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仅用于叙事呈现!
我攥着刚打印出来的高铁票,一路小跑回停车场。
远远看见车旁站了人。走近了,脚底顿住。
我妈站在车门边,手搓着衣角,脸上带着那种讨好又心虚的笑。
她旁边站着表姐丁佳慧,正弯腰往后备箱里塞一个白色行李箱。
表姐六岁的儿子已经把后座当成了自己的地盘,零食撒了一座位。
“欣悦……”我妈搓了搓手,“你舅说,你表姐最近心情不好,正好一起热闹热闹。”
我拉开车门,看了一眼。行李,零食,还有一件小孩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把票撕成两半,甩在地上,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表姐刺耳的尖叫,还有我妈一声变了调的“欣悦——”。
我没回头。后来我才知道,那趟车要去的,根本不是三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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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租车上了高架,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好几次。
大概我脸色太难看了。
窗户摇下来一半,风呼呼地灌进来。
手里的碎片被我攥了一路,汗浸透了,黏在指缝里。
手机震。我妈,一遍又一遍。
我把屏幕扣在膝盖上,不接。
第六遍的时候,那头换了个声音,尖尖细细的,穿过听筒扎过来:“王欣悦你什么意思?我带着我儿子等了你半天,你一句话不说就跑了?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听完,挂断。
然后关机了。
出租车停到小区门口,我掏钱下车。
进门的时候,父亲正坐在窗边剥毛豆。
收音机里播着戏曲,声音开得不大。
他的右腿直直地搭在矮凳上,裤管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截灰白色的旧钢钉疤痕。
他抬头看我一愣:“你妈呢?”
我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你问她。”
说完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我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帘没拉开,屋里光线发暗,墙角放着我昨天刚刚收拾好的双肩包,旁边还立着那只旅游包。
那些东西是我昨晚叠进去的。
现在看着,像笑话。
五万块。
从开春到现在,我接私活,跑拆迁户,帮楼盘做导客。站一天台子,二百五十块。嗓子喊哑了,回家含两片润喉片。
最辛苦那单,城郊一户拆迁。我骑电瓶车跑了六趟,第一趟人家门都不开,隔着猫眼骂我。第六趟对方才坐下来沏了杯茶,签了字。
提成三千五。我攥着那张单子愣了好一会儿。
我图什么?图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图她天天守着厨房那扇小窗,日子过成了固定的格子。
结果她给我来这一手。我闭上眼,胸口窜上来一股火,烧得我坐不住。
傍晚,门锁响了。
母亲进了门。
我听见她在客厅跟父亲低声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大了一点:“她自己跑的,跑得那么急,票都撕了……你说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
父亲闷闷的声音:“你就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母亲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含含糊糊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拉开房门走出去。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条新丝巾,吊牌还没摘。看见我,她的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塞到身后去了。
“欣悦,你听妈说……”
“妈。”我站在她面前,“表姐带着孩子,坐我后座。我爸腿那样,跟你挤副驾?你心里安排过没有?”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行了,票都撕了,再说这些没意思。”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种我读不明白的东西,“你妈也是为难,你少说两句。”
我心里堵得慌。
从小到大,永远这一句“你妈也是为难”。
她为难。她哥说什么她都照搬。她从来不为难自己家里人,为难的永远是我跟我爸。
那顿饭吃得极其沉默。母亲做了三个菜,摆上桌,大家各自夹各自的。吃完饭,我回房间,听见她收了碗筷去厨房洗。水流哗啦哗啦的,响了很久。
半夜里我去了趟厕所,经过她卧室门缝,看见灯还亮着。
她坐在床边,手机屏幕光映着脸,在翻什么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第二天,我关掉了家族群的消息通知。
里面的消息,已经攒了三百多条。
02
说说那五万块钱。
我在中介干了五年。
底薪三千,提成看天吃饭,碰上淡季,大半年开不了张。
今年开春,我开始接私活。
楼盘开盘时候去站台,喊一天二百五,一天下来,腿肿一圈。
后来一个做拆迁项目的经理看我嘴皮子利索,让我跟着去做住户协调。
那活儿不好干,每家的门都好难敲。
最远一户在城郊,我骑电瓶车来回四十分钟,去了六趟,人家才签字。
一个单子提成三千五。
三千五,在五万里头占了个零头。
最后一笔钱是上个月凑齐的。存完钱,我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五万零三百。多出的三百,够路上吃点好的。
决定带我妈出门,是天。
那天下雨,我爸腿疼得下不了床,我去药店拿药。
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妈坐在厨房的马扎上,撑着额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哭出声。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头,眼睛红的,脸上却挤出个笑:“没事,妈就是有点累累。”
那天晚上我订了票。订完,我坐在床上看了半天那个订单界面。
三亚。两个人。来回车票加酒店,一万出头,剩的钱够带她吃几顿好的,看场海。她这辈子没看过海。
出发前三天,舅舅来我家。他进门先在厨房转了一圈,看见灶台上炖着排骨,笑着说:“日子过得不赖嘛。”
我妈笑着说:“哥你坐,欣悦买的新排骨,你吃了饭再走。”
舅舅没坐。他背着手,在客厅里转。转到冰箱跟前,拉开看了一眼:“哟,还买了这么多水果。”他关上冰箱门,坐到沙发上,看着我。
“欣悦,听说你要带我妈三亚玩?”
“是带我‘妈’。”我说,“爸去不了,我就带我‘妈’去。”
舅舅点了点头:“好事。你妈这辈子,没怎么出过门。见见世面挺好。”
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你想想,你妈一个人跟着你出门,路上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你表姐呢,最近刚离了婚,情绪也不稳定,让她跟着一起去,姐妹俩也好有个伴。”
我笑了笑:“舅舅,我买的是两个人的票。”
舅舅的嘴角轻轻牵了一下。
他没再多说,坐了十几分钟便走了。
他走以后,我看见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他的背影,手扶着窗台,站了很长时间。
临走前一天晚上,母亲一直在收拾行李。我洗完澡出来,看见她蹲在行李箱旁边,手里拿着一条新丝巾,正往箱子夹层里塞。
吊牌还在上面。
“妈,新买的?”
她手一抖:“啊……上次逛街看到的,好看,就买了。”
她顺手把吊牌扯下来,卷了卷塞进口袋。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那条丝巾,大约是她给自己撑面子用的。她大概已经知道,这趟旅行,要见的不是海,是某个人。
出发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我又检查了一遍证件,车钥匙,钱包。
一切妥当。
父亲拄着拐送我到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路上,要是你妈提什么要求,你顺着她点。她不容易。”
我听着有点不对劲:“爸,您现在说话怎么跟交代后事似的?”
父亲笑了笑,没再接话,转身慢慢走回屋里去了。
我上了楼,去接我妈。她坐在客厅里,穿了件红毛衣,下头是黑裤子,头发梳得比平时齐整,手边放着那个大包。可她没站起来。
“妈,走了。”我说。
她“嗯”了一声,没动。
我看了看表:“高铁十点二十,咱九点四十之前得进站。”
母亲还是没动。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来,又划过去。
“妈?”
她抬起头,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欣悦,要不……喊上你表姐吧?”
我站在门口,手里握着车钥匙,那一瞬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窗外清晨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我妈肩上。
她低着头,没敢看我的眼睛。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
“那个票,”我开口,“我买的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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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最终没再坚持。
她站起来,拎起包,跟着我下了楼。
上车以后,她一路没说话。
我开着车,余光里看到她在副驾座上手攥着大包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什么都没说。
到了高铁站,停车场绕了三圈才找到一个车位。
我停好车,解了安全带,转头看她:“妈,我去取票。你在这儿等我,哪也别去。”
她点了点头。
我下车。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坐在车里,隔着玻璃,像一尊安静的雕像。我心里莫名慌了一下,说不上来为什么。
取票机前排着三四个人。
我捏着身份证,等前面的大姐慢吞吞地操作。
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的微信:你舅舅又打电话来了,说佳慧已经在路上了,让咱等她一下。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没回。
又一条:妈求你了。就带上你表姐,行不行?
我没回。
第三条: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
我取完票,把两张车票攥在手里。
K字头,绿皮车那种,她听我提了一句“带她坐高铁”,心疼钱,非要改成最便宜的慢车。
四个小时车程,她说没事,坐着看风景挺好。
票面上印着终点站:三亚。
只不过不是那趟去三亚的高铁。
是另一趟,经停站多,但便宜了一半。
我把票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一眼。
薄薄的两张纸,五万块的重量压在上面,沉甸甸的。
我把票塞进口袋,快步往回走。
远远看见我的车旁停了一辆白色轿车。车牌眼熟,我舅舅的。
车身旁站着两个人。
丁佳慧穿着一件浅粉色外套,手里牵着她儿子,正笑吟吟地蹲下来给孩子擦嘴。
后备箱开着,一个白色行李箱已经放进去了。
我妈站在车门旁,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走过来,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欣悦。”她喊了一声,声音发虚。
我没应。我走过去,拉开后座车门。
后座上,表姐的儿子正盘腿坐在正中间,拆了一包薯片,撒了一座位。他抬起头冲我咧嘴笑:“姨姨,妈妈说我们跟你一起去看海!”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后座的东西。行李箱,零食袋,孩子的图画书,还有一件叠好的儿童外套。
我伸手拿过那个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提出来,放在地上。
然后,我把我手里那两张票,撕成四片。我撕得很慢。每一片落在地上,都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欣悦!”我妈喊了一声,声音都变调了。
我转过身,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表姐尖尖的喊声:“你干什么!你疯了是不是!”
还有我妈的:“欣悦,你听妈说……你停下来……”
我没有停。
我走出停车场,穿过通道,走到站前广场的边缘。
太阳刺眼,风大。
我低头看了看手掌心,那两张票的碎片还被我攥在手里,汗湿了,纸屑粘在指头上。
我站在风里,把它们松开。纸片飞起来,打着旋,飘了两下,落在地上。
然后我被一个人拉住了胳膊。
我妈追上来了。
她站在我面前,气喘吁吁的,眼眶通红:“欣悦,妈知道错了,妈不该瞒你。你听妈说,舅舅他也是……也是为了家里好……”
“为了家里好?”我看着她,“那他把钱吞了,也是为了家里好?”
我妈愣住:“你说什么钱?”
“傅广财的十二笔钱。”我说,“我妈知道。你是知道的,对吧?”
她的脸,一瞬间就白了。
她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吹乱了她耳朵边的碎发。
她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再追上来。
04
打车回到家,父亲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响,他回过头,看见我一个人,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表情。他没有问。我只是走回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沿上,我开始回忆那个名字。傅广财。傅广财。我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好几遍,陌生得很。我没听说过这个人。父亲也从来没提过。
晚上,母亲回来了。
我没有出房间。
隔着门,听见她在客厅里跟父亲低声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传进我耳朵里。
我趴在门板上听了半天,什么也听不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给拆迁办那个朋友打了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我说,“傅广财,做建材生意的,外地人。听说最近在我们这儿,住得还不错。”
朋友没多问,当晚回复我:“找到了。住山水宾馆,常包房。对,跟你那边的人有接触。”
“谁?”
“你自己来说吧。有些事,电话里讲不清。”
我挂了电话,在房间里坐了十分钟。十分钟后,我拿上外套,出了门。
山水宾馆在城东,一座不太起眼的四层楼。我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312房间,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我敲了三下,门开了。
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站在门内。个子不高,脸膛黑红,穿了件藏蓝色夹克。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找谁?”
“请问,您是傅广财傅老板吗?”
他点头。
“我是王涛的女儿。王欣悦。”
他愣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次,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