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蹲在汽修店门口,正换一条轮胎,后背的汗衫湿透了,黏在肉上。
有高跟鞋的声音从远到近,在我跟前停下。
我抬头,看见李玉婉。
她穿一件红大衣,比离婚那年胖了一些,手里捏着一张红喜帖。
她弯腰递过来,笑着说:“下月八号,兴华大酒店。”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泥,接过来。
翻开,目光落下去,新郎那三个字像一把钝刀,从嗓子眼一路割到心窝。
我盯着看了很久,又抬头看她。
她还在笑。
我没恭喜她,只问了一句话。
她的笑容一下子断了,整个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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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她走了以后,我在门口蹲了半天。地上的轮胎还拆了一半,扳手扔在脚边,我捡起来,又放下,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泥,也忘了擦。
韩永利。
那三个字印在喜帖上,烫金的,晃眼睛。
我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了。
店门口风扇呼呼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像被人用吹风机对着脸烘。
我进屋洗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打开抽屉。
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旧信封,边角磨得发白。
里面装着离婚证,还有一张照片。
我把信封拿出来,倒出照片,举到电灯底下看。
照片有些发黄,边角卷了起来。
李玉婉站在中间,扎着马尾辫,穿一件蓝灰色工服,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偏瘦,眉眼清秀。
两个人挨得挺近,肩膀几乎碰着肩。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蓝黑墨水写的,笔迹娟秀:1998年,玉婉与永利。
我第一次看见这张照片,是离婚以后收拾书柜的时候。
当时它夹在一本旧杂志里,掉出来,我翻到背面,看到“永利”两个字,以为是李玉婉哪个亲戚,没往深处想。
今天看见喜帖上那三个字,忽然全对上了。
可我对上得晚了,晚了整整五年。
我把照片放下,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墙上的裂纹发呆。
照片里的李玉婉二十岁出头,笑得没心没肺。
那个年纪的她,大概想不到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
她身边那个叫“永利”的男人,大概也想不到,二十多年后的自己,会穿着一身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宾。
有人敲店门。
我赶紧把照片塞回信封,压进抽屉底下。
进来的是隔壁粮油店的老赵,五十多岁,没事爱来我这儿蹭支烟。
他看见我蹲在门口,喊了一声:“海波,门口那辆面包车是你的吧?堵着我卸货了。”
“一会儿就挪。”我应了一句。
他凑过来,看见我手里的信封,随口问:“嘛呢?翻箱倒柜的。”
“找东西。”我把抽屉合上,站起来。
老赵靠在门框上,递了根烟过来。
我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烟气混着外面的热气,呛得嗓子发痒。
他眯着眼看了看天,说:“海波,你听说了没?”
“啥?”
“李玉婉要结婚了。”他扭过头来看着我,“上个礼拜她来我店里买米,自己说的,说要嫁个搞装修的老板,条件不错。我当时寻思着,你们离婚都快五年了,你也该走出来了。”
我没接话,闷头抽烟。烟灰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我甩了甩手。
老赵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别老单着”
“有合适的见见”
“你看看我,五十多了,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之类的话。我掐了烟,说:“车我这就挪。”
他走了以后,我把面包车往旁边挪了几米,又回到屋里。
抽屉里那个信封像块磁石,我站着看了它几秒,还是伸手把它再次抽了出来。
照片在手里握着,边缘被汗浸得有些软。
我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像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1998年,我还不认识李玉婉。
她那时在城东服装厂上班,我在南边工地上干电焊。
我们认识是后来朋友婚礼上,她当伴娘,我当伴郎。
她坐在角落里嗑瓜子,不爱说话,偶尔抬头笑一下,也是浅浅的。
我那时候嘴笨,憋了半天,问了她一句:“你喝饮料还是啤酒?”她愣了一下,说“饮料吧”。
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处对象的时候,我问过她在服装厂的事。
她说厂子效益不好,干了几年就出来了。
再后来跟我结婚,她只字不提从前。
我以为她过得不顺心才不愿提,没想到她瞒着我的,远不止这些。
晚上,我妈打电话来,开口就问我:“李玉婉是不是要嫁人了?”
“嗯。”我应了一声。
“那你打算去吗?”
“她亲自来送的帖。”
“那你更得去。”我妈那边锅铲响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别空着手去,丢人。”
我苦笑着应了声“知道”。
挂电话前,我妈叹了口气:“海波,过去就过去了,你别钻牛角尖。”我嘴上应着“知道了”,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看向那个抽屉。
挂断电话,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我把照片拿出来,就着那点昏黄的光线,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那个男人的眉眼,我越看越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02
第二天一早,我没心思开店,洗了把脸,开着面包车在街上转。
转了两圈,鬼使神差地拐进了南湖路。
那是李玉婉娘家住过的小区,我们离婚以后,她就搬出来自己租房子住,再也没回去过。
我本来也没打算去找她,就是想到处看看。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摇下车窗,点了一支烟。
里头保安亭的老头还认得我,朝我点了点头。
我问他:“李玉婉最近回来过吗?”老头想了想,说:“不常回来。她妈前年走了,她爸跟着她哥住,她偶尔来看看。”
我嗯了一声,掐了烟,掉头往回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离婚那天的场景,像放旧录像带一样,一帧一帧地往外冒。
那天也是个热天,民政局大厅里人来人往。
我们排在队伍最后面,她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得低低的,整张脸都绷着。
轮到她时,她低头签字,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下,才写完整。
出了民政局,她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站定,回过头来看着我说:“海波,你以后找个人,好好过。”
我说:“不用你操心。”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两条腿却像是没什么力气,影子拖在身后,细长细长的。
我那时候就知道她不想离。
但她犟,认定了一条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她说的理由是“我不能生”。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圈红得吓人,却一滴眼泪也没掉。
我本来想告诉她,我早就知道她的病,我不在乎。
可她那副样子,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她已经做了决定。
离婚以后,我有一段时间成宿成宿睡不着。
老赵喊我去喝酒,我喝了两杯就回来了。
自己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墙上的钟走字,走到天亮。
后来想开了点,想着她说的也对,我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背着不能生娃的内疚跟我过活。
可我没想到,她不能生的原因,她瞒着我。她的病不是天生的。
那是离婚后第二个月。
我在书柜里翻她看过的几本杂志,照片从书页里滑出来,背面朝上。
我先看到“玉婉与永利”那行字,然后翻过来,就看见了那个男人。
我当时没当回事,心想永利大概是她哪个表亲。
但我又不放心,憋了一个礼拜,到底还是给她打了电话。
响了两声她就接了。我沉默了几秒,问她:“你有个表哥叫永利?”
她那边一下子没声了。过了好几秒,她说:“你瞎翻我东西干什么?”
我说:“书柜里掉出来一张照片,你跟前同事的。背面写着1998年,玉婉与永利。”
她又顿了一下,声音明显放轻了:“那是我表弟,我妈那边的亲戚。早就断了联系了。你把照片扔了吧。”
我说好,但没扔,顺手又夹回书里。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好像早就等着我问。
她妈家那边姓什么,我清楚。李玉婉的母亲姓袁,几个兄弟都姓袁。哪来的一个“永利”?
当时我没细想。现在回过头来看,她分明是在撒谎。
下午我回到店里,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盯着背面那行字看了很久。
蓝黑墨水,字迹已经有点洇开了,但还能认出是她的笔迹。
她在照片背面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是1998年。
那一年她二十一岁,刚进服装厂不久,认识了“永利”。
她叫他“永利”,而不是“韩永利”。
这说明他们那时候关系已经很近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又看着那个男人的脸。
越看越觉得心里发毛,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不是这几天见到的,是更早以前,像是隔着什么挡住了一样,影影绰绰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手机搁在枕头边。
我打开微信,翻到她的朋友圈,半年可见,最新一条是上个月的,发了一张照片,是韩永利在她楼下等她,配文写的是“有人接下班了”。
照片里韩永利靠着车门,侧脸朝着镜头,笑得挺温和。
我盯着那张侧脸,忽然一下子坐了起来。
原来在酒店见到韩永利之前,我就已经在她的朋友圈里见过这个人了。
当初刷到的时候,我没注意看名字。
现在仔细看,我认出来,这就是照片上那个“永利”。
她跟韩永利,根本不是“去年偶然碰见”才重新联系上的。
她心里一直有这个人。
不,也许是我想岔了。也许她不知道韩永利就是照片上那个人。可照片背面明明是她的字迹,她没可能不认得。
那她为什么嫁他?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又点了根烟。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半亮不亮的。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最后我拿定主意,明天去城东老服装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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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城东老服装厂倒闭了快二十年了。
大门锈得不像样子,铁锁链上缠着好几道绳子,门缝里长满了草。
我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在后门一个杂货铺门口停下来。
铺子里坐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正打盹。
我买了瓶水,问她:“大姐,这厂子以前的人都搬哪儿去了?有没有退休的老师傅还住在这附近的?”
老太太睁开眼,想了想,说:“后面那栋老楼,有个人叫梁德明,以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退了休住那儿。天天在楼下下棋。”
我道了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老楼是八十年代建的筒子楼,外墙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
楼下银杏树底下,果然有个老头正跟人下象棋,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子。
我在旁边蹲着等他下完那局,才从兜里掏出照片,递过去:“师傅,跟您打听个人。这个男的,以前在服装厂干过吧?”
老头接过照片,举起老花镜凑近看了看,又翻到背面,眯着眼看了好一阵。
他的手指在“永利”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从老花镜上沿看着我:“你找他干什么?”
我说:“我前妻下个月要嫁给他了,我想了解一下这个人。”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递还给我:“不认得。厂里人多,换了一茬又一茬,哪记得住。”
我又问:“那您听过一个叫韩永利的人吗?跟照片上这个有点像。”
老头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摇摇头:“没听过。”他撂下茶缸子,转身又跟棋友摆起了棋。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几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正从棋盘上抬起目光看着我,视线撞上了,他赶紧低下头,手指去抓棋子,抓了好几回都没抓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不认得,可他那个眼神,分明是认得的。
我站在路口,风吹过来,后背却出了一身薄汗。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
如果韩永利只是普通工人,老师傅不会躲。
他躲,说明他知道什么,而且不想说。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裁缝店。
谢蕙的店铺在建设路上,门脸不大,挂着一排改好的裤子。
她见了我,放下手里的熨斗,表情有些意外:“海波,你怎么过来了?”
我没跟她兜圈子,把照片放在柜台上,问她:“谢姐,这个男的是不是叫韩永利?”
谢蕙低头看了照片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她没拿照片,先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了?”
“李玉婉下个月要嫁给他了。”
谢蕙的手抖了一下,熨斗磕在钢板上,发出“咣当”一声响。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海波,你就听我一句劝,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我说,“她嫁的那个人,就是照片上这个。你说他当年跟她处过对象,可我问韩永利,他说他跟你玉婉只是厂里普通同事。”
谢蕙手里的抹布拧来拧去,半天没说话。
末了她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声音放低了:“海波,当年的事我不太清楚,你也别问我。你要是想知道,就去找玉婉自己问清楚。”
她嘴上说不太清楚,可我注意到她说完这话,眼皮垂下去,不敢看我。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敢说。
这件事背后,一定藏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我收起照片,对她说:“谢姐,谢谢你。”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目送我出了门。
出了裁缝店,我没有回家。
坐在车里,我就着仪表盘的光,又把照片看了一遍。
谢蕙的表情和那个老师傅的表情在我脑子里来回倒。
两个人都在躲,都在怕同一件事。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韩永利、服装厂、1998年。这三样东西串在一起,中间一定缺了一个关键环节。而那个环节,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
04
接下来几天,我没再到处打听,老老实实在店里干活。表面上风平浪静,心里却一直翻江倒海。
我用了最笨的办法,去档案馆查老服装厂的职工名录。
跑了两趟,在一个落满灰尘的柜子里翻到当年的招工登记表。
1997年到1999年的名册还在。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1998年那本时,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韩永利,男,1998年3月进厂。
同一页往下数两行:李玉婉,女,1998年2月进厂。
他们进厂的时间几乎一样。什么“处了一年”
“偶然碰见”,全是假的。
1998年到2023年,二十五年的时间,他们之间的交集恐怕从来就没断过。
我把那页登记表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又翻了一遍后面的人名,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梁德明,车间主任。
梁德明。那个说“不认得”的老师傅。
那天下午,我拿着手机里的照片,又去了老楼。
这回没有等,我直接上了二楼,在楼道口迎面碰见梁德明。
他提着一袋菜,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又来了?”
我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梁师傅,您是梁德明吧?这张登记表上写了,您是车间主任。”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我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紧接着说:“我找到李玉婉了。她跟我说,当年她在厂里处过一个对象,那人姓韩,就是您厂里的活计。”
我撒了个谎。李大婉没跟我说过这些,但我不诈他一下,他这辈子都不会开口。
梁德明沉默了很久。
楼道的声控灯暗下来,他又跺了跺脚,灯重新亮起来。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他终于说:“你进来吧。”
他家不大,客厅里堆着不少杂物,茶几上摊着报纸。
他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到对面,两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才开口:“小伙子,有些事,我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
“有用没用,您先说了再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那年厂里效益还行,有一批年轻小伙子小姑娘,韩永利是其中一个。他嘴巴甜,人长得也不差,跟李玉婉好上了。好就好吧,年轻人处对象,不算什么事。可后来,玉婉查出怀孕了。”
我手里的杯子没动,心跳却一下快过一下。
“韩永利那孩子慌了手脚,来找我,说他不想干了,想回城里。我说你走可以,你对象的事你得安顿好。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就跑了。玉婉一个人,不敢让家里知道,自己去街边小诊所做的手术。结果出了事,大出血,抬到医院抢救了一天才活过来。”梁德明说到这儿,顿了顿,“玉婉出事以后,她家里人来找过。我劝他们去告韩永利,她妈怕丢人,说算了。事情就这么压下来了。”
我捏着茶杯,手指关节发白,茶水泼出来一点,烫在手背上,却感觉不到疼。
“后来我退休了,韩永利让人给我捎过两回东西,说谢谢我帮他说话。我收是收了,心里对他一直有愧。”梁德明看着我,“你说他下个月要娶玉婉?”
“对。”
“他不知道玉婉不能生?”梁德明问。
“他知道。”我说,“他说他要补偿她。”
梁德明听完,叹了口气:“补偿?要是真能补偿,当年他就不走了。”
我坐在他家的破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
梁德明也没催我走。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地板上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我最后问了一句:“那您当初为什么不告诉我?”
梁德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他说他要给玉婉补偿,让我别说。我看他像是真的想回头,就替他瞒了。”
我站起身,没有道别,直接下了楼。走到楼下,阳光白晃晃的,我站在太阳底下,却觉得周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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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家路上,我在路边停了车,给谢蕙打了个电话。电话接通,我直接把话挑明了:“谢姐,我找到了梁德明。韩永利当年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谢蕙带着有些沙哑的声音说:“海波,我不是故意瞒你。我是怕你知道了,去找韩永利拼命。”
我轻轻笑了一下,说:“我不会拼命。我只是想弄清楚,她这些年究竟过的是什么日子。”
谢蕙在电话那头叹了很长一口气:“玉婉从医院出来以后,瘦得脱了相,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她妈知道了,没有心疼她,反而骂她丢人,说传出去她一辈子嫁不掉了。后来厂里那些女工在背后嚼舌根,说她自己不检点,搞大了肚子没人要。她一句也没反驳,咬着牙把工服穿上,照常上班。那段时间她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走路都贴着墙根。”
我听她说着,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原来那些年她是这样过来的。
谢蕙又说:“后来她认识了你的朋友,去当伴娘,才认识了你。结婚那天她高兴坏了,跑来跟我说,说她这辈子已经值了。我以为她总算熬出来了,谁知道你们后来又离了。”她顿了顿,“海波,玉婉说过,你是她这辈子遇到的唯一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她跟你离婚,是真的不想拖累你。”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上,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眼前浮现出李玉婉在民政局门口往前走的身影,瘦瘦的,孤零零的,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我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一定要离婚。她不是觉得自己不能生,她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她觉得她那一身伤疤,不该让我看见。
我把手机重新捡起来,翻到李玉婉的号码。
指尖悬在上空,犹豫了很久,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她没有接。
我又打了一遍,依然没接。
我想大概她正在超市上班,不方便接。
傍晚的时候,她回了一条短信:“在忙,有事?”我看着那条短信,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回了四个字:“没事,祝你。”
发完以后,我又后悔了。什么叫“祝你”?她嫁的是那个毁了她一辈子的人,我怎么能祝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罩着一条空荡荡的马路。我站了很久,心里堵得慌,却也不知道该向谁开口。
06
婚礼前一周,我又去了一趟兴华大酒店。不是去找韩永利,是想看看那个被他布置得花团锦簇的婚礼现场。
大厅里摆了几张长桌,桌布是香槟色的,椅背上绑着白色纱花。
舞台正中央立着一块背景板,上面印着两个金色大字:永结同心。
下面是一行小字,韩永利先生、李玉婉女士喜结良缘。
我站在那块背景板前面,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出的讽刺。“永结同心”?他当年把她一个人丢在诊所门口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永结同心”?
我在大堂站了一会儿,前台的小姑娘走过来,问我婚礼预订还是用餐。
我说随便看看。
她看了看我,大概觉得我像是个来闹事的,一直盯着我。
我没有多待,转身出了酒店。
出了门,我靠在门口的一根柱子上,点了一根烟。烟雾缭绕着飘上去,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这时候,有人从酒店里走出来,在我旁边停住了:“你是林海波吧?”
我扭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套装,头发盘在脑后,表情有些严肃。我不认得她,她自我介绍说:“我是韩永利的表姐。”
我看着她:“有事?”
她说:“我知道你。玉婉的前夫。”她沉默了一下,“韩永利做的事,我也知道。当年他跑了以后,我们全家都骂他。这回他回头找玉婉,我们一家人都不同意,但他非要干,谁也拦不住。”
我抽了一口烟,问她:“那他现在图什么?”
韩永利的表姐叹了口气:“他前两年跟人合股做生意,赔了不少钱,又离了婚,一个人过日子。去年查出了早期肾病,不致命,但不能太累。他开始怕了,怕哪一天躺在家里起不来,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他那时候打听到玉婉也离婚了,就说要回来补她一个家。”
我掐了烟,把烟头丢进垃圾桶。转头看了她一眼:“补一个家?那也得看人家要不要。”
她说:“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但他那个人,认准的事,八头牛拉不住。”
我笑了笑:“行,我看他到时候拉不拉得住。”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你是要去婚礼?我劝你别闹。”我说我不闹,我就是一个客人。她看了我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酒店。
回去的路上,我车开得很慢。
心里反复转着韩永利表姐说的那句话:“怕哪一天躺在家里起不来,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原来如此。
他哪里是想补偿她,他是想给自己找一个不嫌弃他有病、又不能生孩子、又守得住这份婚姻的女人。
李玉婉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不能生,正好不会有孩子来分家产;她有工作,能挣钱,性格又软,好拿捏。而且他还欠着她,他要是回头娶她,别人只会说他仁义。
我越想越觉得心凉。这个男人,二十多年前把她害成那样,二十多年后还要算计她。
我把车停在路边,双手用力拍了拍方向盘,车子发出闷闷的响声。
我不知道自己是想砸东西,还是想把她从那场婚礼里拽出来。
我跟自己说:婚礼那天,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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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婚礼那天,天又热又闷,没有一丝风。我穿了一件压了箱底的深灰色夹克,早上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头发有点乱,也没心思收拾。
酒店门口的红色拱门上挂着“结婚典礼”四个金字,音响里放着老歌,人声嘈杂,来的人比我想象的还多。
我把红包递过去,登记的人问了句:“您是哪边的亲戚?”我说:“女方朋友。”他们没多问,请我进去。
我没坐前排,挑了个靠墙的位子。同桌的几个人都在聊天,没人注意我。我倒了杯茶,小口喝着,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的方向。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大厅里的灯光暗了一瞬,然后追光灯亮起来,照在大门处。
李玉婉穿着一件白婚纱,出现在灯光中间。
她化了精致的妆,眉毛修成细细的弯弧,口红红润,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她身边没有人挽,一个人慢慢地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抬头环顾了一圈大厅,视线扫过每一张桌子。
扫到我这里时,她的手忽然攥了一下裙摆,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她看见我了。
韩永利站在舞台台阶上,西装笔挺,手里拿着话筒,等她走近,伸手去接她。
李玉婉把手递过去,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我见过很多次,却总觉得今天有些不自然。
主持人说着套话,什么“相识相知”
“不离不弃”,台下的宾客跟着鼓掌。
我坐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我看着韩永利那张脸,想起梁德明说的那些话,想起谢蕙电话里的声音,想起李玉婉瘦弱的背影,想起那个小诊所里没有人签字的夜晚,医院走廊冰冷的灯光,她一个人躺了半夜,没人来,没人问。
我站了起来。
前面的座位挡着,我绕过一张桌子,又绕过一张桌子,走到了最前面。
有人扭头看我,大概觉得这个站在婚礼通道上的男人有些奇怪。
我没有理会,径直走到李玉婉面前。
她看见我,笑容微微一僵,压低声音说:“海波,你……”
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照片,举到她面前。
照片上她站在服装厂门口,旁边站着二十出头的韩永利,背面朝外,那行字清清楚楚:1998年,玉婉与永利。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一寸一寸地变了。
我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