忆里那个少年刚硬了许多,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可那低头专注的模样,还跟以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程凯发了条消息:“你再约他一次,就说我请他吃饭,给个机会当面道个谢。”程凯秒回了一个坏笑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风从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燥热,那种熟悉的、温暖的东西就像这阵风一样,一下子把我裹住了。

我想,可能这些年,我躲的从来不是什么“相亲”。我躲的是那种可能重新去相信一个人的机会。

06

林炫明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子糖炒栗子。他说在街口看到的,顺手买的,让我趁热吃。

我剥了一颗。

栗子还烫着,甜味从指尖渗过来,十几年没变。

这家的栗子,小时候他也给我买过。

我抬头看他,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店里的生意怎么样?”我问。

还行。”他靠着椅背,“汽配这块,熟客带生客,慢慢做呗。

“你这次回来,”我顿了一下,“是打算常住,还是干几年再走?”

他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不走了。”

两个字,声音不大,却有分量。

他把手里的栗子塞进嘴里,嚼了嚼,“我妈这两年身体不好,肺上的毛病,天冷就犯。她在县城住惯了,说什么也不肯跟我去市里。我回来,也是陪她把最后这几年安顿好。”

空气安静了几秒。栗子的壳落在我膝盖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

你这几年,”他开口,“怎么还没找对象?家里不催吗?

“催。”我把手里的栗子放下,“怎么不催。可我不想跟那些不认识的人过日子。我没那个力气,也不想把自己的一生挂在一个随便谁身上。”

他听了,没接话,又剥了一颗栗子,递给我:“那就别找了。”

“嗯?”

“别找了,”他说,“等着就行。”

我愣了一下,没来得及细想他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我妈正好走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看到林炫明,眼睛里都是笑:“小林来啦?你们聊,你们聊,我做饭去。”

林炫明站起来跟我妈打招呼,说:“杨姨,别忙了,我一会就走。”

“走什么走!吃了饭再走!”我妈不由分说,把他按回沙发上。

我坐在旁边,看着我妈那么自然地按着他肩膀的样,心里忽然有点酸酸的。我有多久没见过我妈这么高兴了。

晚饭桌上,我爸从兜里摸出一瓶牛栏山,给林炫明倒了一杯。

他看了我爸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双手接过酒杯:“叔,我敬您。”我爸“嗯”了一声,跟他碰了一下杯,仰头干了。

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我爸这个人,平时话少,性子拧巴。

小辈给他敬酒,他顶多“嗯”一声,从来不会主动给人倒酒。

今天他不但倒了,还干了一杯。

我看了程凯一眼,他埋头吃饭,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我妈在旁边给林炫明夹菜,嘴里唠唠叨叨:“你说你,回来这么久了,也不常来家里吃饭。以后别见外,想吃啥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

“妈,”我说,“他吃他的饭,你别老夹了。”

你懂什么。”我妈白了我一眼,“小林小时候就爱吃我做的红烧排骨。那时候他爸忙,顾不上他,老在我家蹭饭,我记着呢。

林炫明笑了笑,低头扒了一口饭。灯光照着他的侧脸,轮廓有些柔和了。

饭后,我和他一起收拾碗筷。

他端着盘子进厨房,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有十几年前的那个影子。

那个蹲在我家门口修我自行车链条的男孩。

我突然问:“林炫明,你爸那笔账,你什么时候还完的?”

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去年年底。”

我没说话。

“还完那天,我去我爸坟前坐了一下午。”他说,“我跟他说,账清了。家里也安顿好了。往后我就踏实过日子了。”他说得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说话的样子,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我妈从客厅走过来:“小林,我跟你叔商量了一下。你不是说城北那个铺面还缺个帮手吗?你要是不嫌弃,让倩雪下了班去帮你记记账、理理货啥的。反正她那幼儿园五点就下班了,晚上也没什么事干。”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妈!”

“你闭嘴。”我妈头也不回,“小林你自己说,要不要她去帮忙。”

林炫明放下手里的盘子,擦干净手,看了我一眼。

我拼命冲他摇头。

他看着我,像没看到一样,淡淡笑了笑:“阿姨要是不嫌倩雪笨手笨脚的,我倒是求之不得。”我妈笑得像只得了食的母鸡,满意地回客厅去了。

我在厨房里瞪着他:“林炫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给你个机会还我那包栗子。”然后他越过我,走出厨房。我站在水池前,手里捏着一个盘子,指尖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程凯在门口喊:“哥,明天我车有点问题,去你店里看看啊!”

“来呗。”他应了一声,骑着电动车,慢悠悠拐出了巷子口。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月光白晃晃的,照在水泥地上,仿佛落了薄薄一层霜。

我攥了攥口袋里那张泛黄的纸条,纸条边角都毛了,我一整天都攥着它,像攥着一段说不出口的心事。



07

我到底还是去了他店里。

下午五点半,幼儿园放学,孩子们被家长接完,我换了衣服,骑着电动车往城北跑。

我心里有个声音说别去,可脚比心诚实,车已经拐上了那条路。

果然,林炫明正弯着腰在门口修一辆三轮车。

见我来了,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油:“来了?”

“嗯。”我把车停好,站在门口,有些局促,“我妈让我来的。”

他笑了笑,没戳穿我。

那天我在他店里待了两个多小时。

说是帮忙,其实他那店里条理清楚得很,我根本插不上手。

他干活,我就在旁边坐着。

偶尔帮他递个扳手、递张抹布。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偶尔碰到我的手指,两个人都装作没察觉。

店里收音机放着歌。老歌。我坐在一把破旧藤椅上,看着他在三轮车前忙活的背影。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外夜色里。

“你那80万外债还清了吗?”他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早还清了。”我没好气,“那不是编的吗?你还真信。”

“我信啊。”他说,“你说的我都信。”

我耳朵根烫了起来。这人到底在说什么。

他又开口,语气很随意的样子:“你要是真欠着外债,咱俩一起还也行。”

我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地上:“林炫明你胡说什么呢?”

他这才回过头来,笑了笑,没再接话,继续埋头修车。

那之后,我每天下班都去他店里坐一坐。

有时候人不多,他就跟我闲聊两句。

有时候他忙,我就搬个板凳坐在门口看马路。

我妈知道我去,高兴得跟什么似的,隔三差五让我带饭过去给他。

他吃着我妈做的饭,总说“还是杨姨的手艺”。

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在慢慢发生变化。可是我不敢确定。我怕是自己自作多情,怕他只是念着旧情。

那天是周五,幼儿园提前放学,我比平时早到了大半个小时。

店门开着,里面传来两个人的声音。

是林炫明和程凯。

程凯声音带着开玩笑的意思:“我说兄弟,你跟我妹到底怎么个打算?你要真是在这儿耗她时间,我可不答应。她都28了,你再这么不声不响的,我妈可要直接把户口本递你手里了。”

林炫明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不大:“我欠了一屁股债才刚还清,现在铺面刚起步,手上也没多少余钱。她跟了我,苦不了也要受几年累。我总不能就这样空着手去跟她说。”

“说那些虚的干嘛,”程凯说,“你这个人,我妈看得上,我妹呢,也从小就听你的。你要是觉得合适,就早点儿把话说清楚。你要是不合适,也趁早说,别吊着人家。我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林炫明说,“我当年答应过她的事,我没忘。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进去。风灌过来,吹得我眼眶有些发酸。我转身,骑上电动车走了。

我知道他去还那笔债,知道他是刚把日子过起来。可我也知道他跟我哥说的那两个字:“我知道。”

我还是去了店里。

他见到我有点意外,说今天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我说路过,顺便来看看。

我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然后我放下杯子,看着他说:“林炫明,你要是为了那张纸条回来找我的,大可不必。”

他终于抬起头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成为谁兑现承诺的一部分。你要是有别的心思,我等着你把话说清楚。要是没有,咱们就像小时候那样,当个老熟人也挺好。”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我把桌上那半杯水喝完了,久到门口的路灯亮了起来。

然后他说:“程倩雪,你等我一下。”

他进了里屋,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塑料袋包着的东西,放在我面前,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边角卷了,压在塑料膜下面。

照片上,两个孩子蹲在墙根底下,小丫头扎着两条辫子,旁边那个男孩瘦瘦高高,咧嘴笑着。

我和他。

十几年前,我扎着两条辫子,他瘦得像根竹竿。

“这张照片你从哪儿来的?”我声音有点发抖。

“我家搬家那年,你妈翻出来的,给了我妈。”他把照片转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四个字:我的小丫头。字迹跟他手里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我捏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颤。

他说:“倩雪,我不是为了还什么愿才回来的。我回来开那个店,是因为我觉得我欠我妈的,得还。我回这条巷子,是因为我觉得我欠你的那几年,也得自己补回来。”他顿了顿,“只是这十几年我一直在赶路,现在我终于能停下来,好好站到你面前了。”

我站在那儿,眼泪涌上来,我拼命忍住。他伸出手,用拇指在我眼角的泪痕上轻轻揩了一下:“别哭了,像小时候一样。”

08

林炫明说的那句话,让我心里像被热水烫了一样。

我知道我在慢慢向他靠近,这段时间,我一闲下来就往他店里跑,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习惯还是欢喜。

程凯看我这副模样,笑得贱兮兮:“哟,终于开窍了?”

我踹了他一脚:“你闭嘴。

这种日子过了半个月。我没有想太多,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

可我妈那边不消停。

周六晚上,我刚回到家,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阿姨,穿得花团锦簇,跟我妈有说有笑。

我本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我妈看见我,招了招手:“倩雪过来,这是你李姨,县医院院长的老婆,认识一下。”

那李姨拉着我的手打量了一通:“这闺女长得真秀气,有对象没有?我家小辉刚从省城进修回来,外科大夫,条件特别好……”

“李姨,”我笑着把手抽回来,“我有对象了。”

“有啦?”李姨一脸遗憾,转头看向我妈,“嫂子,倩雪说她有了?”

我妈也愣了一下,看我一眼:“倩雪,你说的是小林吧?

我咬了咬嘴唇:“是。”

我妈沉默了片刻,然后拍了拍李姨的手,笑着把话岔了过去。

等李姨走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语气平静:“那个小林,人是不错。”

我愣了一下,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我妈又说:“可妈跟你说句实在话。他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手里也没什么积蓄。你跟他在一起,以后有的是苦日子过。妈不是嫌贫爱富,是怕你将来后悔。

“妈,”我说,“你当年嫁给爸的时候,他有积蓄吗?”

我妈没说话。

她低下头,手指来回绞着围裙的边角,那条围裙洗得发白了,好多年都没换。

她说:“当年你爸也是一穷二白,我嫁给他,家里连件像样的家具都买不起。可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两个人肯过日子,总能把日子过起来。”她顿了顿,“可你爸这十几年在外头跑,一年到头在家待不了几天。倩雪,妈这辈子吃过的亏,不想让你再吃一遍。”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妈知道小林是个好孩子。可好孩子跟好日子,有时候不是一回事。”她声音低了一点,“你从小就挑食,爱干净,又怕冷。跟他在一起,早上六点就得起来开店,冬天还要蹲在地上修车,你那双手能受得了这个苦?”

“妈,你又知道了,”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让我干那些活?”

“我不管他让不让你干,”我妈说,“妈是不想你嫁过去吃苦。”

我沉默了一会儿:“妈,那要是他这辈子都这样呢?你还让我嫁吗?”

我妈没有回答我。她把桌上那只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慢慢地说了句:“那你就别嫁了。”



09

第二天早上,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妈那个反应,不像平白无故说这些话。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我骑车去了我哥的汽修店。

程凯正躺在车底下换机油,修得一脸黑。

我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腿:“程凯,你起来,我问你点正事。”程凯从车底下滑出来,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怎么了?

“妈昨天晚上跟我说,林炫明那人不行。”

我盯着他,“她是不是找人打听了什么?”

程凯脸上的笑容没了。他站起来,走到洗手的铁桶前,弯腰搓了搓手,背对着我说:“妈说的也没错。”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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