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昊强手里的茶杯盖“叮”一声磕在杯沿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那份写着“决赛评分表”的文件。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个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五年来,我在他眼里就是个跑腿的,是检查现场脏活累活的工具。
可那天,我站在市局会议室的台上,刚答完最后一道题。
评委席上有人带头站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叶宏斌副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抬头看我:“你这水平,是谁把你留在基层的?”全场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转向周昊强。
他的脸,比窗外的天色还灰。
我站在台上,一个字都没说。
因为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很久了。
![]()
01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化工厂罐区边上,满手油污,对着一个阀门法兰盘拍照取证。
“郑高岑?”电话那头是办公室小李的声音,“周主任让你下午回来一趟。”
“什么事?”我夹着手机,用膝盖压住记录本。
“不知道。就说让你回来。”
我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风从厂区东边刮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二甲苯味道,呛鼻子。厂里的安全员站在旁边递了根烟给我。
“郑工,这个法兰接头的事……”
“写进整改通知书里,十五天内必须换掉。”我把记录本塞进帆布包里,“动作要快,下次我来复查要是还没改,直接封线。”
回到局里的时候已经下午三点了。办公楼门口的LED屏上滚动着红字:距离孙局长退休还有三十七天。
周昊强的办公室在二楼东头,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
“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端着茶杯,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身上那件工作服还没换,袖口上沾着黑乎乎的机油印子。
“小郑啊,来来来,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他把茶杯放下,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了翻,像是很忙的样子。
“市里下个月要搞安全生产知识竞赛,你知道吗?”
“听说了。”
“局里要组队参加。”他把文件朝我推了推,“人手不够。你算一个。”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市应急管理局发函,各区县应急管理部门组队参赛,每队四人。初赛笔试加抢答,决赛有现场实操环节。
“我?”我抬起头看他,“我不是没参加过,上次也是我陪跑。”
周昊强的笑容顿了一下。
“上次是上次。这次局里有整体安排,你配合就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熟悉基层情况,回头帮周涛他们整理整理材料。”
我明白了。
周涛,他侄子,去年从省城调回来的,在局综合科写材料。听说这人有背景,业务上不太行,但周昊强一直想把他往前推。
“行。我配合。”我把文件放在桌上,“什么时候出发?”
周昊强摆了摆手:“月底初赛。你回去准备准备。”
我站起来往外走,在门口差点撞上一个人。周涛抱着一摞资料站在那儿,白衬衫、黑西裤,手腕上戴着一块亮闪闪的表。
“哟,郑哥。”他笑着点了点头,侧身从我旁边挤了进来,“叔叔,出题范围我拿到了……”
门在身后合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油污的手,又看了看走廊尽头贴的那张“关于举办全市应急管理系统技能竞赛的通知”。
通知末尾附着一行小字:决赛成绩纳入2024年度县(区)局安全生产考核评价体系。
我没多看,转身下了楼。
这是我第一次觉得,周昊强那句话不太对劲。
第二天照常上班。我刚在办公室坐下,隔壁桌的张大姐就凑过来:“听说你也要去比赛?”
“嗯。凑个数。”
“你可得拎得清。”她压低声音,“这次前三名能进市里的后备干部库,周主任等着靠这个加分呢。你就是個陪衬,别太当真。”
“知道。”我打开电脑,“我就是个干活的。”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在台灯下翻出了那本工作笔记。
五年了,从刚调到危化科的第一天起,我养成了记笔记的习惯。
哪家企业在哪个位置有什么隐患、液氨罐区的报警仪有没有坏、某厂的高压管道壁厚减薄了百分之多少、谁家的消防通道被货物堵过,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五年的基层路,全在这本子里。
我看着封皮上磨出来的毛边,忽然想起今天周涛那句话:“出题范围我拿到了。”
他拿到的,是出题范围。而我有的是,这一本本笔记里记着的、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翻页的时候,我看见去年冬天那起液氨泄漏事故的处置记录,用红笔打了一个大大的勾。
指尖从那些字上面逐行划过,就像重新回到了那个冷风刺骨的凌晨。
02
赛前动员会定在周五下午。局里七楼会议室的投影打着“全市应急管理系统安全生产知识竞赛动员会”的红底白字,空调嗡嗡地响。
会议由周昊强主持。他穿了一件熨烫平整的深蓝色夹克,站在台前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这次市里举办的安全生产技能竞赛,局党委高度重视,孙局长亲自过问。我们这支队伍,代表的是县安监局的形象和水平。”
他目光扫了一圈。除了我,还有三个人:周涛、王倩、刘鑫。
“按照局里统一安排部署,由周涛同志担任主力选手,王倩、刘鑫负责资料收集和后勤保障,郑高岑同志负责协助周涛同志做好实操环节的准备工作。”
王倩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没说话。周涛坐在前面,拿着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这次的竞赛,成绩好的话,不光能为县局争光,对个人发展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希望大家高度重视。”
会开了四十分钟,大部分时间都是周昊强在讲。临散会的时候,周涛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A4纸,一人发了一份。
“我梳理了一下市里下发的考试大纲,”他笑眯眯的,“把可能会考到的重点条款都整理出来了。大家可以对照着复习,效率高一点。”
我接过来翻了翻。纸张很精美,排版很整齐,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是教科书里的标准表述。可翻到第三页,我就看不下去了。
有限空间作业中毒窒息事故的应急处置,他写的是“立即报警、请求专业救援、不可盲目施救”。
这没错,可他没写报警前应该先做什么——如果现场还保持着中毒环境,救援人员第一个冲进去也是死。
通风多久才能保证安全,什么气体要用什么仪器检测,浓度检测仪的报警值设在哪里。
这些书上教不了,只有在现场摸爬滚打过的人才懂得要命。
蔡艳红坐在我旁边,见我一直没说话,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声音道:“小郑,周主任说了,这次是给周涛搭台。你有本事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多话。”
“我明白。”我合上那沓纸,“我没多话说。”
散会后我回了办公室,把那沓“重点题库”扔进了抽屉最深处。然后拉开柜子,翻出那本黑色封皮的工作笔记,一页一页翻起来。
有一种预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很清晰地冒出来。
周涛手里那份“考试大纲”,和真正的实战,之间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沟。
那道沟的名字,叫现场。
那天晚上下班,路过局里公告栏的时候,我看见新贴出来的文件。
市应急管理局关于本次竞赛的补充通知。
我停下来扫了一眼。
最后一句话赫然写着:决赛增设现场案例分析环节,占比百分之六十。
案例分析题目全部来源于全市应急管理系统近年真实事故案例。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班回家,都会翻一遍那本笔记。
像是复习,又像是告别。
我说不好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就好像一个练了十年哑功的人,忽然被人叫去参加演讲比赛。
嗓子还哑着,可心里那口气,已经憋不住想吼出来了。
![]()
03
初赛定在十一月中旬,市委党校阶梯教室。
那天早上,周昊强亲自带队。出门前他把我叫到一边,塞给我一瓶矿泉水,笑着说:“放轻松。别有压力。”
他嘴上说别有压力,眼睛却盯着我:“按照咱们商量好的来,主打配合就好。别出风头。”
“嗯。”我接水的时候碰到他的手指,冰凉。
上午笔试,一百道题,九十分钟。
题目不难,很多考的都是条文规范。
我做完之后又检查了一遍,把两道多选题的答案故意改错一个选项,又翻回去重新涂卡。
交卷的时候,我最后一个走。考场外面周涛已经在抽烟了,看见我出来,甩了甩烟灰:“郑哥,考得怎么样?”
“一般。”我说,“有些没把握。”
他笑了一下:“没事。主战场在后面。”
下午的抢答环节,周涛发挥出色,五道题抢到三道,全部答对。
王倩和刘鑫各自出彩,我这个三人组里垫底的,最终以第三名的成绩进入决赛。
周涛第一,王倩第二,我第三。
刚好符合周主任的安排。
返程的车上,周涛一路上都在打电话,声音很大。
“那当然,都是送分题。我就说我闭着眼也能拿第一……后面决赛还有实操,也行,我最近正在看案例,准备得很充分。”
他没挂电话就转过来头,在我面前晃了晃手机:“郑哥,你说市里会不会出那种特别刁钻的题?”
“可能吧。”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树影,“不好说。”
他在后座发出一声满不在乎的笑。
我继续看着窗外。
有句话我没说出来:你要祈祷,祈祷那些出的题都是你没见过的。
因为凡是我见过的那种,都是真真实实出过人命的物事。
回到县里已是傍晚。我回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刚坐下来吃饭,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座机号码,陌生。
“请问是郑高岑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年轻。
“我是。”
“我是市纪委监委驻市应急管理局纪检组的。今天接到匿名举报,反映你在初赛抢答环节存在……配合放水、暗箱操作的问题。我们想跟你核实一下当天的情况。”
我拿着电话愣了几秒,然后听到自己说:“可以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饭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汤面,看了很久很久。窗户外面的风呜呜地响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第二天一上班,办公室几个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劲。
张大姐把我拉到水房,压低声音:“听说你和周涛的排名有问题?”我说没事。
她叹了口气:“你可别得罪了人,这些年不容易。”
我端着茶杯站在水房里,热水从杯口升起来,漫过指尖。
那天下午我把办公桌清理了一遍,柜子里那本工作笔记被锁进抽屉。
我坐在空荡荡的桌前,忽然想起昨天离开前,周昊强站在楼梯口,背过身去接了个电话,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按计划走。”
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明白了。原来我所谓的“放水”,在别人眼里,就是一起“配合造假”。
好。既然“配合”的账都要算到我头上,那我何必再配合?
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办公室,把锁在抽屉里那本笔记拿了出来,翻到去年冬天那起液氨泄漏事故那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装进包里。
整个上午安静得出奇。
下午,我路过周昊强的办公室门口,看见他正坐在桌前打电话,周涛坐在沙发上。
门没关严,透过门缝我看得很清楚。
周涛手里捧着一份材料,封面贴着市应急管理局的红头字样。
周昊强挂了电话,对他侄子说:“决赛的实操题已经出来了,是从真实案例改编的。我让人从市里搞了一份方向,你抓紧把这些背熟。这次一定要稳。”
周涛点头,低头开始看。我站在门外,片刻没作声,转身走了。
04
决赛前三天,市纪检组的核查结果下来了。我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举报属实,但未造成严重后果,不予以立案。
“以后注意点。”那个年轻人在电话里说,“竞赛是严肃的事,别让人抓住把柄。”
“知道了。”我说,“谢谢。”
但就在挂断电话的那个瞬间,我明白了:我退一步,不是海阔天空,是万丈深渊。
我怀疑我上辈子大概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才让我在基层安安稳稳干了五年。
干到第三年的时候,我已经把全县所有危化企业的检查记录翻了一个遍,每条管线的走向在图纸上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每一次听说哪里有缺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因为别人都嫌这个岗位辛苦,没人愿意干。
五年了,他们把我当成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块砖,愿不愿意砌到墙里。
决赛前一天上午,周昊强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周涛的面说:“明天的比赛,你是辅助位,配合周涛做好补充。记住,主答是周涛,你是后补。”
我看了看周涛坐在沙发里低头看手机的样子,再看向周昊强。
“周主任,决赛实操题占百分之六十。你确定周涛能撑住?”
周昊强的眼睛眯了一下:“这你就别操心了,该练的东西我们都已经练过了。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行。”
“好。”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我配合。”
出了办公室,阳光正好打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我掏出手机,给叶宏斌发了一条信息。
叶宏斌是我五年前在基层检查时认识的。
那时候他还是市局的科长,来县里调研安全生产信息化建设情况。
他对我说:“小郑,你的检查记录做得很细,有做监管的天赋。”
原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只是他后来升了副局长,再没有联系过我。可我还是留着他的号码。
他不知道我为什么发信息。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但我点下发送键的时候,心里比这五年来的任何一刻都踏实。
下午,我开车去了趟化工园区,最后检查了一遍那套液氨储存装置。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金属锈蚀的气味。
我在现场站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那根已经更换过的法兰螺栓,光滑崭新的表面反射着阳光。
回城的路上,我在路口等红灯。
旁边是县一中的大门,放学铃声正响着,一群穿校服的孩子涌出校门,有说有笑地从我车前走过。
我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他们。
如果我当年没有考上编制,要是没有进县安监局,我现在可能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人。
可偏偏我进来了,进了这个最不受待见的部门,干着最不讨人喜欢的工作。
每天跟企业的人打交道,跟安全隐患打交道,跟随时可能发生的灾难打交道。
挣不了几个钱,出不了多少名,还被人嫌碍事。
但我知道,哪家企业的灭火器过期了没换,哪个工人在受限空间作业没系安全绳,哪个储罐底部已经锈穿了一层钢板。
这些东西没人记得,可我记得。
我的笔记本记得。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穿过路口。
决赛当天早上,我醒来得很早。
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蓝色的天空下,远处的烟囱冒着白烟。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从床头柜拿起那本工作笔记,又翻了一遍。
然后我把它装进包里,锁上门,出发。
![]()
05
市应急管理局一楼会议室的横幅比我想象中正式。
红底金字,粘在主席台上方的软墙上,灯照下来,字迹清清楚楚:“全市应急管理系统安全生产技能竞赛决赛”。
台下坐了七八排人,各区县来的领队和选手,还有一些穿制服的观摩人员。评委席在正前方,五个人,中间那个头发灰白的,正是叶宏斌。
我进场的时候下意识找了一圈,发现周昊强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正跟邻座一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周涛坐在选首席上,穿着崭新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身边放着一个文件袋。
我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又扭回去了,没有打招呼。
主持人宣布规则:一共三个环节,理论知识必答、抢答、实操案例推演。
前两个环节占四十分,最后一个占六十分。
必答环节波澜不惊。
周涛对答如流,我也稳稳当当地答完自己的题目。
抢答环节,我遵守“辅助位”的本分,几乎没有举手。
周涛抢到两题,也答对了。
前两轮结束,周涛分数领先,我排在中间。
到了第三轮实操推演,主持人声音抬高了两度:“本轮案例,全部来自我市应急管理系统近年来的真实事故案例,经过脱密和改编。请选手根据视频和文字材料进行现场处置推演。”
大屏幕亮了。画面一出来,我整个人坐直了。
那段视频我太熟悉了。
去年十二月底,深夜十一点四十,工业园区东侧路段,一辆载有二十吨液氨的罐车侧翻在国道旁。
视频拍到的白雾正从罐体尾部阀门口弥漫扩散,顺着风朝西北方向飘去,围观的人群站在几十米外举着手机拍视频。
周涛站起来答题。他语速很快,把事故处置流程图上那套“报警、疏散、警戒、堵漏、倒罐、洗消”的标准步骤说了一遍,自信满满。
评委叶宏斌低头听完,提了一个问题:“泄漏点位于罐体尾部法兰接口,视频画面里可以看到螺栓有明显的松动痕迹。你如何确认堵漏方式和堵漏器材的选择依据?如果螺栓断裂导致法兰盘错位,你的处置顺序是否需要调整?”
周涛愣了一下,停顿了两三秒。
“这个……原则上应该选用……对应的堵漏夹具……然后……”
他低头看自己面前的材料,翻了两页,没有找到。又翻了两页,声音放低了:“如果……如果螺栓断裂,可能需要更换……更换法兰垫片……”
叶宏斌没有继续追问。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旁边的评委侧过头,目光交错了一下。
周涛额头上冒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坐下之前,朝周昊强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我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周昊强脸色铁青,双手攥着茶杯,一动不动地坐着。
主持人声音响起:“请下一位选手作答。”
我站起来。
前面几位选手的表现我听了,有说得很完整的,但都是按照教科书那套流程在答,没有人抓住视频里那些细节。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上去,没有看任何笔记。
我看了三秒钟屏幕,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连带着那天凌晨的温度、风声、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呛人的氨味,全涌了上来。
“首先说一个关键信息。”我开口了。
全场安静下来。
“视频中的风向标显示,泄漏点位于罐尾,液体从法兰缝隙喷出后迅速气化,产生大量白雾。当前主导风向为东南风,下风口八百米范围设置警戒线,上风口二百米设置缓冲区。所有进入警戒区的人员必须佩戴正压式空气呼吸器,穿着防化服。”
台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我继续说。
“堵漏方式选择上,如果螺栓尚未完全断裂,只是松动,首选使用专用法兰夹具配合四氟乙烯垫片,使用液压螺栓拉伸器紧固。因为视频中可以看到法兰面缝隙呈现上宽下窄的泄漏形态,说明紧固力集中在下方螺栓,上方螺栓松脱,这种情况直接用木楔堵漏是堵不住的。”
评委席上,叶宏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身体往前倾。
“如果螺栓完全断裂,法兰盘错位,这个方案就不行了。需要用C型卡具配合钢丝绳锚固,先固定错位盘体,再嵌堵泄漏口。关键是不能急着去拆断裂螺栓,那会导致撕裂面扩大。”
我一口气说完,全场安静得像空无一人的教室。
06
主持人似乎没预料到这个场景。他停顿了两三秒,才开口:“请……请选手根据屏幕上的第二段视频继续作答。”
大屏幕切换了画面。
第二段视频是一起粉尘爆炸事故的监控画面,拍摄于某个木材加工厂。
画面里,一台沙光机旁堆满了木屑,工人正在用压缩空气吹扫设备,背景里有几个接料口敞开着,扬起的木粉在空中形成一层淡淡的尘雾。
我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场景。
三年前我在这家厂检查过,勒令他们把除尘管道改短,把静电接地线接上。
当时那个老板还不愿意,说“郑工你太较真了,干了二十年都没出过事”。
后来我写了三页的整改意见。
他们照做了。
第二年隔壁县城另一家没改的厂炸了,死了三个人,厂子被夷为平地。
安监系统的通报里写了那起事故的前因后果,跟我的整改意见对照起来,几乎一模一样。
“第一处隐患,事故画面二分三十秒处,除尘系统的负压管口被木屑堵塞,系统阻力增大,风速下降,导致设备内部粉尘积聚。这个时候继续作业,粉尘浓度会迅速达到爆炸下限。”
我看着屏幕,脑子里那些数据自动跳出来。
“第二处隐患,三分十秒处,压缩空气吹扫扬起沉淀粉尘,在空间内形成悬浮粉尘云,浓度超过爆炸下限的百分之三十以上。静电接地线虽然连接了设备本体,但没有连接到管道系统连接法兰处,跨接缺失。”
评委席上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叶宏斌手里的钢笔停在半空,没有动。
“第三处隐患,四分零五秒,画面右侧可见两名工人正在使用电焊机。焊接作业产生的火花落点距离袋式除尘器出口不足三米,而除尘器下方地面有一层厚度可见的积尘。只要火花接触到积尘,瞬间就会引燃,再引爆悬浮粉尘云。”
“我的处置建议是:立即停止全部作业,切断所有设备电源,人员撤离车间。用防爆吸尘器重新清理除尘管道内积尘,对整个系统的跨接线和静电接地进行检测,合格后恢复生产。”
我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
叶宏斌放下钢笔,摘掉眼镜,长出了一口气。他身边那个评委侧过头跟他耳语了几句,叶宏斌微微点了点头。
主持人似乎终于回过神来:“感谢……感谢选手的论述。下面进入评委提问环节。”
叶宏斌拿起话筒,看向我。
“第三个问题。你刚才提到静电接地跨接线缺失的问题,我要追问一句:在既有生产状态下,如何在不完全停产的情况下临时消除静电隐患?”
我几乎没有思考:“临时措施有两个。第一,用铜编织带对法兰两侧管道做临时跨接,连接点必须打磨除漆,保证金属接触面裸露并受力紧固。第二,在车间入口处增加人体静电释放装置,所有进入人员强制触摸释放球。这两项操作十五分钟内可以完成,然后安排电工在当天作业结束后补做永久跨接。”
“为什么选择铜编织带而不是普通的导线?”
“因为编织带的表面积大,涡流损耗小。高频静电放电电流通过时,编织带比同等截面的圆形导线更安全,不容易发热。而且铜材质柔软,方便在法兰两侧狭窄空间里作业。”
叶宏斌坐下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他身边的评委把话筒接过去:“请回答一个针对你刚才提到的粉尘浓度的问题。在处置过程中,你认为应该用哪种仪器实时监测粉尘浓度?”
“用激光散射法的便携式粉尘浓度检测仪,量程至少达到爆炸下限的两倍以上。如果现场存在多种粒径的混合粉尘,最好同时配合光散射和重量法检测,交叉验证数据。数值超过爆炸下限百分之五十时,立即启动全区域声光报警。”
评委点了点头,把话筒放下了。
主持人走上来:“下面进入最终评分环节,请评委合议。”
会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嘈杂。
前排的领队们交头接耳,有人耸肩,有人比划着什么手势。
周涛坐在那里,没有再翻他那份材料,他只是盯着桌面看,表情像被霜打过一样。
周昊强依然坐在第三排,杯子端在手里,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十分钟后,主持人宣读成绩。
“第一名,郑高岑,九十四点五分。”
现场响起一阵掌声。鼓得最响的,是后排几个我不认识的人。前排的人有的回头看,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表情僵硬地鼓着掌。
我站在台上,鞠躬,抬头。
“第二名,周涛,六十八分。”
掌声稀稀拉拉。周涛没站起来,他把那沓材料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周昊强终于放下了茶杯,站起身,快步朝走廊方向走去。
颁奖结束后,叶宏斌走下评委席,来到我面前。
他穿着制服,没戴帽子,两鬓有些灰白。他看了我几秒钟,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开口问:“你这水平……是谁把你留在基层的?”
我站在原地,会场里的灯光照得我有些恍惚。
我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背着工具包走进那家化工厂时的情景,想起每一条被锈蚀的管道,每一声刺耳的报警音,每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没有人。”我听见自己说,“是我自己把自己留在那儿的。”
叶宏斌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我手上:“打我电话。”然后转身走了。
![]()
07
那天晚上回到县里,我在地下车库停了车,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上是竞赛群里弹出来的一条接一条的消息,王倩说“没想到郑哥深藏不露”,刘鑫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周涛没有发任何消息。
周昊强也没有。
第二天上班,一切看似如常。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泡了一杯茶,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检查表。十点多的时候,周昊强推门进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没有系领带。走到我办公桌前,低头看了看我面前摊着的笔记本,说:“小郑,出来一下。”
我随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门关上了,消防指示灯的红光照在他半边脸上。
“昨天的情况,”他顿了顿,“你知道你那样子搞,我们都很难办。”
我没说话。
“你预赛的时候考第三名,决赛考第一名,”他盯着我,“你让人家怎么想?这里面有没有什么猫腻?”
“预赛的事,你比我清楚。”我说。
他脸色微微一变。
“我知道你有委屈。”他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拿出了一个解决问题的姿态,“这样,你现在就提申请,说你在决赛中有违规行为,主动放弃成绩。我保你平安无事,年底评优我亲自帮你争取。”
“我放弃?”我看着他,“我为什么放弃?”
“因为你代表的是局里的形象。”他语气加重了,“你把周涛的路径堵死了,你知道他准备了多久吗?你知道这次竞赛对他的意义吗?”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那些题我都答对了。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向上级反映。”
他的眼睛眯起来:“郑高岑,你考虑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说,“五年来我想得很清楚。”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消防指示灯一明一灭。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点开看,上面写着:“那个液氨泄漏的案例,答得不错。下午有空来趟市局吗?有些事想当面聊聊。”
落款是叶宏斌。
我看了那条短信,把手机揣回口袋,回到办公室。
桌上那本笔记被风吹开,正好翻到去年冬天那页。
我伸手轻轻拂过纸面,指尖停在那行红笔描过的字迹上:凌晨两点四十分,处置完毕,无人员伤亡。
下午我开车去了市局。叶宏斌办公室在五楼,门开着。他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见我进来,摆了摆手示意我先坐。
桌上放着一份文件,封皮上写着“县应急管理局办公室主任岗位人选推荐表”。
我下意识别过头,没有多看。
他打完电话,回到桌前坐下,看着我说:“我把你决赛那段的视频拿到局党组会上放了一遍。”
“然后呢?”
“老孙,”他说的老孙是指我们县局的孙德海局长,“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了句话,你猜是什么?”
我摇头。
“他说,小郑在基层埋没五年了,是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失职。”叶宏斌把文件合上,“你准备准备,市局执法监督科空缺了一个副科长的位置,我打算推荐你去。”
我坐在那里,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暖融融的。
其实我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以为顶多是复核成绩,然后不了了之。
可“副科长”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我确实有好几秒没有缓过劲来。
“叶局长,”我说,“我没什么准备的。”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过了一会,他说:“先别急着谢我。你县里那边,恐怕有人不会让你走得这么利索。”
他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下午回县局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到了县局楼下,停好车,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蔡艳红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看见我,停下脚步,眼神有些躲闪。
“小郑,”她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局里开党委会……讨论你的事。”
“我什么事?”
她抬眼看我一下,又垂下去:“周主任提议,说你在决赛中违规抢答,违反竞赛纪律,建议给予行政警告处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表决的?”
“明天上午。”蔡艳红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有些过意不去,“他动作很快,材料都准备好了。孙局长没表态,但也没反对。你再想想对策。”
她说完就匆匆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字画,心里忽然浮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比这些更深的东西。
我明明知道这一天会来。从他把我名字填进那四人的名单时,从他在楼梯间对我说“你让周涛的路不好走”时,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打开手机找到那条短信,回了一条:“叶局长,明天上午县局要开会讨论处分我的事,他们说要给我的决赛违规抢答给行政警告处分。我可以准备好材料过来汇报吗?”
发出去后不到半分钟,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接起电话,听到他那边翻文件的声音。
“你明天正常去开会。他们爱怎么讨论怎么讨论。就这样。”
那一夜我没有睡好。
翻来覆去,被子被蹬开好几次。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年下班回家路上看见的那些灯光。
小县城九点钟的街道,店铺关了一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骑着那辆电瓶车穿行在夜色里,心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干到退休,换一张“先进工作者”的奖状。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我准时走进局党委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边坐着孙德海、周昊强、蔡艳红,还有一个副书记、一个副局长,一共六个人。
孙德海坐在正中间,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周昊强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
“开始吧。”孙德海说。
周昊强清了清嗓子:“关于局机关干部郑高岑同志,在本次技能竞赛决赛过程中涉嫌违反竞赛纪律的问题……”他刚起了个头,会议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坐在门口的那个副局长起身开了门。
门外站了两个人,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别着工作证。
领头的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