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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当年随手拉一把抄书小吏,高俅得势后,竟护了苏家后人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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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高俅,人人啐一口奸臣;提起苏轼,千古赞一声东坡。

可谁能想到,施耐庵笔下恶贯满盈的太尉高俅,早年竟是苏轼书房里研墨抄书的卑微小吏。



当大宋立起“元祐党籍碑”,苏轼客死他乡、满朝避苏家如避瘟疫时,权倾朝野的高俅却大开殿帅府朱门,用后半生的滔天权势,为恩师后人撑起了一片无人敢碰的生路。

青史与演义背后,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报恩绝唱。

01

元祐初年的汴京,是大宋立国百余年来文治最盛的年头。

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回朝尽废新法,旧党士人悉数重返枢要。此时的苏轼刚过知天命之年,以翰林学士知制诰之职居于京师,每日在宫禁中代天子草拟诏令。翰林学士位虽正三品,清贵之极,被称为“内相”。苏府门前车水马龙,求诗、求字、求荐举的文人墨客日夜不绝,大有天下文脉尽出眉州苏氏之势。

高俅便是这个时候踏进苏府大门的。

在宋代的社会阶层里,高俅的出身属于极卑微的底层。正史未立其家传,连其父祖籍贯亦无明确记载,依南宋学者王明清在《挥麈后录》中的追述,高俅初入文人视野时,身份仅是苏轼身边的“小史”。

所谓小史,在宋代并非朝廷命官,甚至算不上正规吏员,多指达官显贵或文坛巨擘府中负责抄写公牍、誊录诗稿、分卷造册的文墨仆从。这类人大多略通文墨,因无力经由科举入仕,只能投身公卿门下,换一口安身立命的俸钱。

高俅能在苏府立足,凭的是一手过硬的看家本领——“笔札颇工”。

宋人重字,科举取士看重馆阁体的端整,文人唱和则推崇行草的气韵。高俅虽未受过经史正统的深造,笔下字迹却极见功夫,楷法端稳,撇捺分明,抄写官文卷宗一丝不苟。更要紧的是,他虽出身市井,身上却不见寻常厮役的粗鄙,行止规矩,机敏沉稳。

苏轼的书房,在汴京文坛是有名的繁杂。四方寄来的诗赋干牍堆积如山,官署移交的封驳文书亦需时常整理。高俅每日的主要差事,便是立于书案一侧磨墨展纸,将苏轼信手写就的草稿清誊归档。

苏轼待人,向来不以门第尊卑自限。他曾自谓“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陪卑田院乞儿,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对于身边这个每日低头抄书、言语不多的年轻人,苏轼并未当作寻常役使,反而常在闲暇批阅之余指点其章法句读。



见高俅字迹工整有余而筋骨稍逊,苏轼偶会随口提点运笔之法;见高俅抄录前代掌故时常有生僻字句不解,亦会顺手为其解惑。

对于毫无家族根基的高俅而言,苏府的这几年,是他平生头一次近距离接触到帝国最顶层的文墨格局。每日从他笔下流转而过的,不是朝廷的制诰草案,便是黄庭坚、秦观、晁补之等当世名家的唱和手稿。高俅默然抄录,谨记于心,不仅将一身文墨字札磨砺得愈发老练,更将苏学士那份随和宽厚的待人接物看在眼里。

然而,元祐年间的文治盛景之下,朝堂暗流早已涌动。这位翰林学士门下默默无闻的小史并不知道,庇护自己的这棵大树,即将在北宋惨烈的党争风暴中被连根拔起;而他自己微如草芥的命运,也正一步步滑向历史的交叉口。

02

元祐八年(公元1093年)秋,汴京城的天空阴云密布。

宣仁太后高氏一病不起,药石罔效。这位力压新党八年、维系旧党士人整个元祐之治的“女中尧舜”,生命已走到了尽头。年满十八岁的宋哲宗赵煦端坐在龙椅之上,冷眼看着阶前那些满口祖宗家法的旧党重臣,面色沉静,却难掩亲政在即的锋芒。

苏轼的政治嗅觉向来敏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局的走向。新旧两党的恩怨积攒已久,高太后一旦薨逝,哲宗必将起用章惇、曾布等变法派重臣,清算元祐旧臣的政潮已无可避免。八年前司马光回朝时旧党如何废除新法,如今新党重返枢要,报复手段只会更加酷烈。

此时的苏轼已不再担任翰林学士,而是改知定州,充任中山府知府。离开汴京前夕,苏轼开始遣散门下幕僚与仆从,为跟随自己多年的身边人谋划退路。

高俅的名字,被苏轼放在了心上。

高俅在苏府多年,长于笔札,办事谨严,却并非科举正途出身。若随苏轼外放河北中山府,一旦朝廷清算旧党的诏令下达,自己尚且自身难保,这个毫无功名护身的小史必然会被卷入风浪,彻底断送前程。

依王明清在《挥麈后录》中的记载,苏轼为高俅谋出路的第一站,并非王府勋贵,而是新党重臣曾布(字文肃)。

这一步安排,足见苏轼对高俅的周全考虑。曾布当时官居翰林学士承旨,深得年轻哲宗的信重,是朝中公认的新党中坚。苏轼虽与曾布政见不同,但两人私交尚在,且苏轼深知曾布为人尚称务实。将高俅推入曾布门下,不仅能让高俅脱离旧党的政治标签,更能借新党得势之机在京城谋得一份安稳前程。

然而,曾布的回绝来得很干脆。史载“文肃以史令已多辞之”——曾布以门下负责文书的小吏已经满员为由,婉言谢绝了苏轼的举荐。

曾布的顾虑不难理解。高太后病危,朝局变动在即,新旧阵营界限分明。苏轼作为元祐旧党的旗帜性人物,在临走前送来门客,曾布自然不愿在这等敏感时刻收留旧党魁首身边的人,以免引来同党的猜忌。

曾府的大门关上了,苏轼却没有放弃。他略加思忖,提笔写下了另一封手札,将高俅引荐给了驸马都尉王诜(字晋卿)。

王诜娶的是宋英宗之女蜀国长公主,贵为皇亲国戚。更重要的是,王诜生性风流儒雅,精于书画鉴赏,当年著名的“西园雅集”便是在王诜的府邸举行,苏轼、黄庭坚、米芾皆是其座上宾。王诜虽与苏轼交好,此前亦曾因“乌台诗案”受到牵连,但他身为宗戚勋贵,不参与朝堂政争,平日只在私第中寄情丹青翰墨。

把高俅送到王诜府上,既能彻底远离文官集团刀光剑影的党争漩涡,又能让高俅的一手好字在书画鉴藏的公侯之第派上用场。

高俅收拾了简单的行装,怀揣着苏轼的手札,拜别了苏府。

史料没有记载这一场主仆告别的具体言辞,但从高俅日后的行事来看,这一纸荐书的份量重逾千斤。在元祐党人即将大祸临头的关口,苏轼没有任由门下仆从自生自灭,而是辗转求人,为一个小吏铺好了避风的港湾。

九月初三,高太后崩逝。哲宗亲政,改元绍圣,章惇拜相,朝堂风云突变,旧党士人纷纷遭到严酷清洗。而手持苏轼荐信的高俅,跨进了驸马都尉王诜的大门,在命运的急流中,悄然踏上了另一条无人能够预见的轨道。

03

跨入王诜的驸马府,高俅的日子过得比在苏府时安稳得多。

王诜虽是皇亲国戚,却无心政事,整日沉湎于古玩字画与声色犬马之中。高俅在苏府磨练出来的谨严规矩与一手好字,在王府里极吃得开。他不仅能将王诜收藏的名家法帖、历代丹青整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为人少言寡语、极有分寸,深得王诜信任,逐渐从小史升为近身服侍的亲信亲随。

此时的汴京城外,元祐党人正遭受前所未有的狂风骤雨。

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被新党一贬再贬,先是削去翰林学士承旨,贬知英州;人尚未至任所,更严厉的追贬诏令已下,落职为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岭南在宋代被视为瘴疠绝域,中原士人至此多九死一生。苏门子弟零落四散,往日高朋满座的苏府早已门庭冷落。

身处王诜府中的高俅,在宗戚的高墙之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他只能恪尽职守,静待时局的变化。

改变高俅一生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一个极具戏剧性的偶合之中。

据《挥麈后录》记载,宋哲宗年间,朝廷百官与宗室按例入朝,在殿庐(朝堂外的休息等候之所)排班候驾。驸马都尉王诜与端王赵佶恰好同处一室。

赵佶乃神宗第十一子、哲宗之弟,封端王。这位年轻宗室当时不过十六七岁,对朝政毫无兴趣,却天生对书画、声乐、骑射与百戏痴迷至极。两人在殿庐闲坐交谈时,赵佶注意到王诜的鬓角修剪得极为整齐利落,神采飞扬,便随口赞叹。

王诜笑着答道:“这是新近得了一种新样式的修面篦刀子,极是趁手。”

赵佶一听,大感兴趣,便向王诜借来把玩。赵佶赞不绝口,王诜当即说道:“我家里恰好还有两柄尚未用过的新刀,明日遣人送到殿下邸中。”

次日清晨,王诜便差遣办事最妥帖的高俅,带着装有两柄新篦刀的锦盒,前往端王府送呈。

高俅踏入端王府邸时,庭院中正是一片呼喝欢腾。

赵佶正脱去朝服,身着轻便短衣,带着府中的伴读书童与亲随在庭院草坪上踢球。宋代蹴鞠盛行,并非随意踢打,而是有极为繁复的花样规则,讲究以肩、背、膝、胸、脚面连续控球,回旋起落,极耗功夫与身手。

赵佶正踢在兴头上,一记力道稍偏,那只裹着牛皮的实心球自人群中高高飞出,不偏不倚,恰好滚落到了刚进庭院、垂手立在廊下候差的高俅脚边。

高俅出身市井,早年混迹汴京街巷,本就精通这等市井百戏与拳脚功夫。见球滚来,若按常理应当俯身拾起奉上,但见端王目光扫来,高俅并未弯腰,而是顺势起脚,以极漂亮的脚法将球稳稳垫起,旋即以肩膝相接,在空中连做了两个利落的花样,随后轻巧一挑,将球不偏不倚、端端正正地送回到了赵佶面前。

这一手精熟的身段与控球功夫,顿时让全场喝彩。

赵佶眼中一亮,收住球,打量着阶下这个身形精干的年轻人,问道:“你也省得这等玩意?”

高俅当即跪伏于地,态度恭谨,叩头答道:“小人略知一二。”

赵佶大喜,当场命高俅下场陪踢。高俅进退有度,脚法变幻莫测,却又处处恰到好处地给端王做球、喂球,让年轻的端王踢得淋漓尽致。

球局散后,赵佶收下了篦刀,却再也不愿让高俅离开。当晚,赵佶便遣人持亲笔帖前往驸马府,向王诜索要此人。王诜见端王如此喜爱,顺水推舟,当即除去了高俅在王府的籍贯,将其正式送入端王府。

从苏学士门下的笔札小吏,到端王府中的潜邸近侍,高俅的人生在此刻彻底换了乾坤。

在端王府中,高俅展现出了常人难及的心智。他深知端王虽喜游艺,却绝非庸碌之辈,其在字画、文赋上的审美极高。高俅未曾荒废在苏轼门下学得的文墨底子,他不仅陪赵佶踢球弄棒,更在书房中替赵佶研磨名墨、装裱字画、整理卷轴,字迹端谨,办事滴水不漏。

既有市井百戏的灵动,又有文士门下的谨严,高俅迅速成为赵佶身边须臾不可离的亲信。

然而,彼时的赵佶仅仅是一个富贵闲散的藩王,高俅也不过是个得宠的王府随从。谁也没有料到,短短数年之后,帝国最高权力的天平将发生惊天动地的倾斜,直接将这对主仆一同推向了北宋权力的顶峰。

04

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正月十二日,年仅二十三岁的宋哲宗赵煦在福宁殿驾崩,未留子嗣。

帝国最高权力骤然悬空。宰相章惇力主立哲宗同母弟简王赵似,然而在帘后听政的向太后力排众议,以“申王有目疾,端王年长且贤”为由,力主端王赵佶入承大统。章惇在殿上厉声抗辩:“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但太后意志坚决,曾布、枢密使蔡卞等人顺从配合。

这一夜,端王府内的随从仆役彻夜未眠。

十九岁的赵佶穿上衮龙袍,跨入禁宫,登基为帝,是为宋徽宗。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赵佶身边那些在端王府伺候多年的旧人,立刻成为了新天子最亲近的班底。高俅身为潜邸第一心腹,自此踏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坦途。

徽宗即位后,对潜邸旧人的封赏毫不吝啬。但他想重用高俅,却撞上了一道坚不可摧的祖宗家法。

两宋崇文抑武,但在军制上有极严格的防范机制。禁军最高统领机构为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统称“三衙”。按大宋立国以来的定制,“非有边功,不得为三衙帅臣”。高俅既非将门世家,又无科举功名,甚至在籍簿上连正经的军伍编制都没有,若直接拔擢为掌管禁军的高阶武官,必会招致枢密院与谏官的群起攻之。

年轻的徽宗并不打算退让,他决定为高俅“补造”履历。

建中靖国元年(公元1101年),徽宗暗中下旨,将高俅派往西北边陲的前线军中“历练”,挂名于边防名将刘仲武的麾下。

刘仲武乃西军宿将,久历行阵,老谋深算。他一见朝廷派来的这名特使,便对宫中的意图心知肚明——这绝非寻常的军中小吏,而是天子身边炙手可热的潜邸亲信,来前线只是借一块“边功”的跳板。

刘仲武并未让高俅亲临矢石交锋的险境,而是将其妥善安置于帅帐幕后,负责军中文书往来与粮饷调配。高俅昔日在苏轼门下练就的笔札功夫与文案条理,在此刻展现出极大的用处。更重要的是,高俅为人极其机敏内敛,他在军中不夺权、不指手画脚,恪守本分,同时通过自己直通天听的特殊渠道,在徽宗面前极力为刘仲武美言。

两人达成了官场上极默契的互保与共赢。

当时西北边境正值与吐蕃宗哥族政权交战,攻取鄯州(今青海西宁)、湟州(今青海乐都)之役连连告捷。每逢前线斩获首级、平定部落的报捷公文递呈枢密院,刘仲武的战功簿上,高俅的名字总被列在最显要的转运、策应有功之列。

这些盖着边关帅印的军功文书源源不断送入汴京,成了徽宗破格提拔高俅最坚实的挡箭牌。

数年之间,高俅在武官阶梯上飞速飙升。从最初的三班奉职、承信郎等低级武阶,一路转迁为武功大夫、节度使。大观二年(公元1108年),高俅正式踏入三衙核心,拜殿前都指挥使(世称“殿帅”),掌管整个京师与外直禁军的精锐。

随后几年,徽宗更是加封其为太尉,位列武官极品,开府仪同三司。

从一个在苏学士书房内垂手磨墨的小史,到官居正二品、节制天下禁军二十年的帝国最高军事长官,高俅完成了一场两宋历史上极为罕见的底层跨越。

然而,正当高俅身披紫袍、权倾朝野之时,大宋的政治天空却再度被墨色的浓云彻底笼罩。徽宗朝的党争,正以一种远超哲宗年间的残酷烈度,席卷整个帝国。

05

崇宁元年(公元1102年),汴京城的大街小巷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蔡京拜相,徽宗全面倒向新法。为了彻底打压旧党,蔡京奏请朝廷在文德殿门前立石刻碑,将司马光、文彦博、苏轼、黄庭坚等三百零九人定为“元祐奸党”。不仅京师立碑,次年更是下诏天下各州县一律依样摹刻,立于府衙最显眼处。

朝廷降下严旨:凡党人子弟,永不许居于京师;凡苏轼等人所撰文集、诗词、墨迹,一律劈板毁弃,私藏者按律治罪。

苏家后人的处境跌入了绝境。

建中靖国元年七月,六十六岁的苏轼在从海南遇赦北归的途中病逝于常州。苏家原本在京师的田宅早已抄没,长子苏迈、次子苏迨、幼子苏过拖家带口,扶柩归葬汝州郏城县后,家徒四壁,连基本的温饱都成了难题。

最为艰难的,是苏轼最钟爱的小儿子——苏过



苏过字叔党,世称“小坡”。他自幼随父流放惠州、儋州,文采风流酷肖其父,一手文章在元祐年间便名噪一时。然而在崇宁、大观年间的政治狂潮下,这一身才华反倒成了最大的负累。顶着“元祐党人子弟”的帽子,苏过科举无门,只能在地方上谋取极为低微的佐吏差使,俸禄微薄,居无定所,一大家人的生计常常难以为继。

政和年间,苏过因事不得不前往汴京奔走。

此时的汴京,对元祐党人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御史台的耳目四处布控,凡与党人有所牵连者无不被罢官夺职。苏过入京,满朝旧友避之不及,连昔日受过苏轼提携的门生故吏亦不敢开门接纳,生怕沾染半点政治嫌疑。

就在苏过走投无路、几乎要流落街头之际,一顶官轿悄然停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奉的是当朝太尉、殿前都指挥使高俅的钧令。

满朝文武皆以为,身为天子近臣、执掌禁军大权的高俅,断不敢在这等关头触碰蔡京的红线。然而,真实发生的一切却让整个汴京的知情者大跌眼镜。

高俅不仅没有避嫌,反而大开中门,将身着布衣、满面风尘的苏过直接迎入了殿帅府邸,奉为上宾。

南宋王明清在《挥麈后录》中写下了极其确凿的一笔:“高俅……然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问恤甚勤。”

高俅的做法极为周全。他深知蔡京的爪牙主要盯防文官集团与言路御史,而他身为天子心腹、执掌武官禁军,反倒拥有文臣难以插手的隐秘庇护力。高俅不仅在殿帅府中腾出上好厢房供苏过长住,更在饮食起居、用度盘缠上极尽周济,资助其大笔金银以解苏家燃眉之急。

苏过客居高府一事,在当时的京师士大夫私下圈子里传为奇闻。

当时的大臣赵鼎臣(字清源,后官至户部侍郎)与苏过私交甚笃。当他得知苏过进京后居然安安稳稳地住在高太尉家里,且未曾主动联系自己时,又惊又喜,挥笔写下了一首著名的戏谑诗,收录在其文集《竹隐畸士集》中:

《闻苏叔党至京客于高殿帅之馆而未尝相闻以诗戏之》 小坡不见二年余,闻到都城信有诸。 雪里便回非兴尽,鱼中不寄是情疏。

这首流传至今的诗作,成了宋代文献中印证“高俅庇护苏轼后人”最无可辩驳的旁证铁证。诗中明白无误地写着:苏过到了京师,就堂堂正正客居在“高殿帅之馆”。

在蔡京把持朝政、党人碑林立的二十余年里,高俅利用自己的特殊权位,为屡遭打压的苏氏子孙撑起了一面看不见的屏障。苏迈、苏迨在地方上的微薄差使得以保全,苏过在京师的奔走未遭构陷,苏家这一脉在狂风暴雨的政局中,始终未曾断绝生机。

当年苏轼在书房案前递出的那一柄引荐之梯,在二十年后,变成了高俅为苏门后人遮风挡雨的庭院。

06

高俅在太尉与殿前都指挥使的位子上,一坐就是整整二十年。

两宋自太祖“杯酒释兵权”以来,对执掌京师宿卫兵权的武官防范极严,三衙帅臣极少有久任者,多则三五年便移镇换防。唯独高俅,凭着端王府潜邸旧臣的特殊身份,以及对宋徽宗脾性的深谙体贴,历经政和、宣和两朝而不倒,成为徽宗朝军界实际上的第一人。

然而,在治军一事上,青史留给高俅的记录极为不堪。

宋代的禁军制度,至徽宗朝已运行百余年,冗兵、虚耗之弊本就积重难返。而高俅掌军二十年,非但未能整饬武备,反而将这支原本拱卫京师的精锐军队推向了瓦解的边缘。

据《宋史》与《靖康要录》等史籍确载,高俅治下的殿前司与禁军,存在着三大沉疴:

其一,“侵夺军营,以广私第”。高俅在汴京城内大肆营建私宅府第,不仅侵占原本属于禁军营房的官地,更动用军费中饱私囊。

其二,“多占禁军,以充力役”。高俅将本应操练弓弩、骑射的禁军士卒,大量抽调为自己的私人役夫。从建造宅邸、搬运修葺,到替勋贵大臣经商运货,禁军精壮沦为家奴杂役。将士终年不得执兵操练,唯以斧凿泥瓦为事。

其三,克扣军饷,虚报兵员。禁军名籍上虚列空额以冒领朝廷粮饷,底层士卒常年得不到足额军饷,士气低落,训练荒废。到了宣和年间,汴京号称数十万的禁军,实存者十不存五,且多为羸弱不习战阵之辈,“纪律废弛,无复军伍”。

后来金军铁骑南下,京师禁军一触即溃、望风瓦解,高俅身为三衙统领二十年,确有不可推卸的渎职重罪。

但若将视线从军政转向朝堂,历史上的高俅却展现出另一种极为罕见的特质。

徽宗朝的政治生态,以蔡京、童贯、梁师成、朱勔等人把持朝政为核心,后世合称“六贼”。这些权臣为了巩固权位,大肆罗织罪名,对政敌极尽残酷打击之能事。蔡京立“元祐党籍碑”,追贬前贤,流放逐客,士大夫家族遭其倾覆者数以百计;童贯掌枢密院,在西北与燕云战事中屠戮邀功、坑害同僚;梁师成以“隐相”自居,纳贿弄权,翻云覆雨。

唯独高俅,身处权力中枢二十载,却始终游离在这场残酷的党争清算之外。

翻遍北宋末年的正史、编年与私家笔记,在蔡京等人构陷政敌、株连无辜的无数大案要案中,找不到一桩是高俅主动挑起或参与罗织的。

他贪图财货,逢迎天子,但他弄权敛财的手段止于军政内部的私利,手上从未染过士大夫与政敌的血迹。

不仅对曾有大恩的苏轼一家竭力周济,对于昔日在西北边关提携他“补造军功”的将领刘仲武,高俅同样以国士相待。

大观年间,刘仲武在西北对西夏用兵失利,丧师失地,朝中言官群起弹劾,依军法当斩。危急关头,高俅在徽宗面前力陈刘仲武昔日战功与将才难得,竭力周旋,最终保全了刘仲武的性命与官位。后来刘仲武之子刘锜从军,高俅亦多方关照举荐,为南宋朝廷保留下了一位日后在顺昌大捷中力挫金兵的抗金名将。

知恩必报,不兴大狱,不构陷忠良。



这便是真实历史上复杂的高俅:于国,他是败坏三衙军备的庸禄武臣;于私,他是一个在浊世政争中守住私德底线、至死念旧的报恩之人。

07

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冬,金军两路南下,铁骑长驱直入,直逼汴京城下。

中原震动。十二月二十三日,惊慌失措的宋徽宗赵佶下诏禅位给太子赵桓(宋钦宗),自称“道君皇帝”,决定以“烧香纳福”为名仓皇南逃避祸。

护驾南逃的队伍浩浩荡荡。童贯率领数万精锐的胜捷军作为主力护卫,身为太尉的高俅亦率领三衙禁军随驾同行。这一行权臣贵胄渡过黄河,一路向东南方的安徽、江苏方向逃窜。

当队伍行至泗州(今安徽泗县一带)的淮河桥畔时,护驾队伍内部爆发了一场剧烈的冲突。

童贯乃枢密使,掌管西北兵权多年,手握悍勇的胜捷军,自恃为徽宗身边第一等心腹。在逃亡途中,童贯行事骄横跋扈,见高俅亦率禁军随行,唯恐其分去护驾的大权与恩宠,遂在泗州桥头命部众设卡拦截,严禁高俅所统领的三衙禁军过桥。

据《宋史》与《三朝北盟会编》等史籍记载,童贯在桥头对高俅厉声斥骂,态度极为蛮横。

换作寻常权臣,手握殿帅重权,面对此等羞辱与夺权,必会在太上皇赵佶面前争宠相抗,甚至引发兵戎相见。然而,高俅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定——退

高俅深知大势已去,更深知自己多年不治军伍,手下的三衙禁军根本无力与童贯的胜捷军抗衡。他没有去向徽宗哭诉告状,亦未在桥头强行争衡,而是神色如常地顺水推舟,当即向太上皇递交了一道辞呈,声称自己“旧疾复发,体弱难支”,请求脱离南下队伍,折返汴京留守。

赵佶准奏。童贯大喜,以为彻底将高俅踢出了权力核心,独揽护驾大权,簇拥着徽宗继续南下镇江。

高俅带着少数亲兵,转过马头,平静地踏上了返回汴京的归途。

正是泗州桥头的这一步退让,在阴差阳错之间,让高俅避开了一场泼天的灭顶之灾。

金军第一次围攻汴京未果退兵之后,新登基的宋钦宗赵桓迅速在朝堂站稳了脚跟。年轻的钦宗面对民怨沸腾的帝国残局,必须寻找替罪羊来平息天下士民之怒。

钦宗的首要清算目标,正是随太上皇南逃、涉嫌裹挟皇帝、拥兵自重的权奸集团——“六贼”。

随驾南行的重臣无一幸免:

  • 蔡京被一贬再贬,发配岭南,行至潭州(今湖南长沙)绝食饿死于破庙中;
  • 梁师成被钦宗下诏处死于贬谪途中;
  • 朱勔、李彦等权贵接连被抄家斩首;
  • 曾不可一世的童贯,在南逃途中被钦宗遣使追及,连降数级后,于南雄州被御史斩下首级,传首京师示众。

而高俅,因为在泗州与童贯决裂、未曾参与南逃裹挟太上皇的“东南小朝廷”,反而在政治定性上被钦宗视为“留守旧臣”,避开了随驾六贼的死劫。

靖康元年(公元1126年)五月,金军第二度大举南下的战火尚未燃遍中原之时,重病缠身的高俅在汴京城内的私宅榻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史称“得牖下之终”——在那个天崩地裂、公卿贵戚多遭横死与俘戮的绝望年代,这个出身微末的小史、权倾朝野二十载的争议人物,最终平安病死在了自己的家中,未曾见证半年后汴京城破、二帝北狩的“靖康之耻”。

08

靖康元年五月,高俅病故的消息传至朝堂。

按照大宋典制,身居太尉、开府仪同三司这等极品武官重臣身故,朝廷当辍朝一日,由天子挂服举哀,并赐予极高规格的谥号与赠官。此时正值靖康初年的危局,朝廷礼官依循旧例草拟了丧葬抚恤仪制,递呈御前。

然而,公文尚未经门下省批复,一道言辞极为激烈的弹劾奏疏便直接递到了宋钦宗的案头。

上疏之人,是当时任职太学博士兼吏部侍郎的李若水

李若水乃两宋之交以刚直著称的名臣。一年之后金军攻破汴京,钦宗被俘北迁,李若水因在金营抱住钦宗坐骑痛骂金人将帅,被金兵割裂咽喉、断舌而死,成为靖康之耻中头号死节之忠烈。

这位刚烈之士在奏疏中对高俅展开了极为严苛的清算。李若水在《请追削高俅官爵疏》中直斥道:

“高俅身掌兵柄二十余年,使京师禁卫空虚,军纪荡然,乃至虏骑长驱,国势颠覆。其罪与童贯同科,断不可依近臣之礼予其赠谥举哀!”

李若水连上两道奏疏,痛陈汴京防务空虚的根源在于高俅掌军二十年间的腐败与废弛。宋钦宗迫于朝野物议与公愤,最终下诏:取消天子挂服举哀之礼,追夺高俅官秩,不予赐谥,以示惩戒。

至此,大宋朝廷在国法体制层面对高俅做出了盖棺定论——他是导致京师军备崩塌、难辞其咎的渎职武臣。

然而,在正史官修的冰冷定论之外,另一条关于高俅的记忆,却在南宋文人的私家著述中悄然流传。

南宋学者王明清在撰写《挥麈后录》时,并未抹杀高俅败坏军政的恶名,却极为持平地写下了那句跨越数十年的实录:“然不忘苏氏,每其子弟入都,则给养问恤甚勤。”

王明清的曾祖父曾布正是当年谢绝苏轼引荐高俅之人,其家族长辈深知当年政坛原委。在文人笔记的私家书写里,高俅在蔡京、童贯横行当道、党人子弟如草芥的酷烈年代,始终未曾参与构陷,且始终对苏家后人留存一份庇护与温情。这一笔记录,成了暴风骤雨般的徽宗朝政坛上一抹异样的人性亮色。

然而,随着南宋偏安与元明易代,历史的真实原貌在通俗文学的浪潮下被彻底改写。

元末明初,施耐庵著成《水浒传》。为了塑造梁山好汉反抗暴政的叙事张力,小说家借用了“高俅”这个真实的历史名字,将其与林冲受害、逼上梁山、残害忠良等一系列文学虚构的情节融为一体。

白脸佞臣的脸谱一旦形成,便如铁铸一般深入人心。八百年来,在勾栏瓦舍、戏台评话之中,世人皆知《水浒传》中那个阴险狠毒的太尉高俅,却再无人记得当年元祐八年,那个在苏轼书房内垂手受教、将一饭之恩暗中报偿了一辈子的小吏。

于国,高俅纵容军备废弛,难逃青史诛笔;于私,他在浊浪排空的党争杀局中守住底线,以一己权位护佑恩师血脉周全。

大宋的青砖早已化作尘土,真实的历史,最终定格在法度、私德与人性交错的断层之间,无声而苍凉。

(完)

参考资料

《挥麈后录》

《竹隐畸士集》

《宋史》

《靖康要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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