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护工贾孝琳的巴掌甩过来,我半边脸火辣辣地麻。保温杯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药片撒了一地。她尖着嗓子骂我有儿有女没人管。
我趴在地上,正要撑起身,门口冲进来一群人。打头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蹲下时,他的手指在抖,声音也在抖。
他叫了一声“妈”。
我抬头看他的脸,十年没见了。可哪能不认得,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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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那张脸,比我记忆里的老了许多,眼角添了皱纹,鬓角也白了。
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
还是那个二十岁出头背着包南下的小伙子。
“妈。”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哑了。
我这才发现,他蹲在我面前,手扶着我的胳膊,掌心滚烫。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也许是摔蒙了,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竟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愧疚,有心痛,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薛建军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
手掌划破了,鲜红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他猛地站起来,回头喊了一声什么。
立刻有年轻人跑过来,递上纸巾。
贾孝琳还站在走廊中央,见了这副阵仗,声音都变了。她想说“是老太太先动手的”,可话没说完,薛建军身边一个男人已经上前一步,挡住了她。
“这位女士,事情真相我们会通过监控核实。”
贾孝琳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被扶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薛建军脱了外套,披在我肩上。
那外套带着一股陌生的气味,皮革和香水混在一起。
我有些不适应,往旁边挪了挪。
他察觉到了,没有说什么,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你的手怎么伤的?”
“摔的。”
“我知道是摔的。玻璃扎的。”他低着头,看着我手心的伤,声音很轻,“妈,我找了你五年。”
我愣住了。这句话来得太突然,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就在这儿啊。”
“我以为你在春燕家。”他说完,目光移开了,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
阳光透过窗格子落在他的侧脸上,我看见他下巴上的胡茬也白了。
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三个月前,春燕开车来接我。
那天早上天有点阴。
我坐在床边,老伴的遗像已经用布包好,放在一个纸箱里。
春燕进屋看了一眼,皱了皱眉:“妈,这个就不用带了吧。”
“带。”我只有这一个字。
她没再说什么,把箱子搬到后备箱,又扶着我上了车。
我腿脚不便,膝盖半月板磨损,走上两步就要歇一歇。
春燕倒没催我,可一路上她一句话都不说。
我也懒得问她去哪儿。
直到车子拐上绕城高速,我才问了一句:“去哪儿?”
“养老院。”她说,“条件挺好的,有食堂,有护工,有人跟您说话。”
“我不去。”
“妈,您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
“那你把我接你家去。”
她沉默了一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点:“家里房子小,孙子要上学,您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陌生。
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她爱粘着我,走哪儿跟哪儿。
后来慢慢就远了,等她嫁了人,就渐渐成了别人家的人。
我没有再说话。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一条林荫道,停在一排白色的房子前。
墙上的漆有些旧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福安老年公寓”。
我下了车,站了一会儿,看着眼前的房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妈,走,我带您进去看看。”春燕提着箱子走在前面。
我落在后面两步,慢慢地跟上去。那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我会在这个地方,在三个月后的一天,被一个三十几岁的护工当众扇了一巴掌。
春燕帮我办完手续,把我送到房间。两张床,靠窗那张躺着一位老太太。她见有人来,撑着床沿坐起来,冲我笑了笑:“来了?”
“来了。”
“我叫丁桂兰。”
“薛秀姑。”
“这名字挺好,秀气的秀。”
我看着窗外的树影,没有接话。
春燕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转头就走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没有追出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辈子真是失败。
养了一儿一女,到老了,身边连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丁桂兰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你女儿还算好的,好歹给你找个地方住。我儿子直接把我扔在这儿,一年来不了两次。”
“他还来看你吗?”
“打电话,一个月打一次,说不了三分钟就挂。”她说着,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你看,昨天他还打了一个,我算了算,一分钟也就说了一句话。”
我听着她说这些,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当天晚上,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走廊里偶尔传过来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久久睡不着。
我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存了十年的号码。
那是建军的号码。
我搬了三次家,换了两个手机,这个号码我一直留着,从来没拨过。
我的手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还是摁了下去。
电话里传来机械的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喊我的名字。我翻了个身,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枕头上,凉的。
建军,你知不知道,妈在这儿等着你呢。
02
刚住进养老院的那几天,我一直不太适应。
饭点固定,睡觉固定,连喝水的时间都有人管。
我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被人这么管过。
可我也知道,我拗不过春燕。
她说等她孙子大一点,就接我回去。
这话我信了一半,也只信一半。
吕欣怡是养老院里最年轻的护工。
她二十三岁,说话轻声细语,做事也细心。
帮我整理床铺时,看见我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照片,多看了一眼,但没有问。
“薛奶奶,您有什么需要就跟我说。”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窗帘拉开些,“今天天气好,多晒晒太阳。”
“谢谢。”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晚饭时,我第一次见到贾孝琳。
她穿着护工服,头发扎得紧紧的,脸瘦,颧骨高,看上去不苟言笑。
她端着餐盘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把餐盘“咚”的一声放在我面前。
“你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一辆米饭,一勺炖南瓜,一份炒青菜。菜色不算差,只是汤已经凉了。我夹起一块南瓜放进嘴里,嚼了嚼,还行,就是有点软。
贾孝琳没走,站在桌边看着我:“有问题吗?有问题现在就提,别背地里去叨咕。”
我抬起头看她:“没问题。”
她哼了一声,转身走了。筷子在我手里停了一下。丁桂兰坐在我旁边,跟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惹她。我没有说话,闷头把饭吃完。
回到房间,丁桂兰坐在床上跟我聊天:“你莫怪她,她就是这个脾气。上回有个老太太投诉她,她第二天就把人被子扔到地上了。”
“没人管吗?”
“管?”丁桂兰苦笑一下,“院长说是管,可管来管去,贾孝琳照样在这儿干。她姨父是区里退休下来的干部,有点关系。”
我坐在床边,没有说话。老人就是这样,在哪儿都一样,要忍着。忍一忍,天就亮了。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建军。旧号码是空号。我又拨了春燕的电话,问她有没有建军的消息。春燕说:“妈,他走了十年了,你还没忘呢?”
“他是我儿子。”
“是,他是你儿子。你儿子出息了,在深圳当大老板,可他管过你吗?”春燕的语气有点冲,“行了行了,你好好待着,我有空去看你。”
电话挂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看了半天。
屏幕已经花了,是老伴还在时候买的,用了好几年了。
上面有一道裂缝,每次按亮时,裂缝就像一根刺扎在眼里。
我没有换,因为屏幕上还留着老伴最后发来的一条微信。
他走的那天早上发的,只有一句话:“今天的粥熬稠了。”
我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翻过手机,放在枕边。
那天中午吃完饭,我去茶水间倒水。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要经过一个拐角,那里有一间小仓库,门总是虚掩着。
经过时,我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没在意,继续走。
走了两步,又听见“啪”的一声响,像塑料瓶掉在地上。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的门开了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我看见贾孝琳蹲在地上,面前的纸箱里装着几板药。
她正在把药板上的药片掰下来,装进另一个瓶子里。
我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
贾孝琳像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头,隔着门缝看见了我。
她的眼神冷了一下。
“看什么看?”她说。
我没答话,转身回房了。可那一瞬间,我心里记下了一件事。那纸箱上面印着一行字:“葡萄糖酸钙口服溶液”。
我把这件事放在了心里。
晚饭时,我的餐盘里只有半碗白饭。
没有菜,没有汤,连咸菜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厨房方向。
贾孝琳站在柜台后面,正跟另一个护工说话,眼角斜斜地扫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什么,端起餐盘,把半碗白饭一口一口吃了。
米饭有点硬,咽下去时刮嗓子。
丁桂兰见了,叹了口气,趁贾孝琳不注意,把她碗里的菜拨了一筷子到我碗里。
“吃吧,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那筷子炒土豆丝,油汪汪的,香气往鼻子里钻。我把土豆丝拨回她碗里:“不用,我不饿。”
“哪能不饿——”
“我说了不用。”
丁桂兰大概没想到我脾气这么硬,愣了一下,没有再劝。
那天晚上,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每晚都要喝一碗小米粥。
我嫌他麻烦,还是天天晚上起来给他熬。
现在想想,那时候多好。
他生病后,我守在床边,他拉着我的手说:“秀姑,你辛苦了。”我说:“你要是真心疼我,你就好起来。”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三天后,他就走了。
老伴走的那天晚上,我守了一夜的灵。
天亮时趴在床边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冲我挥了挥手。
我追上去问他去哪儿。
他头也不回地说:“回家了。”
我睁开眼,天已经大亮,窗外有鸟叫,屋子里只剩我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装着老伴的遗像和一支旧钢笔。
我把笔拿出来,撕了一角纸,把昨天看到的药名、日期、楼层,一笔一划记了下来。
字歪歪扭扭,但我认得。
折好,塞进枕头套的夹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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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件事之后,我留了个心眼。
每天早上,我提前半小时起床,搬一把凳子坐在走廊拐角,装作晒太阳。
实际上,我在看那间仓库。
贾孝琳通常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进去,锁上门,待十几分钟才出来。
偶尔出来时,手里多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我看了三天。第四天,我去找了院长赵健。
赵健的办公室在一楼,门口挂着“院长室”的牌子。
我敲门进去,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手机,见我进来,把手机扣下,笑了笑:“薛阿姨,什么事?”
我坐在他对面,把看到的情况说了。
赵健听完,脸上的笑容微微收了收:“薛阿姨,这个事您确定?贾孝琳是这儿的老人了,工作几年,一直挺负责的。”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从药板上把药抠下来换瓶子。”
“有可能您看岔了。那库房里堆着杂货,也不全是药。”赵健给我倒了杯茶,“您放心,我回头问问她。”
我心里明白,他这是在打发我。但我不能在办公室里拍桌子。我点了点头,说“好”,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院长,那些药,是给老人们吃的。”
赵健倒水的动作顿了顿。
“我知道,您放心,我会上心的。”
回到房间,我等着赵健“上心”。
等了三天,没有动静。
倒是贾孝琳,开始有了动静。
第三天的午饭,我的餐盘里照例是半碗白饭,外加一勺凉水。
我抬头看向厨房方向,贾孝琳正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薛阿姨,饭菜还合口吗?”
“合口。”
“那就好。”她转身走了。
我心里清楚,赵健把话漏给她了。
我坐在那里,把那半碗白饭一口一口咽下去。
身边的老人们都低着头吃饭,没人敢抬头,没人看我。
只有吕欣怡从旁边经过时,脚步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往我手边塞了一个馒头。
“薛奶奶,您吃这个。”
我看了她一眼。她没敢看我,快步走了。馒头还是温热的,带着面香。我攥在手里,没有吃,看着她的背影。这姑娘,心是好的。
那天晚上,我关了灯,摸黑从枕头套夹层里把那页纸抽出来,又添了几笔。写完,折好,压回枕头底。
丁桂兰翻了个身,轻声问:“你天天记什么呢?”
“没什么,随便记记。”
“你是不是还在查那事?”她说,“别查了,得罪了她,日子不好过。”
我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我问她:“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
她沉默了一下。
“有吧。年轻的时候生产队分粮,总觉得会计多扣了我家的称。后来有次气不过,趁人不注意,往他家水缸里撒了一把土。后来他儿子喝那水,肚子疼了好几天。”她说,“我后来想起来,一直过意不去。但也没道歉。”
“为什么不道歉?”
“不敢。”她说,“怕被人说。”
我没有再接话。她也没再开口。窗外起了风,树叶哗啦啦地响,像要把什么秘密掩住似的。
第二天早上,我趁贾孝琳出去打饭的空档,溜进那间仓库。
门没锁。
墙角摆着几个纸箱,其中一个印着“葡萄糖酸钙口服溶液”。
我掀开盖子,看见里面一板板的药,有拆过的痕迹。
拿起一板翻过来看,背面批号和封口印的批号不一样。
我把那板药装进口袋,又看了另一个纸箱。里面是些维生素片,瓶子有满有半满,封口标签各不相同。我看了几瓶,心里有了数。
正要出去,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我赶紧退出来,顺着墙根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口咚咚直跳。丁桂兰看我脸色发白,问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出去走了一圈。”
我坐在床边,把那板药用手帕包好,塞进箱子最底下。那是铁证。
可没想到,当天下午,贾孝琳就翻了我们的房间。
下午我和丁桂兰都在活动室看电视,贾孝琳以“卫生检查”为名进了房间。
我回来时,柜子门开着,箱子被动过。
我心一沉,冲过去打开箱子翻了翻,那板药还在,用衣服裹着。
但箱子底下的那件旧毛衣,不见了。
我心一凉,整个人像被人按进冰水里。
那件旧毛衣是建军走之前留下的。
毛线深蓝色,领口松了,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在家时每年冬天都穿。
出门闯荡那一年,他把毛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说:“妈,这衣服旧了,你帮我拆了打双袜子吧。”我说行,等你回来我就打。
他走了。我把毛衣收在箱底,十年了,舍不得拆,也舍不得穿。偶尔想他了,就把它摸出来,贴在脸上。那是他的味道。没有了,可毛衣还在。
现在,毛衣也不在了。
我蹲在箱子边上,半天没有站起来。丁桂兰看我这样,慌了:“秀姑,怎么了?”
我没有哭。我慢慢站起来,走到走廊里。
贾孝琳正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看我走近,举起袋子晃了晃:“薛阿姨,你不是在找这个吧?”
塑料袋里露出深蓝色的毛线碎片。她笑了笑:“我看这毛衣放在箱子底下发潮了,帮你拿出去晒晒。谁知道一晒就碎了,这质量也太差了。”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我盯着她手里的塑料袋,深吸一口气,没有发作。
“好。”我说,“碎了就碎了吧。”
贾孝琳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她把塑料袋往垃圾桶里一扔,拍拍手:“那行,没事我忙去了。”
她从我跟前走过去,脚步轻快,带着一股得意劲儿。
我站在原地,腰板挺得笔直。
等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我才慢慢低下头,看着垃圾桶里露出的毛线碎片,嘴唇抿成一条线。
回到房间,丁桂兰小心翼翼地问我:“丢了什么?”
我坐在床边,没有回答。
我坐了很久,久到丁桂兰以为我哭了,爬起来想过来看我。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我把翻过的箱子重新收拾好,把衣服一件一件叠整齐,放回原处。
然后从枕头套夹层里抽出那页纸,又添了一行字:“十月十二日,衣物被损毁。”
写完了,重新折好,放回去。
这一步棋,棋到中盘,不能再退了。
04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那些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日期、药名、批号,清清楚楚。丁桂兰的女儿每两周来看她一次,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到了周五,丁桂兰的女儿来了。
她叫丁艳,四十多岁,烫着卷发,穿着碎花衬衫,风风火火的。
进房间来,先给丁桂兰剥了一根香蕉,又帮她剪了剪指甲。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一直没有开口。
等她要走时,我站起来,叫住她:“大妹子,你等一下。”
她回头看我:“姨,怎么了?”
我把信封递给她:“你帮我个忙,把这个交给街道民政科。不用跟人说是我给的,你就说你路上捡的。”
她接过信封,掂了掂,像是想打开看。我按住她的手:“别拆,直接交给他们。”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她妈。丁桂兰朝她点点头,没说话。她把信封塞进包里:“行,姨,你放心,我明天就送。”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下了台阶,拐过花坛,出了大门。胸口那口气,松了一半。
三天后,民政科的人来了。
先到院长室,跟赵健谈了一个多小时。
从院长室出来,又去了那间仓库。
下午,养老院里就传开了风声,说贾孝琳被查了。
有人看见她被叫进院长室,门关了一下午。
再出来时,脸黑得像锅底。
第二天,赵健在活动室宣布:贾孝琳因工作失误,被处以扣除三个月奖金、全院通报批评的处分。
他说话时,贾孝琳站在他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绷得很紧,看得人心头发紧。
“这个事,到此为止。”赵健最后说,“以后大家有事直接找我,不要到处反映。”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我身上停了停。
我坐在角落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围的老人们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有佩服的,也有担忧的。
只有丁桂兰,在这么多人面前,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吕欣怡站在人群后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那天晚上,我从浴室出来,吕欣怡正在走廊里拖地。看到我,她停下手中的拖把,低声说了一句:“薛奶奶,您小心点。”
“怎么了?”
“她那人,记仇。”她说完,低下头,拖着水渍走远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说的对,我惹了一个记仇的人。
这栋楼里没人敢惹贾孝琳,偏偏我惹了。
我心里不是没有怕,可又想,有什么好怕的?
我都七十多了,黄土埋到脖子了,还能怎么着?
可我没想到,人心一横,能狠到那个地步。
一周后,赵健在例会上宣布,过半个月有深圳的企业慈善慰问团要来养老院。
大家听了都高兴,有人问是哪家公司。
赵健说,好像是一家做建材的集团公司,老总姓薛。
我本来低着头,听到“姓薛”两个字,猛地抬起头。
赵健继续说,到时候要准备节目,要打扫卫生,要精神面貌好。我一个词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台旧马达在转。
姓薛。天底下姓薛的多了。可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
那几天夜里,我总是睡不着。
躺在那里,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想着那两个字。
建军。
薛建军。
这名字在心底念了几百遍几千遍,越念越觉得苦。
我也想过他会不会一辈子不回来了。
可总有一个声音在心底说,他会回来的。
他答应过的事,从小都没变过。
慰问团来的前一天,吕欣怡帮我整理房间。
她看了看窗台下的衣服,说:“薛奶奶,明天慰问团来,您穿件鲜亮点的衣服吧。听说有电视台的人来拍照。”
我从衣橱里翻出一件枣红色的棉袄,是春燕前年买的。有点旧了,但不难看。我比量了一下,把它挂回柜子里。
“就穿这个吧。”
吕欣怡看了看那件枣红棉袄,又看了看我,点了点头:“薛奶奶,您气色其实挺好的,明天多笑笑,拍出来好看。”
我嗯了一声,没有笑。
那天夜里,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当作响。
我起来关窗,看见养老院门口那盏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大灯没有熄,光束一直照着大门的方向。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我没在意,关了窗,躺回床上。
那辆车停了一夜,直到天快亮时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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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慰问团来的那天早晨,天色不大好,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我六点半就醒了,没有立刻起身,躺着看天花板。丁桂兰也醒了,翻了个身,跟我说:“今天穿那件枣红袄。”
“嗯。”
我起来洗了脸,换好衣服,蘸水把头发抿了抿。
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老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年轻的时候,我也算长得周正,在生产队时好几个小伙子都爱跟我搭话。
后来嫁给了老头子,因为他老实,不会说漂亮话,但肯干活。
结婚那天,他给我买了两尺红布做了一件棉袄。
我穿着那件棉袄,从村头走到村尾,心里美得很。
正想着,厨房那边传来一阵响动。有人在吵架。
我走出房间,看见几个护工聚在厨房门口,压着嗓子说话。
贾孝琳坐在厨房的凳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检查通报。
她因为“违规操作,私占捐赠物资”,被升级为记过处分。
她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没有人敢靠近她。
吕欣怡端着托盘从旁边经过,脚步明显加快。
我端着水杯,掠过她的视线,往活动室走去。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薛阿姨。”
我停下,没有转身。
“你这下高兴了?”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活动室里,老人们已经三三两两坐好了。几个老太太穿得比平时鲜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有人冲我招手:“秀姑,来这边坐。”
我走过去刚坐下,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贾孝琳站在门口。
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头发有些散乱。
她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
“薛阿姨,”她开口了,声音尖得像铁钉划玻璃,“我有点事儿想跟你说。”
屋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又看着我。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你要说什么?”
“你去跟民政科说,那东西不是从我这儿拿的。”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红红的,“你要是不说,我这工作可就没了。”
“那是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屋里更安静了。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她愣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恼怒,从恼怒变成凶狠。
“你是非得跟我过不去了,是不是?”
“我只是把看到的说了。”我说,“药是你调换的,库房是你进的。你做的事,你自己清楚。”
她不说话了,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像两把刀子。我活了七十多岁,什么样的目光没见过。我坐着,没有动。
她突然冲了上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到了我面前。胳膊一挥,一个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我脸上。
“啪。”
这一巴掌,打得我头偏了过去。
半边脸火辣辣的,眼前直冒金星。
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摔在地上。
手肘磕到水泥地面,钻心地疼。
水杯被带翻了,在光滑的地砖上滚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屋里一片死寂。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出声。只有水杯滚动的声音,和我的喘息声。
贾孝琳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嘴角在抖,声音仍然尖厉:“有儿有女,啊?你儿子呢?十年了,连个人影都没有!你女儿呢?把你往这儿一扔就不管了!你还有什么好耀武扬威的!”
我趴在地上,想爬起来。手掌往地上一撑,正按在碎玻璃片上。一阵刺痛,我低头一看,手心划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没有叫,捂着那只手,慢慢地从地上坐起来。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七八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脚步很快。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愣住了。
然后他大步冲过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文件袋,像要说什么。他摆了摆手,那人便没有出声。
我坐在地上,看着他越走越近。
我觉得自己大概是摔糊涂了,因为眼前那张脸,好像很久以前见过。
那时他还年轻,背着包,站在家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说:“妈,我走了。”
他蹲下来,伸手扶住我的肩膀。那双手,骨节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我的目光从他干净的手上移开,慢慢往上,落在他脸上。
“妈。”
他喊了一声。
我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建军?”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没有擦,让它淌着。
他伸手把我扶起来,动作很小心,像在扶一件易碎的老物件。指尖有点抖。
“妈,你受伤了。”他看见我手上的血。
我低头看了一眼。
血还在渗,滴在枣红色的棉袄上,颜色更深了,像一朵洇开的暗花。
我说不出话来,十年了,我有太多话想说,可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贾孝琳站在我们身后。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建军扶着我往外面走,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贾孝琳一眼。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把监控调出来。”
那一刻,我看到贾孝琳的脸,瞬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